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竹看着供词,摇头说道:“赵太妃是个糊涂人,但是她的胆子没有这么大,尤其是先帝走后,她对哀家恭敬多了。何况宫里头还有哀家的表姐徐贵太妃在,她要垂帘听政,未免太儿戏了。况且她是官奴出身,根本没有父母兄弟等血亲在外面接应布置。哀家这次微服私访,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知道哀家的行踪,刺客们要一路从京城跟踪到天津,并且不被人发现,这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赵太妃不像是有本事做出这种事情来的人。再去审问,肯定不是这样的。”
虽如此,有了肖庶人的前车之鉴,诸人都心怀疑虑,护卫说道:“赵太妃在深宫之中,父母兄弟皆无,不过有几个打秋风的远房亲戚来投奔过,都是些小角色,属下已经飞鸽传书要东厂去查了。”
东厂厂公怀义这次没跟着来天津,沈今竹倒是想起了以前的往事:当年怀义的妇人何氏在南城遭遇刺客,怀义大怒严刑逼供,刺客的胳膊腿几乎都磨成了肉泥,最终招认沈今竹是背后主使,目的是绑架何氏,逼迫怀义毒死皇上,然后拥戴太子登基。皇上和怀义都相信沈今竹是无辜的,刺客最后死在严刑之下,始终咬死是沈今竹主使,此事成了一桩悬案。
两个刺客的供词如此神似,都是咬死一个看似可能的主谋,以前的沈今竹,现在的赵太妃。沈今竹不得不怀疑幕后的主谋可能是同一拨人了,用她们的名义收买死士,即使事情败露,一无所知的刺客也不会败露主谋。
八年了,背后之人再度出手,从栽赃到直接取自己的性命,到底是谁呢?沈今竹暗叹,高处不胜寒啊,想要我死的人太多了,一时半会没有头绪,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能在东厂和锦衣卫眼皮子底下布置跟踪,主谋有很强的实力和隐蔽能力,时隔八年,居然差一点就要炸死我了。
到了半夜,刺客只剩下一口气,即将归西,却依然咬死了赵太妃不放。天明时,此人咽气了,线索再次中断。因已经被人盯上行刺,沈今竹不敢继续微服私访,她住在天津的行宫之内,陪着受伤的徐枫。他为了救三个外甥,脊背受了伤,好在只是伤及皮肉,没有动筋骨,恢复的很快,就是夏天伤口容易溃烂感染,要勤清理创面换药。
沈今竹亲手给徐枫换药,将药粉倒在创面上,脊背受痛,可以清晰的看见肌肉在不受控制的跳动,可见有多疼了。徐枫双拳紧握,弯腰坐在罗汉床上不吭一声,沈今竹心疼的说道:“疼的话就喊出来,这不是逞能的时候。”
徐枫抱着沈今竹的腰身,将头埋在她的怀里,哑声说道:“你不是也不愿意喊出来么。”
沈今竹小脸一红,手一抖,药粉全都洒落在徐枫的脊背上。次日清晨,沈今竹送徐枫上了舰船,此次离别后,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一夜缱绻,似乎眨眼就过去了,沈今竹问道:“真的不去见姐姐么?”
