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九月二十八,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老梁头和陈医正,在梁愈忠的陪同下,带着丰厚的礼品,专程去了一趟孙家沟。尔后接上孙老爹一道,几人动身往更山里面的郑家凹而去。
孙老爹和梁愈忠做媒,为粱礼胜求取郑桃枝一事,正式登门提亲。
随后带回来的喜讯是,郑家那边自然是欢田喜地的应下了,郑家的老姑母,桃枝的亲娘甚至欢喜得当场落泪。
粱礼胜和桃枝的婚事择在农历的十一月初六,是孙氏在村里的半仙那求的好日子,宜娶宜嫁。
桃枝毕竟前面走过几家,照着桃枝本人和郑家那边的意思,这婚事一切从简就成。但是,粱礼胜却不是这么想,他想要正儿八经的将桃枝赢取进门。在成亲之前,必须得照着规矩接桃枝和桃枝的娘家人来老梁家上门做客,算是双方正式认亲。
陈医正理解并支持二外孙的做法,并许诺粱礼胜的婚事一切花销,他来承担。老梁头纵然心里有点不太乐意,但陈医正都开了口,他也不好反驳。
日子过得飞快,晃眼就到了十月初三,距离桃枝去老梁家上门还有五日不到。
初三日早上早饭后,锦曦照例要出门去镇上铺子里,孙氏早已等候在门口。
“前几日送去镇上哑巴弹匠那的几床棉絮,怕是弹好了,我跟你一道去镇上,顺便取来。”孙氏絮叨着,和锦曦并排朝着院子大门口而去,后面跟着董妈。
“回头再在镇上的布庄,给扯几匹喜庆欢闹的被面,最好能寻到那种八子捧福的缎子。你表姨还有一个月就要成亲了,我得给她做准备几套床上的行头!”孙氏一路边想边说。
锦曦微笑着听着娘在耳边絮絮叨叨的盘算,桃枝和粱礼胜要成亲了,虽然郑家那边欢田喜地,但是,郑家当家的不是桃枝的娘,而是桃枝的嫂嫂。
她嫂嫂早已放出了话,说是前几回都给姑子准备了嫁妆,如今家里孩子们越发的多了,日子紧吧起来,没能力再给姑子置办嫁妆,横竖也不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而桃枝的娘根本就没有什么体己,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又是对儿子媳妇的不满。孙老爹和孙老太看不下去,两个人都在张罗着为桃枝准备嫁妆,多多少少总不能让闺女光杆子的进老梁家的门,那将成为别人永远的笑柄。
孙老爹忙着张罗打制箱子柜子的事情,孙老太则在张罗盆桶之类的过日子的小物件。孙氏这边则揽过其他的物什。当然,他们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都是瞒着桃枝进行的。
而桃枝,则在婚事被敲定下来的翌日,便照着规矩回避,回了深山里的郑家凹。
而粱礼胜这边,因为今年的稻子打理的不错,收成好,棉花地稍逊,但是粱礼胜依旧很是激动。
他跟梁愈忠那合计。打算就留下一家人一年的口粮,其他的全都卖了换钱,用来置办成亲的家事。
秋收后田地里有一阵短暂的农闲,粱礼胜也没闲着。但凡村里还有邻村人家有翻盖屋子的瓦工活计,他都接下,每日起早贪黑的挣钱。
孙氏看在眼底喜在心底,觉着粱礼胜真是不赖。于是,便盘算着大房那边棉花收成不好,金氏素来不会持家。家来别说床上盖的了,就是粱礼胜梁礼青他们过冬的冬衣,也没一件完整的。
孙氏原本是想着把棉花留着给家里人都做新棉衣,但这会子改了主意。张罗着将自家那两亩地的棉花,拨一大半出来,先给桃枝置办几床新被褥,垫的盖的,还有桃枝和粱礼胜两人的冬棉衣,也都一并弄齐全了。
若是还有剩下的棉花,就给家里的几个孩子们,给做了袄子。其他人就等到明年的棉花收成再做打算吧!
来到镇上。锦曦便跟孙氏和董妈分到扬鞭各自行事去了。等到晌午饭前她们二人再次回到千里香铺子的时候。可把锦曦和崔喜雀吓了一跳。
两个人拎着的挎着的,全是东西。别说是一洗一换的床上行头了,即便是粱礼胜和桃枝婚后四季的衣裳料子。孙氏都给准备妥当了。
崔喜雀双眼放光的奔上去,一件件翻看着孙氏采办来的东西,一边惊叹着道:“三嫂,桃枝和胜小子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哪,瞧瞧你这给置办的东西,我的个乖乖,这到底是娘家人还是婆家人?”
