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塘也挖得差不多,年内河里的水位落了,也得等到明年开春河水上涨,再引河水过来注入。鱼苗是至关重要的一事,锦曦在构思着要租赁鱼塘养鱼这个念头时,便已跟茗山阁的洪厨子那,探讨过好多回。
洪厨子担任茗山阁的大厨,茗山阁后院就有一口小水塘,专门用来饲养那些鱼儿,洪厨子对这一块颇有经验心得。
如此一来,当真什么事情都暂且打住,眼下最迫切的事情就是忙年了。
这边送走了孙老太一行,那边,张屠户就带着一整套的杀猪工具进了叩响了锦曦家的大院子门,因为今日约好了杀年猪。
一行人簇拥这张屠户去了侧院的大猪圈前,猪圈打理的干净,三只肥头大耳的花猪躺在那里晒太阳,嘴巴里还在嚼着菜梗子,哼哼唧唧的叫。
另外还有两头半大的猪崽子,在猪圈里上蹿下跳。
孙氏指着其中那头黑色,身体圆润的黑色猪崽子对众人道:“那头还没长成,我是打算留到明年三四月那会子再卖。”
“那边三头躺着晒日头的猪,一头宰杀了过年食用,另外两头卖。”孙氏道。
锦曦也在其中,扶着猪圈外面的一排半人高的木栅栏,目光随着他们的话而落在里面的猪身上。
虽然如今日子过好了,但孙氏持家一直秉承勤俭节约的习惯。这是村里人尽皆知的。
张屠户打量着那三头身体乳球,四肢短粗的大花猪,笑眯了眼。随即又有点讶异的看向孙氏和其他人。
孙氏恍然过来,笑了下接着道:“杀中间那头,我家如今人口多了,过年腌肉啥的,得要半边猪。还有半边。我家大房和四房都定了。”
梁愈洲两口子一直在镇上铺子里做事,家里没有养猪,大房今年自然也没有。这两家过年的猪肉,自然是从三房这边买,这话是早前就说好了的。
“曦儿娘。那边那头长白条的半大猪崽子你是怎么打算的?那长白条体型俊啊!”张屠户又指着剩下的一头问道。
男主外,女主内,后院这块都是孙氏在家操持,自然她最有安排权。梁愈忠甚至都把发言权也一并让了出去,只背手站在一旁,笑呵呵的看着自家猪圈里面的肥硕果实。在心里感叹妻子这一年来的辛苦操持。
孙氏看了眼张屠户指向的那头,笑了下道:“我也是瞧着它身形俊,又是母猪。想留着当猪娘来养呢,希望来年产下的猪崽子,也都身形俊!”
锦曦听到孙氏的想法,忍不住抿嘴轻笑了声。合着,孙氏打得是漂亮猪妈妈就必定能生出漂亮猪宝宝来?这恐怕有点悬,从基因上来说,还有一半取决于那位神秘的猪爸爸。
张屠户却狠狠惊讶了一把,梁愈忠也是这才听到孙氏的这个决定,也惊诧的看向孙氏。
养猪娘可不是一件说说的简单事,那可费成本了。从怀猪崽子。一直到猪崽子断奶能给人抱走这些月里,那是忒耗猪食的。
这还只是其次,初生的小猪崽子断奶长牙前,也是极耗功夫的。稍有不慎,给死了几只,可谓一年来就白搭成本人力了。
当然,倘若运气不错,猪娘也争气,一窝能生下更多健康的小猪崽子,又恰好赶上那一年猪崽子紧缺,也是能好好赚上一笔的。
只因为这事风险大,乡下人家养猪娘的不多,如金鸡山村这般大的村子,有将近二百来户人家,养猪娘的人家最多也不超过五家。
“曦儿娘,你打算好了?”梁愈忠只问这一句。
孙氏脸上没有半丝退缩,坚定的点点头,道:“嗯,我和董妈都打算好了!”
