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曦亲眼看着梁愈忠他们合力,将谭氏放进棺材里,老梁家专门请来给人入殓的那个老头儿上前来,弯腰在棺材里面忙忙碌碌。孙氏哭着将一摞折叠整齐的衣物和鞋袜帽子抹额,双手放进棺材里面,那是谭氏的陪葬。
接下来,那老头儿开始往里面倒石灰粉,边上,梁家的男人女人们哭成一团,祠堂的屋顶停着一长排的乌鸦,都被这哭声惊动的拍翅乱飞。
祠堂外面,围了一大群的村人,杨氏和小翠搀扶着梁锦兰也终于赶了过来,她们也没有进祠堂,而是站在另一处月亮型的门洞外面哭哭啼啼。
祠堂里面,传来那老头儿的声音,好像是要封盖钉棺材钉了。在封棺前,老头儿让梁愈忠他们再看谭氏最后一面,这一看不打紧,梁愈忠和梁愈洲他们悲伤的差点背过气去,梁愈洲甚至往一旁的木柱子上碰,被崔喜鹊哭着拉住。
老头儿一声高呼,大意就是时辰相冲的。赶紧出去。留下来的,一律不能吭声。
话音一落,梁愈林赶紧拽着梁礼柏冲出了祠堂门,锦曦看见里面的梁家人,都背过了身,把背对着棺材,纵然是梁愈忠和梁愈洲,也憋得不发出半点声响,因为那老头儿跟他的一个打下手的,已经在开始封棺。
锦曦听到身后围观的人群中。有人不解此举。很快便有其他懂这些规矩的人在给以解释。
原来,纵使是最亲近的血脉家人,在这个时候,也是不能看不能发出哭声。也就是说。封盖的刹那。谁要是看了或者发出了声音。倒霉的话会将魂魄也一并封进棺材里面,那样的话,可就也活不了多久了。
再者。若是谭氏的尸身沾惹了活人封在棺材内的那口活气,尸变了,那头一个遭殃的就是那个偷看或出声的老梁家人。
所以大家都说,生前是父母,死后是老虎。再亲的人,一旦去世,便是阴阳相隔,不可同日而语。
锦曦听的毛骨悚然,虽然她从来不迷信鬼怪一说,但是入乡随俗,大家都这样认为,那便尊重习俗,便是尊重逝者。
谭氏入殓后,所有的老梁家人,还有村子里跟老梁家交好的人家的老妪和年长年轻些的媳妇们,都一窝蜂的涌进了祠堂。杨氏全程搀扶着梁锦兰,也进了祠堂,棺材两侧都围着哭丧的人。男人女人都有,又是哭,又是叫,一边哭一边努力回想谭氏身前的好,然后用抑扬顿挫的语调断断续续的哭嚷出来。
梁愈林四下一瞧,看见杨氏和梁锦兰娘俩站在人群外面掩面抽抽搭搭,边上几个年长的妇人都对着杨氏这边窃窃私语。梁愈林气不打一处来,过去狠狠掐了一把杨氏。杨氏没法子,只得和梁锦兰两人磨蹭着过去做做样子。
锦曦跪在孙氏和崔喜鹊中间,瞥见杨氏和梁锦兰过来,拨开人群,两人嗷的一嗓子趴在棺材边上,一边扯长着嗓门哭号,一边把棺材拍的乓乓作响。
所有人的哭声都被杨氏母女俩给盖住了,所有人都识趣的抹着泪退到了一边,孙氏和金氏也被人劝着起身坐到了一旁暂且歇息。没人过去劝杨氏,也没有人过去搀扶梁锦兰,先前躲在最后面,这会子要出风头,就把机会留给她们母女吧!大家都抱着这样的想法,坐在一旁的高凳上冷眼看着。
因为有锦曦家带过来的四个长工还有蔡庆阳,以及春柱和大牛二牛他们的帮助,灵堂很快就布置好了。请的是詹家的道士,算上敲锣打鼓的,一共来了八个人。
在上祠堂的两面墙壁上,挂上了人手绘制的十殿阎罗画卷。画卷是黑白两色,画在白色的布上面,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样子,边边角角都发黄发黑了。
法事要等晌午后才开始做,上昼,老梁家的亲戚们要过来吊丧,也就是土话‘送花圈’。
谭氏的丧事比较仓促,主要是考虑到天气炎热的缘故,昨夜后半夜梁愈忠就派人去县城给梁礼辉梁礼胜他们捎话,也给了千里香的孙玉宝他们把信。
很快,祠堂外面开始传来闹动,应该是有亲戚过来送花圈了。于是,守在棺材两侧的人纷纷往祠堂门口跪迎去,杨氏和梁锦兰母女乘此机会,赶紧起身随着人流去了祠堂门口。
祠堂门口,摆着几排的稻草蒲团,梁愈林披麻戴孝跪在最前面,后面依次是梁愈忠梁愈洲,再往后便是其他人,媳妇们孙女们跪在最后面。
锦曦抬眼瞧见祠堂前面的路上,走来一支敲锣打鼓的队伍,走在前前面的是孙玉宝,后面是琴丫和孙玉霞搀扶着的孙老太,再往后面,孙大虎,举着大花圈,孙二虎挑着一担箩筐,后面跟着的几人都是孙家沟的熟悉面孔。
老梁家这所有的亲戚里面,距离最远的便是三房孙氏的脸家孙家沟。
可是,这过来吊丧最早的,却是孙氏的娘家,看那肩挑担提的东西,围观的村人们都在啧啧称叹!