的确,桃枝和粱礼胜的结合,在辈分上有些让所有人都混淆。
照着桃枝那边,粱礼胜得跟着喊梁愈忠和孙氏为表姐表姐夫,锦曦得唤粱礼胜为表姨夫。可若是照着粱礼胜这块,那桃枝得唤梁愈忠和孙氏为三叔三婶,锦曦得唤桃枝为二堂嫂子。
这个纠结的辈分问题,也曾一度是老梁头不太赞同这门亲事的原因之一,但耐不住粱礼胜一头扎进去的情意。
于是乎,老梁家人和孙家那边,都私下里在一块合计了,大家也都别去较真这个称呼,就还照着原来那样叫,不然,就干脆唤他们名字得了!
孙氏微笑着摇头道:“甭管是娘家人还是婆家人,冲着桃枝在我家一个屋檐下住了一场的情分,我给她置办点这些,也不算啥!”
崔喜雀笑着点头,道:“三嫂,你心眼好,人也豁达,抓的拢撒的开!”
孙氏笑而不语,一旁的锦曦接过话茬道:“我娘撒的开那是真的,可却不定能抓的拢!”
孙二虎急匆匆来到后院,将一封书函交给锦曦。
“先前我去给东街的大户送货品上门,回来的路上遇上镇上的保长,是他让我交给你的!”孙二虎道。
保长?锦曦带着诧异打开书函,跃入眼帘的是梁礼辉的字迹。
“曦儿,那谁写来的?没啥大事吧?”孙氏在一旁有点紧张的问,崔喜雀和董妈也都是一脸的惊疑。
锦曦合了书函,抬眼对孙氏微微一笑,道:“是大堂哥写来的,说让我这两日去一趟县衙,有点事情。”
“去县衙?那是啥事啊?”孙氏更惊讶了,脸上不觉带上担忧。
锦曦笑了笑捏住孙氏的手,道:“娘,你莫担忧,咱们行的正坐得端,开铺子也是合法经营,去衙门必定是有其他的事情,但铁定是不是碍事的事,莫慌!”
锦曦又朝董妈和崔喜雀打了个眼色,两人会意过来,赶紧过来帮着劝慰孙氏,但是。即便如此,孙氏的一颗心也是悬着再难放下。锦曦自己何尝也不是满腹猜疑,可是梁礼辉的信中,只有寥寥两句话,就是让她速去,并无别的交代。
翌日,锦曦天才刚刚破晓,就带着阿财和阿贵动身去了县城。梁礼辉就像是有预感似的,掐着时辰等候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瞧见锦曦过来,赶紧快步迎过来。
锦曦一路的揣测。在看到梁礼辉那张焦急但又遏制不住喜悦的脸时,一路的隐隐担忧也退了去。看他这样子,怕是有什么好事!
“妹妹,有喜事。还是大喜事啊!”梁礼辉见面第一句话就如此道。
锦曦惊讶了下,一面从马车上下来一面问道:“大哥,喜从何来?”
“还记得上回你献策并以身为诱饵,让官衙不费一兵一卒之力便生擒了逃犯毛十八和马家兄弟那事么?”梁礼辉笑着问道。
锦曦点点头,这印象太深刻了,她和阿财差点就把性命给交代了。“自然记得。怎么了?”锦曦问。
梁礼辉喜形于色,道:“因为毛十八等人的悉数落网,又顺藤摸瓜揪出了那伙不良猪贩的背后主谋,并一网打尽。云州那边特地派专使过来。不止对望海县衙给予了赞赏,还特地提及了妹子你,并给妹子你嘉奖两百两现银…”
两百两银子?锦曦被这个消息震惊的脑袋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这是预料外的银子,有了这两百两,用来给家里置办田地,真好!
