“债,我一定会还。但是这一仗我也不会输给陶骧。”之慎说。
“什么时候还?等陶骧交出西北军权、俯首称臣?九哥,陶骧今日作为如果说是卑鄙了些,九哥你算不算无耻?”静漪冷冷地问道。
之慎站在那里,不动了。
静漪仰着脸看他,嘴角是一丝冷笑。
“九哥的野心也不在三哥之下吧?当年连银行都不肯踏进去的时候,九哥可曾想到今日,对金钱和权利的*,已经让你连骨肉亲情都不顾了?别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日本人还远着呢!三哥他现在不过是拿这个做借口来…”
“小十!”之慎高声。
静漪没有把话说完。
她心口绞痛。
是她敬爱的三哥,还有疼爱她的九哥。就算是到这个时候,她明白他们不是不爱她的,但是她永远没有他们追求的理想、真理和信仰重要。
她一次又一次地印证着这个道理。
“九哥你早就输了。”静漪按着胸口,让疼痛减轻一些。心疼的厉害,身上别处的疼似乎减轻了些。她轻轻吸着气,和缓着些…之慎的脸色更不好看,她才顾不得呢。“父亲说过吧,银行家最重要的是信用。你不惜牺牲信用博取将来更大的利益,牧之不过以信用作武器给你一点教训而已——不会输?你的损失是不能以金钱计量的。”
之慎走过来,看了静漪。
他说:“小十,陶骧的确心狠手毒。”
静漪看着他,微微一笑,说:“那又怎么样呢?是父亲给我选的丈夫,不是吗?”
之慎哑然。
“在旁人看来,九哥你,三哥,甚至父亲,谁又不是心狠手毒的人?”静漪看了之慎,“九哥,我但愿你和三哥都心想事成。”
“九少爷!”程僖敲门跑进来。
“什么事?”之慎转身问道。
听着他的声音,静漪觉得陌生,她在一旁看着之慎——她的九哥,一起长大的亲密无间的九哥,有时仿佛是她另一只手和另一个自己,但现在他看起来与她心里那个九哥的影子印不到一出去…那个影子太小了吧,他没有成长;现实中的九哥,又长的太快了。
“平安银行和长宁银行都…”程僖将一叠电报交到之慎手上。
之慎拿着电报在手中,看了看,脸色阴的更加厉害。
之慎好一会儿不出声,程僖轻声问道:“九少爷,那边在等…”
静漪转过头来,之慎的脸色果然难看。可这个时候他还能保持镇定,她已经很佩服。她的九哥,不过与她相差无几的年纪,短短几年,他已经沉稳到如此地步…她禁不住想,或许陶骧在之慎这样年纪时,也便是如此了吧?
他二十岁年纪便在虎跳峡一役指挥若定,歼灭仇人。那是何等的机智,何等的沉稳,又是何等的果决!
之慎见静漪看着自己出了神似的,正要开口对程僖说什么,听着静漪问:“索家和孔家也被挤兑了嘛?”