孙氏跪在那里,虽然垂着头,但锦曦却隐隐感觉孙氏的腰杆挺得很直。
没错啊,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尤以古代为紧。这女人的娘家给力不给力,确实关乎要紧啊!
孙家的吊丧队伍靠近祠堂门口时,梁家这边开始燃放起炮仗来迎接,在震耳欲聋的炮仗声中,以梁愈林为孝子打头阵,老梁家人一窝蜂的朝着孙家沟过来的人磕头,一个个都跪行着抱住孙家沟人的小腿,哭的撕心裂肺…
这样的阵势,锦曦还真是头一回经历,孙家沟的人被招待去了老梁家落座。紧接着过来的。是崔喜鹊的娘家,然后是县城周家也派了管家过来烧香,跟梁愈梅有婚约的张大强家,是张屠户带着人过来送花圈。队伍中张大强耷拉着脑袋。跟在张屠户屁股后面。
梁愈洲和梁礼胜从地上爬起来。涨红着眼冲进张家的队伍里,一把揪出张大强,梁愈洲一拳头就把张大强揍倒在地。梁礼胜扑上去。狠狠给了张大强几脚。张大强也不还手,卷缩在地上,任凭他们俩拳脚相加。
张家那边过来的人想求拉架,被张屠户拦住。最后是梁愈忠上前去,将他们给分开了。
“张大强,你他 妈 的混 账,要不是你,我娘就不会把命给搭进去!这笔账,等老子送娘归山,再跟你小子细算!”梁愈洲被拉开的时候,还在那里狰狞着朝张大强咆哮。
张大强被打的鼻青脸肿,从地上爬起来,一声不吭。
“畜生,进去给你岳母大人磕三个响头,就有多远滚多远吧!”张屠户冷声道,张大强耷拉着脑袋,垂着手跟着进了祠堂,磕完了头赶紧夹着尾巴滚了。
已经是日上三竿,所有前来吊丧的亲戚朋友都到的差不多,老梁家摆了丧事酒席,由管家蔡金山和老梁头一道招待着落了座。但惟独少了一门亲戚家还没有来,那就是杨氏的娘家,梁锦兰的婆家,村西口的老杨家。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梁愈林自个都等得心烦气躁,不停的去祠堂门口张望。又回来责问杨氏和梁锦兰,杨氏和梁锦兰也都诧异的很,杨氏是昨夜就随梁愈林一道回村的,梁锦兰是今日天刚刚亮就过来了,也不知情。
“昨夜我们散开的时候,大舅哥和大舅嫂明明都约好了今日过来送花圈,这人都来齐了,他们搞什么名堂!”祠堂外面的一条夹巷里,梁愈林急躁的朝一问三不知的杨氏母女俩追问。
杨氏也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拽住梁锦兰,询问她。
梁锦兰也是表示不解,道:“昨夜杨峰一宿都没有家来,今早我出门的时候,都还不见他人,指不定婆婆公公那是因为他给耽误了!”
梁愈林一听,眼睛瞪起来,道:“啥?昨夜咱都那会子才散场,他还跑去外面了?那么夜深不归家,你就这样由着他?”
梁锦兰不以为然的撇撇嘴,极其自信的道:“爹你别小题大做,别说是一宿不归,就是十宿不归,他也甭想在我眼皮子底下翻出什么幺蛾子来!”
“就是啊,你呀,看我们老杨家人,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咋,就你们老梁家人天生的靠谱稳妥?”杨氏不满的指责梁愈林,又道:“兰儿和峰儿,那是打小的青梅竹马,兰儿生的这样天仙下凡,是个男人娶回家去那还不得小心供着?峰儿他既是女婿又是我的亲侄子,有什么信不过的!哼!”
梁锦兰不安的看了眼这母女,还是忍不住叮嘱梁锦兰道:“男人心,海底针,从前的情分那是从前,爹我就是男人,男人还不晓得男人?那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贪新厌旧的。你也甭太大意咯!”
