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正是慈航别院山门大开的时辰,也是无遮大会举办的日子。
那山门,在一处仙气浓郁的山林之中,一曲山溪流出,花舟载入,每一艘花舟之上,都有一个英姿勃勃的小尼姑当做艄公,将前来捧场的江湖同道一一送入其间。
最先进入的,自然是茅山、龙虎等这般大派,慈元阁被安排在了末尾的位置。
对于这安排,方鸿谨等人到没有什么意见。
毕竟人家可是按照历史渊源来排位的,百年之前,慈元阁不过就是一个小杂货铺子,犯不着争着闲气。
每入一家,由那知客僧尼唱名。
我瞧见茅山话事人和徐长老、执礼长老雒洋等人从身前走过,然而没一个人注意到在慈元阁队伍的角落里,有我这么一个人物存在。
唯有雒洋长老,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慈元阁阁主方鸿谨。
差不多有半个小时,终于唱到了慈元阁,那花舟抵岸,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尼姑冲着这边娇声喊道:“诸位贵客且上舟。”
方阁主迈着方步,缓慢过去,而陪着他的几名掌柜也是笑融融地上前,而我和另外一个伙计,立刻挑起贺礼,跟着上了那花舟上去。
花舟并非木质,轻巧得与纸皮一般,在那小尼姑的撑杆下,朝着前方滑动。
我蹲在花舟尾部,还没有仔细打量,便感觉一道虹光落眼,前方一阵清凉,心中顿时一跳,知道却是到了传说中的海天佛国。
第十六章 下人闲汉的聚会
洞天福地,是古代修行大拿破开虚空而划就的一处隐世之地,与大千世界一样,有天地、日月、山川与草木等最基本的既然因素,又有着自身独特的空间构造。最是神奇。
在道家的典籍中,除了将宇宙整体分为三十六层天以及无尽宇宙之外,还描述了与此间相连的各个空间,便是这洞天福地。
其含藏风雨,蕴蓄云雷,为天地之关枢,为阴阳之机轴。
这些地方的入口,大多位于我国境内的大小名山之中或之间,它们通达上天,构成一个特殊的世界,传闻栖息着仙灵,或避世人群。
此乃典藏。而出身茅山的我自然知晓,这样的地方,在各处道场都存在,是一门一派之中,最为神秘和核心的秘密。
慈航别院的海天佛国,正是其中之一。
通常来说,除了无主之地,寻常人是很难进入其间的,但也有例外,譬如晋人王质砍樵遇仙、观棋烂柯的传说,便是其中的例证。
不过经历了几百年、几千年,真正的洞天福地早已被各修行宗门给占据。山门被大阵守住,便再无这等美事。
尽管师出茅山,对于洞天福地并不陌生,但是进入这海天佛国,我却依旧十分新鲜。
花舟泛水,平稳地在水面滑动,那溪水突然间就变得宽阔,上面有华灯映照,来时是清晨,旭日初升,而进入其中,周遭却是夜色,在朦朦胧胧的灯光照耀下,我打量前方,瞧见绕过了几道河湾,前方居然是一处庞大的寺庙群落。
不谈那非人力所为的大雄宝殿与连绵殿宇。光是那上百米的九层佛塔,就让人感觉到十分震撼。
我站于舟尾,低下头,依旧能够感受到河道暗藏的连绵杀机。
大片寺庙群的身后,则是一片蓝色海洋。
有呢喃不休的禅唱,从远处的庙宇中传来,响应在整个空间。檀香处处,让人觉得十分温和与舒服。
海天佛国,当真不愧传说。
花舟一路缓行,终于来到了尽头,那娇俏小尼姑跃下花舟,将绳子捆住岸边的石桩子,方鸿谨等人依次而下。而我和另外一个小伙计则将那担子给挑了起来,一晃一甩地下了花舟。
岸边有人迎客,方鸿谨递上礼单,那人便唱,什么如意瑰宝,五谷珍珠,华而不实,都是些撑场面的玩意。
方鸿谨等人被引着,前往那片殿宇去观礼,而我和另外一个小伙计,则被人领着,从旁边的小路离开,将贺礼挑到那库房去。
两拨人走的不同路,离开之前,方鸿谨不动声色地瞧了我一眼。
我能够读懂他的恳求,知道他希望我尽量不要闹大。
慈元阁是做生意的组织,讲究的是一个和气生财,八面玲珑,我若是让他们砸了招牌,不但慈元阁这边难以交代,黄晨曲君那里也不好看。
我点了点头,方鸿谨这才放心离开。
在远处,慈航别院地位比较高的长老正领着杨话事人他们,进入那道场之中去。
先前我们听到的那曼妙禅唱,却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所谓无遮大会,应该就是在那儿吧?