439第二十二章 遏云摧风的雷 (十四)
之慎对程僖说:“请他们进东厅,我十分钟后来。 ”
“他不会收手的。他只是让你们知道,该他的,他无论如何都会拿回去的。”静漪说着话,竟有笑意,“我明天就走的…走之前我去见见三哥。”
“父亲呢?你要等父亲回来。没有父亲同意,你不能擅自离开。”之慎道。
“我相信这些都在父亲预料之中。他也不会拦着我回去的。九哥去想办法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现在也信,没有钱财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钱财都解决不了,那就真的是问题了。”静漪说着,头都没有回。
她不想再说下去了猷。
这几乎也耗尽了她的精力,她简直不能再说下去了。
她只不过是一片小小的叶子,面对的却是惊涛骇浪;而她还想在这惊涛骇浪中坚持下去…她看着玻璃窗中自己的倒影,嘴角有一丝苦笑。
之慎急着去开会,急匆匆地带着程僖走了蕖。
静漪良久,天色暗了些,她透过窗子,看着侧翼底楼那间明亮的屋子里,人影晃动。应该是之慎在与人商量对策…她轻轻地舒了口气,屋子里灯一亮,是慧安来了。
“你还好吧,静漪?”慧安轻声问道。
静漪看着她,微笑摇头,道:“九嫂,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是到了哪里,都必然惹一堆事的人。”
“你这是什么话。”慧安过来,看看她脸色,比回来时更差了些。“你回来,母亲就好多了。”
“我的确可以放心走了。”静漪说着,执了慧安的手,“往后,拜托你了。”
慧安看着她,轻声道:“我知道你的心思。静漪,照着你的心思去吧。你要好好的,我们也好安心。你看回来这阵子,你吃不好也睡不好,反而比来时更瘦些。再这么下去,你要病倒了的。”
“不用。我明天就回兰州。回去随时有医生照顾的。”静漪微笑点头,看看表,哦了一声,说:“我真得先出门一趟…九嫂不用管我,在外头吃了再回来的。”
“我陪你去吧。”慧安不放心。
“九嫂,”静漪笑着,“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又要照顾母亲,又要照顾仁儿,太辛苦了。”
她分明笑着,慧安却从她的笑容里看出一丝凄然。
果然她送静漪下去,秋薇和张妈跟着,前簇后拥的上了车。她呆站了半晌,才想起来该去看看午餐准备的怎么样了,回身就见之慎站在门内。她愣了下才问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之慎问道:“小十出门了?”
慧安摇头,倒:“是想出门透口气吧。”
之慎是皱了下眉,慧安提醒他上去看看母亲,道:“好像是有什么事要跟你交待一下…三嫂派人来说她今晚不能过来,明早再来看望母亲…我看你这两天总归是心烦,不如去陪母亲坐着说会儿话。事情总会过去,不要过于担心。”
之慎点头。
慧安示意自己有事要做,先走开了。
之慎却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出了会儿神,才上楼去见母亲。他边走,边想,像慧安这样忙碌的妻子,或许小十在陶家,也是这样的…他抬头看时,母亲的丫头正巧从房内出来,看到他打声招呼,叫“九少爷”。他点点头。
进去果然看到母亲靠在床头,正戴着花镜看报纸。见他进来,示意他近一些。
之慎过去坐下来,程夫人看了他一会儿,轻声说:“和我说说,这两天出了什么事。”
“母亲只管好好养病就好了。外头的事儿,您就别操心了。”之慎笑嘻嘻的。
程夫人沉了脸,道:“那你就老老实实地和我说句实话。”
之慎见糊弄不过去,便说:“您说。”
“是不是要让小十受委屈了?”杜氏问。
之慎说:“我劝她留下。”
杜氏直视儿子,目光锐利。
之慎有点头皮发麻,说:“母亲,父亲已经亲赴上海谈判。不知道对方会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才肯罢手。即便顺利解决,这场风波给程家带来的损失,都很难在短时期内扭转。程氏受到的挤兑,可不是一时一事,大量的迹象说明这个人是花了很长时间布局,现在就是收网。母亲想想,这样的心机…小十在他手上,我们如何放心?”