“等等,梁老二,你刚说啥来着?合着你还对我厌弃了不是?”杨氏不待梁愈林说完,就竖起眉眼,一把揪住梁愈林的耳朵。
梁锦兰赶紧把两人分开,嗔了一眼杨氏,又跟梁愈林道:“爹,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心里有数,你放心好了,该抓住的东西,我梁锦兰一样都不会让它从我手里头溜走。”
梁愈林终于放心的点点头,道:“有数就好,这才是我梁老二的闺女!”
夹巷里三人正嘀咕着,祠堂门口终于再次传来闹动。小翠屁颠着过来回话,说是老杨家的吊丧队伍过来了。
梁愈林三人赶紧把孝帽重新戴上,三步并两步的冲去了祠堂门口,此时,梁愈忠他们都已经跪好了,就差他们三口人。
锦曦望了望头顶的烈日,又看向前面不远处,一条歪歪斜斜的吊丧队伍,老杨家的人终于赶在晌午饭开饭前过来了。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杨氏的娘家老爹老杨头,旁边跟着杨峰的爹,再往后面,一个袖着手,由两个小厮搀扶着,但走路还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年轻人,可不正是杨峰么?
两拨人马融合到一处,老杨家其他人的照规矩被老梁家这边的人给请去了老梁家那边落座喝茶。而作为孙女婿的杨峰,则必须留下来披麻戴孝。
梁锦兰将杨峰带到了棺材边,先是让杨峰给谭氏上香磕头,然后拉到一侧的墙壁处,杨氏拿出为杨峰准备好的那套孝衣孝帽,梁锦兰亲自为杨峰穿上。
杨峰僵硬的抬着手臂,双目一片浑浊,不停的打着呵欠,一副睡眼惺忪的浑噩模样。梁锦兰一边给他穿衣,往腰上系麻线带子,一边悄悄掐了他几下,低声叮嘱他‘打起精神’。杨峰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但无奈姑母和媳妇都用警告的眼神看着自己,也只得强撑着穿好孝衣戴好孝帽。然后,杨氏催促着他们小两口赶紧去吃饭,酒席要开席了,于是杨峰便由梁锦兰拉着走了,眼睛还是眯着的。
经过锦曦身侧的时候,梁锦兰竟然扭头,朝着锦曦这方向投来一个友好的笑意。
锦曦诧异了一把,这趟梁锦兰回来,跟自己虽然没有兜头碰面,但是也偶尔目光相遇。跟以往大有不同的是,梁锦兰的目光里再没有以往那种剑拔弩张的敌意,反而还冲锦曦很友善的浅笑,也不主动过来搭讪试探,就那么淡淡的,这反倒让锦曦有些摸不着头绪了。
要知道,在谭氏事发之前,锦曦跟二房可是发生了有史以来的最为激烈的碰撞。不仅仅是言语上的冲突,还有肢体上的剧烈碰撞。梁锦兰,完全有理由过来替爹娘出头!
“曦丫头,你可要当心了,兰丫头这趟家来,好像学的精明圆滑了呢!”崔喜雀坐在锦曦身侧,也留意到了梁锦兰投过来的笑容,待到梁锦兰两口子离去,她忍不住低声提醒锦曦。
锦曦点点头,没错,相信任何人会转变好,也不能相信梁锦兰,因为本质摆在那里。
“哎哟喂,我想起来还有件事忘了跟兰丫头他们交待,老三老四媳妇,曦丫头,你们在这陪着娘,我暂离开一会子啊!”杨氏说完,不待这边的崔喜雀等人表态,就起身脚底抹油的从一侧的半月形门洞里跑了。
“哪里是落了话,二娘八成是饿了,惦记那酒席呢!”锦曦翘了翘嘴角,道。
“唉,随她去吧!只要她还有那心思吃喝!”孙氏叹口气,起身绕到棺材前面的灵桌前,去给谭氏添换香烛去了,锦柔跟在她身后也过去了。
这会子正处晌午饭点,祠堂里那些围观看热闹的村人们都散开家去吃饭去了。亲戚朋友们也都开席了,老梁家的男人们都回去招待客人,祠堂里留下的都是媳妇和孙女。杨氏一走,就只剩下孙氏,崔喜雀,锦曦锦柔以及桃枝几个。董妈留在家中帮着孙老太照看老三老四,上昼一会子就燃放鞭炮,没带他们过来。等会下昼操办法事的时候,都得过来。
孙氏添完了香烛,又带着锦柔去了下面祠堂照看那些亲戚家送来的花圈,白色的轿马。中间祠堂一侧的墙壁边,崔喜雀锦曦桃枝三人坐在那里百无聊赖,便开始说闲话。
“…你们嗅到没?杨峰一身的酒味,走路还是小厮搀着,指不定老杨家姗姗来迟就是为了将就那位醉酒的小爷呢…”崔喜雀嘀咕道。
锦曦眯了眯眼,不置可否的点了下头。
第三百三十六章 乡村诡事(二合一)
桃枝挨着锦曦这边,目光从别处收了回来,忍不住跟锦曦和崔喜雀低声问道:“那个长相跟你二娘相像,脸上有些浑浊,看起来醉醺醺的年轻人,就是你兰儿姐的男人么?”
