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这件案子的,是陕北局一个比较厉害的人物,眼睛也尖,瞧见那个叫做萧克明的小子修为虽然不厉害,但是手段确实名门正宗,特意盘问了一下,结果那小子嘴硬,是也不肯说,谁知道那人却听说过萧克明的名字,知道是茅山的人,于是特地卖了一个好,将名单给报到了总局这边来。
林齐鸣是总局近年来名声鹊起的年轻高手,那人也是久闻其名,有他到场,自然什么话都好说,三两下就将误会给解除了,逮到的那两人也在见过面之后,好言安危几句,就给放了。
林齐鸣和小白狐儿,都与我那小师弟有见过面,遇到的时候,自然不可能说是奉了我的命令,只说是碰巧办案子路过,听到这件事情,顺手给办了。
我问林齐鸣,说我那不成才的小师弟,现在是如何模样。
林齐鸣告诉我,说跟之前见过的几次,都有不同,或许是吃过许多苦头的缘故,人没有了之前的锐气,反而是圆滑了许多,跟那家伙说话,满嘴胡言,就没一句正经话。
我皱起眉头,心里面多少也有些不高兴。
我本以为这家伙经过这些年的蹉跎,会变得稳重踏实一些,也能够反省自己所犯下的过错,将心志磨砺得坚定一些,我也好有借口跟茅山那边说些好话,把他重新收归山门,怎晓得他居然就随波逐流,融于市侩之中去了。
听到林齐鸣的评语,旁边的小白狐儿倒不乐意了,说那小子虽说放荡形骸,胡言乱语,不过为人精明许多,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算计颇多,跟刘老三那老光棍有得一比。
在她看来,这模样却是比以前那愣头青的时候,可爱许多。
跟刘老三一般?
我闭上眼睛,想起刘老三那一张满是褶子皮的老脸,又想起他许多油滑无赖之处,不由得苦笑,不知道这对于我那小师弟来说,到底是福是祸。
临别之前,林齐鸣跟萧克明有过一阵交谈,我那小师弟告诉他,说这两年来,他凭着跟郭一指那儿学到的卜卦命理之学,游历江湖,不但没有被饿着什么,反而是走南闯北,大江南北地晃悠,增长了许多的见识,也交了不少朋友,仔细想一想,比起之前,似乎更快乐一些。
我听过这些,知道他的日子倒是过得不错,真不用怎么担心,又问他现如今修为如何?
林齐鸣苦笑,说他都能够被地方有关部门给逮着,就知道修为不济。
我听到,不但没有失望,反而提起了好奇心来,问如此说来,他倒是能够重新修行了,对吧?
当日萧克明茅山受刑,是被刺破气海而走的,完全就是一个废人了,按理说若无机缘,这辈子都是凡人一个,没想到这几年过去了,居然又给他修炼出气府来,当真是让我有些喜出望外。
欣喜之余,我又想起当日师父闭关之前的种种布置,不由觉得一阵叹服。
或许,这个在所有人看来都不成器的小子,会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大吃一惊,跌破眼镜呢?
未来总是要有一些变数和惊喜,方才更加让人期待,不是么?
小师弟的消息让我的心情变得愉悦许多,而后我又投入了一直以来的修行之中。
经过与弥勒一战之后,特别是拼死劈出了那九剑,我突然间就感觉自己整体的境界已然拔高到了我之前根本无法企及的地步,尽管我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之上,不但是我师父陶晋鸿、符王李道子,更有那心魔蚩尤,但是经过这一战的沉淀之后,我已然隐隐把握到了一种挣脱世间规则的感觉。
然而当我反复把握这种隐然的感觉之时,却又有一种十分不详的预感。
要晓得,我一身修为,说到底,其实是道魔双修而来,道家自不必说,那茅山道统,千载传承,正气直冲云霄,然而让我能够扬名立万的,并非道法,而在魔功。
若论道法,我未必能够与那些研究了一辈子道统的茅山宿老相提并论,但是倘若交起手来,除了传功长老,我倒也未必惧怕任何一人。
道法自然也是修身养性,纳气强体,但归根结底,还在于一个“借”字。
何谓借?