杜氏盘弄着手上的翡翠佛珠。
珠子发着绿幽幽的光,仿佛暗夜中的出现的狼眼。
之慎见母亲不发话,低声道:“再说,这一次正面交锋是在商场,下一次难保不是战场。小十留在陶家,仍是难办…”
“老九,你还想着那时候小十为了抗婚都做过什么傻事吗?”杜氏问。
之慎想了想,点头。
“我不管你和老三都有什么算计,就是你们父亲,这话我也当着他的面说的。商场战场,你们有必要就尽管真刀真枪地打。小十的事,让她自己看着办…这一回她回了陶家,陶骧看着她罢了手,她就算是对程家仁至义尽了;不罢手,我们也无话可说。”杜氏沉着脸说。
“母亲!”之慎还想辩解,杜氏摆手。
…
马行健将车子停在路边,后车座上坐着的静漪已经好久没有说话。雨打在车窗上发出的声响,连车内坐着的几个人的呼吸声都掩盖了。秋薇和张妈当然极力屏住呼吸,静漪却是沉静的整个人仿佛都凝固了。
静漪从手袋中拿出字条来,看了看之鸾写给她的地址,正是这里。
她让秋薇陪她下车,过了这条窄窄的街道,那个天蓝色的木栅门后,是一栋白色的两层小楼。门牌和电铃都已经被雨水浸湿了。秋薇看看静漪,抬手去按了电铃。
过好久才有人来开了门,探身出来见是一对年轻的女子,问他们有什么事。
静漪问他这里是不是藤野晴子小姐的住所。
看门人打量她一下,说这里没什么藤野小姐。他说着就要关门,静漪忙说:“那陶太太在吗?”
陶太太三个字好像是灵丹妙药,看门人板着的脸缓和了下,再打量她一番,问:“到底是找谁?陶太太不在这里住的。这里只是陶太太租的房子。住客走了,还剩下半年租约,房子空着呢。”
静漪问道:“什么时候搬走的?”
“两天前。”看门人说。
静漪点点头,说:“我还想来看看晴子小姐和孩子的…”
看门人便说:“那太太您来的不巧了。或许您跟陶太太联系吧,她是知道的。”
静漪问道:“我能进去看看吗?”
看门人迟疑一下,说:“太太您别为难我。我就是看门的。”
“对不住。多谢。”静漪从打开的门里看了眼院内。
院落不大,花木葱茏。
有一架小小的葡萄架,挂着竹帘,架下有木床,铺了凉席,想来在炎炎夏日,那白胖的婴孩会在葡萄架下玩耍嬉戏吧…门在她面前合上了。
静漪回过身来,要往车上走,只走了几步,又站下。
秋薇搀了她,她说:“没事…我们去看看瑟瑟。答应她礼拜天陪她玩,没想到这就得回了…”
“小姐,不去也罢了。”秋薇脸上都湿了。
“还是去看看。”静漪往车上去,走到车边,她觉得难受。
一侧身扶了树干,想吐,就是没吃过什么东西,吐不出来。
张妈早从车上下来,给静漪撑伞遮头,拿了披肩给她披上,几乎是半抱着将静漪送上车去。张妈让马行健立即开车回家,静漪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单凭张妈做主了…
回到家里她的样子吓了亲自来开门的慧安一跳。
静漪抓着她的手不让声张,秋薇二话没说,背起静漪便走。瘦瘦的秋薇背着静漪上楼,静漪靠着她,禁不住要流泪可也得拼命忍着。
慧安要叫医生来,静漪不让。
“可你这怎么好啊,静漪。”慧安急的脸都红了。
“我自个儿有数的,九嫂。好好儿睡一觉就好。睡到晚饭的时候,九嫂叫我起床。”静漪冷的浑身发抖,勉强笑着。
慧安妥当,静漪睡着,她也没走远。倒细细地问了秋薇。秋薇摇头不说。她揣摩着必然是有些缘故,只当是跟陶程两家的事有关,她再着急,也帮不上忙,只有关心下静漪罢了…这几日人事纷扰,别说是静漪,连她都烦恼异常。
静漪这一觉睡的久,却也并不安稳。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她坐起来,觉得浑身轻快些,仍是出着汗,想去洗个澡。
张妈要她吃些东西再去,她也听从了。
洗澡时觉得头脑清明。心里是有了计较,想要快些离开这里…只不知回兰州面对陶骧,还会发生些什么,眼下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该回去了。
秋薇让人来把屋子里的壁炉点燃了,静漪出来,窝在沙发上烤火。暖洋洋的,烤的出汗了也不在意。