我叹了一口气,这慈航别院倘若是真的有些气度,在知道了我的身份之后,最该做的就是将我给邀请进来,又或者由茅山那边提出带我进入,然而对方虽然由静念斋主出面跟我道歉,但是对无遮大会之事,却是一点儿都没有提。
她们这般做,分明就是在嫉恨这半个世纪以来的打压之事。
这等小心思倒是让我有些好笑,你既然都已经准备入世,重返江湖了,最应该做的,可不就是跟朝堂打好关系么?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想笑。
对方这完全就是属于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的架势,而对于我来说,潜入其中,完全没有半点儿负疚感。
我说过,面子从来都是自己挣得,而不是别人给的。
我随着引路人,挑着担子,一直走了二十分钟,方才来到一处偏院。
这里有专门收礼的库房,负责盘点的库房是一个眉眼很凶的老尼,接过礼单,居然一丝不苟地比对,仿佛怕少些什么东西一般。
这架势让我哭笑不得,一番盘对,不知不觉又过了二十多分钟。
好不容易对完,那引路的女尼倒是很客气,走到我们的面前来,吩咐道:“各位辛苦了,旁边备了素席,还请各位小哥移驾,去那儿歇息一番。”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去处,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活法,像我们这些人,跟古代的马车夫差不多,并不受人重视,给安排在旁边的一处院子,几人一席,却是备着茶水、瓜果和一些素点心。
除了有一个资质鲁钝、老眼昏花的婆子在旁边帮着倒茶水之外,倒也没有旁人关心。
我和那慈元阁的伙计挑了一个角落的小桌坐下,为了避免有闲杂人等过来拼桌,我故意弄得很粗俗,咳嗽了两声,又将口水吐在手掌上,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将桌子上准备的零吃给横扫,咂舌不已。
能够被带进这儿来的,大都都是各门各派的翘楚子辈,尽管临时搭把手,倒也挺有素质,瞧见我这般模样,都嫌弃,下意识离我远些。
我被安排进来的事情,除了慈元阁几个大佬知道,其余人并不晓得,这伙计也是,一落座,喝口茶水,便上来跟我攀交情。
好在慈元阁家大业大,阁中倒也不是人人相识,我随便忽悠两句,倒也混了过去。
我埋头猛吃,弹性不高,那伙计便也不再多言,安心品茶。
随着各门各派进了山门,我们这边的小院也越来越挤,不知不觉,却也有了二三十多号人,很多人相互都认识的,落座之后,三五成群地在一起攀谈,倒也热闹。
我们这边人一多,闹腾得很,刚才还在帮着倒茶的老婆子发了脾气,居然转身就离开了。
这主人家一走,其余人就更加闹腾了,尤其是我左前方的那一桌,有个左脸有疤的壮汉开口说道:“格老子的,先前听说来参加无遮大会的人,都能喝道那万红一窟酒,老子师父点了我名过来,害得我半宿没有睡着,兴奋得很。没想到这慈航别院竟然这么小气,最后一杯破茶水打发了,真的让人郁闷……”
他同桌的瘦子问道:“何师兄,我听了无数遍,不过这万红一窟酒,到底是什么,竟然能够让你这般牵挂?”
那疤脸壮汉嘻笑道:“这你可算是问对人了,若是别人,绝对不知道……”
他这般夸口,旁边有个光头就不乐意了,冷冷说道:“就你有见识,谁不知道那千红一窟酒,是用那上千慧剑斩心的纯洁女子初葵所炼。不过就是一口大姨妈,喝不着就喝不着呗,有什么好抱怨的?”
