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无不都是冲着一个共同的目的而来,那就是期望能被九州学堂遴选通过,获得进学得李先生授业解惑的机会。
当初,郭海愿意去给王老大夫家的孙子做陪读,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想着看能不能寻个机会,给弄个进学堂的名额,到最后,还是主意落空,不得不在城隍庙一条街靠给人写信绘画赚取温饱。
“咱们家,一无家势支撑,二无权贵依傍,三无海量的银钱探路。舅舅他,是如何能得到九州学堂的进学名额?”锦曦随即想到这个很现实的问题,问道。
孙玉霞笑容迟疑了下来,摇头道:“这个,他跟我说过,我也听不太懂,就没往深里去想,横竖咱家玉宝打小就喜欢读书,可惜家里条件不好给耽搁了。等过了年就十八的人了,好不容易给捡到一个上学的机会,咱砸锅卖铁也得支持呀!”
锦曦点点头,从锦曦穿越后头一回去孙家沟,就发现那个少年舅舅,总爱捡山里的红石头,在地上写写画画。为摆脱清贫,一家人毅然离开生长的山沟来到外面的长桥镇,在商海里浮浮沉沉,披星戴月,就是为了能挣个温饱。
如今,孙梁两家的铺子开到了县城,以前上过几年学的孙玉宝,是铺子里的顶梁柱兼账房,大家早已告别了起初出来拼一把就图个温饱的初衷。
但是,即便是如此,孙玉宝的内心还是没有丢掉他的梦想。白日里在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等到夜深人静时,他的屋子里,烛火将他埋头苦读的身影投射在西窗上。
这样的一幕幕,锦曦不陌生,孙玉霞更不陌生。
锦曦点头,认真道:“没错,咱们即便砸锅卖铁,也要支持舅舅读书做学问!”
这个时代,士农工商,等级分位鲜明。商人即便再有钱,在人前人模人样,可终究是没有根底的大树。树大更招风,唯有家族里面出现从官致仕的,即便只是小小的七品县令,也足以相互扶持。
冬日里天黑下来的早,孙玉宝抱着书卷走出九州学堂的大门时,天边的亮色正一点点被黑夜吞噬。
孙玉宝一路埋头匆匆行走,脑子里还在止不住的思索先前先生布下的课题,只随着脚下信步而行。从九州学堂回小北门的路,这半个月来他走得纯熟,闭着眼睛也能抄捷径而回。
正因为如此纯熟且信赖,便越是卸下防御之心,冷不丁就跟前方一巷子口拐出来的青衣人,给撞了个满怀!
孙玉宝倒是没如何,只是额头的地方有点发痛,而对方,却被撞得退了两步,跌坐在地。
“这位兄台,实在抱歉…”孙玉宝惊了一下,收住心神,正要弯身去搀扶。
“嗳哟!”夜色下,那人做青衣小厮装扮,一眼扫去虽看不清被撞之人的具体形容,但从声音来判断,俨然是个女子。
听到那嗳哟一声,孙玉宝伸出的手顿在半空。只是略扫了一眼面前跌坐在地,做一身青衣小厮装扮的人,孙玉宝的眉头便下意识的皱起来。
“喂,孙呆子,你撞了我,还敢不扶?”坐在地上的少女,双手倒撑着地面,柳眉倒竖,一双单眼皮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瞪着孙玉宝。虽然是瞪着,但是娇俏明艳的脸上,与其说是发怒,倒不如说是在嗔怒,撒娇。
孙玉宝干脆收回手,站直了身子,往后站开两步,一手垂在身侧,手里还握着书卷,另一手则背在身后。身姿挺拔,眉眼俊秀,身上溢出淡淡的书卷气。
此处正处学堂门口百来米的一条侧街,连通着两侧四通八达如蛛网般的胡同巷子。虽然夜幕降临,又是侧街,但路上还是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路过。
“男女授受不亲,请恕我不能相扶。何况,是你跑出来往我身上撞来,而非我故意冒犯你。你自己起身便是!”孙玉宝微微颚首,正色道。
“喂,哪有你这样的?你一个读书人,这样的蛮不讲理?撞了人也不懂得搀扶,你的学问难不成都做到狗肚子里去了?”青衣少女坐在地上,两手拍打着身侧的地面,粉唇倔强的撅起来,抬眼恶狠狠瞪着孙玉宝,大大的眼睛里,却是波光盈盈。
“我才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就要你扶,偏要你扶,你不扶,我就赖在地上不起来,让这来来往往的人都瞧见,九州学堂的学子欺负人!”她嚷嚷起来,双手拍打着身侧的地面,穿着小鹿皮靴子的双脚一阵乱踢。
孙玉宝眉眼一沉,跨步上前弯身用手捂住了那个青衣少女的嘴,眉眼间染上厉色,低喝:“安昭仙,休得胡闹!”