“少奶奶是已经适应了咱们家那边的干燥了。”张妈让静漪伸直了腿,给她捏着。
静漪想想,可不是么。来了这边,日日下雨,她总嫌潮湿。虽未抱怨过,想必张妈她们都看出来了。
日子有功…
已经过了晚饭时间,慧安让人送来了晚饭。
静漪不想吃,让秋薇和张妈吃,自己在一边看着。慧安来了,见状又忙让人去取了果汁来给静漪。
“谢谢,九嫂。”静漪感激她体贴。西瓜汁新鲜,甘甜爽口。
慧安笑一笑。
两人坐在壁炉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近的都不说,说的无非是那年冬天,两人一同逛北京城的趣事…“三哥他们的婚礼,说是轰动一时,我到现在竟也记不分明了。到如今要我想一想,也就是你醉的朦胧…那天你也跟我要西瓜汁,你还记得么?”慧安微笑着问。
静漪点头。
模模糊糊地记得的…头一回喝下的烈酒、暗影中的翩然起舞、那险险碰到一处的唇、极具跳动的心…头顶绽放的烟花…烟花明灭中他英俊的面庞…模模糊糊地记得的这些,其实,都在心上。
只是此时想起来,每想的深入一分,心就疼的真切一分。
“啊,有一天在三表姐家里看到姐夫拍的相片。有几册是化妆舞会的,表姐说是那年你的成人礼…真是华丽极了…”慧安轻声赞叹。
静漪仰了头。
眼中已经蓄满了泪,仰着头,泪就不会留下来…仿佛有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她当然看不到他的容貌,因为他脸上戴着一只遮去他半边面孔的面具。他的声音很好听,问她可不可以…他的风度真好。虽然他没有再和她说话,只是带着她跳了一支舞,但她不会忘记那支舞,和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以至于在很久以后,她只靠遮住一个人的眉眼,就能认出来他…虽然她认出的晚了些。也没有告诉他,她已经认出了他。
原本是想当成一个小小的秘密,也许有一天,会同他说一说。期待一个会心的微笑,和温暖的拥抱…
依旧是心疼,越来越疼。
她逃也似的进了浴室,伏在洗手池边半晌不动…
隔着门板她听到广播声。电台只有几个,换来换去,最后固定下来,清脆的女声抑扬顿挫,却没有感情起伏。
“…费玉明以职务之便,为其走私违禁药品提供方便…”
慧安皱起眉头,秋薇呆住了,张妈在一旁似乎根本没听懂。
静漪推开门,只有慧安回头看了她。
她轻声地问了句:“什么罪名?”
“通匪。”慧安回答。
440第二十三章 难分难解的局 (一)
【第二十三章难分难解的局】
西北军司令部,陶骧望着大院空荡荡的灰色广场,啜了口咖啡。
外面阳光普照,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
逄敦煌站在他身旁,问:“你想清楚了?”
陶骧半晌才看他一眼,说:“不想清楚,我是不会行动的。犏”
“那你必然想过,静漪的处境会有多难。”逄敦煌说。
“所以我怕她不回来,也怕她回来。”陶骧说。
逄敦煌看了陶骧,他能理解此时陶骧的心情啸。
自然是怕她不回来,因为对他的不满和恐惧而放弃这段婚姻;也怕她回来,是为了他给程家造成的困局,更是为了他借戴孟元之事将费玉明掀翻从而破解了程之忱给他设的圈套…若她回来是因为这个,换做他是陶骧也会失望。但无论静漪怎么选择,他都能理解。就像他能理解她为戴孟元所做的一切。
可是他毕竟不是陶骧,换句话说,陶骧也不是他。
陶骧见逄敦煌不言声了,说:“这一次多亏你。”
逄敦煌一笑,说:“恐怕会失去静漪这个朋友。”他在陶骧面前并不避讳自己对程静漪的关心。这在他来说是能够坦然面对陶骧的。
陶骧沉默片刻,才说:“她不会不知道看起来你没有帮她,实际上却是帮了最大的忙。”