徐枫一叹,说道:“不了,以前的徐枫已经死了,即使姐弟相认又如何?我不想再回徐家,也不想承袭爵位当什么魏国公,我担心时间久了,我会变得和当年的父亲母亲一样,用家族大义的名义去控制每一个族人,甚至自己的血亲。我现在的身份是海盗,我要做的事情她很难理解,何必让她再担惊受怕呢,姐夫是个好人,三个孩子也懂事听话,她不是那种伤春悲秋的人,那天她突然哭着说我死了,那一刻心里已经放下,好容易才放下,就不要再打扰她的生活。”
这是徐枫的选择,沈今竹只得无言一叹,月有阴晴圆缺,但是生而为人,却永远不会有圆满,人越长大,越成熟,许多无法弥补的缺憾就许多。就像她和徐枫一样,相爱多年,分分合合,各自经历风浪痛苦,旧情复燃,终于能够同眠共枕时,他们的恋情却永远不可能暴露在阳光之下,永远不会被世俗礼节所容忍,唯有努力的掌握权柄,她才能和恋人有半刻的相会温存。
徐枫脊背上还裹着纱布,沈今竹说道:“药记得要勤换,别偷懒,本来就是一身疤痕,以后就更没法看了。”
徐枫说道:“刺客的线索已经断了,你要小心,以后出门还是易容吧,最好身边的侍卫也易容换装,这样就不容易认出来了,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坐稳江山,等我抢到了吕宋岛,我就自立为王,等稳定下来后,我就写国书组建使团,认大明为宗主国,你要亲自封我为亲王,赐蟒袍玉带。”
离别在即,即使彪悍如沈今竹,想到不知何时能相见,也有些小女儿态的伤感,徐枫当然舍不得,为了安慰沈今竹,他故意避开□□不谈,改为说自己的雄心壮志,以转移恋人的注意力,这一招果然有效果,沈今竹走出了离别的愁绪,说道:“好,我在皇城等着你的使团、你的国书。”
天津,孙府。徐碧若指挥着丫鬟婆子将行李收好,预备明日去京城,金陵酒家爆炸案后,火爆脾
气的她几乎要挥着刀剑为儿女寻仇了,催促着朱希林去找孙秀打听案情进展如何,因关系到太后微服私访,所有人都要封口,朱希林和孙秀都没有告诉妻子,只是说是海盗羡慕天津繁华,混进商队礼上岸探一探虚实,此案已经交给天津卫所了。
既然如此,就没有继续留在天津的必要了,朱希林的赴任日期将至,徐碧若谢过了孙秀一家人的热情招待,开始收拾行李出发。徐碧若的二儿子朱兼洋伏案画画,他才十岁,不过一手丹青很能看的下去了。爱静不爱动,和大哥朱兼滔截然不同。
“快点把你自己那些劳什子画笔颜料收起来!明日就要启程了,别丢三落四的。”徐碧若说道。朱兼洋依然坐在案前不动,仔细的画着一个人物头像,他手上拿着最细的画笔,每一根胡须都纤毫毕现。徐碧若见儿子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不由得心烦,父母对待家中老二总没有老大或者老幺有耐心,她快步走过去正欲教训儿子,可是看到画像时,顿时一怔,问道:“这是谁?”
朱兼洋手里的笔触微动,画着黑色眼罩,说道:“这是那天救我们的独眼大胡子大叔啊,娘,孩儿觉得很奇怪,这个人仔细想想,长的和大哥有些相似呢,恰好聊的也那么投缘,一表三千里,有没有可能是徐家或者朱家的远房亲戚?”
看着画像里的男人,徐碧若如同被雷击中,她和弟弟感情最好,打打闹闹一起长大,对方一颦一笑皆深深刻在脑海里,时常在梦中见到,此刻看着画像,恍如在梦中一般,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想起最近丈夫和孙大人各种语焉不详,再想想大儿子重述的和神秘人的谈话内容,再想想最近疯传说太后要巡视天津的传言,她心中开始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如果…
徐碧若将画像强行扯走了,还叮嘱说道:“不准画这个人的像,也不准提这事,若有人问,你就敷衍说记不太清楚,说高个独眼大胡子就行。”
“为什么?”朱兼洋问道。徐碧若恐吓儿子说道:“这人一脸凶相,一看就是从匪类窝子里出来的,他无辜献殷勤,甚至以命相救,肯定对你爹爹有所求,你爹爹好容易升个官职,万一被人参奏说勾结匪类怎么办?你别横生枝节,小心娘扣你一年的月钱!”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还有

第231章 寻亲不见画像泄密,谜案重往事相要挟(二)

一年的月钱!朱兼洋从来没见过亲娘发出如此大的“恐吓”,吓得赶紧说道:“知道了,娘,我不会给爹爹惹祸的。”徐碧若此时心里五味杂全,她很想质问丈夫,可是仔细想想,还是算了,凭她对弟弟的了解,肯定有什么苦衷才会不愿意私底下相见,也罢也罢!徐家在二房手里已经慢慢没落了,徐枫此时若回来,岂不是又要收拾乱摊子?算了,知道他还活着,很可能已经和今竹再续前缘也好,起码他人生大半个心愿已了。
徐碧若便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和家人一起进京了,他们刚刚离开天津,沈今竹的凤驾便到了正在修建的天津宝船厂,海述祖亲自带着船工们接驾,太后的巡视代表着朝廷对水师和海外贸易的重视,也象征着大明将来全面开放海禁的决心。
所以在沈今竹巡视之后,天津就更加繁华了,京城的人想要最时兴的玩意,首选是去天津,孙秀组建天津府至今已经九年了,此时任期将满,而顺天府尹去了金陵工部当尚书,空出位置来,经过廷议和内阁的一致通过,四十多岁的孙秀成为了新的顺天府尹,也是大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顺天府尹。
掌管天子之地,豪门大佬云集,各种势力纵横交错,各个都不好得罪了,顺天府尹可以说是天下最难当的官了,任凭是谁在任上都会脱成皮,但是即使如此,有进取心的官员还是愿意当顺天府尹的,越是复杂的地方,就越能锻炼心术、结交人脉,为将来成了各部的堂官甚至入阁为阁老奠定基础。
所以顺天府尹也是一个大肥差,非皇上亲信不得担任,如今小皇帝是个孩子,所以应该是太后信任孙秀。孙秀是个清廉耿直的能臣,名声在外,而且老丈人还是著名的崔打婿崔阁老。孙秀离开天津去京城赴任时,据说天津百姓是夹道相送,泪水湿透了街道,万民伞都收了好几车,甚至许多人一路跟着送进了京城!
