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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明儿就要动身去县城,不仅锦曦和桃枝要走,沧云主仆也要走。今夜,孙氏和梁愈忠睡得也较往常晚了许多,正在灶房里忙着做干粮,炒干活呢。
锦曦嗅到灶房那边传来炒葵花籽的香味,步伐轻快的过去了,梁愈忠和孙氏一个锅上一个灶下,正在说什么,两人不时感慨几句,锅里不时爆发出几声噼里啪啦炸豆子似的声响。
锦曦进了灶房,就被逼出了一身的汗水,好热啊!
“曦儿,你赶紧到灶房门口站着,这里面是火笼呢!”梁愈忠大声道。
“既然是火笼,那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呆着?把自个当包子蒸么?”锦曦打趣道。
“嘿,这不你娘见你们明日都要走了么,就张罗着要弄些干货让你们带着路上吃。”梁愈忠道,灶膛里面的火光,将他一张刚硬的国字脸,映的通红,但神采很好。
孙氏在上面系着围裙,一边抹汗一边对锦曦这温柔一笑,道:“上回听你家来,提起郭家嫂子他们母子如今的境遇,我有两夜都没睡踏实。回头这些炒瓜子花生什么的,也给郭家婶子捎带些去。”
孙氏口中的郭家嫂子正是郭海和他的母亲。
锦曦点点头,道了声好。然后问道:“爹,娘,我方才走到门口,听到你俩好像在感叹什么,也说来我听听呗。”
“怪不得你娘说你是个小管家婆,耳朵也尖。”梁愈忠笑着无奈摇头,接着道:“刚我跟你娘是在说毛十八的事情来着。”
毛十八?锦曦惊讶了下,这个名字以前是困扰自家的一个黑暗的名字,自打毛十八在那个下雨天被锦曦以身做诱饵给逮住进了牢狱,罩在锦曦家头上的那朵黑云就烟消云散了,也好久没人提他的名字了。
“爹,娘,好好的你们怎么提到了那个穷凶极恶的人?莫非,他又从牢狱里给偷跑出来了?”锦曦惊问。
梁愈忠连连摆手。道:“莫慌莫慌,才不是呢,那人这辈子都甭指望能出来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啊?”锦曦再次诧异,毛十八罪恶滔天,犯下的罪状一条条一筐筐,打劫偷盗,杀人放火,后还跟云州那边的不良猪贩勾搭,将有异常的黑猪高价引入望海县城…
当时确实是被县太爷给判处了死刑。但是却不是现在。而是秋后问斩。这个时代的官老爷判案,除非是有些特殊情况下,才会斩立决,或是推辞几日。大多数情况下对于那些判处死刑的罪犯。都喜欢缓到秋后问斩。锦曦起初不甚明了。后来是那回去城隍庙街探望郭家母子时。无意中闲聊至此,郭海为她解了惑。
此处是典型的农耕社会,以农为本。官府断案对于那些穷凶极恶理当问斩之人。之所以搁到秋后问斩,还一般都会将地点选在菜市口,正是为了方便秋收农忙过后的百姓们,前来观看。
“毛十八等不到秋后问斩,就死在监牢里面?病死的还是自杀?”锦曦问。
“都不是,是被人给残害致死的。”孙氏接过话茬道,本来这件事情她是没打算告诉锦曦,但是既然被她撞听到了,依着自家闺女的性格,那必定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所以,不待锦曦发问,孙氏一边往热油滚滚的锅里下土豆丸子,一边接着往下说。
“是礼辉他媳妇周氏,那日跟我闲聊时无意中说起的。这事说也奇怪,看守监牢的狱卒都没瞧见有人进去,可毛十八隔夜却被发现死在里面。死状我就不说了,说起来骇人,只晓得当时他的嘴里,耳朵里,鼻孔里,全都塞满了猪粪,肚皮撑得圆滚滚的,看着都骇人…”孙氏已经是在尽量挑拣些她认为勉强能说的,告诉锦曦。还有些细节,她连梁愈忠那都没说。譬如,毛十八被发现的时候,身上是被人给扒光了的,反手捆绑在后背,跪在地上。不仅被人喂了猪粪,下面男人的命根子,也被割了。
“那事如今都已过去了,因为死的太过诡异,县太爷命人将这消息给封锁住了,周氏也是从她爹那里得知的。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些听到些苗头的人,都私下里猜测,指不定是这毛十八做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遭到了猪妖的报复呢…”孙氏道。
后面关于猪妖的那些街头小巷的传闻,锦曦没有在意的听,满心眼和脑子里,都是在勾勒毛十八当时的情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猪妖一说,那是铁定站不住脚的,显然,这是人为。锦曦暗想,虽然不知是何人有这样神出鬼没的身手,以及如此阴暗邪恶的整人手段,但不得不说,那人确实是为民除害,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啊!