“那你扶还是不扶?”掌沿上面,安昭仙柳眉挑起,大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光。
孙玉宝不过是稍稍迟疑的一瞬,手掌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却是那个少女一口咬在他的手掌上。孙玉宝闷哼一声,甩开手跳到一边,扫了眼手掌边沿还沾着那少女口水的两排深深牙印,极是不悦道:“你是属狗的吗?女子以温顺躬谦为美,没见过如你这般凶残蛮横的女子!实在胡闹,你爱起不起,我恕不奉陪!”
孙玉宝说完,一甩袖子,抬脚就要越过那少女离去。不见地上的少女如何动作,孙玉宝抬起的腿就被她双手抱住。
“男女授受不亲,安昭仙,你快些松开!”孙玉宝又气又窘迫,弯腰去拨安昭仙的手,安昭仙却反手抓住孙玉宝的手不放,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脚底的小鹿皮靴子蹬着,口里竟然当真喊叫出来:“走过路过,切莫错过啊,瞧一瞧,看一看,九州学子当街耍横,撞人不扶咯,天理何存,公道何在…”
孙玉宝顿时头如斗大,眨眼功夫,安昭仙的喊声便将路边寥寥少数的行人,给吸引了过来。
孙玉宝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位跟他同样属于九州学子着装打扮的年轻人,他抬袖侧过脸去,尴尬窘迫,恨不得找条地缝给钻了,下意识就要一脚踹翻安昭仙,然后蒙脸跑开。安昭仙好像能预知孙玉宝的想法似的,双手并用,将他的腿抱得更紧了。
“扶,还是不扶?”安昭仙用自己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再问了一遍。
孙玉宝咬牙,想他一个堂堂男子汉,怎么可能会被这女子下三滥的无赖手段所胁迫?这回若是扶了,指不定她尝到了此招的乐趣,下回变本加厉,没完没了,孙玉宝着实厌烦安昭仙的此举!
“士可杀不可辱,不扶,坚决不扶!”孙玉宝僵直着身子,冷声道。
他低头怒不可遏的瞪向安昭仙,安昭仙奸计得逞的抬眼回瞪孙玉宝,一时间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在原地。
街道对面驻足观望的人,开始了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傍晚的夜风,将他们的议论源源不断传到这边僵持对恃的二人耳中。
“好俊俏的小书童,难不成是那位学子的伴读?怎么在这巷子口打闹了呢?”
孙玉宝和安昭仙四目瞪视,目光在空中进行着旁人瞧不见的过招。
“瞧那两人的眼神,可不像是一般的少爷和书童呢,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指不定这二人关系不简单呢…”
孙玉宝眼皮猛地跳了下,扭头怒不可遏的瞪了眼说这话的路人。不会看人就别瞎嚷嚷,这叫含情脉脉?
“瞧那学子的打扮,家境应该也算殷实。我倒听说那些有钱人家的少爷主子们,都有好南风,亵男童的癖好…”
孙玉宝这回不止是眼皮猛跳,脸上的肌肉也跟着抽搐了,安昭仙得意的挑了挑眉,还没哼哼出声,边上的议论声再来。
“那青衣小厮长得太过阴美,声音也不算刚硬,指不定还真是个供少爷主子们玩押的小娈童呢!唉,可惜了,铁定是被玩腻了就给一脚瞪了,小书童不甘心,正跟这闹呢…”
这回,换做安昭仙抽搐了。她松开孙玉宝的手,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挽住孙玉宝的胳膊,朝那边议论的人抬手一挥,道:“不会说话就别瞎嚷嚷,我跟我家少爷闹着玩呢,散开散开,瞧啥瞧!”
“诶,你说,自古天地万物,阴阳交合,这男子跟男子间,是怎么个弄法呢?”围观的人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站在那里琢磨起这个很重要的事情来。
“你真是井底之蛙,从后面弄啊,赤杵捅金菊,你们没听过?”