正所谓“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很多时候,修行者受制于人体本身的局限,而不能超脱其外,于是或者借神灵,或者融万物,风、雨、雷、电,以及五行之属,来达到超脱之术,这个就是道术。
道术飘逸,大气磅礴,但是最怕人近身,而修魔者,则更注重于本体的修行,也就是将自身的容器扩展,可以容纳更多的力量。
从原理上来看,道法因势利导,并不因为人体的局限而减弱,更适合大众而为,故而成为正统。
至于那魔功,不但容易打熬身体、减福折寿,而且因为那是从古代巫术变迁而来,又多有血腥诡异之处,更为人摒弃。
然而万物皆有其因果,此时此刻的我因缘际会,使得那魔体大成,再不受限制,却也是超脱了。
我魔体既成,于是便更多地将精力集中在了如何通过碧落魂珠凝练分身之上,为此我还特地拜访了天下道场白云观,求见了天下十大高手之一的海常真人,与其交流道法。
倘若是往日,这位海常真人或许还会自重身份,并不与我这等官吏结交,但经过多年周折,我已然名声鹊起,并不逊于天下十大,且之前我曾经对白云观有过一些情分,帮着找回过镇观至宝,所以他即便是再清高,也总得露面交流。
起初之时,海常真人还有一些傲意,在与我加深交流之后,忍耐不住心中的好奇,想与我君子之试,过一回手。
这一场比斗是在白云观的一处场院之中,无人观看,就连白云观长老,也只有在外面站岗的份儿,而在那一次交手之中,我并未有使出全力,而仅仅以那浓烈剑意凝聚,便胜了海常真人半招。
交手之后,海常真人方才知晓我这个连年征战的黑手双城,与他这种养尊处优、一心想道的修者,完全不同。
别的不说,光那杀意,就足以碾压一切。
到了此时,他方才放下架子,与我平辈论交,不过他到底是得道真修,并不以输赢为意,反而成为了我的良师益友,在我修炼分身的过程中,给予了许多的指导。
随着时间推移,我对于那碧落魂珠的融炼,却是有了许多心得,唯一所差的,就是如何将神魂一分为二的良机了。
然而就在这个过程中,我惊悚地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那就是此时此刻的我,已经不能够再承受心魔蚩尤的降临了,它若是再来,我将不再是我。
第六十七章 捧杀之策
心魔再至,我将不再是我。
这件事情,是我在凝练碧落魂珠的时候,整个人的神志达到通明透彻之后,对于未来的一种推演和预算。就仿佛第六感,有一种别样的真实,这让我惶恐,紧接着又拿近年来开始渐渐加强研习的神池大六壬来推演,结果居然一样符合。
这也就是说,我从今往后,倘若还想要维持我作为陈志程意志主导的状况,就不能够再指望于心魔附体。
这个发现让我止不住地后怕,一阵又一阵的惊悚油然而生。
事实上,这些年来,我屡次三番地依靠着心魔蚩尤的附体,越级打败了许多远胜于我的强者,不但搏下了偌大的名声。也随着习得了许多不一样的战斗法门。
对于我来说,心魔蚩尤应该算得上另一种意义上的良师益友,某些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就好像是另一种好友一般,一直陪伴在我的身旁。
然而魔鬼之所以为魔鬼,是因为它终究会有不给你蜜糖的那一天。
而那个时候,它就会露出狰狞而丑恶的面目来。
我一直以为心魔蚩尤之所以不彻底掌控住我的身体,并不仅仅只是因为我师父和李道子在我身上的布置,更多的原因。则在于我身上的十八劫,并没有结束。
相比于其它,这种世界意志的憎恶,才是从最根本的底层面,威胁到它的存在。
它或许是等待着我安然度过了十八劫,方才会鸠占鹊巢,完成它的壮志豪情。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十八劫,反而是对我的一种保护。
然而我的十八劫渡完了么?