“成,那咱就养!”梁愈忠咧嘴一笑,很干脆的道。
整整忙了大半日,才把那头过年用的猪给拾掇了干净,张屠户带着家里的伙计们,用板车把另外两头猪给带走了,并说好等到年后再过来结算卖猪的银子。
下昼,大房和四房的人都赶过来称猪肉,大房过年四口人,梁礼智照例留在县城的师父家不回来,于是,粱礼胜便称了四十斤肉。
四房梁愈洲两口子,割了二十斤肉。照着眼下外面猪肉的市价,猪肉已经涨到了五十文每斤。
梁愈忠和孙氏决计给他们四十五文的单价算,但是大房二房坚决要照着市价来。无奈下,梁愈忠和孙氏只得收了。
临走前,孙氏叮嘱这两房,让夜里务必过来吃杀猪饭。
大房和四房的人离开后,屋子里就剩下锦曦自家人。孙氏看着面前案桌上,大盆里,屋梁下面,那摊开的,堆着的,挂着的,一坨坨,一串串,一刀刀的猪肉和猪内脏,眼里心里满是欢喜。
一旁,锦曦正跟换了鞋子,准备出门去镇上市集采办蔬菜的蔡庆阳那,细细交代采办的清单及份量。
“…莲藕十斤,包菜四只,香葱两斤,豆芽菜三斤…有些菜市集上若是没有,你就去刘大户他们家的暖棚里买…”
蔡庆阳全都记在心里,转身出去套车去了镇上。
“曦儿,人家暖棚里买,那价钱可贵多了!”孙氏过来道。
刘大户是镇上出了名的乡绅,家里人多,专门斥巨资搭建了长桥镇第一座用来种菜的暖棚和花房。
听说里面种了许多于季节不符的蔬菜。自家人吃不完,也对外售卖,但是那暖棚里面的蔬菜价格。自然是要比外面市集上的应季菜翻了几番。
“贵就贵点吧,难得今日请大家吃杀猪饭,桌上除了猪身上的玩意儿,总得有些其他的做点缀不是?”锦曦一笑而过。
孙氏还是在那兀自心疼,锦曦想到一事,抬头见梁愈忠正风风火火反而从屋外端进来一只大盆,盆里面是一只大猪头。
“曦儿快来。瞧瞧这猪肉,你不最爱出卤舌条么,回头夜里酒席散去落了闲,我跟你娘就把这猪头给煮熟了剔了,明儿你就能吃到舌条。”梁愈忠兴奋道。
“卤猪头肉也好吃呢!”锦曦抿嘴一笑。随即话锋一转,道:“爹,回头夜里请家里人过来吃杀猪饭,爷那…咋办?”
听到锦曦提到老梁头,梁愈忠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下。上回那顿饭,他可是被弄怕了。
孙氏回忆起那回老梁头借酒装疯。跳到桌子上打砸谩骂,吧儿孙们一个个训斥的劈头盖脸不说,还差点用黑铁烟盒砸破了锦曦的脸。
“曦儿爹。咋办呢?”孙氏问道,声音里夹杂着明显的心悸和后怕。
“那就不请了。”梁愈忠闷声道。
“不请?那也不像话呀,咱家杀了猪,请他们过来热闹哄哄的吃肉。把曦儿爷一个人撇开,说不过去,也于心不忍。”孙氏害怕归害怕,但善良正直的本性一直存在。
梁愈忠没有张口,锦曦出声道:“娘,我看,不如咱等会就直接割几斤肉。再配上一坛子酒,还有些其他的糕点吃食,回头庆阳哥采办回来,再给配条大草鱼。回头明日上昼给爷那送去,横竖这年节礼咱家还没送呢!”两股合一股,省事省心还又好看。
“曦儿爹,你说呢?”孙氏看向梁愈忠。
梁愈忠点点头,道:“成,那就照着曦儿说的办,今夜里的杀猪饭,咱就不去叫了,我都给叫怕了,宁可明儿给他送些东西,大家都落个清静!”