孙玉宝已经如同被雷给劈中了,僵硬的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甚至都忘了去剥开安昭仙挽在他臂弯里的那只白嫩光滑的手。
安昭仙听到这些人还在慢腾腾往一边散,一边还是朝这边指指点点的议论着什么赤杵,金菊的字眼,安昭仙一张俏脸燥得通红。一把取下插在后腰的那跟鞭子,扬起鞭子就朝那几个人挥去,一阵鞭风抽的清脆利落,直把那几个思想龌龊的路人给抽的抱头鼠窜找不着东西南北,这才转身一把拽住如同石化的孙玉宝,拔脚就冲进了一侧的一条巷子里…
孙玉宝气喘吁吁踏进小北门这边的千里香铺子门时,刚好瞧见孙大虎,阿财,阿贵,还有孙玉霞几个,围坐在临门的一张桌子上。一个个笑吟吟的,伸长着脖颈朝着后院的通门处张望,脸上眼底全都写满了期待。
“二姐,二姐夫,是不是曦丫头上县城来了?”孙玉宝看到阿财和阿贵在,铺子里又不见锦曦,不由惊讶问道,下意识将那只被安昭仙咬过,还残留着牙印的手往袖子里缩进几分。
他的话音未落,通后院的门拉开,锦曦笑吟吟走来,双手端着一只木托盘。一眼扫去,但见那木托盘上堆放着一堆金灿灿的焦黄之物。随着她的走近,一股极其特殊的香味,在铺子里迅速席卷而来。
孙玉宝嗅到空气中弥漫着的那种香味,顿时五脏庙都跟着闹动起来。
“舅舅,快过来落座,尝尝我新近捣鼓出来的吃食!”锦曦一边朝踏进门就没有移动步子的孙玉宝笑着招呼,一边已经将木托盘置搁在桌子的正中间。顿时,早被这香味给撩拨得食指大动的孙玉霞等人,都纷纷把头凑近这托盘上之物,然后各人都迫不及待的取了自己心仪之物来品尝,少时,铺子里便响起他们的惊叹声,询问声,且喋喋不止。
“姨夫你手里拿着的,是炸鸡块。”
“鸡块就该这样吃,连皮都不浪费!”孙大虎乐道,一口下去,手里的鸡块就少了半边。
“阿财和阿贵选择的,是香辣鸡翅。”锦曦又道。
阿贵晃了晃手里的香辣鸡翅,阿财没有出声,把那香辣鸡翅放在鼻息下面嗅了几嗅,鲜少有表情的脸上,绽放出一丝笑意,目光一直追着锦曦。
“小姨最实在,一出手就拿了一块炸鸡腿。”锦曦走到孙玉霞身后,双手按在孙玉霞的肩上,笑嘻嘻道。
“那是,试问鸡身上哪处最实在?自然是腿咯!”说完,张口就朝手里的大鸡腿咬下去,顿时出现一道半月形的豁口。
“真好吃,外酥里嫩,调料全都入味了!更要命的是,搁在油锅里猛炸的腿子,竟然油而不腻,瞧瞧,连这外面的一圈面粉壳子我都吃下去了!”她一边嚼一边止不住的赞道。
锦曦满意的点点头,抬眼发现孙玉宝的目光,正直勾勾的盯着孙玉霞手里,那只鸡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不一会儿,先前硕大的鸡腿就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骨头。而孙玉霞却还没有尽兴,又伸手从孙大虎手里掰下来一半的鸡块。
一条条如白玉般细嫩的鸡肉丝,从掰开的鸡块裂缝中露出来,还冒着热腾腾的香气,看着就诱人。
孙玉宝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自己的肚腹也在这时咕叽咕叽着叫了起来。
“喏,舅舅,尝尝这些。”锦曦拿起托盘上一只碗,递到孙玉宝面前,孙玉宝惊奇的看着碗里的东西,挑眉问道:“看着有些像苞米花,可这香味却又不是!”