当天夜里,锦曦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洗漱过后便吹熄了灯火上了床,却是毫无睡意,侧耳聆听着屋外的动静。
上半夜过去了,屋外夜风习习,竹叶沙沙作响,蛙鸣虫吟此起彼伏。锦曦翻了个身,倒希望是自己多想了,希望灵宝最好不要闹出不必要的事情来。
然而,往往事与愿违,很快,窗户外面传来一声异动,虽然极轻微,但是在这寂静的深夜,很容易就被听力佳的锦曦给捕捉到了。她赶紧一个翻身,将早就准备好的两只穿着自己衣裳的枕头,摆在床里面。自己则下了床直接钻到床底下。床上的被单自然垂落下来,跟地面间留着一根中指宽的缝隙。
外面的人很难察觉到床底下有人,但又不妨碍锦曦观察床外面的人。
很快,锦曦听到后面对着竹子的那口窗户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动静,接着是脚步轻轻落地的声音。很显然,有人从那洞开的窗户外面,进了锦曦的屋子。
锦曦躲在床底下,屏住呼吸。
今夜没有月光,屋里也没有点燃火烛,光线一片昏暗朦胧。
但是,来人似乎跟阿财那样,有夜视的能力,没有碰撞到桌角椅子,蹑足径直到了锦曦的床前。锦曦躲在床底下,一手捂住口鼻,不让自己的气息让来者察觉。目光顺着床单跟地面之间的空隙看向外面。
眼前,出现了一双男人的鞋子,锦曦能感觉的出,来人的一双眼睛,必定是隔着帐子打量里面,她开始听到帐子被挑动的声音。
锦曦眼睛眯了眯,时机已到,她不再犹豫,将早就拽在手里的一把剪刀,猛地一下扎进面前那个人的脚背。
头顶传来一声冷嘶,那人跳着脚退开几步,就在这个时候,窗户口突然又跳进两个人来,屋子里的光线陡然亮起来。床前的打斗不过片刻便打住了,锦曦听到阿财的声音传来:“小姐,妥当了。”
锦曦这才从床底下钻出来,床前的桌子上,阿财将一个穿黑色夜行衣的人按在桌上,那人双手反捆绑在身后,脸被阿财死死按在桌上,脸上一片淤青,嘴角都裂开了,脸在桌上挤压的都快变了形状,但是锦曦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就是灵宝!
灵宝瞧见锦曦从床底下出来,也是震惊了,随即就是更多的懊恼。
阿贵和阿福也过来了,一脸肃色的蹲守在窗户边上,显然,这是阿财连夜去镇上把他们俩给召唤回来帮手了。
锦曦朝一旁举着烛火的阿旺使了个眼色,阿旺挑了下眉,脱下灵宝的一只鞋子,塞进灵宝的嘴里。灵宝的另一只鞋背上,还稳稳插着一把剪刀,剪刀四周的鞋面上,明显湿了一片。因为鞋面布料颜色的缘故,看不出来是血。
锦曦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正准备开口,隔壁东厢房的屋门突然吱嘎一声开了,紧接着梁愈忠的声音便在锦曦屋门口响起。
“曦儿,我听到你屋里有闹动,咋回事啊?”梁愈忠隔着一扇门,关切的问。
阿旺赶紧吹熄了烛火,锦曦捏了下喉咙,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午夜梦回的沙哑,朝屋门那边回道:“爹,没事,是我起夜不小心碰翻了椅子,这会子已经回床上了,你也回屋歇着去吧!”
