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的人,都这么骄傲么?
我暗自腹诽着,也不多说什么,埋着头赶路,走进了那殿宇之前来,小道士敲了敲门,然后躬身说道:“师父,人带来了。”
里面传来了一声苍老的声音:“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我们走进了里面去,发现殿宇之中,一片黑乎乎的,什么也瞧不见,而王童却是直接跪倒在了地下,然后朝着前方一拜,毕恭毕敬地说道:“王童拜见师祖……”
他这“噗通”一下把我给吓到了,正犹豫着该怎么办的时候,有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枯瘦老道走到了跟前来,温和地说道:“起来,不必多礼。”
这老道全身看起来都没有几斤肉,穿着一件朴实的灰色道袍,干净整洁,但看不出有什么玄奥的地方。
不过我完全感应不到对方的炁场,倘若不是瞧见了人,定然是不知晓对方的存在。
好强大!
要晓得,这人存活于世间,就会产生出属于自己的炁场,影响着世间万物,这是不变的规律,然而对方出现在我眼前,我能够看得见,却感受不到。
那种虚无让人心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我这个时候赶忙拱手问礼:“晚辈南海一脉王明,拜见梦回真人。”
南海一脉?
那梦回子看了我一眼,缓声问道:“南海一脉之中,闻名者有四人,分别是妖、魔、鬼、怪,不知道你是谁人的徒弟?”
我恭声说道:“家师南海剑妖。”
梦回子哈哈一笑,说哦,原来是那老鱼头啊?
我有些惊讶,说前辈认识我师父?
梦回子说当然,当年南海一脉,四人前来中原闯名头,除了最为神秘莫测的南海剑怪之外,其他的人,老一辈的江湖人物应该都是有见过的。
我心中一动,说前辈,您见过南海剑鬼?
梦回子点头,说对,见过,怎么了?
我说您能跟我描述一下,他大概是一个什么模样的么?
梦回子思索了一会儿,说他啊,时间好久了啊,现如今想一想,还真的说不出什么来,记忆之中,他应该是一个小圆脸的道人,爱笑,为人礼貌平和……
啊?
我小声问道:“前辈大概是什么时候见过的他们?”
梦回子闭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说大概是一甲子之前吧,或者更早了。
呃?
好吧,当我没问这些了。
我原本想从梦回子口中知道疯道人到底是不是我们所怀疑的南海剑鬼,然而六十年前的南海剑鬼,和六十年后的他,估计很难从外貌或者描述之中分辨出来。
不过随即我又生出几分好奇来。
毕竟我虽然一向自诩为南海一脉,但可惜的时候师父走得早,许多东西都不曾了解,于是问那么南海剑怪此人既然有名声,为何又未曾得见呢?
梦回子说南海剑怪此人是从其余几人口中得知的,我记忆最深的,是南海剑魔曾经跟我讲过一句话,那就是他小师弟南海剑怪,在他们几个师兄弟之中,是天分最高、悟性最好的人,日后绝对能够冲击天道,成为天下第一的存在。
我睁大双眼,说不可能吧,既然如此,为何天下间都没有听说过此人的名头?
梦回子摇头苦笑,说我如何知晓?当年的我还小,南海剑魔此人在我看来,远远比我师父一辈的人都强上许多,听他说像他这般厉害的人,还有三个,而且最后一个还更是强到没谱,我的心中其实是崩溃的,哪里能够想得了太多?不过到了后来,方才听说过一些消息,据说那一位南海剑怪,是入了大内……
啊?
梦回子的话语让我大为震惊,仔细询问,却又只是只言片语,难以描述。
这些秘辛让我震撼,而随后梦回子问起了我师父的近况,我也没有多加隐瞒,谈及了师父当初下落,从在锦鸡蛊苗中孤身奋战而死,到魂魄藏于鲲鹏石之中,又到最后黄养鬼将那空白的鲲鹏石交还于我,如此种种,一一叙述而来。
听完我的话语,梦回子忍不住一声轻叹。
他说想不到剑妖兄居然还经历过了那么多的挫折与磨难,我刚才还在思索,因为江湖传言南海剑妖在当年黄山龙蟒之时便已身亡,哪儿又收了徒弟,竟然是这般。
我说师父寄身凡体,又给关押在牢笼之中,多年苦熬,故而实力远不如从前,方才会被那锦鸡蛊苗的神风大长老所趁。
梦回子说我说你为何会对黑舍利之事如此上心,原来这关系到你师父的下落——你是个好孩子,剑妖兄能够有你这样的徒弟,想来也是十分宽慰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他又问询起关于黑舍利的几件事情,我一一回复,还将自己最近得到的消息和猜测的结论都告诉了他。
梦回子沉吟一番,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能听之任之了——霖东!”