逄敦煌拍了下手,说:“我也是为了自己。当时一时善念,没想到后患无穷。如果不想办法摆平,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种善因未必得善果。静漪是,他也是。让他惊奇的是陶骧。在陶骧知道事情的起源时竟没有一丝意外。他问起他才轻飘飘地说了句早就知道了。当时只顾得同他商议计划,怎样借着这件事将费玉明一举拿下,没有细想。后来想想,再联系到之后陶骧对程家采取的一连串行动,他不禁对他格外佩服。
陶骧这几年几乎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和机会。他一步步筹谋,等着给对手致命一击——如果说程家可以是盟友也可以是对手,那么在转为对手的一刻他也准备好了应对之策——他不禁想到陶骧的棋风。他们只下过半局棋,很遗憾被事情打断了,没有能够下完。
他和静漪也曾经有机会对弈,巧合的是也仅仅是半局…他笑了笑。
陶骧不知他在想什么想到笑出来,看他。
逄敦煌耸耸肩,说:“静漪应该马上到了吧。你今天得回家去了。”
陶骧没表态。
静漪走之前他就没回家去了,在司令部起居。她走的那天他没有去送她。这些天唯一一次回家见到祖母,被狠狠地教训了一通。他什么都没有说。都以为他是因为和程家兄弟的冲突矛盾和静漪生了嫌隙。这样的误会,家里人的意见也分了两派,一派赞成一派反对。两派之间也争执不下。大姐尔安是中间派,那天也说,难不成你们那些好,都是做出来给人瞧的?断不是那样的。
当然不是。至少不全是…
“肯回来就再好不过,好好同她说。”逄敦煌说完,倏地住了嘴。
他忽然觉得自己唠唠叨叨这些事情,像个女人。
虽然已经得到程静漪从南京起飞的电报,他们无疑都有些忐忑,总觉得这个消息并不确定。
程氏名下的银行遭到挤兑,连索家和孔家拥有的对其提供支援的金融机构也受到了冲击。程世运与杜文达的谈判还在进行中,事件的影响还在扩大。程世运比之前想象的更加老奸巨猾。从他手上讨得便宜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这一次没有廖致远将军的把兄弟杜文达帮忙,恐怕也很难逼的如今很少插手程氏运作的程世运坐下来。
陶骧自然知道他这岳父大人的手腕。双方正在角力,鹿死谁手其实很难预料。
他为此已经筹划了很久。他在看清楚程之慎的计划之后,就没指望过能顺利把在债券上亏空的钱全数拿回。但是因此受到掣肘,更是他所不能容忍的。他并不是没有耐性的人,忍到这时,耐性已经被消耗光了。上天送给他一个戴孟元,竟然还送来了逄敦煌,如果没有这两个人,他也许解决起自己面临的困局要慢的多也难的多。
逄敦煌为什么帮他,他自然清楚。
并不只是因为他曾经是廖致远将军的救命恩人,而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目标。而这个目标在实现之前,都将把他们两人牢牢地绑在一起。
逄敦煌一笑,道:“眼下的事你想想如何收手。静漪很快就回来了。”
陶骧啜口咖啡,已经冷掉了,味道有点怪。他皱皱眉。仿佛只顾了咂摸这冷咖啡,并没听到逄敦煌的话。
逄敦煌这些日子来已经摸透了他的性子,知道他不想回应的时候,任你说什么都是没用的。他看看时候差不多,自己也该走了。
陶骧没有再留他。
两人正说着话,听到下面院子里接连的刹车声。逄敦煌看陶骧动作静止在那里,抻头一看——从车子上下来的人竟然是跟着静漪去南京了的马行健——他故意大声说:“小马回来了!”
陶骧看他一眼,正要转身,忽见紧跟着下车来的那个穿着草木灰色猎装的女子,正是静漪。
陶骧愣了一下,没想到静漪会直接到这里来。
看样子她应该心急如焚。
逄敦煌看他望着静漪,早前还算是温和的面色,渐渐沉下去。他皱了皱眉,说:“我先走。”
陶骧点头,送他出了办公室门。
逄敦煌下楼,转了两段楼梯,远远地便看到静漪上楼来了——在司令部大楼这深深浅浅的灰色背景下,她移动的身影仿佛只有那一团乌黑的头发显眼一些…逄敦煌先站下了。等静漪走到近前,回了马行健的礼,他看着静漪,问道:“静漪,你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吗?”