“这是鸡米花,外面那层面粉,里面是小指头大的鸡肉丁。”
孙玉宝用秀气而修长的手指捻了一颗放入口中,外面香脆可口,里面的鸡肉香酥滑嫩,还带着一点点微辣。那种微辣,辣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夺了鸡肉本身的浓浓肉味,还能起到润色开胃的效用。一颗鸡米花下去,舌尖的每一颗味蕾,都在回味无穷,五脏庙里更是闹腾着,想要更多更多…
锦曦看着这屋里一众穿着古装的古人,在这样古色古香的铺子里,就着铺子里灯笼里的火光,围着古朴的桌子,大快朵颐的吃着现代的肯德基,锦曦突然觉得很滑稽有趣。
“曦儿,把你所谓的土豆条给呈上来,咱们大家伙一道给你品鉴品鉴!”孙玉霞吃得意犹未尽,坐在那招呼锦曦道。
“诶,这就来咯!”锦曦脆声应道,转身踩着小碎步去了后院,薯条刚刚从油锅里捞上来,正搁在一旁晾去多余的油份呢。
锦曦早就对县城小北门市集的蔬菜品种了然于心,这个时代,应该是还没有西红柿流入的。锦曦没法子做番茄酱,不然,沾着吃味道更好。
等把土豆条给众人呈现出来,自然又引起了一片哗然。
孙玉宝食量不大,还不及速孙玉霞,加之先前吃了好几把鸡米花,这会子再吃不下薯条,只浅尝辄止了几根,便收了手,道:“味道是不错,可惜就是稍稍偏淡了一分,也稍显单调些。我想,这种薯条的吃法,很是适合当零嘴卖给过往的小孩子,若是再配以其他的佐料,如甜酱辣酱什么的,兴许会更受顾客的喜爱。”
锦曦目光一亮,经孙玉宝这般一提醒,她突然想到了该用什么去取代肯德基里面,传统的跟土豆条相配的番茄酱了!
夜里临睡前,锦曦跟孙玉霞那交待了一声,披着外衣来到了孙玉宝的屋子里。
一轮新月高悬树梢,天空如同展开的一段黑蓝色的绸缎,上面配以点点寒星。屋檐下面的几间屋子门口的廊下,都悬挂着能照亮的灯笼。今夜风不大,卷起院里的树叶在空中打着璇儿的落地,屋子里,烛火将一抹挺直端正,且正埋头苦读的身影,投影在这边的窗上。
第三百六十二章 大丧(二合一)
锦曦在门口轻轻叩击了两声,便听到里面传来孙玉宝熟悉的声音:“进来。”
锦曦伸手去推,门就开了,俨然是虚掩着的,难道他
“就晓得你这丫头夜里必定还要过来一趟!”孙玉宝头也不回的道,将手里正看着的书卷背过来,倒扣在桌上。转过身来,烛火跳跃,他的双目神采奕奕,半点都瞧不见秉烛夜谈读的疲态。
“舅舅,你可真是神机妙算!”锦曦嘻嘻一笑,反手将门合上,快步走到书桌前,扶着书桌一角,目光扫过书桌上码放整齐的一排书卷。
“是不是想问我,是如何得到九州学堂的入学资格的?”他含笑着问道,锦曦不置可否。
孙玉宝会意一笑,道:“舅舅不瞒你,对外,是我半月前参考了九州学堂的入学遴选,被主考官选中并给与了进学堂读书的名额。”
锦曦不说话,等着他的下文,既有对外,那必定也有对内了。对内,会不会是小姨提到过的那个挥鞭子的姑娘,会不会是有什么背景的人家的小姐,然后如戏文里唱的那样暗生情愫,再暗中相助?锦曦目光亮晶晶的,八卦的因子在体内噼啪燃烧。
“对内,实不相瞒,舅舅要对曦儿你拜谢三回。”说罢,孙玉宝起身,双手作揖当真就要给锦曦拜下去,唬了锦曦一跳,赶紧拉住他,道:“舅舅,我是我娘嫡亲的弟弟。你这样给我拜,不是要折煞我么?你啊赶紧坐回去,接着把事情跟我细细的说完,怎么谢起我来了?我这还云里雾里呢!”
孙玉宝被锦曦按着坐了回去,抬眼看着锦曦,正色问道:“你上回是不是做了一件于望海县城有功绩的事情?”
“对望海县城有功绩的事?”锦曦一时有点想不过来,孙玉宝在一旁提醒:“就在更近,不出两个月,你仔细想想!”