这个年轻的顺天府尹在民间有如此大的威望,还占了圣眷,有太后撑腰;在朝中还有老丈人崔阁老照应着,一看这么大的来头,京城那些豪门世家的家长们纷纷把自己家里的浪荡子叫回来跪祠堂,说孙秀来了,都给我消停点,不准出去胡闹,这个孙大人是一块蹲过诏狱的硬石头,你们嫌命短了才会凑上去惹是生非呢,被人当出头鸟收拾了,宗族也没办法把你们捞出来,你们好自为之。
沈今竹在宫里听到怀义讲述民间的热议,不禁笑道:“以前的顺应天府老迈,不思进取,哀家怎么放心把京城安危交给他。他既然得过且过,就干脆去金陵六部里养老遛鸟去吧。孙秀是个能臣,治理了海澄、天津两地都颇为出色,哀家很期待他在京城的表现。”
一朝天子一朝臣,孙秀就是沈今竹手里一把锋利的刀,主要用来攻击,也可以防守,想要紧握皇权,就必须把握朝政,将一些反对者拿下,换上支持自己政见的人,如此,她手里的皇权方不能是空中楼阁,说话能够一言九鼎,而不是“一言九顶”,和群臣不停的打口水官司。除了朝廷,还有军队,一切都要慢慢的、按部就班的进行大换血…
想要大换血,就必须要有源源不断的人才,每三年的科举和武举是选拔培养官员的基石。长兴二年,秋闱过后,全国各地的文武举人于候鸟的方向相反,纷纷往北迁徙,赶在冰封道路之前到达京城,预备明年开春的春闱。
夹杂在赶考队伍里的,也有许多衣饰华丽,排场阔绰的人们不慌不忙的慢腾腾前行,这些人都是各
地的藩王或者世子继承人。明天春天即将是明朝宗室十年一度的大祭,参与祭祀的除了京城的宗室,小皇帝还给数十个藩王下了旨意,宣藩王世子来京城参加大祭典礼。藩王非诏不得入京,否则视同谋反。当年太祖爷估摸也没料到后人会那么能生孩子,搞得祭祀不可能召集全了,享受所有后辈的香火,京城皇室能够接纳招待的地方有限,十年一度的大祭,都是宗人府从藩王名单里抓阄抽签,抽到谁谁就去。那些藩王们能够走的动的就自己去,若病老的不方便挪动,也可以派自家的世子代替前往京城。
举人和藩王们接连进京,京城格外热闹,顺天府尹孙秀整日都忙的脚不沾地,即将年关,防火防盗、缉凶巡街是重点,越是忙碌的时候就越不能出乱子。这一日,孙秀照例是踏月而归,儿女们都睡下了,妻子崔氏帮他脱下官袍,换上家常的棉袍,递过去一大摞名帖,说道:“年关访客多,你得空安排时间见见重要的客人。”
孙秀不以为然,说道:“无非是些见不得光来走关系说情的人,不见也罢了,倘若真有什么要紧
事,肯定直接去顺天府衙门找我直说。”
崔氏说道:“师爷和我都帮你剔出去一些名帖,这些都是要紧的人,你别怠慢了人家。”
妻子说的很有道理,孙秀便利用泡脚的功夫,将名帖草草的看一遍,其中一个名帖引起了他的注意,叫了书童和门房的人进来问话,“发这个帖子的人呢?”