绝对没有。
尽管这些年来我无数次历经生死,但是就我本人而言。反倒是因为本身实力的快速增长,穷途末路的困境变得越发地少了,虽然这玩意并没有太多的判断标准,也没有找我师父或者刘老三这样的谋算之士来掐算一番,但是在我看来,至少还有三两劫,并没有渡完。
然而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不管什么劫难,下一次我倘若再让心魔蚩尤附体,我都将不再从前。
这事儿,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舟山一战的后果。
舟山一战。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一场惨痛的回忆,损失最大的,恐怕就是慈航别院和邪灵教这挑起斗争的两方。
慈航别院的损失,不但在于斋主以及大半精英的凋零,而且连栖身的洞天福地都给轰垮,那享誉盛名的海天佛国,从此不再,而慈航别院这个有着千年历史传承的顶级修行门派,从此就有可能沦为二三流之属,很难重回巅峰。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或许慈航别院今后会咸鱼翻生,但是此时此刻,已经是看不到希望了。
而邪灵教作为事件背后的筹谋策划,本身的损失或许并不算大,但是他们失去了一位狡诈多端、智近乎妖的统帅。
少了弥勒的运筹帷幄,邪灵教或许会再一次陷入一片散沙之中。
这样的邪灵教,远比一个整合起来、宛如铁桶的组织弱。
要晓得,当年的邪灵教,也就是厄德勒(all-round),可是号称天下第一教派呢。
我这大半年的时间里,闲着无事,除了不断炼制那碧落魂珠之外,最爱做的事情有两件,其一是继续认真研究起那浩瀚如海的神池大六壬来,“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以天道对人道,以时空信息包含万物运转的规律来推算人事,壬子,壬寅,壬辰,壬午,壬申,壬戌,六般法规,越学越觉得奥妙无穷。
其二,便是我一直在思考自己与弥勒之间的交集,越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即便是死去,也极有可能阴魂不散,了然无踪。
因为尽管我确定弥勒已经被劈成了两半,但是从他临死之前那诡异的笑容,解脱的姿势,以及胖妞、龙象黄金鼠和诸般法器全部消失的迹象来看,这一切,或许都是计划好的。
至于他为什么要将自己的死亡都谋算在内,就真的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十七世、十八世……
难道说,这弥勒也和白合一般,都是转世投胎、拥有前世记忆的人?
若是如此,一切都能够对的上号了。
弥勒曾经跟我说过,他本是苗疆人士,很小的时候就被他师父,也就是山中老人给去了东南亚,而他重回中国的原因,则是因为他要拿回自己的东西。
什么是他自己的东西?
弥勒重回中国,便成了邪灵教的掌教元帅,难道这邪灵教,就是他自己的东西?
而上一任掌教元帅,却不就是那一手创下偌大基业,又神秘失踪的沈老总么?
如此说来,弥勒的上一世,莫非就是沈老总?