“是这样啊,那成,你下床当心点啊!”梁愈忠说完,脚步声走了,很快东厢房那边的屋门又嘎吱一声关上。
这边,锦曦轻吁了口气,跟阿财道:“在这里不方便审他,阿旺,你和阿贵连夜将灵宝押回镇上,等明儿我们到了镇上再汇合。”
阿旺和阿贵闻言,直接敲晕了灵宝,用麻布袋子一套,阿贵把人扛在身上就出了屋,直接翻墙出的院子。阿福去了前院的西厢房那边,监视沧云的一举一动,阿财则继续留在内院,保护锦曦一家人的安危。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夜,很快,阿福便折了回来,告诉锦曦,等到他过去的时候,西厢房早已是人去屋空,显然,沧云也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锦曦很不解,沧云的晚饭,她明明在他饭菜里下了能让他腹泻的巴豆粉。因为有以前对梁愈梅下巴豆粉的丰富经验,锦曦将针对沧云的份量,和生效的时间,以及后劲会持续到多久,都掐算了个大概。
若是照着她安排的来,沧云应该是在夜里临睡前,有想要腹泻的感觉,然后会一直持续到上半夜,将近起来个三回多。等到折腾到这后半夜,他腹中的存货会被消耗殆尽,人也会消停,但因脱水和伤神,他这会子应该处于沉睡状态才对。
“去茅厕看了没?”锦曦又问阿福,阿福点头,道:“能查看的地方都看过了,不见人影。”
阿财从窗户外面进来,问清楚了情况,也是微微皱眉。
“我是亲眼瞧着沧云吃下了夜饭,若是不出差池,他想必是察觉了灵宝出了岔子,去搬救兵去了。”阿财沉声道。
“也不尽然,指不定他们主仆情深,他赶去救灵宝了…不好,阿旺他们怕是有麻烦,阿财,你赶紧去援救阿旺他们。”锦曦道。
第三百四十章 卑贱的乡下丫头(二合一)
阿财面色一沉,道:“阿福,你赶紧追上去,我必须要留下,以防这不是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以你们三人之力,只要对方不是派出五倍于你们的人手,即便不能扣下灵宝,你们全身而退也是行的。”
…
阿福走了,直到天明,都不见回来。这一夜,锦曦不曾合眼,阿财也是寸步不离的守在内院。
等到天完全大亮了,村里的鸡,还有锦曦家侧院里的公鸡们,此起彼伏的打鸣,简氏和孙氏她们都起床开始作弄早饭,阿福还是没有回来。
很快,蔡庆阳便从外院匆匆进来禀告,说是西厢房沧云主仆的屋子里,人去屋空。这一消息,无疑像一块从天而落的大石块,猛地一下子砸下来,可把梁愈忠和孙氏他们给砸迷糊了。
夜里院子里都是蔡家父子轮流守夜,父子二人努力回想昨夜的事情,都找不出丝毫可疑之处,院子大门落的锁也是完好无损。
“咱家尚未养狗,也没有狗洞钻啊,这俩大活人咋的一夜功夫就不见了呢?稀奇,实在是稀奇!”梁愈忠将两边的院子,前前后后全都翻了个遍儿,甚至还去茅厕里检查瞎了眼的沧云是不是给掉进粪坑里了,都未果。
锦曦暗暗郁闷,幸好昨夜她做了防备,沧云和灵宝果真都不是省油的灯。试问,一个瞎子在吃了巴豆粉后,还能任何人都不惊动的离开,这还是一般人吗?那眼能是真瞎吗?
锦曦心里还记挂着阿福阿旺他们。也没功夫跟梁愈忠和孙氏他们编借口,更不可能跟他们坦白真相,那还不得把他们给活活吓死啊?只得也装茫然。
桃枝昨夜应该是睡得很好,今早精神很充沛。但是见到家里突然两个大活人凭空不见了,也跟着一起担心起来。
“爹,娘,表姨,你们别一个个耷拉着脸了,放心吧,天没有塌下来!”锦曦安抚众人道:“昨夜咱谁都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吧?这就说明沧云主仆铁定是自个爬墙溜走的。至于为啥不跟咱打招呼。那必定是有他们自己不能说的苦衷!咱改干嘛干嘛。别再跟这继续纠缠了,啊!”