书童说道:“客人投帖子时只是说老爷看看就明白了,上头还写着他暂时落脚的客栈。”孙秀将这张名帖抽出来,次日下午在衙门当差时,抽空穿了便装,去了名帖上写的客栈房间。
一个中年幕僚谋士模样的人开了门,将孙秀迎回屋子,殷勤的倒了一杯茶,笑眯眯说道:“我就知道孙大人会来的,你的贤名果然名符其实。为了一群低贱的半开门,居然真的屈尊到此了,小的茅舍蓬荜生辉啊。”
孙秀没有碰茶水,问道:“你的名帖上写着我过去岳母在金陵遗贵井的地址,她们一群苦命的女人早就洗净铅华不做那一行了,你是什么人?你要对这些女人做什么?”
谋士笑道:“孙大人放心,我此次远道来此,是为了和您合作的。孙大人是个最难啃的硬骨头,不过我的主家说,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就有软肋,抓到了关键的软肋,才有资格和您在同一张桌子上谈判,我几乎用了八年心血,才找了您的软肋——您以前的岳母姓余,是金陵的半开门暗娼,更早以前在曲阜就带着几个女儿做了皮肉买卖,您的岳母年轻时当过衍圣公的红颜知己,后来年华老去,还将自己的亲闺女推上了衍圣公的床上,母子共伺一夫,现在的衍圣公还活的好好的,说不定还能记得那对母女在床上的媚态——”
“放肆!”孙秀愤然站起来,双目赤红,双拳紧握,眼睛似乎在喷火。谋士似乎早有所料,笑道:“孙大人真是海量,容忍的奇才,明知妻子的不堪过去,头上的帽子绿油油的,居然还能忍,信守婚约,将她的棺材迁入了自家祖坟,承认了那个女子的原配地位,为她请封诰命。看来她是大人的真爱。这件事若是被令夫人知晓了,不知会如何呢?她爹爹崔打婿崔阁老估摸不会放过你的。他亲手将上一个亲家参的辞官回乡,对付你这种根基浅的,就更不在话下了。”
孙秀转身就走,说道:“你小看了我,也小看了我的妻子和岳父。”他在婚前相亲的时候就对崔氏和崔阁老坦言自己的过去了,妻子和岳父都没有嫌弃他。
谋士大声说道:“您的运气太好的,继室和岳父都不介意您荒唐的过去。可是余氏的那几个隐姓埋名,已经嫁人生子的女儿和孙女们的女婿呢?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忍的,倘若他们知道妻子的过去,你猜一猜,会发生什么麻烦事情?”
孙秀一怔,谋士满意的点点头,说道:“只要你和我们合作,那些麻烦事就永远不会发生了。”

第232章 放长线引得大鱼来,风云变决胜名利场

长兴二年,冬,养心殿。外面白雪皑皑,养心殿里温暖如春,水仙花散发出醉人的清香,曹核说道:“孙秀已经发出的密信,鱼儿已经上钩了,是一条小鱼,小鱼说已经暗中调查孙秀快八年了,这么有耐心,背后主使肯定来头不小。孙秀并没有表态,只是说需要想想,那人说给他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必须做出决定。”
“果然还是来的啊。”沈今竹说道:“背后主谋有耐心、有能耐,所图不小,你觉得可能是谁?”当年将孙秀调入京城,一来是孙秀是个能臣,有本事整理好这个经济和政治中心达城市。二来是沈今竹屡次遭遇算计刺杀,她急需将顺天府变成自己的心腹、眼睛和耳朵,她不可能永远呆在皇宫闭门不出,一出门就被人算计,这也太窝囊了。三来是孙秀的底细和软肋她再清楚不过了,已经提前和孙秀密谈过,倘若有人以之相要挟,他便和锦衣卫密探联系示警,以挖出天津爆炸案的幕后真凶。
毕竟顺天府是皇宫的第一道外防线,想要动沈今竹,如果将孙秀收为己用,胜算无疑会更大一些。
正如那个谋士所说的那样,谁都有把柄、有软肋,有不可告人之事,有时候,软肋也可以用来当诱饵。
曹核说道:“微臣觉得要么是朝中可以掌控朝局的内阁大臣,要么是藩王伺机夺位,或者干脆是两者互相勾结,想要掌握权柄。”
沈今竹缓缓点头,说道:“那就做最严重的里外勾结的打算吧,如今各地藩王进京祭祀朝拜,幕后黑手恰好亮出了孙秀这张底牌,这绝非巧合,京中三大营做好准备,到了快要收网的时候了。东厂那边也有孙秀的监视消息传来,不过他们并不知道余家的底细。只晓得余家人当过暗娼。余家那些从良的女人们涉及到你们曹家和徐家的陈年旧事,不宜让太多人知晓,所以我和怀义打过招呼了,要东厂只负责监视,不要出手,此事交给你们锦衣卫全权负责。”