梁礼辉不待锦曦短暂出神,催促道:“妹子,你别愣着啊。那两百俩银子如今已到了县衙。你先跟我进去拜见了县太爷,再领受了那些银子吧,两百俩呢。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说罢,他转身朝着后面的县衙大门迈步而进,锦曦让阿财和阿贵等候在外,自己跟在梁礼辉身后亦步亦趋的进了县衙的大门…
锦曦前段时日来茗山阁总号例行查看,都会打从县衙门前经过,除却那次随文鼎一道下县衙大牢,眼前这是头一回进衙门口,而且,还是去拜见县太爷。
县太爷是这一带的父母官。在村里村民们的眼中,县太爷的威望甚至远超过千万里外的皇帝。
锦曦的一颗小心脏,忍不住噗通的加速了跳动。一路走来,县衙里面的屋宇布置,跟外面街道上那些房子没什么太大的区别。若说有区别,那就是在一些细节方面,添加了民居所没有的威严感。
本来说是要去拜见县太爷的,但是进到里面,却被告之县太爷刚收到上峰的公函,正跟周县丞还有师爷他们在正堂那边商议要事。
不过,县太爷也有交代,让其夫人接见锦曦,于是乎,梁礼辉将锦曦送到县衙后院的院子夹门处,他自己便打住了步伐。
很快就有管事模样的妇人出来,将锦曦迎进了内院。
管事的仆妇一路将锦曦引至内院小花园的一处八角凉亭处。时令已进入深秋,小花园里,绿意疏淡,枯黄渐生,一弯小小的池塘里,遍布枯荷。
深秋的日光照在凉亭外侧的白石台阶上,台阶两侧摆放着怒放的金丝大盘菊。
锦曦微微提着裙摆,跟着那管事的仆妇上了台阶,进了凉亭。
“夫人,粱姑娘来了。”前面带路的仆妇躬身对前面端坐着的中年妇人道。
趁着前面领路的仆妇躬身下去的瞬间,锦曦眼角的余光扫到前面的景物,瞧见凉亭里面,摆着一张小圆桌,上面摆着各种瓜果点心。边上端坐着一个华丽的身影,身后还站着两个丫鬟。
“好,带上来让我瞧瞧。”县令夫人方氏把玩着桌上的一颗枣子,撩起眼皮慵懒道。
仆妇回身看了锦曦一眼,赶紧让到一侧。锦曦闻言垂下眉眼,照着先前过来这一路上,那个仆妇叮嘱的,蹲下身子,双手袖在身子一侧,对前面凉亭中间桌边端坐的妇人从容施了一礼。
“民女长桥镇金鸡山人氏,梁氏锦曦,见过夫人,给夫人请安。”清淡的声音,微垂的眉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淡笑意,既有恭谨,又不显得唯诺胆怯。
方氏嘴角抿起一丝淡淡的笑纹,目光在面前的少女身上打了个转儿。一身简朴的穿着,头上没有半点装饰。
跟她想象中的乡下长大的皮糙肉厚的少女不同,面前的少女肤色白皙光滑,但是还算不得美人,最多也就是清秀罢了。混迹在人堆里,是那种再普通寻常不过的少女。咋一看,绝对不会让人对她留下什么深刻的影响。
“梁姑娘不必拘谨,坐下说话。”方氏撩起眼皮子,淡淡道。
锦曦微笑着谢过,直起身。坐到一旁为她准备的椅子上,身下没有全部落座,而是保留了三分之二。
方氏将她这坐姿纳入眼底,唇角的笑痕深了一分。扫了一眼站在锦曦身后的那个领路的仆妇。
虽是乡下少女,但也不算太傻气,这短短一路的几句调教,倒都现学现用了。
“粱姑娘的英勇行径,我这个内院妇人,也从老爷那听到一二。着实佩服。今日一见两姑娘本人,却是跟我想象的有些出入呢!瞧你这样清秀文静的小身子板儿,哪里来有那样的胆量跟毛十八那些穷凶极恶之人周旋!”方氏打量完,笑着道。
锦曦也抿嘴一笑。道:“夫人谬赞,民女愧不敢当。能成功擒获罪犯,县令大人的英明布局才是关键,民女不过是尽了一点绵薄之力。”
“瞧瞧,这小嘴还蛮会说话的,明明就是立下了头等的功劳,偏还谦虚成这样,怪不得能得到云州那边大人物的青睐。并再度给予丰厚嘉奖。”方氏笑眯眯道。虽是一脸的和颜悦色,但是锦曦却不觉得她的笑意到了眼底。
锦曦心底的弦咯地绷紧了一下,她笑了笑。没有对方氏的这句半是赞扬半是探寻的话给予回应,假装听不懂。
方氏打量着锦曦的同时,锦曦的目光也在面前的县令夫人方氏身上,扫了一遍。
方氏的年纪应该比孙氏要长出个五六岁,大概三十三四的样子。下面穿着一件宝蓝色金丝衔枝百合花的襦裙,上面是一件右衽开襟的藕荷色小短褂,深秋凉亭里的风有点大,方氏的肩上还搭着一件白天鹅绒的小围脖。