“那,等回来咱开饭前,我每样菜都给挑拣些,让喜鹊他们给老爷子那送过去吧!”孙氏道。
天色渐渐黯下来的时候,锦曦家的后院灶房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灶房里面,孙氏,简氏,崔喜雀,桃枝,都系着围裙忙得有条不紊。
金氏坐在灶口,一门心思侍弄着里面大锅的灶火。听着大家一边侍弄饭菜,一边说说笑笑,金氏很是喜欢这样的热闹氛围,时不时在那咧开嘴跟着笑。
“喜鹊,你们过来那会子,可去后院跟老爷子那招呼一声?”孙氏问一旁切菜的崔喜雀。
“唉,快甭提老爷子了,自打上回在三嫂你这吃酒乱撒威风后,这段时日,跟我们都在闹别扭呢!”崔喜雀一边把土豆切成细细的丝儿,一边头也不抬的道,
“啊?怎么说?”孙氏诧异。
“除了一日三顿,我和老四能送进他屋去,其他时候都把们关着,出来上茅厕兜面遇着了,也跟不认得似的。我去跟他要脏衣裳和被单洗,也不开门,也不搭理,让老四去要,被骂了出来,说咱都是狼心狗肺,虚情假意的白眼狼…”
“不会吧?老爷子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性子啊…”孙氏道,从前老梁头在老梁家,还算是一个比较拎得清的人,至少不会把对三房的不满撒到四房去。
“怎么不会?三嫂你要不信,就问桃枝去,他们大房这段时日,也是吃透了老爷子的折腾!”崔喜雀一指那边正忙着炸丸子的桃枝。
“桃枝,果真是这样吗?”孙氏转向桃枝,又问。
桃枝苦笑了下,道:“如四婶说的,爷自打上回那一闹后,这段时日跟咱都别扭。也不大出来走动,昨儿小年夜让胜小子去请了两趟,都不过来吃饭,说歇着了,让谁都别去打扰他。”
“哼,我和老四从我娘家那吃过了夜饭家来,刚进院子门就瞧见老爷子披着外衣站在东厢房门口嘟嘟囔囔,见是我和老四,当场就指着鼻子开骂。说咱都是白眼狼,过节都撇下他,出去吃肉喝酒…我和老四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崔喜雀叹道。
第三百七十章 海螺姑娘(二合一)
“啊,那你后来是怎么给说开了的?”孙氏问。
“老爷子揣着清楚装糊涂,咱这些人就是全身上下长满嘴,也说不开!这不,桃枝和胜小子他们听到后院这边的动静,赶过来解围,老爷子可不认账,说大房叫吃饭都是假惺惺的,不是真心的请…”崔喜雀道。
桃枝再次苦笑着摇头,用筷子挑动着锅里炸得金黄色的肉丸子,道:“真是冤枉死人了,可怜胜小子腿都跑断了,还说咱不是真心实意…”
“那最后怎么消停的呢?”孙氏追问,心下暗诧老梁头如今怎么成了这样的性子?
“是我使了一招苦肉计,装肚子痛,才终于消停了!”崔喜雀接过话茬道,言毕,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腹部。
孙氏看了眼崔喜雀罩着厚袄子的腹部,都快五个月了,还是没有显怀,不由担忧问道:“喜鹊,你的肚子这段时日还好吧?”
“多些三嫂关心,我和娃儿都还不错,胃口也好。”崔喜雀嘻嘻笑道。
别人家怀了身子的人,好多都闻不得油味,孙氏怀锦曦锦柔那会子就是如此,但还是要硬着头皮下灶房侍弄老梁家一大家子的饭菜,回回饭菜上了桌,别人都吃的津津有味,她却是啥胃口都没有。
“你这样,大人孩子都好,我们也都放心。”孙氏道。
“表姐,先前我们过来你家这边,就瞧见爷一个人在那西夹巷子里走来走去,瞧见我们出来,他冒了个头又赶紧缩了回去。”桃枝想到这事,对孙氏道。
“老爷子那是在张望呢,张望三嫂他们过去请他吃杀猪饭呢!”崔喜雀笑着道,“我和老四出门的时候,他就在东厢房屋檐下站着,瞧见我们出去,他也不问。老四心里还为昨夜的事情憋着气。存心没跟他那吱声,我猜啊,这会子老爷子必定是坐立不安,气闷的要命!”
孙氏想到老宅子那边指不定还在生闷气不晓得又要怎么闹腾的老梁头,再没有心思再跟灶房这说笑,跟她们交代了两句一脸郁色的出了灶房门,来到饭堂。
饭堂里梁愈忠陪着梁愈洲他们一大群男人,正在那喝茶侃大山。
孙氏四目一看,没瞧见锦曦,便将梁愈忠招出了饭堂。两人在门口一阵嘀咕。
“曦儿爹。要不你赶紧去村里把老爷子也请过来吧。父子没有隔夜仇,这样子闹下去,连带着他们两房都不得安生啊!”