小道士拱手,说在。
梦回子说道:“你传我手令,去邀请二十五派的长老前来此处,说我有要事相商。”
第020章 青城
五阁八寺十二观,算起来便是二十五派,这还不算那种一代只传几人的小宗门。
如果算,青城山上,林林立立估计得有五十多个宗门。
此时的青城山有点儿像是古代的欧洲,一个公国里面,有无数诸侯,公侯伯子男,各有各的领土,唯一的不同,是人家至少还有属于自己的公爵大人,但青城山上,却没有一个统一的领导人。
青城三老名气虽广,但也不过是青城长老会的其中三位成员而已。
在这种散漫的结构之中,青城山的强大和弱点暴露无遗。
强大之处,西川果然不愧是人杰地灵之所,人才辈出,青城山独占鳌头,那强大的修行者层出不穷。
听王童说,每一位青城山长老会的成员,都是在江湖上能够开宗立派的高手。
弱点则在于这些人并不团结,甚至勾心斗角,彼此疏离,使得本来可以在江湖上横中直撞的青城山,排名最终落于茅山宗和龙虎山天师道之下,甚至只能与崂山平齐。
不团结。
这是青城山最大的弱点,每一个青城山的人都知道,但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改变这事实。
即便是成就了鬼仙地位的青城三老,也没办法改变。
因为青城山的根基就是自由、包容、民主,非要立出一个青城山山主来的话,谁来做这是一个问题,是否都要听话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这问题如果处理不好,就会动摇青城山的根基,甚至会分崩离析,偌大青城山荡然无存。
所以明明知道有弱点,但是青城山磕磕绊绊,最终还是走到了今天。
青城山长老会,是这儿的一个权力机构,由二十五派宗门各派出一长老来,另外还有五名轮值观察员,负责对青城山的相关决议进行表决,超过三分之二以上的人员赞同,就会得到执行。
而如果达不到,事儿就黄了。
听到王童介绍这机制的时候,我有一种莫名好笑的感觉。
因为这个听起来挺像民主制度的,一种改良了的人民代表大会,不过这个是完全的民主,因为没有强势人物进行主导。
在小道士去通知了的两个小时之后,天色渐晚,人员陆陆续续地集中在了上清宫的一处殿宇里来。
王童之前还有些担心会有很多人缺席。
因为这是常例。
然而或许是梦回子出关了的缘故,所以三十人的长老团却到底还是齐了,虽然有很多都是替代而来的,但毕竟都来了。
五阁八寺十二观,外加五个小门派的观察员,以及上清宫的一些工作人员。
不但如此,我还瞧见传说中的另外两位鬼仙。
重瞳子是一个同样削瘦的老道人,他仙风道骨,白须飘飘,给人的感觉好像是画上的人物,而他大部分都在闭着眼睛养神,似乎与世事无关,并没有睁开眼睛来,我也无法瞧见对方据说生有双瞳的眼珠子。
所谓双瞳,其实也就是重瞳。
在中国史书之上记载有重瞳的,只有八人,分别是仓颉、虞舜、重耳、项羽、吕光、高洋、鱼俱罗、李煜。
仓颉造字,虞舜禅让,晋文公重耳为春秋五霸,项羽乃西楚霸王,吕光是十六国时期横扫西域的后凉国主,高洋是北齐建立者,鱼俱罗计杀过隋唐第一猛将李元霸,而李煜是五代十国时南唐后主,“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哎呀妈呀,说着说着,我都能够唱出来了……
这八人,每一个都是碉堡天的人物,前两位更是堪称圣人,而这个则是第八位。
活着的重瞳之人,或者说是存在的重瞳子。
至于酒陵和尚,则是一个胖大和尚,笑嘻嘻的,跟一弥勒佛似的,穿着简单的僧袍,还敞胸露乳,给我的感觉整个儿就像是一弥勒佛的Cosplay爱好者……
这两人和梦回子一般,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虚无。
你明明瞧见对方站在那里,与别人寒暄,与别人谈笑,结果当你想用炁场感知锁定对方的时候,却发现那儿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人十分强大,因为当你想要对付他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无从下手。
而他若对付你,随时都可能出现在你最没有防备的地方。