“大小姐说的对,屋子里一切如常,并无打斗迹象。而且。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屋子里啥都没带走。唯独夫人给沧云小哥纳的那双新鞋子,不见了。”董妈道。
“怎么着,我就说嘛。人必定是自个偷偷走的。咱别再纠结了,赶紧吃早饭吧,等会我和表姨还得去县城办要紧事呢!”锦曦颇有点不耐烦的催促。
梁愈忠和孙氏对视了一眼,两人想着,也只能如此了。孙氏随即想起今日是锦曦和桃枝去县城的大日子,那陈医正只在望海县城逗留三日,今日已经是第二日了,不能耽搁!于是,孙氏忙地招呼着简氏去了灶房忙活开来。
“那就暂且这样吧,咱也不再找了,希望菩萨保佑他们平平安安的,兴许沧小哥啥时候想回来,就回了呢!”梁愈忠道。
锦曦皱了下眉,希望沧云和路过的漫天神佛,千万别把梁愈忠这句话给当真!
“曦儿,你的眼睛咋有些浮肿呢?脸色也不是太好,怎么了,昨夜没有睡好么?”桃枝走过来,打量着锦曦的眉眼,担忧的问。
锦曦笑了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道:“兴许是昨夜看书耽搁了,不碍事,我这就回屋用热帕子捂捂去。”
“我来帮你弄!”桃枝道,抬脚要跟进来,被锦曦拦住。
早饭很快就吃完了,期间,一直没有阿福传回来的消息,锦曦的心越发有些焦灼,但面上还是努力保持平静。因为,此刻,孙氏正站在院子门口,拉着桃枝的手,细细叮嘱。锦曦站在一旁,心不在焉的听着,眼睛直直盯着前面官道的方向。
梁愈忠和阿财,正在将这趟去县城的行礼,一趟趟往停靠在院子外面的牛车上搬。
好家伙,孙氏不仅给孙玉霞孙玉宝他们准备了各种米面杂粮茶叶菜籽油茶油,孙玉霞喜欢的辣椒酱黄豆酱花生酱。还给郭家母子准备了三大包的东西。一包是捎给郭母的衣裳和布料子,其他两包全都是吃的。油炸的丸子,腌制的鱼干肉干和蔬菜干,还给抓了一只绑了双脚的小母鸡。因为周氏上回参加谭氏的丧礼,在锦曦家吃过一回早饭,夸赞了孙氏腌制的长豆和豇豆角好吃,孙氏这回也给周氏捎带了,不止周氏夸赞的那两种,还有雪里蕻和酸辣萝卜条。
锦曦惊愕,自己的娘这出手还真是大方爽气啊,换做送给别人这样东西,锦曦可不干!她不是做慈善的,也不是白莲花三圣母,她是个商人。当然,因为这趟是送给这些人,锦曦啥都不说了。
从金鸡山村,一路到长桥镇,一路上都没有遇见回来传话的阿福。
梁愈忠和蔡庆阳将锦曦他们送到镇北通官道的那片车马棚铺前,阿财下了牛车,在其中一间棚铺那里租赁了一辆马车和一名马车夫,然后,告别了梁愈忠,改乘了马车上了官道朝着望海县城的方向进发。
阿财和车夫坐在外面,车厢里,桃枝对这趟去县城,虽然依旧忐忑,但终归还是激动偏多。锦曦心里压着事情,一路上话语不是太多。
终于,大家赶在晌午饭后,到了县城,径直去了县城小北门的千里香铺子。
桃枝的意思是等到明儿上昼再去拜访陈医正,今日已经过了晌午饭点,过去的话会有些不符合礼仪。孙玉霞也是这样想,但是锦曦却不这么认为。
“咱们这趟巴巴的赶过来,不是走亲戚。而是求诊。越早越好!”锦曦道。
桃枝点点头,锦曦说的对,她一切听从锦曦的。于是,孙玉霞便赶紧将晌午那些卖剩下的饭菜随便热了下,招呼锦曦他们吃了。
桃枝没敢吃,只喝了几口水,唯恐腹中有了食物回头妨碍诊断。
锦曦无奈的摇了摇头,又不是做胃镜,哪来那么多顾及的?不过,桃枝要坚持。锦曦也不强求。自己填饱了肚子然后洗了把脸,带着桃枝和阿财径直坐上马车出了铺子。照着王老大夫提供的那个地址,找寻了去。
到了王老大夫说的那条街,锦曦他们根本就不需要多打听。就轻易找到了陈医正所居住的院子。
因为。相比较这一条街上的其他住户。陈医正所在院子门前面,各种马车,轿子。挨着院墙这端到那端,排了好长一条龙。而从车马上下来的男人女人们,更是不少。
那些男人女人们,一个个的穿着,随便挑拣一个出来比较,都不比杨记布庄的杨掌柜穿的差。县城的有钱人还真是不少呢,锦曦想。再看看自己和桃枝,今日依旧穿着平日居家的衣裳,七八成新,在村子里可是羡煞了其他那些补丁叠补丁的村妇们。但是跟这些人比起来,显然就寒碜多了。