“爹把大家伙搅得不得安生,还是冲着咱三房来的。就是在等着咱过去跟他低头认错,我这些时日很是琢磨透了这些!”梁愈忠浓眉紧紧皱着,沉声道。
“既然他这半个月来还在变本加厉的闹腾,那今个的饭菜你也甭给那送了,送去了也要受奚落!”他道。
“那咱就再低回头吧,这大过年的,和和气气多好,别别扭的也不是个事儿啊…”孙氏劝着,在她看来。这趟他们家冷落了老梁头小半个月,已经是非常震撼的事情了,孙老太离去前,也叮嘱了孙氏,毕竟是晚辈和长辈。啥事差不多就得了,见好就收。
“可以低头但不能认错,咱没有错!就该让爹也反省自个,咱曦儿都差点破了相!为老不尊的,咱也不能愚孝。我想到上回那事,这会子都还又气又怕!今个还是不能去请,横竖明儿咱就去送年礼了,横竖再给晾他一日!”
梁愈忠一拳定音道,不管孙氏如何想法,转身进了饭堂,继续跟梁愈洲他们侃大山去了。孙氏知道梁愈忠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也不再坚持,叹口气转身也去了灶房!
老梁家。
老梁头背着手,手里握着旱烟杆子,也没有点火,就这样在西夹巷子里来来回回的踱着步。不时站到巷子口,朝着青石板路的那头张望两下。
今日是老三家杀年猪,老梁头是知道的。从上昼村口外面那边,远远传来炮仗的声响,他就知道了。
还以为老三家会借着今日这个锲机来请他,他也就顺势而下,给大家一个缓和的机会。没想到,从上昼一直等到下昼,他都已经在心里想好了一番挽回那日颜面的说辞。
但是,眼看着这天色都快要黑下来,大房四房都锁上屋门出去了,老梁头也猜到了大家必定是被老三家给请去吃杀猪饭去了,而他,却惟独被撇了下来。
老三家那边没有半只人影过来打声招呼,就连大房和四房的其他人,都是锁门就走,也不告诉他去哪里!
“老梁叔,这天快黑了咋还站在巷子口吹冷风哪?”身旁路过的一个村人热情的跟他这打招呼,老梁头转头心不在焉的‘嗯嗯’了两声,背着手折身进了巷子口。
都说养儿防老,这一个个的,都合着伙儿的孤立冷落自己,老梁头心下一片忿然,唉声叹气着回了冷清潮湿的东厢房。

“…贫穷的渔夫有一日,留了个心眼,去而复返,刚好瞧见灶房的水缸里青光一闪而过。一个美丽的姑娘从水缸里跳了出来,开始淘米做饭…”
“海螺姑娘和渔夫住在一块,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但是两人都觉得有滋有味…”
“有一日渔夫出海回到家中,瞧见海螺姑娘美丽的青丝,成了一头雪白银发…原来是海神娘娘责怪…”
橘红色的烛火从西厢房里溢出来,伴随着少女软软的声音。
屋子里,帐幔从两侧挽起,文鼎和衣靠坐在床上,腿上盖着柔软的被褥。他侧着头,目光温和而专注的看着床边矮凳子上,正跟他讲故事的少女。
满屋溢满橘红色的烛光,为少女清秀的容颜,镀上一层迷离的色彩。她软糯的声音一点一滴,从那两片粉色的唇边流泻出来。
文鼎握拳支颚,在她好听且抑扬顿挫的讲叙下,思绪也跟着遐想起来。
“渔夫对海螺姑娘的深情,最终打动了海神娘娘,她成全了他们这对有情人,从此后。渔夫和海螺姑娘幸福快乐的在一起,过上了普通渔民夫妻的日子…”
随着最后一个尾音,给这个美丽的故事划上圆满的终点。
锦曦徐徐吐出一口气,就是跟老三老四那,她也没有这样有耐心的讲过故事。而今日,她竟然跟文鼎讲了海螺姑娘这样哄骗小孩子的故事,而文鼎,竟然还听得一副遐想的样子。
锦曦抿嘴一笑,轻轻推了他一下,道:“文大哥。回回神。故事说完了。这个故事。好听不?”
文鼎睫毛动了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头,微微一笑,似在斟酌了下词语。道:“故事偏于稚童,不过,我喜欢这样的结局。”
“嗯,这类型的故事,大多是这样。中间会有点小虐,但都是大团圆收尾。”锦曦道,要不怎么搁在儿童刊物里面呢。
“文大哥,故事讲完了,药汁也冷却的差不多。要不,咱现就把药给喝了?”锦曦话锋一转,眨了眨眼睛,问道。
文鼎略有点不自在的抬手摸了摸鼻子,笑了笑。点点头。
锦曦很是高兴,屁颠着起身去那边的桌上端药。
“曦儿,你是我的海螺姑娘么?”