我在心底里感慨——还好我们不是敌人。
除了青城三老之外,我还瞧见了王童口中的老君阁沧海道人,也是一厉害角色,个子不高的他站在角落里,却一下子就成为了人群集中的焦点。
他就如同夜晚里面的萤火虫,就算是再低调,也能让人一眼瞧见。
除此之外,我还瞧见了七八位只比沧海道人差一线的顶尖高手,以及一大批水平都让人惊诧的修行者。
如果论拼斗打杀,这里有一半人我觉得可以将其压住,甚至战而胜之,但另外一半人,我估计最终的结果是我得跪下。
太强了。
青城山的强大让我心中震撼,而在一阵喧闹之中,王童走到了场中来,开始讲述起了黑舍利的来历,以及近一段时间以来所发生的事情。
从慈航别院的海天佛国,到西北悬空寺的举寺覆灭,再到近两家的相继破落,一些列围绕着黑舍利的灾祸横行,而在这背后,是无数的人命与破落的宗门。
现如今,已经有明确的证据表明,这帮人已经盯上了青城山,盯上了泰安古寺之中的那颗黑舍利……
这帮人出手狠毒,绝对不会有半分留情,能杀人的时候,不会含糊,也不会有任何怜悯之心。
一切阻挡在她们面前的敌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铲除,并且一脚踏过去。
……
听完了王童的讲述,列席的众位长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点儿不像是什么顶级道门的聚会,而像是那小县城的菜市场。
一位道人装束的长老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为了泰安古寺的黑舍利,这帮人会冲进青城山,然后将我延续千年的青城山给剿灭了去咯?”
他这话语里充满了调侃,周围的人忍不住噗嗤一阵笑。
哈、哈、哈……
王童朝着那位长老躬身行礼,说的确有这可能。
听到这话儿,说话的这位长老回过头来,看向了旁边一位道人,说道:“空灵道长,看起来小家伙对你们这一轮看守门户的高手有些瞧不上啊……”
我心中一跳,感觉到这个家伙当真是个挑拨是非的高手。
那被指名道姓的空灵道长,却正是我们进山之时的守门人,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出席这一场长老会,不过听到旁边这人的讽刺,他显然有些恼怒。
空灵道长黑着脸说道:“我青城山山门之前的远古大阵,是经过吾宗开山始祖青城丈人与诸位的师祖一同建立,并且落成的,千年以来,不知道有多少邪魔外道进行过强攻,可曾有陷落过?”
周围有人应和道:“未曾,未曾!”
空灵道长的眉头一掀,望着王童冷然说道:“这位小友,为何你会觉得那青城远古法阵,会在我的手中陷落?”
他的气势陡发,锁定在王童身上,使得王童心中一阵发紧,焦急地解释道:“空灵道长,不是这样子的,我的意思是……”
未等他说完,空灵道长挥手阻止了他,然后说道:“别人不知道,我可以给在座的诸位保证,有我空灵所在的青城山山门,牢不可破,坚不可摧,一百年都不会动摇!”
他面色严肃地说着,旁边有人调侃,说空灵子,你可再活不了一百年。
这话儿也只是开玩笑,然而空灵道长却显得异常严肃,说只要我圆明宫不灭,我空灵不死,用能够保证青城山的安危。
他有点儿怄气了,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梦回子出来打圆场了,说道:“空灵子,无需这般说,青城山作为西南蜀地的柱石,自有维护一方安危的责任,并不是说危及自身方才会站出来,现在既然那伙人已经打起了我们的主意,就得想个法子出来;俗话说得好,叫做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不是?”
这位空灵道长当真是一个极有性格之人,即便是梦回子站了出来,他也没有半点儿回缓,生硬地说道:“我还是那个意见,青城山不畏惧任何挑战。”
梦回子叹了一声,然后说道:“事情便是这么一个事情,我想请问一下,大家有什么意见。”
这时有人说道:“老子说,无为而治,咱青城山就在这里,他来还是不来,都没所谓,有本事她们就杀上上来,我们在这里守株待兔,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几多舒爽?”