但是,锦曦一点都不觉着丢人,衣裳不奢华怎么了,她们收拾的干净利落,工整大气。
那些人都聚在紧紧院子门口处,有些人仗着带来的家丁人数众多,竟然牢牢把住那院子大门,不让其他人靠近有礼地形。
边上其他人也是围了个水泄不通,吵嚷声,指责声,相互间的打探声,议论声,以及还有些人在那一个劲儿的埋怨人多天热,顿时,四下一片嘈杂。
炎炎烈日从头顶照射下来,汗水味,浓郁的脂粉味,还有人身上的狐臭味,以及马儿粪便的气味,全部混杂在一块。被阵阵微风一搅合,这头顶的空气都变得有些浑浊。
锦曦扫了眼那一长排的马车厢和轿子里,因为天热的缘故,里面的人显然是焦躁了,不时撩起帘子一角透透风。九成是这些人带过来求医的女眷,怕是年纪比较轻,脸皮子薄,不想被人认出来,就干脆躲在车轿里。
“表姨,你瞧见了这些人吧?幸好咱下昼也赶过来了,真要等到明儿上昼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幸好依你下昼赶过来了,可这前面早就等着这么多人,即便挨个的来,恐怕也要五日后才能轮到咱。陈医正后日就要动身离开了,咱这黄花菜怕是也要凉了。”桃枝看着前面攒动的人头,踌躇道。
对此,锦曦也是焦灼,不过,做人,还是要存着一线希望才对。至少,她们已经站在陈医正所处的院子门口。
假若这会当真轮不到她们,她就干脆狠一狠心,带着桃枝追着陈医正去云州。反正,不管如何,她一定要想法子让桃枝表姨的顽疾得到有效的治疗!
随着人越来越多,锦曦和桃枝都被推得退到了街道对面的墙壁边下。锦曦受不得这种人多浑浊的气味,掏出帕子捂着口鼻,桃枝也是一脸苦相,但还扶着锦曦强撑着。
就在这院子门口快要吵翻天的当口,那扇被所有人目光关注的院门,突然松动了下,一声细微的声响,却如同天降的福音,穿过这所有杂乱的声响,直达每个人的心灵。
所有的杂乱声都在这个时候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如利箭般,齐刷刷的射向那扇院门。
锦曦和桃枝的目光也朝着那院门望去,因为院子门口有几级台阶,地势高,所以锦曦和桃枝的目光才能越过前面那些人的脑袋,瞧见院门果真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隙。一个十四五岁做药童打扮的少年钻出门外,锦曦扫到那药童出门后瞧见这院子门口的情景,愣了下,脸上却不见什么震惊和意外。显然,这样的场面,这一路这药童也经历了不少,由此,更加肯定了锦曦心中的决定,一定要想法子让桃枝瞧上病。
身后的院门随即又被带上,人群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的涌向那个药童,其间发生的小型踩踏事件可以忽略不计,药童随即便被人海给淹没了。
锦曦和桃枝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大阵势。都惊呆了,两个人抓着手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因为即便是上前,依两个人的身形根本没法挤进前面的人圈里面,而占据优势的阿财,跟她们隔着好长一段路,在那边看守马车呢。
好在,锦曦的听力好,即便隔得有些远,但四下嘈杂的问询声音中。锦曦也依旧捕捉到几句有用的信息。
那就是。那个为众人围住的小厮,是陈医正的人。这些得到风声,从望海县城和下面镇上,以及临县急匆匆赶来拜访的同僚。又或是求诊的顾客。正被那小厮告知陈医正的话。
意思很简单。陈医正这趟路过望海,时间仓促,唯免招待不周。对一切同僚便一概不予接见。至于上门求诊的那些人,则以金盆洗手,安享晚年为由,也很干脆利落的一概拒绝了。
药童把陈医正的话带到,便闪进了院子里,院门吱嘎一声再次关上,纹丝密缝。
头顶的烈日白花花的,照在身上裸露的皮肤处,就像着了一层火。路边的大树上,蝉在嘶哑的拼了命的叫,那热愈发的紧了。