当我的意识发散开来时,越发地脑洞大开,而且越想,整个人就越是不寒而栗,觉得整个世间都被那阴谋给笼罩住,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当然,不管是与不是,我都得保持淡定,同时要尽快将这碧罗魂珠给炼制完成,等待着分魂的那一刻最终到来。
因为倘若弥勒真的阴魂未散,我终究会有与他再一次对决的那一天。
之后的日子,除了醉心修行,我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让人尽快探明邪灵教此刻的现状,看看他们内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2004年年初,掌管总情办的姜老大限将至,不能够再继续主持工作,而使得这个负责总局情报系统搜集工作的部门面临重组和拆分,我意外地被分配到了几条直属暗线,据说这是王总局的安排,而接受工作的时候,我意外地发现了一个许久都没有闯入眼帘的名字。
林豪。
林豪,又名陈子豪,曾经是老特勤一组的成员之一,而他最早则是老鼠会驻京办的社党成员,八十年代末肄业的大学生,朱雪婷就是因为他的关系,方才得以进入的七剑,以及特勤一组。
当初黄河口一役之后,特勤一组因为伤亡惨重,面临解体的危险,身为主管领导的我给自己放了大假,而里面的成员则各自寻了出路。
有人选择了转职,譬如徐淡定,他就去了外交部。
有人选择了跟随,譬如小白狐儿。
而也有的人则选择了卸甲归田,随时等待着我的召唤,譬如张励耘、布鱼和破烂掌柜的,他们都各自离去,又随时等待着我的那一支穿云箭。
唯有修为最低的林豪,选择了一条与别人根本不同的道路,那就是永坠无间。
做卧底,是一件能够将人给逼疯了的事情,两年前香港出了一部电影,叫做《无间道》,我一看到里面梁朝伟饰演的陈永仁,就不由自主地想起我那小兄弟林豪,而当他死在另外一个卧底的枪下时,我甚至觉得躺倒在地上的,就仿佛是林豪一般。
梁朝伟躺在地上时,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痛苦与解脱,使得我有一种无法释然的憋闷。
我曾经试图通过关系,将林豪给调回来,结果总情办那边一直在推脱,即便是我此刻的地位,他们也并没有给我多少优待。
总情办只是告诉了我两件事情,第一件,林豪在邪灵教中,似乎混得不错,而第二件,他个人的意愿,是继续留下去。
我实在没有想到,林豪这条线,最终还是会转到了我的手中。
尽管跟林豪恢复了联系,但是这个关乎于他的生命安危,按照保密原则,我是绝对不能透露出他的消息的,就算是他的表妹朱雪婷,我都得隐瞒着,不能说半句。
尽管手上有好几条线,但是从林豪那里回来的消息,最是完整。
我得到了一个消息,那就是在邪灵教内部,掌教元帅小佛爷一直都是存在的,并没有任何变动,至于舟山之战,尽管他这里也有所耳闻,但是他上面的解释,确实说那个弥勒,其实并非小佛爷。
弥勒是弥勒,小佛爷是小佛爷,两人不能相提并论。
邪灵教的解释,是弥勒应该是小佛爷的一个得力手下,仅此而已。
听到这个消息,我整个人都惊呆了。
要知道,黄山龙蟒一役,当邪灵教的掌教元帅第一次露面的时候,我就认定了那个所谓的小佛爷,其实就是弥勒本人,尽管他之前因为毁容,戴上了青铜面具,而后又在地底恢复身体,这些都遮掩不住他掌管了邪灵教的事实。
然而这个时候,邪灵教居然宣扬起掌教元帅仍活着的消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难道是因为天王左使王新鉴为了维护教内人心,而故意竖立起来一个傀儡么?
我不得其解,而问起林豪回归的事情时,他却选择了继续。
他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我谈过之后,便也不再勉强。
就在我为邪灵教小佛爷依旧存在的事情而心神恍惚的时候,林齐鸣又带来了一个让我头疼不已的事情,那就是最近江湖之上,不断有传言流出,许多人发声,建议重新评选那天下十大。
而最热门的人选里,首当其冲的,却是我。
第六十八章 名声所累
天下十大这个名头,最早是源自于八十年代,某位负责这方面事宜的开国老将提议而起,后来得到了宗教局、民顾委、道教协会、佛教协会等部门的大力支持,由一众当朝大佬商议而成。
说起来。我师父也算是其中的参与者之一。
评定天下十大,一开始说起来,许多人其实都并不在意,就连我师父,当初跟我说起来的时候,都说是被人强行安上的头衔,用来凑数用的,他自己,反倒没那么乐意。
俗话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真正想要评出无可争议的天下十大,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把那些被提名者拉出来,摆下擂台,打一通,胜负可定。
然而这些入榜者,皆是盛名之辈,少有人会为了这点儿虚名,特地跑过来耍弄一番。
若是真的有这般的行为,更多的可能,估计是得被人嘲笑。
当然。也有像一字剑这般重名之人愿意听命,但如此一来,又未免有失公允,所以即便当初有人提出,估计也是实行不了。
不过当时评定榜单的人,皆是朝堂和江湖之中的宿老,对于天下英雄。莫不是了然于心,所以评定出来的修行者,虽然出于各种原因的考虑。修为未必能够名列前十,但绝对都是当世之间的顶尖人物。
至少在我看来,每一个能够入列的,都是足以让无数人为之敬仰的大人物。
不过名利一词,最是害人不过,特别是像修行者这样特殊的存在,对于这种事情,更是关切得很,所以不断有人会对这名单提出质疑,也有一些站在顶端的人物,为自己未能名列其中而耿耿于怀。
那慈航别院的静念师太,便是其中一个。
其实说句实话,真正站到那顶峰之间的位置。触摸到了常人所仰望的境界,孰高孰低,这个真的不太好说,更多的,其实大家的修为都只是在伯仲之间,胜负靠的,只在于势也。
不满榜单之事,历来便有,不过如现在这般群情汹涌,倒也有些不正常。
不过那些人说得也有道理,当年评定的天下十大,有人死去,魂归地府;有人失踪,杳无音讯;而也有人闭关,不知云云……
这些人早就不现于江湖,又何必占据榜单之名呢?