他这么一说,好几个人顿时就脸色不对,有点儿恶心。
那疤脸壮汉却发了火,指着光头说道:“胡老二,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能一样么?这千红一窟酒蕴含劲力万千,一口酒下肚,十年修为就来了,天下间哪里有这般美妙的事儿?”
有人不同意了,怀疑道:“当兄弟伙们没见过女人是吧,这玩意哪里有那般神效?”
疤脸壮汉瞧见众人不信,顿时就拍着胸脯说道:“这就是你们孤陋寡闻了吧?想当年,这千红一窟酒,就是连帝王都趋之若鹜的十全大补之物,据说它的药引,却是用那修炼至斩断赤龙境界之人,断赤龙之时的精华做的,珍惜非凡。而我估计,这一次给大家奉上了,应该是那静念斋主的结晶,如此美物,岂不厉害?”
他一副陶醉模样,让旁人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火气:“行、行、行,何大熊,我们都知道那玩意不错,可是又有什么用,大家还不是坐这里,喝这淡得出鸟来的茶水?”
这话儿说得众人都是一阵沮丧,议论纷纷,有人开始提,说不如混进无遮大会去,我们是去谛听佛法的,那些尼姑横不能赶人吧?
如此一闹,许多人就都心动了,想着那十年修为,咫尺之遥,当真有些心中痒痒。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将桌上最后一个糖果子给吃掉。
万红一窟酒的诱惑力巨大,那疤脸壮汉一被煽动,立刻振臂一呼,响应了号召,而其余的人也心中痒痒,最终拉了十来个人,顺着墙根往外走。
我别的不怕,就怕安静,此刻瞧见这疤脸壮汉带着一票人离开,顿时就欢欣不已,跟着站起身来。
不过也有人害怕宗门长辈的责罚,最终还是选择了静待。
一群人跟着疤脸壮汉离开了院子,朝着那召开无遮大会的道场走去,而我则跟在其后,不过却并不打算做这出头鸟,而是想着放慢脚步,找机会开溜找人。
就在我琢磨着离开的时候,突然间,前面的队伍闪出两个人来,却是头也不回地朝着旁边侧门离开了去。
我心中一愣,下意识地想到这两人估计也是潜入慈航别院的。
只不过,其中有一个人的背影,怎么看都好像很熟悉呢?
第十七章 如入无人之地
那两人的脸看着自然陌生,然而其中一个,模样虽然是男子,但是回转过身去的时候,能够瞧见侧身凸显出水滴一般的大胸。却是一女扮男装的家伙。
胸部这么大,怎么看都好像有些熟悉……
就在我琢磨对方身材的时候,两人一转身,却是消失在了我的眼前,而紧接着队伍里又有一人朝着另外一个方向侧身离去。
这情况看得我忍俊不禁,看得出来,慈航别院真的得罪了太多的人,除了外面的江湖散勇,这些前来参加观礼的门派里,也未必个个齐心,都想着弄点幺蛾子出来呢。
不过搞事的人越多,我的目标就越不明显。这般想着,落在队伍末尾的我在前面的一个路口,也左转,融入了复杂的建筑之中。
海天佛国的佛教建筑颇多,而大部分人都被安排去参加了无遮大会,行走其间,感觉到一种别致的寂静。
与别的修行宗门不同,慈航别院主要是以女子修行为主,虽然也有男子,但大部分都从事着比较低端的工作,所以一路上走来,我瞧见的男人倒也不多。
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处小巷子里,我到底还是太过于大意,一个满脸寒霜的女尼出现在我身后,将我给喝住。
对方语气严厉,手中一把青竹剑,遥遥地指着我。
我感受到对方的气机锁定,晓得此人应该是埋在此处的暗哨,修为算是不错。
看起来静念斋主等人并没有盲目乐观,肯定有预测过有人趁乱闯入的可能,所以安排的人,水准普遍都挺高,我下意识地举起双手,回转过来,瞧见对方除了脸冷,倒是个明媚娇艳的女子。
唯一可惜的,就是光头女子实在不符合我的审美。看着像外星人一般。
那女尼瞧见我身穿小厮服装,行走又是大摇大摆,被叫住了,也是一副凛然不惧的模样,倒也没有立刻上来抓人,而是冷冷地喝道:“你不在停马院待着,跑这里来干什么?”