不出两个月?哦,锦曦脑中一道灵光劈过。她想起来了。
“那已是将近一个月的事了。我某日突然被招去县衙”锦曦于是三言两语将上回云州那边奖赏过来的二百两银子,一文不落的给捐赠了的事情,说给了孙玉宝。
灯下,孙玉宝双手捂掌。做大彻大悟状。道:“便是如此了!曦儿。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孙玉宝告诉锦曦,就在锦曦把那笔银子捐赠出去的三日后,某一日孙玉宝照例去北面的护城河边散步。突然有个儒雅且留着小八字须的中年白皮男子主动上来跟他攀谈。
那男子虽没有自报家门,但是言语间却能让孙玉宝感觉到来头不小,且是有备而来。他一再建议孙玉宝去参考九州学堂,一年一度的岁末招考。
“我当时实在惊诧,九州学堂一年一度的岁末招考,去年我便想过去报名,可第一轮考试便被筛了下去。但凡想进九州学堂的人,非富即才。我这趟再去,岂不还是了无希望?”孙玉宝在灯下回想着当时的情景,感慨道。
“可那人依旧坚持让我今年一定记得报名参考,我见他说的如此铿锵,便半信半疑当真去报了,果真,九州学堂终于将橄榄枝伸向了我。”孙玉宝道。
锦曦认真听着,一边在脑子里细细思忖。
“等到进去学堂的几日后,某一日那个中年儒雅人又与我在学堂偶遇,并交谈了两句,我这才获悉,那人竟然是县太爷身边的师爷。他与我言谈间,还提及了你,说你对望海县衙有功绩,县衙对于有功绩的商户和百姓,都会予以奖励。自然,我明白了我之所以能进九州学堂,原来是靠着曦儿你的照拂!”
锦曦也恍然大悟过来,对孙玉宝抿嘴一笑,道:“怪不得舅舅你进学堂都小半个月,却都一直拦着不给我们去信报喜,原来是因为这个。”
“惭愧,惭愧!”孙玉宝摇了摇头,叹了一声,道。
“舅舅我是借了你的东风,并非凭借自己的能力考取曦儿,这事,你如何看,若是让你为难,那舅舅等念到月底,便自主退学就是。”孙玉宝道,虽然获得了九州学堂的入学名额,但是九州学堂有规矩,头一个月是所谓的试读期,月底有一场考试。只有通过了那场考试,才能真正具备留下来的资格。
锦曦明白孙玉宝的意思,他是不想让他成为锦曦的困扰。她抿嘴笑了,道:“嗯,若是早晓得花个二百两银子,就能为舅舅换来一个入学资格,我早前就该如此,也不至于耽误舅舅至今。舅舅,念书是好事啊,既如此,你就心安理得的好好念书,好好备考,争取在九州学堂真正落住脚,我,小姨,还有我们一大家子,都会支持你的!”
孙玉宝眼睛陡地亮起来,从椅子上站起,朝锦曦双手作揖拜了一下,动作太快,锦曦都没来得及阻拦。
“曦儿,这一拜,你必须得受,不然,舅舅不会心安。”孙玉宝正容道。
“舅舅若是当真想要心安,就把这份心力搁到念书上。”锦曦道。
“放心,我一定会为咱们挣得一份功名!”他铮铮道。
锦曦展颜一笑,点点头。挣取功名,光耀门楣固然是好,但是,锦曦更为能实现舅舅重归学堂,而从心底发出欣慰。
“尽人事,听天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舅舅,万事尽力了,便问心无愧。”锦曦笑道。
孙玉宝虽然能明白锦曦所指,面上点头不语,但心地却是暗下决心。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他需要的是一个进学堂的锲机,后面的事,他必定要一一获得,好来回馈这些一直勤勉辛苦的家人!