这样的论调颇多,不但在民间,朝堂之上,也有人提及,我听林齐鸣跟我谈起,说说得最凶的,莫过于那些世家子弟,以及龙虎山一脉的家伙,他甚至都亲耳听过三组赵承风与人谈过此事,觉得早些评定,或许能够稳定人心。
而这些人谈完之后,又都不约而同地说起了一个人,那便是黑手双城陈志程,也就是我。
我有何功绩?
除了一些秘密任务无可宣扬之外,这些人却是免费帮我将这些年来的战绩,一一宣扬。
什么一人单剑力敌几百燕赵群雄,什么天下第一杀手亭下走马命丧我手,什么黄山龙蟒挡住邪灵大军,什么杨威南洋斩杀血手狂魔,什么带队入藏黑暗地底一年得还……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这些事情被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说的人历历在目,啥都知晓一般。
而这些东西,若非看过卷宗的内部人员,是绝对说不出这些细节来的。
一时之间,江湖之中的舆论,居然有将我捧成天下第一高手的趋势,直接凌驾在了我师父陶晋鸿、龙虎山善扬真人和王红旗人的头上去。
还有这些人有些顾忌,并没有将我之前与大内第一高手黄天望对峙的事情给挖出来,要不然……
若是以前,我这黑手双城的虚名如此威势,我倒也是安然接受,然而正在我这韬光养晦之时,却将我的底给掀翻来,这心思就有些让人难以捉摸了。
一开始我只以为是玩笑,并不当真,没曾想到了后来,许多人居然就真的信了,看向我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
下面的人,瞧见我自然是敬仰无比,然而那些地位比我高的,或者平齐的,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倘若我的修为和威望真的达到了那样的高度,或许就不会这般难以相处,然而说句实话,知道得越多,就越懂得这世间之事,总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凡是皆无绝对,我倘若当真沉浸在那种虚无缥缈的名声之中,恐怕离死也就不远了。
然而嘴长在人家脸上,这风言风语的事情,实在是烦不胜烦,一开始我也是战战兢兢,但到了后来,也就懒得多辩解。
我本来以为此事宛如风潮,一段时间便过去了,所以在让人追查源头之后,就不多理会,却没想到有一日,我走在路上的时候,却被四人给拦住了。
那天正好是休息日,我并不是什么工作狂,这几年来,单位上的事物也多放手给下面人做,除了苦修之外,也经常会放松心情,当日便是与一位旧时老友约见,一起去找个地方吃酒。
那位老友倒也不是别人,便是申重,我最开始入职之时的领导。
他这些年来一直都在金陵工作,劳心劳力,算得上是十分辛苦,而到了去年,终于熬到了退休的年纪,便退了下来,年前的时候随着儿子一起迁居京都,因为跟我那秘书欧阳涵雪有联系,于是又跟我搭上了线。
我此刻身居高位,周围的人颇多,但是能交心的则很少,像申重这种起于微末的朋友就显得弥足珍贵,偶尔聚一下,也算是放松心情。
然而就是这般畅意的事情,却给人硬生生地截断了。
来人有四个,在一处小巷之中将我给围住,年纪最大的有五十多岁,未老先衰,须发皆白,而年轻一点儿的,方才二十,不过一双眼睛锐利,却都是修为不错的家伙。
这四人皆是质量颇高的修行高手,特别是一直藏在后面、仿佛面瘫的那个中年男子,绝对能够称得上一世之雄。
做我们这个职业的,贸然被人围住,是一件很紧急的事情,因为摸不清楚到底是仇家,还是别的什么来历,不过我倒也没有太紧张,也没说话,而是眯着眼睛打量这些人。
我不急不躁,反倒是对方被我看得有些发虚,左右对视一下,却是那个最为年长的“白头翁”上前,指着我说道:“阁下可是黑手双城,陈志程?”