停马院?
指的是我们刚才待的那个地方么?
我依旧保持着举起双手的架势。略微尴尬地说道:“师太你好,小人内急,找不到可以解决的地方,一不小心就擅闯了贵宝地,还望见谅。”
为了让这谎言逼真,我还在话音刚落的同时,憋出了一个响屁来。
噗……
我调集肠胃收缩而出的气体磅礴。那屁震得裤裆一阵发颤,那女尼哪里见过这般粗鲁的人,一阵愤怒道:“停马院左侧五十米就是出恭地,你完全走反了!”
她一边怒骂,一边退了两步,转过头去,好像不想被这屁给崩到。
然而就在她扭头的一瞬间,我的脚尖轻点,人便如同魅影一般地出现在了她的身边来。
一直等我的手掌抚摸到了她洁白的脖颈之处时,那女尼方才反应过来,结果被我一把顶住了腋下的极泉穴,然后又在乳根穴上面轻轻一抹,那女子连站立的力量都没有办法聚集,直接瘫软在地。
对方倒也是个犟脾气,反抗不得,张口便叫,然而我却顺势将她那把青竹剑的剑柄,给直接塞进了她张开的檀口处。
唔、唔、唔……
对方挣扎半天,结果最后叫出来的声音,怎么都感觉好像不是在呼救,而好像是在呼叫春天一般,听得我都有些出戏。
咳咳,淡定,人家是出家人,四大皆空,四大皆空!
沉下心来,我将拽着这暗哨的衣领,将她拖到了旁边的一处小院子里,左右一打量,找到一处没人的房间,将她给一路拖拽了进去。
这应该是一处僧舍,房间里有女人房间的淡淡香味,床上收拾得停整齐,简单而规整。
我将那暗哨给一把推到了床上,接着……
深吸一口气,我转换音调,用一阵阴寒无比的腔调说道:“告诉我,浪里白条朱贵,和他的家人在哪里?”
问完话,我将那女人嘴里湿漉漉的剑柄拔出来,刚一出,对方立刻恨意十足地痛骂道:“你这狗贼、贱种,休想从我的嘴里知道任何东西,我就算是死,也不会给你得逞的……”
她表现得无比刚烈,我知道不能以常理来行事,当下也是低声一喝,瞪着她的眼睛说道:“呔!明转心魄,脉走阴神,凝!”
一招简单摄魂术,配合着深渊三法之魔威,将对方混乱的脑子给一下定住。
女尼的双眼发直,而我也不再犹豫,再一次问起刚才的问题。
答案是水寨,位于殿宇角落,靠海的水寨里,那儿是慈航别院收纳附属的场所,大部分男子,都被安排在那里居住着。
我又问起落千尘的事情,然而却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对方说从来没有见过此人。
这结果让我有些疑惑,随即立刻想到一点,那就是这落千尘在江湖上的名声很差,就算是黑道上的家伙,也不耻与这人为伍,为了自身名节的关系,慈航别院的高层或许有意隐瞒了这家伙的消息。
这么说,其实也是行得通的。
我大概地盘问了一些基本的事情,那女尼照答不误,不过过了一会儿,她不断地眨眼睛,仿佛就要清醒过来一般。
我这摄魂术,是不入流的小手段,都是从宗教局的档案室里面挑出来的,功效不强,若不是配合魔威,加上对方心神大乱的机会,估计也起不到奇效,眼看对方意志反抗激烈,我也没有坚持,一记手刀,直接将对方给砍晕了事。
人昏倒,瘫软在床上,我在对方的耳边轻声念了一段忘忧咒。
这是去除潜意识记忆的法诀,能够消除她刚才的临时记忆,效果视对方的意志强弱而决定,我之所以如此谨慎,多少也是为了慈元阁遮掩身份。
完毕之后,我开始把自己的小厮服三两下脱光,又扒对方身上的青色僧衣……
扒衣服,自然不是对这女尼有什么非分的想法,而是准备变装。
脱下对方的僧衣,我对床上那一副曼妙玲珑的女子视而不见,将原本的衣服收入八宝囊中之后,我改头换面,拿出常备的化妆盒,用胭脂、水粉、描笔和塑形橡皮泥等物,将自己化成了一个姿色平平、毫不起眼的女子。
因为在人皮面具上面塑形,所以速度倒也不慢。
简单变装过后,我戴上尼姑帽,拎起青竹剑,还将对方的腰牌拿出,用药粉确保那女尼在十二个小时之内无法醒过来之后,将其塞入床下的空隔,然后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我出来之后,向西走去。
西边靠海,走过那青砖铺地的大道,当脚下是结实的泥地时,便已经出了慈航别院的佛国,前方不远处有风灯摇曳,那女尼口中的水寨,就在那里。
我改头换面之后,倒也不再鬼鬼祟祟,一路走到寨口,竹楼上有人张望,问道:“这位师姐,请问有何事?”