曹家、徐家、余家其实都是一家人,往上的祖父都是一脉相连的亲兄弟,当年为了争夺魏国公的爵位,七子夺嫡,闹得冤死的冤死、出走的出走、除族的除族。曹核的父亲曹铨那一支改名换姓,重新入了朝堂。而余家那一支的男人都死绝了,就没有那么幸运,可以东山再起了,祖母辈委身当了别人的外室,后来干脆彻底堕落,带着女儿们做了暗娼。孙秀误娶了余家娘,功成名就后,还帮助余家女人们摆脱了暗娼的身份,洗净铅华,重新做人。
此事若闹开了,对三家人而言都是丑闻。解铃还须系铃人,沈今竹如此安排,也是为了保全三家人的颜面。曹核说道:“太后信任微臣,微臣定当肝脑涂地,务必将背后主谋揪出来。”
“皇宫里要加强戒备,尤其是小皇帝的安全。“沈今竹娥眉微蹙,说道:“遥想当年夺门之变,也是在这样的冬天,一夜之间龙椅上的人变了。哀家如今掌握的皇权,依仗的是小皇帝,他若出事,哀家便是无根的浮萍,如果内阁和宗室推举一个成年的藩王继位,哀家便无立足之地了。”
曹核说道:“太后放心,微臣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的。”
沈今竹笑了笑,说道:“想要颠覆皇权,也没那么容易。哀家居安思危,早作打算,方能度过一个又一个劫,孙秀这个诱饵下了不到两年,这不就引鱼儿上钩了嘛。这做人和做神仙一样,都要经过好几次脱胎换骨、九死一生的大劫难,方能修成正果。遭劫时痛不欲生,希望惨淡,一旦咬牙坚持住了,再后头看去,当初艰难攀登的山峰在脚下,也不过如此。所以我们做事要全力以赴,心态要放乐观一些,否则这日子过的就太灰暗了。”
曹核亲历了三次皇权更替,第一次是他亲爹拥护安泰帝继位;而后两次夺门之变和太后垂帘听政他都是主谋之一,驾轻就熟了。这一次轮到别人撬他的墙角,从“千年做贼”转变到“千年防贼”,从攻击到防守,曹核觉得压力倍增,觉得那里都有漏洞,恨不得长出十个脑袋、十双手来工作。沈今竹见他总是眉头不展,今日便出言开解。
曹核从纨绔浪荡子、到武探花浪子回头、到今日朝廷重臣,跨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槛,论起仕途晋升,他是一路扶摇直上,大明这一代年轻的武官没有谁比他更顺,但也没有人比他更大胆,敢迷倒自己亲爹,推翻一个舅舅,将另一个舅舅推向龙椅。对于他而言,情劫最大,从少年时就拦在沈今竹这到槛上,再也跨不出去了。如今沈今竹成了太后,他也娶妻生子,两人反而几乎天天见面说话,是君臣,也是盟友,更有一种心灵相通的默契在。
曹核知道和她永远不可能成为夫妻伴侣,不过能够这样相守着,互为支撑,他觉得这种生活也还不错,遗憾变成了陪伴,爱一个人,未必非要得到,守护也是另一种爱情。他看着沈今竹绝地重生,成了摄政太后,她睿智从容的处理国家大事,谋划大局,这个女人总是充满了无限可能,曹核期待着她的表现,已经超过了当初希望她成为妻子的愿望。
曹核也笑了笑,说道:“太后说的是,这些年那么多关都过来了,这一关也会过去的。”是的,无论遇到任何风雨,我都会陪着你一路同行。
沈今竹看着曹核会心的笑容,心中有些恍惚,三十二岁的曹核风采依旧,岁月和阅历将这个男人雕琢的日臻完美,他丧妻之后一直未娶,两个孩子一直养在临安大长公主那里,前几日大长公主进宫,说她有给曹核续弦的想法,可是曹核没有答应,她这个当娘也没办法,儿子还正当壮年,倘若一直不续弦,外头恐怕又会有些风言风语。
沈今竹知道临安大长公主其实在暗示自己劝一劝曹核,一旦有了闲话,沈今竹这个太后也会被卷进去,毕竟她和曹核之间是有过婚约的,如今曹核是天子近臣,两人几乎天天都见面,虽说无论人前人后,他们都守礼并无任何越轨的举动,可是毕竟瓜田李下,你鳏我寡,太后是不可能再婚的,倘若曹核也一直不再娶,到时候肯定满朝风雨。
见沈今竹有疑虑之色,曹核问道:“太后可是有话要说?”