我不急不忙地说道:“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不急着承认,是因为搞不清楚对方的来历,不过像我这样的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这话儿就算是承认了,那白头翁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笑容来,冲着我说道:“原本以为那号称天下第一的狂人,到底是如何雄壮,如今一看,也不过如此啊……”
听到这话,我禁不住笑了,晓得盛名所累,那些家伙满嘴跑火车,帮我胡吹海侃,倒是真的有慕名而来的人,过来找我麻烦了。
对方说明了来意,我反倒是放下了提防,满脸轻松地摆手说道:“谁号称的,找谁去,我忙着呢,回见。”
我无意跟这些人多扯,尽管那个面瘫中年人算是个挺厉害的角色,但再如何,也不能耽搁我跟别人约好的酒局。
对方本以为我要争辩一番,没想到我居然这般反应,顿时就有些意外,见我就要走出包围圈去了,一个满脸傲气的青年人伸手拦住了我,怪声怪气地说道:“既然说是天下第一,那就让我们这些江湖后辈瞧一瞧,到底有什么本事才对啊!”
他说着,就是一个箭步抢将上来,想要与我动手。
我哭笑不得,尽管我用那遁世环将气息收敛,宛如寻常人物,但是像我这般淡定沉稳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好欺负的人啊,对方怎么二话不说,直接就上了呢?
我本来满腹疑虑,然而瞧见那年轻人眼神之中流露出来的狂热,突然明白过来。
究其缘故,估计是想把我当做了踏脚石。
当年一字剑崛起于锦官城,出身低微,然而却凭着手中一把石中剑打遍天下,但是让人坐上天下十大榜单的,应该就是当年茅山打开山门之时,他与我师父拼斗一场的战绩。
一字剑一战成名,荣登大榜,而如今江湖风传将再订榜单,而风头最盛的,却又是我。
如此情况,自然会有人远道而来,与我交手。
并非我与这些人有故怨,而是他们想踩着我的脑袋上来,等将我打败了之后,回头跟人吹嘘,说你看,什么狗屁的天下第一,还不是给我打败了?
既然如此,那新的天下十大,评选者好意思不给俺安一个名头么?
想到这儿,我真的是无奈得很,然而那青年却并没有感受到我心中的情绪,为了炙手可热的名头,他甚至一上来就用上了杀手锏,又直欲取我性命的架势。
我瞧见这模样,心中顿时就是一阵火起,尽管并不知道那青年到底是试探,还是真的想要乱来,但是也忍不住出了手。
轻轻一拍,嗡!
第六十九章 可怜的甘十九,和刀
轻轻一拍,顿时一阵嗡响传来。
我心中愤怒,自然是用上了一点儿雷劲,深渊三法的风眼也同时使出,而那青年使的是黑虎掏心。右拳紧握,惟有中指的指骨曲起,朝着我的心窝顶来。
这种奇峰陡出的拳势,自然要比五指平平有攻击力许多,而且依他这般的冲势,别说普通人,就算是稍微有些名头的修行者,猝不及防之下,或许也就此暴毙了呢。
风眼启动,炁场混沌,青年不由自主地朝着我的手掌之上撞来。
我这手掌之上,雷劲充盈,必然教训一下这人。只不过我自恃身份,倒也不好强攻,唯有等那小子自己撞上来,而就在此时,那个面瘫中年和白头翁同时出声喊道:“鹰飞,危险!”