有些人当即就打了退堂鼓,坐上车马扬长而去。有些人则还不死心,留了下来,路边的两棵大树成了他们的目标,纷纷站到大树下面的树荫里,摇着袖子干巴巴的等。
锦曦和桃枝本来就站在树荫下面,晌午的日头从头顶垂下来,树荫也浓缩成箩筛那么大一小片地。陡然间还被一群人给跑过来侵占了,锦曦赶紧拽着桃枝退到一旁。
“咱不跟他们抢,咱还有后招呢!”锦曦冲桃枝神秘一笑,转身小跑着回了一趟停靠马车的地方,不一会儿就折了回来,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一壶水,还有一件是一把大伞,临出门前,孙玉霞塞在她们马车上的。桃枝也是惊喜了下,撑开来罩在两人的头顶,正好遮挡住头顶的烈日。
有的人没有抢到树荫,又也没有带伞,马车厢里又实在闷热逼仄,便跑到了街道对面的一家茶楼里去喝茶听戏,让家里的下人们在这继续等着陈医正的松动。一会儿功夫,先前还人声鼎沸,围得水泄不通的街面,突然就松敞了许多。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个药童又出来露了面,人群又从树底下,茶馆里,奔过来,热情的围住那药童,希望这只不过是陈医正的一场试探,抑或是考验。
可是,当那药童说出陈医正已经睡下了,并开始不客气的挥赶外面这些喧闹的人群,末了再次闪进院门后面,院门砰的一声从里面关紧。
外面烈日下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那边车厢里不时传出丫鬟们惊呼的声音,原来是那些弱小姐和弱姨娘们,终于受不住这酷热,晕厥了过去。如此,有些人气得当场就破口大骂,骂陈医正狐假虎威装清高,又不是什么正经京官,不过是服侍人的技人,有啥了不起?给脸不要脸的老家伙,爷们不伺候了。
有些人还留在那里迷茫的很,但是大部分人都已经拂袖而去。锦曦和桃枝看了眼这场景,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锦曦点点头,桃枝咬咬牙,两个人收了伞,携手上前来,并排跪在院门下面的台阶上面。
周围那些正准备离开,还有迷茫中不知何去何从的人见状,议论声四起。
有一辆经过的马车里,传出鄙夷的嘲笑声。
“瞧瞧那两人的装扮,一看就是从下面寒门小户人家出来的。啧啧,还打起了悲情牌,真是可笑!”
“可不就是嘛,咱们投其所好,又是金银又是野人参的送,那姓陈的老家伙都不领情,跪在这里就能成事了?寒门小户就是卑贱,眼皮子浅。”
“…”
“小姐,你快瞧呀,还有两个人不死心,给人跪在门口呢!”又一辆经过的马车里,传出丫鬟惊奇的声音。
“有什么好瞧的,动不动就下跪,那是穷人家丫头的伎俩!”小姐的声音疲惫中带着慵懒的响起。
“小姐真是聪慧,一眼就瞧出来那两人的底细和盘算。”
“哼,这算什么能耐。不过撩一眼皮的事儿…赶紧回府,我热的透不过气儿来…”
“是,出门的时候,冰糖顿了百合川贝银耳羹,我让下人们用冰给镇住了,小姐回去正好派上用场…”
…
一辆辆马车从锦曦和桃枝二人身后鱼贯而过,一声声鄙夷和嘲笑,不绝于耳。
桃枝跪在那里,身形微微摇晃了下,羞辱的话听在耳中。牙齿将下唇咬的发红。
锦曦跪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神情淡定自若,对身后那些有钱有权的老爷夫人小姐丫鬟们的嘲弄,视若无睹。
“表姨。莫要在意。那些人是在这吃了闭门羹。心有不甘,又不能从力从心,这才故意打击我们。好让他们心里满腔的怨气,能得到一点扭曲的抚慰。”锦曦淡淡道。
桃枝抬眼看了眼前面依旧是紧紧关着的院子门,不免担忧道:“曦儿,你说,咱两这样跪在这里,能成么?”
“表姨,跪与不跪,这是我们要尽到的人事。至于成或者不成,那就要看陈医正的心意了。我们只能掌控自己的行为,却不能左右陈医正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