沈今竹和曹核大多是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她直言将临安大长公主暗示劝他再婚的事情说了。人到中年,曹核对待□□婚姻都看淡了,说道:“当时母亲提起此事,微臣并没有想那么多,既然有此隐患,那微臣就续弦吧。”
就这样决定了?沈今竹哑然,想了想,说道:“你莫要误会,哀家并无向你施压逼婚的意思。其实无论你是否续弦,我们的政敌都会传这些谣言,哀家公务繁忙,每日见的文武大臣多了,没有你,也会有别人。自古以来,那个太后当政没有这种风流韵事的谣言呢?不过是想抢□□力罢了,便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世俗对女子苛刻,攻击一个女人,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玷污她的名誉,以瓦解她的威信,这些传闻反正不需要真凭实据,何乐而不为呢?哀家从小就被各种传闻谣言包围,不在乎别人如何说,只专注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了。哀家以前走出家门,抛头露面入了商道,惹了多少人耻笑,说商家低贱,好好的名门淑女不当,非要沾染上铜臭之气。哼,且看今朝,当初那些说风凉话依然自甘平庸,哀家不惧谣言,以前哀家可以用财富碾压他们,现在也可以用权力碾压他们。”
曹核淡淡一笑,说道:“太后不惧,微臣已不惧,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两次夺宫之变,微臣已经背负了许多太多的诋毁,微臣若在乎这些,早就辞官不干了。微臣和太后以前有过婚约,而且现在来往频繁,微臣即使续弦,那些有心传谣的人也不会放过我们的。只是微臣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对手强,如果微臣可以通过联姻来拉拢一些人,微臣愿意这么做的。太后放心吧,虽说和上次一样,都是政治联姻,我和大长公主也会好好挑人选的,毕竟有两个孩子要叫她一声母亲。”
无论你们如何造谣,我和太后都会牢牢的掌握权柄,身居高位。我就是喜欢看你们明明看我们不顺眼,却不得不在名利场上仰望我们,憋屈郁闷、最后被我们碾压而过的样子。不过徐枫,我替你担上了这个虚名,你拿什么补偿我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整理了最后一卷的大纲,好舍不得啊,按照目前的进度,到跨年夜那天可能是大结局。
晚上还有一更哦。

第233章 放长线引得大鱼来,风云变决胜名利场(二)

长兴二年腊月十三,各地来京城祭祀的藩王和世子基本都到了,王妃和世子妃们带着孩子也跟着过来,他们都被宗人府安置在宫外,等候传唤,这一日,小皇帝下旨,宣这些人进宫赴宴。除了藩王,住在京城的公主、大长公主、郡主等皇室成员也都进了宫。
帝国最尊贵的家族聚会,当然是烈火烹油,尽奢侈之能事。酒过三巡后,小皇帝就按耐不住了,拿着一块虎眼窝丝糖牵着大公主跑去玩耍,宫里头有钻火圈、顶竹竿、玩猴戏等耍百戏的艺人,有这对姐弟俩带头,赴宴的小郡王、郡主等年龄相仿的孩子也都纷纷去看百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