身后,传来他模糊的低喃。
“文大哥,你说啥?”锦曦扭头。
“没,我是说让你小心,别烫到手。”他目光闪烁道。
“放心吧,哪里就那般精贵人,我皮实着呢!”锦曦嘻嘻一笑,伸手端起面前一碗枯黄色,泛出辛辣之气的药汤来。
这人跟人哪,若是没有在一个屋檐底下共同生活过,摩擦过,即便认识个十年八载,也千万别拍着胸脯说什么了解对方啥啥的!
就好比锦曦对文鼎,从前她自认对他很是熟悉,当然,摒弃他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身世背景外。
但是,这段时日在一个屋檐下生活,锦曦才恍然自己从前的认知是多么的狭窄。
就好比喝药,她竟然不知道,一贯在她面前的似乎无所不能的文大哥,在喝药的时候,甚至比老三老四还要难对付。
怪不得上回和这回他负伤,福伯都对他的吃药问题棘手的很。他闻不得那药的苦味,宁肯死撑着也不愿意喝药。
可这药是陈医正临走前开得,千叮万嘱,让锦曦一定要想尽法子,让文鼎按时按量喝下去。于是,锦曦便每日送药过来,都会变着花样的哄着他喝,今日实在是黔驴技穷了,突然就想到了默默付出的海螺姑娘,就用故事来打发他,还真凑效了。
“文大哥,这回的药,会比前几日的稍微辛辣那么一丁点儿,不过好在份量要稍浅一些。你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下,伤就会好得更快!”
锦曦重新坐到床边,用自己的唇轻轻碰了碰调羹,确定温度适中,这才放到文鼎的手里。
文鼎把目光在她白皙的双手上略停了停,眼底闪过一丝希翼,最终还是伸手接过自己一勺勺的喝了起来。
锦曦坐在那里,刚才只不过是用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调羹的一点点,这会子,唇边便有火辣辣的涩苦之味。
她伸舌舔了一下,乖乖,顿时,一股火烧火燎的感觉,从唇边一直滑到嘴里,就像包了一嘴的酸辣子!
再看文鼎,他已经将最后一口一饮而尽,然后,皱起来的不止是眉头,整张脸都有点扭曲。
“来,赶紧含颗杏脯。”锦曦从袖子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一颗杏脯,塞进文鼎口中,他脸上的扭曲这才稍稍缓和一点。
“陈医正有交代,吃过了这药,得赶紧小睡半个时辰,药性才能生效的快。文大哥,你先躺下歇息,半个时辰后我再给你送晚饭过来。”
锦曦接过文鼎手里的碗,放到一旁,起身将他的帐幔落下半边,还留着半边挽起。这也是这段时日摸索出来的他的睡觉习惯,不喜欢把帐幔全部落下。
锦曦很是奇怪,她睡觉就喜欢全部落下来,这也才有保护**带来的安全感。而文鼎的想法显然不一样,锦曦猜测,也许是跟文鼎打小的成长环境有关系吧。
听说曹操睡觉,床里侧都要放一把刀,且不准人在睡觉时靠近。并放出有梦中杀人的习惯。
文鼎留着半边帐幔,兴许也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行为。唉,锦曦暗暗感慨,人生太复杂了也不是一件好事啊。
锦曦将灯笼里的火烛挑得弱下去,让整间屋子里的光线暗淡朦胧下来,营造出一个温馨的睡觉环境。然后,轻轻走出门口,将门从外面带上。
文鼎平躺在床上,听锦曦的话闭上双目,直到屋门被轻轻带上。他侧过头来。眼睛是睁开着的。
侧耳聆听着屋外庭院里。锦曦正跟追逐打闹的一般孩子们压低声音叮嘱,让他们去后院耍闹,莫要吵着他休息…
孩子们一哄而上,纷纷跑开去了后院。屋外和屋内。顿时都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唯有夜风从头顶的屋檐上拂过的呜呜声响。