头发堆成高高的云髻,髻间插着各种长短朱钗和镶金镶玉的簪子,耳朵上带着银晃晃的坠子。因为保养的好,她的皮肤看起来远比孙氏的要光滑白嫩的多。
方氏打量人的时候,习惯性的喜欢将眼睛眯起来,这是一种上位者惯有的姿态。也因为如此,她眼角的地方便会出现深浅不一的褶皱。由此可见,再好的保养和粉饰,也耐不住岁月那把无情的杀猪刀。
“今日找你过来,是因为云州那边,新近过来了一批封赏,其中有一项是关于上回云州猪贩那事。我家老爷今日传粱姑娘过来,便是要给梁姑娘发放那二百两银子的赏银。”方氏把玩着手里的枣子,开门见山,道。
锦曦垂着眼认真的听着,目光落在方氏襦裙底下的绣花鞋上,鞋面用料极其的艳丽,鞋头上各绣着一朵牡丹花,牡丹花的花蕊是用真正的金丝挑的。
“我家老爷说了,上回拘捕毛十八等罪犯一事,粱姑娘以身为诱饵,功不可没。鉴于金鸡山村距离县衙也有不少路程,这两百俩银子的封赏,不知粱姑娘是想要领取银票便于携带呢?还是兑换成现银?”
方氏淡淡问道,将手里一直把玩着的那颗枣子又放了回去,下意识将左手搭在右手的手腕处,说话的时候,手指轻轻转动着手腕上戴着那只翡翠镯子。
她的目光落在锦曦的脸上,锦曦隐隐从方氏的眼底,感觉到一丝别样的期待。
锦曦微微愣了下,微微垂下睫毛。
方氏身后的两个丫鬟,还有先前那个领路的仆妇,都用惊羡的目光看向锦曦。
要是谁能给她们赏赐个二百两银子,只要悠着点花,这辈子都是吃穿不愁了。
正文 第三百五十章 鸡蛋不能跟石头碰
方氏面上依旧是优雅绕有耐心的等待着锦曦的答复,但是内心的焦灼却是怎么都按压不住。
锦曦垂眼看着她将那只翡翠镯子转的毫无章法,嘴角微微翘了翘,压住心里的冷嗤,抬起眼来,从凳子上起身,突然朝方氏又施了一礼。
方氏眼底的期待之色瞬间熄灭,淡淡的怒意油然而生,乡下丫头就是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也听不出话外音,二百两银子就震惊得不知所措了,枉费她还浪费了这么多口沫!
“夫人,民女方才已经想过了,那二百两银子的封赏,民女打算全部捐献出来给县衙。”锦曦清声道。
方氏已经开始不耐烦了,那边本来还约好了几位夫人一起打马吊来着的。听到锦曦这话,她惊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身后的两个丫鬟还有那个仆妇,也是一脸的惊愕!
这个乡下丫头不会是乐傻了吧,二百两银子啊,那得置办多少屋子和田地?说捐就捐?那么阔气?
“梁、梁姑娘,你可想仔细了?那银子,可是云州那边点名赏赐给你的!”方氏再次打量并审视着面前朴素的少女,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和喜悦,又补充了一句:“据我所知,你爹娘都是庄稼人,家中如今也
不过是伙同亲戚们开了两三间小铺子,你当真舍得把那二百两银子捐献出来?要不,你回去跟你家中长辈那,再好好商议一番,如何?”
锦曦抿嘴轻轻一笑,敛眉顺眼道:“嗯,我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做的决定。我爹娘常教导我,饮水不忘思源,县令大人是咱们望海县的父母官,二百两银子在我手中,不过是添置些家业罢了。而在县令大人
的手里,那银子就能更好的发挥它们该有的用处。”
方氏再次眯起眼睛,含笑的打量着锦曦,随着锦曦说的话而微微点头。
末了,锦曦又补充了一句:“尽管二百两银子对于整个县衙的全局大业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但却是我和我家人的一片拳拳之心,还请夫人和县令大人成全!”锦曦说罢,再次屈膝施礼…

半个时辰后,梁礼辉看到县令夫人方氏,竟然亲自送锦曦出了内院。县令夫人那副言笑晏晏的亲和模样,让守在门口的梁礼辉暗暗惊诧。
他赶紧往前迎去几步,给方氏见礼,方氏笑着摆了摆手,看了眼锦曦,对梁礼辉道:“你这个堂妹,煞是招人喜爱。人长得清秀,还知趣懂事,很是难得!”