另一人笑了,说格老七,你个几把人不想动弹就直说,扯什么犊子呢?
好嘛,我还以为这殿中的都是真修名士,原来说起话来,比我还粗俗。
一帮人七嘴八舌地乱聊,叽叽喳喳,听得人脑壳子直疼,我以为会叫我出来讲解呢,结果根本不需要,闹到了最后,梦回子提议,说举手表决吧,看是否需要抽调人手出来,去参与对这帮家伙的追查工作。
众人都说好,投票投票。
第021章 挑衅
当我瞧见这一大帮子的人,或者欢笑,或者冷漠,或者置身事外,或者愤慨而谈的时候,心头莫名浮现出了几分阴影来。
我感觉这事儿可能得黄了。
像这样的效率,着实是太低了,太多的人过惯了那种关起门来、不问世事的生活,觉得这外面的世界,与自己实在是没有什么关系。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管这么多的麻烦呢,要万一出了什么意外,那可怎么办呢?
我在角落里冷眼旁观着,瞧着这一个个名门正派的姿态和表现,莫名就生出了几分厌烦来。
对,就是厌烦。
我瞧见这一大帮子的人在那里叨咕、叨咕说个不停,有人眉飞色舞,有人嘀嘀咕咕,多少都有了几分鄙视,不过想想也是,这事儿毕竟跟大部分人没关系,甚至有着青城山山门的关系,使得即便是收藏着黑舍利的泰安古寺,也显得十分泰然,安之若素。
这里面的人们,大部分秉承着孤立主义的想法,觉得事不关己,就应该高高挂起,不必出去做人枪手。
果然,当最终的投票结果出来的时候,有九家赞同,十八家反对,另外还有三家是弃权的。
投票结果出来之后,一个枯瘦老头儿摆着手,说听闻梦回真人出关,特来迎接,没曾想出了这么一件事情,实在无趣,还不如听梦回真人谈一谈这次闭关,可有什么参悟呢?
众人的兴趣一下子就转变了去,纷纷说道:“对了,三位真人现如今已经是修成正果了,可得提前一下我们这些末学后辈。”
梦回子有些意兴阑珊,说我只是最近心中感怀,总觉得会有些什么事情会发生,所以方才出关而已,并非有所感悟。
枯瘦老头儿有些脸色不愉,说梦回真人可别敝帚自珍啊?
众人纷纷发言,不过多是开玩笑的意思。
我瞧见众人的兴趣一下子就转移了,根本没有人在关心黄养神一伙人,心中生出几分悲凉,这个时候王童朝着我看了过来,三两步走到跟前,没开口,只是苦笑着摇头。
他的心中估计也是不好受的。
我忍不住出言安慰道:“死了张屠夫,不吃混毛猪,世间哪里这般的道理,偌大青城山,一个血性汉子都没有,咱自己上便是了。”
我这话儿说得轻声细语,然而在场的人哪一个不是了不得的高手,不少人都听到了。
有人置之一笑,然而有的人却较起了真来,一个中年书生走到了我的跟前来,说瞧这位小哥儿面生,不如报上名来,好让我知晓到底是哪家的少年郎,敢说这般嚣张的话语。
我一愣,说我刚才的话语嚣张?
中年书生说难道不是?
我想着既然求不到人家,也没有必要装怂,于是胆子突然一下子就肥了起来。
我身子一挺,坦然说道:“讲两点,第一,问别人名号的时候,一般来说,都得先介绍一下自己,这个叫做礼貌,你不懂,可以回去问你师父;第二点,我刚才说的是事实,我只是如实阐述而已,有何不对?”
这话儿说出来着实是有些带刺,那中年书生一下子就涨红了脸。
他瞧见我一直缩在角落里,不言不语,只以为是哪家的小角色,所以方才第一个站出来,想要挣挣面子,哪里料到我竟然一言不合,直接针锋相对,让他如何能够释怀?
他自然不是肯吃苦的人物,眼睛一瞪,大声喊道:“好你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小王八蛋,好叫你知道,某家是伏羲堂的胡娅林,你是哪路货色?”
伏羲堂?