白头翁离那青年最近,抢先几步,一把将那青年的肩膀给按住,不让他动。而青年却是个胆大包天之人,根本就不管不顾地想要继续往前冲,奋力挣扎。
而此刻,我却是收起了架势,抱着胳膊,仔细打量这些。
就在白头翁跟那傲气青年拉扯的时候,那个面瘫中年站了上来。冲着我拱手说道:“西北甘家堡,甘十九,前来讨教!”
甘十九?
听到对方自报姓名。我在脑海里面一过,就差不多想起了此人的来历。
甘家堡在中原之地名声未显,但是照片在西北却是很响,跟西北马家齐名,算得上是西北世家之中的佼佼者。
这甘家堡位于凤凰城银川附近,那个地方是黄河上游,著名的河套平原冲击地,而这甘家堡据说在宋朝西夏时期就已经存在了,据说有西夏萨满教的传承,而且还参与过西夏王宫的守卫工作,而后历经百年沧桑,又融合了许多汉家传承,最终独树一帜。成就了如今伟业。
甘家堡跟西北马家不一样,对于政事并不热衷,一直执着于保境安民,故而名声不显,但绝对属于地方一霸。
这甘十九是甘家堡当代一族之中,排行十九的子弟,也是甘家堡当代的修行奇才,我之所以对他有点儿印象,是因为驻守西北的萧大炮跟我聊天打屁,说起辖区豪杰的时候,曾经谈起过此人。
萧大炮对这人的评价,是“争名夺利,自视甚高”。
萧大炮若说修为,倒也不是那种天纵奇才的类型,但是看人的眼光却是奇准无比,这跟他长期在一线工作的原因有关,而得到这样的评价,估计他并不怎么看得起这人。
不过这个自视甚高的甘十九,居然千里迢迢地赶到了京都来找我比试,这就让我有些不爽了。
怎么着,真的当我是爬向高处的梯子、垫脚石?
我眯眼看着这位自报姓名的面瘫中年,故意沉默了十几秒钟,然后方才说道:“京都不必宁夏,一砖一土,皆有来历,若是损毁,你我都赔不起。人我是见过了,差不多就这样吧,阁下若是想要代替北疆王,争夺天下十大的名头,我这边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跟北疆王之间,还差一百里路。”
我直言不讳地说出了对方心中所想,而且还毫不客气,这话儿听得那面瘫满脸通红,终于有了表情,一脸羞愤地说道:“差多远,总得打过才知道!”
这话儿说着,他手往虚空一抓,却是摸出了一把银光耀眼的斩马刀来。
这斩马刀通体银亮,而刀身之上则有神秘而古怪的符文绘制,刀柄之上的缠线也有古怪,斩马刀的刀背之上,还有银环九个,稍微摇晃一下,就有魔音抖出,十分巧妙。
我瞧了第一眼,就能够感受到这风格,应该是来自于雪山之巅的天山神池宫。
仔细想想,我已有多年未曾与天山神池宫有过交集了,却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再一次遇见。
七八年了吧?
甘十九瞧见我盯着他手中的银刀发愣,误以为我是在羡慕他手中的利器,脸色不由得舒展开来,眉头一挑,冲着我说道:“我听说黑手双城手中的饮血寒光剑,乃天下间一等一的魔兵凶器,不如拔出来,让我们见识一下?”
我这时方才醒转过来,眯着眼睛,平淡地说道:“那剑凶,出则杀人,我虽然讨厌你们,但是却并不想杀人!”