我将腰牌举起,捏着嗓子说道:“斋主有令,大事在即,要我过来,查看一下人员就位情况。”
话音刚落,竹楼上落下一人来,从我拱手说道:“这位师姐好面生,不知道是哪个院的?”
我知道对方有些不相信生人,故意装得很傲气地模样,一巴掌拍在对方的脸上,冷然说道:“瞎了你的狗眼,我是跟着斋主的!”
这一巴掌将那人给直接打懵,我原本以为对方会暴怒而起,却不曾想他对慈航别院的威势十分忌惮,居然打碎了牙吞进肚子里,一边捂着脸,一边赔笑:“师姐对不起,小人刚来不久,人没认全……”
我没有理会他,抬步往里走。
水寨建于海边水湾之上,因为是夜里的关系,一路行来,瞧见的人倒也不多,而且即便是有,也有许多并非修行者,而不过是寻常的普通人。
我按照这那女尼的交代,一直来到位于寨尾的一处院子里,停下了脚步。
这儿,就是被邀入慈航别院的朱贵住所了。
站在院门口,我想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翻入了院子里,侧耳倾听,瞧见东厢有微微的呻吟声传来,便移步到了窗户下。
水寨的建筑风格偏古代,窗户并非玻璃,而是用白纸糊着。
我不动声色地捅破一处,从漏洞处望了过去,瞧见在床上,卧着一男子,看不清面目,就是不断咳嗽,然后发出微微的呻吟来,而在他的床前,有一个小女孩,握着那男人的手,低声说道:“大伯,你坚持住,爷爷说了,再过几天,就能够给你请神医了,到了那个时候,你脑袋里面的坏东西,就没有了……”
她的声音清脆,充满童真,而借着那床头桌油灯昏黄的灯光查看,我瞧见这个小女孩儿,就是朱二被带走的小女儿朱小玖。
如此说来,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朱贵那患有脑瘤的大儿子了。
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然而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有人暗声喝道:“什么人?”
话音刚落,一股劲风,就朝着我的头上砸落而来。
呼!
第十八章 以德服人
在对方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有所察觉,而这劲风扑面的时候,我只是稍微地往旁边侧移,便躲过了对手的攻击。
一把泛着绿色锈迹的青铜刺。从我的左脸倏然划过。
我刚刚避开对方的攻击,那人却并不停歇,再一次将这把承载着浓郁黑水之力的青铜刺朝着我的脖间刺来。
这手段很犀利,一上来就要人命的那种。
我躲了两次,对方却都是咄咄逼人,这手段也让我生出几分怒气,身子一动,左手翻转,陡然就搭上了对方把持凶器的右手手腕处。
我搭在对方的手腕上,食指和拇指并拢,用力一捏,本以为对方会手掌酸软。将凶器跌落,却没想到那人却是大叫了一声道:“好一招小擒拿手,老大,小玖,你们快走!”