梁礼辉再次愣了下,看了眼一旁神情淡淡,宠辱不惊的锦曦,忙地压下心内的惊愕,跟方氏谦虚了几句,便领着锦曦速速离开了县衙。
锦曦知道梁礼辉心里肯定压着许多疑惑要问,便随着他来到县衙外高高院墙的一处拐角下,不待梁礼辉询问,便率先将那二百两银子捐献出去的事给交代了。
梁礼辉一听,也是大吃了一惊,原本就极是白净的脸上,更白了。
“妹子,二百两银子是云州那边赏赐给你的,你带回乡下去,能置办几十亩一等的良田,为我老梁家增光!你这擅做主张,一文不落的给捐献出去,这样的大事,你理当跟三叔三婶商议一番才对!”梁礼辉
震惊的都不会组织语言了。
“妹子,你该不会是为了图个好名头吧?”梁礼辉见四下无人,压低声询问。锦曦抬眼看向他,他轻叹一口气,又道:“妹子,你当真觉着你捐出了那二百两银子,就能在县里博取一个好的名头么?为兄这
一年来在县城混迹,多少也看清了一些事情。只怕,你的那二百两银子,怕是泥牛入海,再无浪花了。你说,你这又是何必?”
锦曦愣愣看着梁礼辉,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锦曦捐献给县衙的那二百两银子,其实压根就是落进了县令他们的腰包。
锦曦脸上并未梁礼辉所预料的恍然大悟,并懊悔自责的模样,相反,锦曦的神情较之先前进去之时,还轻松了几分。
“大哥,我也不瞒你,那二百两银子,我不能要。我若是今日当真眼皮子浅的接受了,只怕会给自己招来**烦!”锦曦眼见四下无人,蹙眉对梁礼辉道。
梁礼辉怔住:“你这话何解?怎么就不能要?那是妹子你当日以性命安危所博而来的,你接受的天经地义!妹子,你告诉大哥,是不是县令夫人对你暗示了什么,逼迫你捐出那二百两银子?若真是”
锦曦看着梁礼辉一脸正色,为她愤愤不平的样子,心里倍感暖融。
抿嘴一笑,道:“大哥,你莫急,没有人逼迫我,是我心甘情愿捐出去的。”
“大哥,我若是纯粹的庄户人,那倒也没啥可忌惮的,老实本分的待在村子里伺弄田地便是。可我偏生选择了从商。”
“大哥,你妹子我是个商人,我想要在经商这条路上走得更远,这就要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跟官府打好关系,那是必备的。”锦曦道。
深秋的日头从头顶照下来,将兄妹二人的身影都浓缩成脚下的一簇。锦曦背靠着身后红色的高墙,墙面缝隙里有狗尾巴草钻出来。锦曦捻着一根狗尾巴草,清声道,语气有点惆怅无奈,神情却带着几分肃然
“妹子,你别忘了,这二百两银子,是云州那边过来的,云老王爷的来头可是远比这县令要大得多!”梁礼辉忍不住提醒道。
锦曦笑着摇摇头,将手里的狗尾巴草从墙面的缝隙里拔出,根部带出泥土甩在脚边,对梁礼辉道:“大哥,我和我家现在就如同这长在墙壁缝隙里的狗尾巴草,看似旺盛,但却没有根基。”
“县官不如现管,云州那边固然是望海县令不及的,可是,咱如今是在县令老爷的手底下讨生活。”锦曦接着道:“有道是婆家的县令,灭门的刺史,我一介商户,但凡开罪了当地的权势,即便我家有金山
银山,也会在瞬间灰飞烟灭。何况,我目前拥有的不过才区区三间小铺子呢!”