“曦儿,你就是我的海螺姑娘…”药性上来,眼皮像是被灌了沉沉的铅条,文鼎在沉沉睡去前,呢喃出这句话。
这一夜,很快就过去了。翌日,早饭后,孙氏将给老梁头准备的年节礼拿到院子里的石头桌子上。在那仔细清点着,唯恐还遗漏了点什么。
“娘,你昨儿烧夜饭,跟大妈和四婶她们约好了么?”锦曦从屋里步伐轻快的出来,一边系着宝蓝色褐色兔子毛围脖的披风带子。
“都约好了。她们也是今个上昼送年节礼,你挎着篮子先去你大妈那,等你二堂哥他们一道。”孙氏道。
“娘,后来我回屋后,爹没再闹腾吧?”锦曦瞥了眼身后屋门紧闭的东厢房,脸上流露出担忧,轻声问道。
原本梁愈忠今日也是要进村去老梁头那的,但是昨夜后半夜,梁愈忠突然上吐下泻,闹腾了好几回。
孙氏担忧急了,锦曦他们半夜都被惊醒,阿财半夜里去把李大夫给请过来了。
李大夫一番诊断,得出的结论是梁愈忠患了胃疾。梁愈忠的胃以前一直都很好,冷水泡饭就着咸菜都能管饱。
但是这段时日,他的胃偶有不适。昨夜较往常多喝了些酒触动了。李大夫手里是没有药的,都是给诊断开方子,让病患家属自己去镇上的药房买。
昨夜,蔡庆阳和阿财他们当时就要去镇上买药,被梁愈忠拦住。他不放心他们星夜赶路,只让他们天明后再去。
孙氏担忧不已,锦曦让简氏去灶房给梁愈忠煮了一碗加了艾叶的红芝麻糖水,喂梁愈忠喝了几口,便一直在边上陪着,帮忙照顾梁愈忠。
“又起来了两趟,许是那艾叶芝麻红糖水温补的,没再吐了。这会子刚刚才睡去,庆阳和阿财一早就去镇上抓了药回来,文芸娘正在灶房煎药。等会你爹醒来,我先让他把药给吃下去。”
孙氏道,声音略有沙哑。查点完年礼,转过身来,锦曦瞧见她满脸的疲惫之色,眼睛下面有两片浓重的黑影。
“娘,你也别太担心,李大夫说了,我爹是伤了胃。这胃疾,十个人里就有八个或多或少沾惹了,不是啥大事,啊!”锦曦走过去,轻声安慰孙氏。
“回头等爹喝过了药,你也得补个回笼觉,瞧眼眶都青了。大年边下的,可不得一个两个都病倒了。”锦曦叮嘱道。
孙氏抬手摸着锦曦的柔软的青丝,看着已经快要跟自己齐肩的闺女,耳中听着闺女叮嘱的话,心内暖呼呼的。
昨夜要不是闺女在床边一直陪着,她只怕真要胡思乱想了。怪不得人都说闺女是爹娘的贴身小棉袄,果真熨帖心怀啊。
孙氏欣慰一笑,想到闺女紧接着要去的地方,又忍不住叮嘱:“等会见着你爷,你那脾气也稍稍收敛一些。跟在你四婶和桃枝表姨后面,尽量少说话。”
锦曦抿嘴一笑,道:“娘,你安心啦,我晓得我爷不待见我的,我把年礼送到就走。”
孙氏笑了下,这才放了锦曦出内院。锦曦经过前面照壁,遇见了坐在木轮椅上,正在欣赏腊梅的文鼎。
阿贵垂手站在他身后十步开外,瞧见锦曦从内院过来,远远朝锦曦垂首以示行礼。
锦曦点了点头。放轻脚步,目光落在斜前方的文鼎身上。
文鼎似乎赏梅入了神,又或者整个人都在走神,甚至都没有察觉到锦曦的到来。
梅树长势好,枝干上的花苞一株株,经过了两场隆冬风雪,此刻开得正闹。
梅花星星点点,骨骨朵朵,红如血,白如雪。风起。梅枝轻轻摇曳。带动暗香浮动。晨风过处,拂起的不止是落樱纷纷,还有在空气中飘散,弥漫开来的醉人香气。馥郁且游离。
而坐在梅花树下的人,一身银红色莽袍箭袖,腰间束着玉带,脚底踩着粉底青缎小朝靴。宽肩窄腰,墨发高高挽起,头顶处用白色的玉箍紧住。一身的神清气爽,一身的尊贵雅然。
从锦曦这个角度看过去,看到的是他线条利落的侧脸轮廓,透出棱角分明的冷峻。
一缕细碎的墨发。从他光洁的额头处随意的垂落下来,拂过浓密而纤长的睫毛,他额首望向面前的梅树,凤眼微微眯着,如一只惬意的猎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