我摸了一下鼻子,说好大的口气,竟然敢叫这么一个名字,着实有些胆色。
胡娅林走到了我的跟前来,冷声说道:“你居然敢瞧不起我,真的是好笑——无知小儿,可敢与我一战,也好让你知晓我伏羲堂的手段。”
青城山上宗门众多,不过我多数也只听说过泰安古寺、上清宫、老君阁这样的大门大派,这伏羲堂还真的是第一次听闻。
不多我既然敢说那话儿,自然也不是畏畏缩缩之人。
老子在江湖上也是扬名立万的人物,如今在你这儿,哪里能够怂?
再说了,老子现在也不是正脸儿,带着人皮面具呢。
我看了一眼王童,瞧见他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而梦回子他老人家更是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于是心中一动,开口说道:“我啊,我叫高树磊,江湖上一无名小卒,这点儿本事是跟俺们村杀猪宰羊的张屠夫学的,大叔你若是想跟我打架,我倒也无所谓,不过我到底年轻,身子壮,若是打赢了,也难免胜之不武,被别人说,所以我看还是算了吧。”
王童也赶忙过来劝,说胡堂主,小高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他计较了。
那胡堂主听到我的话语,肺都气炸了,哪里忍得住,怒声吼道:“好、好、好,我今天倒是要领教一下,阁下那杀猪宰羊的手段,到底有多厉害。”
他双袖一挥,却是摸出了一把折扇来。
瞧见对方的折扇,我忍不住就笑了,因为我之前的时候,手里面也有一把折扇,不过却从来没有用过。
若是用扇子,小观音才是此间真正的高手,在虫原那儿,为了与小观音亲嘴儿,我不知道受了多少的扇子砸脑袋,久病成良医,对于这扇子的手段,多多少少也有一些了然于心。
我这笑容是有典故的,然而在那胡堂主的眼里,却凭空生出了几分嘲笑的意思来。
他恼怒了。
愤怒在一瞬间侵袭到了他的心头,胡堂主展开那扇子,却是一把青铜折扇,尖端之上无比锋利,泛着寒光。
他倒也是一派大家风范,也不上前,而是与我说道:“亮出你的兵器来,免得旁人说我欺负小孩儿。”
我苦着脸,说我不。
胡堂主一愣,说为何?
我说我都说了,我这手段呢,是跟村口张屠夫学的,它别的没有,就是杀气太重了,我又是年轻人,下手没轻没重的,要万一把你给砍死了,你那徒子徒孙的一窝蜂上来,我哪里扛得住?不了,不了,你来就是了,我保证留手,不揍哭你的……
我这话儿懵懂,然而词锋激烈,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纷纷出言讥讽。
那胡堂主听在耳中,却是脑仁儿一热,哇啦啦大叫起来,说好你个无知小儿,不给你一点儿教训,真的让你看轻了。
说罢,他却是宛如一头猎豹,朝着我猛然扑了过来。
我之所以不断出言挑衅,不是别的,而是想要打醒青城山这种独自陶醉的心理。
闭关锁国,自以为天朝上国的心理,一百年前的慈禧老佛爷也曾经犯过。
你真的觉得与世无争,事情就简单结束了么?
整日躲在深山老林中求仙问道,不问世事,你修行的这手段,用来是干嘛的?
人如何能够这般冷漠?
胡堂主动的那一刹那,我也动了,不过却没有使用出任何武器,而是空着双手。
我能够感觉的出来,面前的这一位胡堂主虽然也是青城山中的高手,但绝对不是顶尖的,甚至可以说是很一般的那种。
只有小人物方才沉不住气,大人物的城府和涵养,那可是深不可测的。
十三层大散手。
胡堂主折扇向前,锋利如刀,然而我迎接过去的,却是南海一脉之中的近身擒拿手法。
这种手法曾经很有名,后来却很少有人知晓。
但并不代表它不厉害。
恰恰相反,作为我入得此行里最先接触的一门手段,十三层大散手被我练到了骨子里去,举手抬足之间,却有一种浑然天成、宛如神迹一般的效果。
噼里啪啦……
我与对方交手,双方在大殿的方寸之间不断变换身位,用上了南海龟蛇技和无相步的我宛如游鱼一般,滑不溜手,让那胡堂主不可捉摸,然而当我攻击的时候,却无处不在,有一种暴风骤雨的氛围。
而与之交手的途中,我将剑眼预知未来的功效利用到了极致。
两人宛如一道幻影,交手激烈。
这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修为浅薄有些的人只觉得双方打得那叫一个激烈,精彩非凡,然而稍微有一些眼光的人都能够感觉得出来,那胡堂主凶则凶矣,到底还是欠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呢?