两人又聊了一些其他的。其中就提到了郭海母子如今的近况。从孙玉宝那里,锦曦获悉,郭海在半个月前,九州学堂一年一度的岁末招考中,以头一名的好成绩,被招揽进了九州学堂。他来到县城撞了一年多的南墙,这回总算是进了学堂。
闲暇时候,他照例去县城的书局帮忙抄书,为城隍庙街的那些居民,代写书信还赚取一点微薄的费用。
“振邦让我跟你转达谢意。年前大家都忙。等到正月,一定携母前去你家拜年。”孙玉宝末了,补充道。
锦曦含笑不语。郭海母亲,身子不是太好。为了贴补家用。在县城谋了一份出恭的差事。
所谓的出恭。就是专门清理大小粪便,做那个差事的,每天天还没亮就要起床。然后推着一辆木轮子车穿街走巷,手里还要摇着一把特制的银铃。
每到一处,院墙里面的住户听到那铃声,便会把院门拉开一条缝隙,从里面将家中的大小粪便拎出来,倒入出恭车上面的一只月亮形高筒大盆里面。
这份差事,极是辛苦,披星戴月的。又最是卑贱,被人所不齿,且酬劳还少得可怜。
郭海起初并不知晓其母的差事,后来某次无意中跟踪察觉,心疼愧疚。劝其母歇差,郭母主意已定,郭海万般苦恼。某次,过来千里香与孙玉宝小饮数杯,浅醉下被孙玉宝套问出了苦水。
这事随即就被上来县城铺子的锦曦获悉,锦曦去跟茗山阁的后厨洪管事那招呼了一声,安排郭母在茗山阁的后面大厨房,做一些日常的挑拣和清洗菜料的差事,除了每月的薪俸,每日还提供两顿吃喝。
这对于郭家母子而言,无疑是再一次的雪中送炭。
“嗯,我晓得了。夜深严寒,烛火朦胧,舅舅也别看书太晚,仔细伤了眼睛,早些歇息。”锦曦告别了孙玉宝,退出了屋子。
锦曦不晓得的是,她从孙玉宝的屋子里离开后,孙玉宝屋中的烛火,却还持续燃烧了将近一个时辰。跳跃的火光,将桌前埋头苦读的人的身影,投射在西窗上。
屋外,一轮冷月悬挂中空,滴水成冰的夜晚,屋外静谧无声,唯有屋子里沙沙翻动书页的声响,尤其清晰明了。
而与此同时,在县城另一端嘈杂的城隍庙后街,某一条破败巷子里的一户人家的小窗中,豆大的灯油光在屋里忽熄忽灭。
屋子里,一切的摆设都是那么的简陋,床边坐着的母子二人,却是神情凝重。
“掰指算来,锦曦姑娘引荐我去茗山阁做杂工,到如今也两月有余了。今日恰逢发薪,我特意留了个心。如若不然,咱还一直受人恩惠,却浑然不知”郭母的声音低低响起。
“照着茗山阁的薪俸规矩,如我这样打杂的,每日能有两顿饭菜管饱,月底能拿到四百文钱就谢天谢地了。可我才去了两个月,每月都拿了六百文。这多出来的二百文,我跟洪管事那打听,人怎么都不松口,还是他身边一个徒弟好不容易透出点风声,原来,那多出来的二百文钱,是锦曦姑娘给添的!”
站在床前的年轻人没有吭声,垂着头沉默的听着郭母自言自语。
“唉,要说那锦曦姑娘,真是一个好姑娘,善良体贴,又懂事儿。行事儿大方得体,还懂得全咱们的颜面。”
床前的年轻人听着母亲这样说,脑子里不由浮出那姑娘抿嘴一笑时,嘴角边一个浅浅的笑纹,还有她明澈的双目。
“邦儿啊,不管你他日能走多远,爬多高,金鸡山村的梁三叔一家,你是如何都不能抛。他们家于我们母子的那份恩情,你一定要时刻铭记在心啊!”郭母双手交叉在袖子里取暖,靠坐在床上的被褥里,看着站在床前瘦高个的年轻人,郑重叮嘱道。
“点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何况梁三叔一家对我们母子,岂止是滴水之恩?”郭海沉声道,一身灰褐色打着补丁的单薄袄子穿在身上,因为清瘦,越发显得空空荡荡。
“锦上添花固然美哉,倒不如雪中送炭更暖人心扉!娘,你且放心。儿子必当铭记在心!”
锦曦这趟来县城,一面是为了茗山阁岁末的盘账,二来,也是为了从县城采办年货家去。
可是,就在三日后,冬日暖阳,风光明媚,望海县城却是迎来了一片白色。
晴好的天气没有下雪,而是县城里,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以县衙为首。乡绅大户,酒肆钱庄,商铺茶馆的门楣上面,几乎全都拉上了一条白色的孝布。
茗山阁。千里香。也都同样如此。县衙的大门口紧接着贴出了告示。从即日起,本县范围内的赌场青楼,一律歇业两月整。半月内。民间一概不准操办喜事,公众酒楼场所,不得大声喧哗,肆笑嬉闹,为裕太子哀悼守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