这话儿说着,他却是强拼一口气,将那青铜刺陡然一转,朝着我的手腕割来。
这个时候的我,已经跟那人打了照面,瞧见是一个脑袋光溜溜的老头子,立刻知晓此人就是我一直在找寻的浪里白条小张顺朱贵。
这人果然是名不虚传,不但劲气绵长,人老弥坚,而且这近身擒拿和搏斗的手段,也是我见过的人里面。少数算得上一流的对手,想来这个跟他常年在水下修行的生活有关。
说起来,这人若是单凭修为,或许只是差我茅山的水虿长老徐修眉几分而已。
难怪当地部门给我介绍舟山豪门的时候,特地将此人给单独拎出来讲。
不过对方虽然是成名宿老,但这地方却并不是水下,而我也与寻常的修行者又有不同,当下也是与他在小小的院子里一阵腾挪,双方激斗几个回合之后,我一直引而不发的风眼陡然用力,将他的身子给晃得一阵踉跄。紧接着就将这水下豪雄给直接按到在那房门之前。
而这个时候,那重病卧床的朱老大正牵着朱贵的孙女小玖,慌里慌张地从房门里出来。
朱老大因为病情的缘故,精神耗尽,此刻能够站起来,都是靠着朱小玖的支撑,瞧见自家老头被我按倒在地,一个踉跄,直接晃倒在地。
反而是那个叫做朱小玖的小丫头,冲到了我的面前来。小拳头不断地落在我的肩膀上,哭喊道:“你这个坏人,放开我爷爷……”
朱贵一生纵横四海,心高气傲,结果三两下就被我给放倒,虽说是在路上,不过却也吓得心惊胆战,瞧见自家孙女不自量力地过来惹这神秘凶煞,慌忙喊道:“小玖,小玖,你快走,别管我!”
他越是慌张,那朱小玖却是感觉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哭哭啼啼,泪水滚滚而落。
这小丫头不过四五岁的年纪,虽然生于渔家,不过皮肤倒不像长辈那般粗粝,粉雕玉琢,尤为可爱,我被捶得苦笑不得,又瞧见朱贵眼中的关切之意,不由得叹气道:“朱贵,你既然这般关爱自家孙女,又何必把她往火坑里推呢?”
朱贵原本还拼命挣扎,结果听了我这话儿,浑身一震,露出惊诧无比的表情来,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没有理会旁边流鼻涕的朱小玖,而是沉声说道:“要想保住他们性命,就不要惊动别人。”
在家人安危的胁迫下,朱贵停止了挣扎,甚至帮我哄住了哭哭啼啼的朱小玖,被我押进了屋子里,而那摔倒在地的朱老大也被我扶到了床上歇息。
我缴了对方的青铜刺,扔在一边,然后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不是慈航别院的人?”
我并没有隐瞒口音,而朱贵指着我的身上说道:“气味,慈航别院的师太,身上通常都有一股长久渲染的檀香之气,而你的身上,却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听了,不由一阵苦笑,这家伙当真是人老成精,居然能够从这么一点儿细致入微的差别,就毫不犹豫地动手杀人。
不过我也能够从这里看得出来,他对于自己的家人,还是十分在意的。
既然被识破,我也不再遮掩,将脸上那憋闷的人皮面具给一把扯下,露出本面目来。
瞧见尼姑变大叔,那在旁边一直抽噎不已的朱小玖顿时就诧异地停住了哭泣,而朱贵凝目瞧了我好一会儿,这才拱手问道:“恕朱贵孤陋寡闻,不知道阁下到底是哪家高手?”
我慢条斯理地将人皮面具收入八宝囊中,不理会朱贵震撼莫名的模样,然后说道:“我是谁,这并不重要,我找你,跟你也没有仇怨,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朱贵眉头一跳,对我说道:“落千尘?”
他的反应倒也不差,我点头说道:“对,就是他,慈航别院把你逛过来,无外乎就是承诺他能够治好你大儿子的重病,我想依你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应该是见过那个家伙吧?”
朱贵点头说道:“见过。”
我下意识地摸着鼻子说道:“人在哪儿?”