杀气。
我不断的游走,让胡堂主无数攻击都落了空,这事儿气得他哇啦啦大叫,说好小子,你若是有本事,就别跑,光明正大地与我过上几招。
我冷冷一笑,说好,满足你的心愿。
我深吸一口气,一股磅礴的气息出现在了右掌之上,然后左手鬼魅一般的递出。
十三层大散手之空手夺白刃。
一阵眼花缭乱的掌影之后,手中的青铜折扇不翼而飞,而就在胡堂主为之骇然的时候,却有一掌陡然朝着自己的面门拍了过来。
他慌忙双掌交叠,横在了胸口。
我口中轻轻念了一声:“大摔碑手……”
砰!
第022章 车轮
大摔碑手出自于八卦掌一门,是硬派掌功中独一无二的精粹,据说即便是普通人,只要学会了其中的发劲诀窍,就能够凭之将那石碑给摔破。
故而名曰大摔碑手。
普通人尚且如此,我这汹涌而出的龙脉之气,天下间也未必有几人能有,那伏羲堂的胡堂主哪里能够顶得住?
如此一掌拍飞而去,他便浑身狂震,整个人直接就跌落到了人群之中去。
可怜胡堂主原本只是想站出来装一回波伊,结果竟然落得如此狼狈下场,顿时就是脸色通红,胸口翻涌,不甘心地大声喊道:“怎么可能?”
我将从对方手中夺过来的青铜折扇丢到了对方的跟前,一副老实模样,跟他道歉,说对不起哈,年轻人,控制不住力道,出手重了一点儿,不过也没事,你回去喝三天汤药,好好调养一下就没事了——唉,我说不用打吧,你非来,搞得大家多不愉快,是不是?下次别这样了,知道不?
胡堂主又羞又愤,胸口激动,那一口老血终于憋不住了,化作了一口血箭喷出,却是直接晕倒了过去。
他一倒,自有相熟的好友站了出来,几人前去搀扶,一个身高足有一米八的铁冠道士走了出来,相貌堂堂,三撇胡须,一脸威严地打量着我,说你到底是何人,少在这里装疯卖傻。
我瞧见这人是一个接着一个,那叫一个积极,不由得心中来气。
我是真的火了,毕竟想请这帮人下山,帮忙捉拿黄养神一伙人的时候,一个二个都向后缩着,不肯向前,结果但凡是涉及到了自己的一点儿利益,却都如疯狗一般站出来了。
这样的事儿,谁看见了,能够不生气?
我既然敢站出来,自然不是软蛋,瞥眼打量了一眼他,说想教训我?报上名来。
那铁冠道人一声狞笑,说我乃天师洞的传功长老李亮李复生,阁下藏头露尾,却不像是什么好人,在这青城山上口出狂言,打伤我长老会成员,到底是何意图?
藏头露尾?
好家伙,对方居然还知道我带了人皮面具?
别的不说,光这眼力劲儿,却是要比先前那位胡堂主要高明许多啊。
我余光打量了一下梦回子,发现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睡着了、入定了一般;再瞧另外两位鬼仙,重瞳子从头到尾都没有睁开过眼睛,就好像是在梦游一般。
至于酒陵大师,嘿哟,他脸上的笑容可比我还灿烂许多,简直是笑得停不下来。
我听王童说这位酒陵大师之前的相貌可是无端凶恶,却不料成就鬼仙之后,心宽体胖,竟然和善得跟邻居大爷了一般。
这过程到底发生了什么,还真的让人有些好奇。
三位鬼仙老神在在,显然是在默许我出头挑战这帮麻木不仁的家伙,我心中就有了底气。
既然如此,我就干吧。
反正老子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后面的事情还有什么可怕的?
想到这里,我摸出了一小瓶溶液来,这是我的卸妆水,我滴了几滴在手掌上,均匀了一些,然后揉搓了一下脸,三两下,却是将脸上的人皮面具给撕扯了下来。
我这手段一出,立刻就有人认出来了,说我知道,这是川中千面人杨家的手艺。
又有人瞧见了我的相貌,不由得惊诧地说道:“好家伙,这人有三只眼睛啊!”