甘十九脸色一变,不再多言,微微一抖手中那斩马刀,魔音横出,配合着口中不断吟唱的咒诀,倒也将那气势一点儿、一点儿的增强,煞气扑面而来。
这人按理说是西北豪雄,手段自然厉害得很,不过曾经沧海难为水,这种手段在我的面前,实在又有些小儿科了。
我甚至一动也没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在那儿蓄势。
待到某个节点,他即将发动的时候,我方才开口说道:“你应该去过天山神池宫吧,现在的公主是神姬才对,她现在可好?”
甘十九即将暴起,听到我的问话,下意识地作答道:“你怎么可以……”
他说不下去了,是因为天山神池宫对他做过的限制在作怪,任何进过神池宫的人,都会受到禁言之事,在外界不能谈起天山神池宫的事情,这是一种意识之上的契约,当初我曾经问过北疆王如何解除,他笑而不语,时至于今,我终于明白了一点,那就是只要你的意志比那附加强悍,自然可解。
甘十九想说的话语,是我怎么可以谈论起神池宫的事情,而说到一半,却卡住了,脸上立刻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来。
他的脑子并非愚笨,自然在瞬间就明白了,仅从这一点上来说,我就比他强上许多。
我本以为他会知难而退,却没想到那家伙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身子一转,人却如同旋风一半,朝着我这里劈来,银光化作万点,将整个胡同都给照亮。
光芒在一瞬间幻化成万般星光,而我却没有后退半分,反而是直接撞入了那凌厉的刀锋之中去。
魔威、风眼、土盾。
三招齐出,那密不透风的刀势之中,立刻就露出了一丝破绽,而我早就一直在等待着,瞅准了那点儿破绽,手指如铁,毫不犹豫地朝着那抹月光一般的银亮处夹了过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瞧见我竟然不知死活地将手岔开,朝着那刀势迎了过去。
嗡!
力量在高速颤动之中,发出一震让人耳膜鼓荡的声音,而就在这种声音之下,万般刀势在一瞬间陷入了凝滞的状态,众人的目光朝着场中一看,却见我的手指紧紧夹住了那把银刀的刀锋之处。
画面就像定格了一般,然而不管甘十九用上了多少的气力,都没有办法从我的手指之间,拔出那把刀。
在这样的僵持之中,甘十九的脸色越发铁青了,而眼神之中,却流露出了一丝惊慌。
这种惊慌,来源于对自己所认知世界的颠覆。
怎么回事?
这世间,怎么可能有两根手指就将我快刀给定住的人?
就在甘十九脑海几乎空白的时候,我却显得越发平静了,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诚然,在西北之地,你或许能够立得住脚,成为一方豪雄,但是天下之大,并非你坐井观天而能够臆想出来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有人敢自称是天下第一,我这个名号,是有人险恶用心,故意泼上来的脏水,知道么?”
甘十九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放弃了,弃刀后退,朝着我深深一躬,拱手说道:“受教了。”
我望着他,瞧见这四人皆是一阵面如死灰的模样,知道心高气傲的他们都是受到了打击,摇了摇头,将银刀抛给他,忍不住又安慰几句道:“刚才我看你的手段,已然将刀势的简要流转掌握,再配合萨满魔音,其实已经做得不错了,日后勤加练习,或许能有突破。”
那甘十九是个高傲之人,我这不安慰还好,一安慰,他顿时就是一阵怒火,竟然将那银刀往地上插住,一脚蹬去,却是将这刀给折成两段。
我大惊,要知道真正的剑客刀手,对于手中的武器,是有如爱人一般的感情,他这般模样,实在是有些太过于匪夷所思。
折刀之后,甘十九朝着我拱手说道:“还练什么刀,终究不过被人笑话而已,告辞了。”
说完话,他转身就走,其余等人也匆匆离去,留下我一个人在胡同里发愣。
这人好刚烈,只是可惜了这刀。
对方来得快,去得也快,我哭笑不得,俯身拾起那断成两截的长刀,瞧见刀身银光凛冽,想来材料定然不差,打造起来也是煞费了苦心,丢了实在可惜,回头拿给南南,说不定也有些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