朱贵摇头说道:“不知。”
我扬起了眉头来,冷然笑道:“朱贵,我既然能够闯进慈航别院的山门之中来,又将你给擒下,就有把握将你和你的家人弄死,悄然离去,所以你不要觉得我表现和善,就可以随意糊弄。”
朱贵咬着嘴唇,没有回答,似乎想用沉默来对抗我的威胁。
瞧见他油盐不进的模样,我不得不抛出另外一件事情来:“我忘了告诉你另外一件事情,你的二儿子,你孙女朱小柒,以及朱家几十口子人,都在我的手里,是生是死,一念之间!”
听到我的话语,那朱贵陡然站了起来,怒声吼道:“你有本事,现在把我杀了就是,何必多说?”
他这般刚烈,不过却没有再动手,显然是认清楚了我与他之间的差距,瞧见他被这么激,还是没有选择反抗,我突然笑了,平静地说道:“小张顺朱贵,果然和当年的梁山好汉一般性情,我喜欢。”
朱贵瞧见我的反应,不由得疑惑,再次问道:“你到底是谁?”
“陈志程!”
“什么?”朱贵大惊失色地喊道:“黑手双城陈老魔……啊,你、怎么是你?”
我瞧见他惊诧的表情,脸上一阵苦笑,不知道他到底是听了我的哪段江湖传闻,竟然会是这般的表现,不过也不多理会,而是跟他解释道:“舟山海域惊现水兽,周围民众惶恐不安,我下面的兄弟受指派前来舟山,却没想到有一位女同志惨死街头,头颅之中,发现了一根金针……”
我将这前因后果跟对方解释,朱贵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完了之后,他舔着嘴唇说道:“并不是我有意隐瞒,而是我真的不知道那家伙的下落在哪儿。”
朱贵听到了我的身份,倒也不敢多作隐瞒。
他告诉我,他之所以再次,的确是有慈航别院穿针引线,介绍了变态神医落千尘给他认识,不过慈航别院为了让他在后面的行动中下死力,只是让落千尘给他大儿子针灸了一次,缓解病情,随后就以需要配齐药材的由头,让他等待。
对于这事儿,朱贵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而为了照顾那禽兽开出的价码,甚至不得不把二儿子的小女儿给一齐,带到此处。
听到朱贵无奈的话语,我不由得冷笑道:“朱贵,床上的那位,是你的大儿子,而这朱小玖,就不是你亲孙女?你也知道那禽兽的变态癖好,你认为小玖过了那家伙的手,以后会是个什么模样呢?”
听到我字字见血的讥讽,朱贵羞愧不已,满脸通红,而床上缓过气来的朱大也哭泣道:“爹,我本就是个半死之人,你何必让小玖陷入火坑呢,我们回去吧,这病咱不治了!”
他一开口,朱贵这名满江湖的老汉心中一酸,竟然也是潸然泪下,老泪纵横起来。
我瞧见这内心饱受折磨的一家人,不由得感慨那慈航别院做人做事,当真小气得紧,她们想让朱贵帮忙抓那软玉麒麟蛟,不好生结交,反而以治病做要挟,实在是太不地道了。
难怪江湖上对慈航别院的评价,向来不高。
我心中腹诽,不过却也没有表露出来,待朱贵心情舒缓一些,这才缓声说道:“朱贵,想你浪里白条的名头,也不是白吹的,那落千尘在哪里,这几天你估计也打听到了吧?”
被我的眼神逼视着,朱贵低下头,沉思良久,方才长叹一声道:“他人先前在水寨东边的药圃,后来慈航别院的人把他给押着,去了水牢……”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这才又说道:“我先前不知道为什么,不过现在想来,估计是因为你的缘故。”
我站起身来,掏出两颗红丸,分别塞进了朱小玖和朱老大的口中,然后说道:“这玩意的解药,只有我这儿有,你知道怎么做么?”
朱贵低头说道:“我绝对不会跟他们,提起你的事情。”
我笑道:“狗屁,我的意思是,你想救你儿子的性命么?”