我之前在虫原的时候,跌落熔浆池子,虽然有火焰狻猊及时护体,但头发却给烫了去,后来又生了一些,不过到底遮不住额头伤疤。
这伤疤给清源妙道真君改造成了剑眼,就如同正常眼睛一般,可以睁开来,露出里面的刀丸。
所以乍一看,着实有些古怪。
那铁冠道人也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相问道:“好家伙,到底是哪里来的妖孽?”
我咳了咳嗓子,然后说道:“在下南海一脉传人,彭城王明,见过青城山众位长老——修行之道,在于入世。入世者,保一方平安,上达天心,下扶民意,锄强扶弱,见义勇为,如此方才是侠义大道;若整日如诸位一般缩在角落念经拜佛,不知民间疾苦,对世人不闻不顾,哪里能够知晓什么天道,什么人心?”
我毫不犹豫地说着,句句带刺,在场的众人,除了少数涵养还算不错的人之外,大部分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起来。
这简直就是当面打脸,如何叫人心里舒爽?
我却并不会照顾这些人的脸面,继续说道:“整日捧着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日思夜读,却从来没有想过老祖宗是如何感悟出这些东西来的,修为如何能够精进?各位都是高人,且不服劝,那么我便与大家知晓,在下入这行当,不过两年时间,在此之前的二十五年之中,我从未有过任何修行,但如今成就,不敢跟三位鬼仙大人相比,也不敢跟沧海掌教并论,但其余诸位,若有指教者,我也是不惧的……”
轰……
我这话儿一说出口,众人顿时就是一阵喧哗,闹腾不休。
这也太……大言不惭了吧?
一个修行两年不到的小东西,居然敢站在这青城山的顶级道门之前,面对着五阁八寺十二观的话事人,居然敢说出这般狂妄的话语来。
是脑子进水了,还是疯了?
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而首当其冲的铁冠长老李亮却是首当其冲。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铁青,一字一句地说道:“好一个南海一脉,彭城王明,到底是哪儿来的胆子,居然敢说出这般狂妄的话语来?今日我李复生若是不能够让你躺倒在地,哭着喊爹,我就枉学了六十年的道……”
我冷冷一笑,说从你刚才说出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话语时,我就觉得你已经是枉学了这道法,用不着我跪下来。
铁冠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怒声吼道:“少在这里逞那口舌之利,来人,拿我的剑来。”
那殿外有人听闻,却是抱着一个盒子过来,铁冠长老大袖一挥,那里面便有一抹青光浮现,落在了他的手中来。
他冷然说道:“殿中狭窄,施展不开,不如出来一战?”
我耸了耸肩膀,说无所谓了,不过外面人多,围观吃瓜子的群众到处都是,你若是当场败了,丢了脸面,可就有些挽回不了……
铁冠长老大声喊道:“我堂堂天师洞传功长老,如何能够输于你这般的垃圾角色?”
我一愣,指着刚刚被人掐醒过来的胡堂主,说阁下这意思,是败在我手下的伏羲堂胡堂主,也是一个垃圾咯?
这话儿说得尖锐,那刚刚醒过来的胡堂主双眼一直,却是又昏死了过去。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重瞳子说话了:“要打就打,莫扯皮。”
这一位德高望重,他发了话,没有人敢不听从,于是大队人马都出了殿宇,来到了上清宫殿宇外面的广场处。
这广场宽阔,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建造的,透着一股仙家气息来。
铁冠道人在我的远处站立,伸出了手中的青色长剑来,出言招呼道:“我手中这剑,乃天师道祖师张道陵曾经用过的荡魔剑,传承千年,了不得的法器,你若是受不住的话,可与我说,我换了木剑与你比斗。”
我摸着鼻子,说莫说是什么荡魔剑,阁下若是有那黄帝的轩辕剑,都只管拿出来,免得到时候输了,怪是这兵器不给力。
这话儿说得铁冠道人勃然大怒,愤然说道:“好猖狂的小子,今日若是不教训教训你,你还不得上天啊?”
说罢,他手中的长剑轻轻一抖,却是化作一道虹光,朝着我扑面而来。
对方的剑术很强,而且这一身手段,比起先前的胡堂主,简直就不是一个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