静漪点了点头。
逄敦煌打量她,消瘦的静漪简直像一张彩色画片样单薄。憔悴,娇弱,然而眼睛又是那么的亮。
“陶司令在等你。”敦煌侧了身。
静漪又点点头。
也许是因为在司令部,逄敦煌称呼陶骧为司令,这让她觉得他们两个果然真的是同一阵营的了。
“静漪,”逄敦煌见静漪沉默地看着自己,忽然浑身不自在起来。“方便的话,过两天见一面,我有话和你说。”
静漪站的位置距离逄敦煌有两三个台阶,她本来个子就比他矮了不少,这样更要仰着头看他。
她轻声问:“好。不过,任医生他们也被抓了吗?”
马行健早已离开他们一段距离,在稍远处等着。
她声音极轻,这句话只有她和敦煌听得见。
逄敦煌低声道:“是这样的…”他刹住话头。看着静漪,他意识到静漪恐怕对他是有点误会。但要他在这里跟静漪解释,一是短时间内来不及说那么多,二是无论如何这个时候也不该说那么多。
看他沉默,静漪说:“虽说不能为他们打包票,但如果真的是被连累的,能保全他们,就想想办法吧,敦煌。”
她没说别的也没有问别的,对逄敦煌点头示意,继续往楼上走去。
逄敦煌站在原地目送她上楼。
他的副官元秋跑上来叫他快些走,再不走就来不及赶回去探望逄老爷子了。逄敦煌听了莫名烦躁。他父亲派人来找他回家去,想必是因为任秀芳的姑母郎太太的缘故。任秀芳夫妇的被捕让郎太太一直担惊受怕,在她看来唯一帮得上忙的就是逄敦煌。
逄敦煌也不能随意透露内情,只是告诉郎太太他会尽力帮忙。老太太不见侄女夫妇回家,仍哭哭啼啼,惶惶不可终日。
现在见到静漪,他更加希望这场风波赶紧过去。
他快步下楼梯…
静漪站在陶骧办公室门外,卫兵向她敬礼。
提枪声音响亮的她想在办公室内的陶骧一定也听的清清楚楚。但是房门紧闭,要卫兵叩响门板,里面才有回应。
静漪走进去,陶骧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后。看见她进来,他站了起来。
静漪的样子让陶骧吃惊。
料到她刚落地便来他这里见他,必然是风尘仆仆,却没想到才这么些日子没见,她瘦的脸上仿佛只剩下那对大眼睛了。就是这对大眼睛看着他,一瞬不瞬的。
她说:“我回来了,牧之。”
第二十三章 (二)
他终于走过来,站在她身前。
他高大的身形完全笼罩了她,看着她。
他问:“不是说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吗?”
静漪垂了头,过来一会儿才说:“我那是…”
她抬眼看了他。他见了她,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目光里有审视,这让她顿时像被扎了下心尖儿。
她攥着手,问:“难道你不欢迎我回来?妲”
陶骧说:“那得看你为什么回来了。”他说着,回手拿了烟盒来,抽了一支。点燃香烟时扫了她一眼——她脸上有一片阴影晃过,眼睛里也有火星子闪了闪——他抽了口烟,“作为陶太太,欢迎之至。”
他踱了两步,从她身边经过,坐了下来。
静漪望着陶骧。
他语气淡淡的,面容也淡淡的,似乎是有一点笑意,越是这样,越是让她觉得冷酷。
陶骧抽着烟,等着静漪回答他。
她雪白的一张脸在他面前,光洁的额头平滑的犹如满盈的月光…她不出声,静静地站着,看着他。
“牧之,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如何?”静漪轻声问道。
他这间深邃宽阔的办公室让她觉得太空旷。他距离她明明不远,却有种触不到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