朱贵诧异地抬起头来,我指着水牢的方向说道:“你想的话,带路,我去帮你把医生请来。”
朱贵纳头便拜。
第十九章 水牢狭路相逢
像朱贵这种成名已久的江湖名宿,区区一黑手陈的名头,是吓不住他的。
唯有恩威并施,方才是最好的驱使手段。
我刚才给他大儿子和孙女服用的红色丹丸,不过是傍身用的常备辟谷丹。但是在我的神秘遮掩下,却能够起到一种震慑性的效果,而随后邀请他同去,将被慈航别院困在水牢里的落千尘给弄来治病,却又是在施加恩典。
不管这跪倒在地的朱贵内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总之他在带着我找到落千尘这件事情上,是一定会下死力的。
因为救人就是救己。
离开之前,朱贵对重病在床的大儿子好声宽慰,又将小孙女抱起来哄了一番。
我能够感受到他对自己亲人浓浓的情谊。
这样的人,不管怎么样,在家人的安危没有解除之前,是不会有太多的异心。至于之后的事情,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两人离开水寨,朝着另外一端的水牢走去。
出门之前,我已经将那装扮给再次弄好,远远地看去,倒是跟那慈航别院的尼姑相差不远。
未必人人都会注意到气味的问题。
水牢与水寨,相隔着一座临海的悬崖,而那悬崖的这边,则是大片的殿宇群落,隐隐之间,有恢弘的禅唱传来,想必那无遮大会,开得正是最火热的事情。
我对那传说中的无遮大会,没有半点儿兴趣,一帮尼姑和尚坐在一起谈天说地扯犊子。对于我这种人来说,实在是乏善可陈。
海天佛国自有阵法戒备,想要不动声色地穿行殿宇,前往水牢,实在是一件困难之事。
不过除了那个方向,我们还有一条路可以前往。
那就是水路。
如果要绕着慈航别院宏达的建筑群行进,路程颇远,又很容易暴露,而倘若从水寨这边潜入,差不多算是直线距离,根本就不算太远。
朱贵问我的水性如何。我点头,说还好。
麻栗山龙家岭第一密子王,怎么不行?
两人沿着水寨走,来到一处木制码头,朱贵将衣服脱得干净,露出里面紧身的鲨鱼皮内甲来,几步助跑,像一条箭鱼一般,直接扎入了水里。
我脱去衣物,也紧随其后。跳入了那冰冷的海水里。
一入其中,方才发现朱贵并没有前行,而是在水里耐心等着我,瞧那架势,显然是在担心我水性不高,怕将我给落下,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他这是好意,不过却也激发了我的好胜之心,当下我也是心中冷笑,伸手前划,朝着深水处游去。
一开始朱贵只以为我修为高深,气劲绵长,然而两人并行。游了一阵之后,他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来。
十几分钟,我居然一口气都没有换,并没有上浮。
他朱贵是家传的密法,能够从水中摄取氧气,从而能够一路潜游,却没想到我竟然也是一般,一路追随,根本就不觉得有半分累。
又过了十分钟,他终于憋不住了,浮上了海面来。
我对这一带并不熟悉,黑咕隆咚的,也把握不住方向,于是也跟着浮了起来,问他为什么停下来了,是到了么?
朱贵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摇了摇头,问我为何不用换气?
我神秘一笑,平静地说道:“你也不是没有上浮么?”
我之所以不用换气,是因为魔功大成之后,整个体内已经能够形成一种内循环,通过行气,实现自己自足,并不需要通过外循环来补充氧气——不过这事儿,我并不打算跟朱贵透露。
我不肯多言,这使得本以为在水底能够扳回一城的朱贵十分沮丧,对我越发的畏惧起来。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走海路,只需绕过海边山崖,在另外一边就能够抵达慈航别院特设的水牢,所以没有多久,我们两人便来到了这水牢的外围。
别院水牢是用来关押慈航别院犯错弟子以及外人的地方,位于海崖的另一侧,从外观上看,像是在崖壁之上开凿的一处洞口。
这水牢乃别院重地,洞口处自然有重兵把守,而且还有法阵布置。
不过既然说是水牢,那地方自然是在水下面。
朱贵带着我,从崖壁入口的附近开始下潜,一直潜泳超过五十多米的时候,他指着一处蒙蒙亮的地方,对我挥手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