做人是需要坚忍强势,但是,也要量力而行懂得变通。一味的用强,得到了眼前的小利,却会赔上更惨重的代价。
锦曦很能认清自己现在所处的状态,当她遇到的,是如老梁家二房那样的极品亲戚,抑或是镇上和县城生意场上的对手,不管是明枪还是暗箭,锦曦都会毫不退缩,必定要将对方踩在脚底方可。
但是,当遇上如县令这样代表一方权势的人物时,锦曦无疑就成了蝼蚁般。她的强势在碰上更强大的权力时,就必须要改变策略,有所取舍了。
“大哥,你或许会觉着我欺软怕硬是不?没错,这世间本就柔肉强食,明知道对方是石头,我是鸡蛋,我干嘛还要往上面去硬碰呢?”锦曦道,说完,便落了声,静静的看着眼前神情变幻的梁礼辉。
梁礼辉看着锦曦,从前对这个在家族里唯唯诺诺,处处卑怯的堂妹是无视的。后来对她抛头露面的经商颇有不屑,再到后来看到三房富裕的惊诧。这个堂妹似乎天生在经商这块,就有着异常敏锐的嗅觉。在
处理起家里琐碎事情时,也表现出一份少见的干脆利落。
尤其是毛十八和马家兄弟那事,让梁礼辉在这个堂妹的身上,看到了一份不属于乡下少女的沉稳和睿智,还有一种他这个大男人都不具备的狠辣和决绝。
这回她捐献出二百两银子的果断,更是让梁礼辉打从心底的敬佩。敬佩她的思虑周全,敬佩她的目光深远,敬佩她的顾全大局,更敬佩她的毅然取舍!进可攻退可守,谁说只有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眼前
的这个堂妹,更是如此!
突然,他抬手朝锦曦弯身做了一个长揖,锦曦吃了一惊,忙地把他拉起,道:“大哥,你是堂堂秀才郎,见了县令都不必下跪参拜的,你对我行这样的大礼,这不是要折煞了我么?”
“妹子,从前哥只一味的读死书,死读书,却不能为学致用,还一度钻了牛角尖。今日听到妹子这番话,哥只觉醍醐灌顶!”
这下换锦曦愕然了,她好像并没有开导他读书什么的吧?正想着呢,梁礼辉接着又道:“妹子,我决计了,等将手头的这些事务善始善终,我便要重新投身学海,奋发钻研,挣一个好前程来!决不能如此混
沌一生,蹉跎年华!”
“大哥,你能重拾信心,我打心眼里的为你高兴。难得你肯立志,做妹子的我没有别的能予支持,但凡在金钱上,堂哥有需要,只需跟我那招呼一声便可!”锦曦也正色道。
富贵富贵,这二字可是深深的蕴含着无穷意思呢。
士农工商,商人在这个世上地位不高。富而不贵者,便如墙头那没有根基的狗尾巴草,*光日日倒可迎风飘展。但一阵风吹雨打,金山银山也毁于一旦。这也是为何富裕之家,往往会将家中子弟,一部分继
承衣钵,继续从商赚钱。另一部分则读书致仕,求取功名。只有双管齐下,相互扶持,方能名利双收,屹立风雨而不倒。
所以,锦曦很愿意在梁礼辉的身上给予投资下注,因为是堂兄妹,助他也就是助自己。
梁礼辉从来没有如今日这样,面对面眼对眼的跟这个堂妹说这么多话。今日一番推心置腹,让他无比震惊动容,没想到,这个堂妹,不仅仅在经商上有天赋,在其他事情上,也是这般的高瞻远瞩。
妹子,有你这句话,为兄从此后,头悬梁锥刺股,也定要挣一个功名来,不负你的重望…

与梁礼辉在县衙门前分开后,锦曦看着已经偏西的日头,心道这般蹉跎已经过了饭点。便带着阿财和阿贵动身驶离了县衙,没有即刻回村,也没有去小北门的千里香,而是去了县衙斜对面的茗山阁酒楼总号
虽然文鼎将茗山阁全权托付给了锦曦,但是,锦曦一直秉承着茗山阁从前的一贯管理模式,只在一旁起个监管作用,在某些细节处进行了适当的改进,并未对它进行大刀阔斧的改制。因为是文鼎的心血,锦
曦想保存着那些精髓,等文鼎归来的时候,她还他一个正常运营的酒楼!
茗山阁里,锦曦一进门,坐在大堂一侧账台后的账房王秀才是头一个发现锦曦进门的。他眼前一亮,赶紧压下长衫从桌子后面转出来,朝锦曦这边拱着手,一脸恭敬的迎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