崔喜雀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随即想到谭氏的棺材就摆在那边,这种场合不能笑,赶紧正色下来。
锦曦也是憋住,扭头对桃枝道:“表姨,你说话还真叫客气。啥叫脸上浑浊?你直接说那个满脸麻子洞的年轻人不就成了么?没错,他正是我的堂姐夫杨峰。”
“曦儿,说人不揭短,何必说的这样直接?被人听去不好。”桃枝低声道,警惕的望了眼四下,幸好没有别人经过。
“桃枝,怕啥,我们可不是背后损人,而是实话实说呗!”崔喜雀拍了下桃枝的肩,道。
“比起咱村里那些人背后说的,咱这说的可真不算什么!你不晓得,村里人背后都说,兰丫头那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还是一坨冒着气泡的牛粪!”崔喜雀道,所谓冒着气泡,就是指杨峰脸上的麻子洞。
桃枝哭笑不得,这些人的舌还真是毒啊!随即想到自己和粱礼胜的事才村里刚传开那会子,好多人都背后议论。她在池塘边洗衣裳,无意间听到一两句,当时就难过得想跑。还是后来锦曦带着她去县城的千里香铺子呆了一段时日,见识开阔了,想法也就变了。不在乎外人怎么说,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孙氏从下面祠堂忙活完了,折身回来,这边关于梁锦兰他们的谈话赶紧打住。锦曦站起身活动活动身子骨,走去了上面祠堂,挨着两侧的墙壁,开始一副接着一副的打量墙壁上挂着的画卷。
画卷上的内容画的虽然简洁,却也很生动明了,即便不认得字的村人和老妪们,也能瞧得懂。
从人死。到在地狱的每一层阎罗殿里。经过一轮轮的审判,评论上一世的功过,再给予相应的惩处。刀山,血池。锯割。蛇窟。割舌,钻眼,掏心挖肺…
锦曦看的津津有味。不知不觉间时间很快过去,直到孙氏过来喊她回去扒口饭,锦曦这才恍然。
下昼的时候,詹家的道士班子,在酒足饭饱之后,开始在上面的祠堂做起了法事,祠堂里渐渐热闹起来。其间,道士队伍一分为二,有一支队伍在梁愈林的领头下,去了后面的山上,给谭氏选中了一块墓地。
孙老太和董妈抱着老三老四也过来了,两个小家伙浑然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看到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一群群的人,兴奋的手舞足蹈,逢人就咯咯的笑。
一场法事中场歇息的时候,正是夕阳西斜,众人都或坐或蹲或站在祠堂门口。锦曦家的老三老四正在学走路,又调皮,两个小家伙顿时就成为了众人逗趣的焦点。年哥儿跟梁礼青和梁礼柏玩不到一处,锦柔,文芸和文安都在那里带着老三老四耍,年哥儿在锦曦的鼓励下,也加入了锦柔他们一块在边上耍。
这边,杨氏搀扶着梁锦兰坐在一块石头上,用手里孝帽扇着风。瞧见那边玩耍的一群孩子,杨氏啐了一口。
“一大把年纪才养出儿子来,有啥好炫耀的?谁没养过儿子?”杨氏嘀咕道。
梁锦兰目光在蹒跚学步的老三老四身上扫过一圈,轻哼了一声,扭头跟身侧站着的小翠交代了一句什么话,小翠点点头赶紧离去。
不一会儿,两个乳娘抱来了一个穿着小红肚兜,头上戴着曾外孙红色孝帽的小男娃娃。
崔喜雀轻拍了一下锦曦,朝那边努努嘴,锦曦抬眼看去,正好瞧见杨氏屁颠着朝那两个乳娘的方向飞奔而去,嘴巴早已裂开来,笑得眼睛挤成了一条缝隙。
锦曦看到那两个乳娘中,有一个鼻青脸肿,胸脯暴涨的吓人,顿时就记起她是昨日帮着杨氏打架的那个妇人。果真是梁锦兰那边的乳娘。
杨氏拍着手掌,从其中一个乳娘手里接过那个一身红,做红孩儿打扮的小娃娃。
锦曦目光落在那个小娃娃身上,那孩子才刚过百日,原本是定在这两日办百日宴席,没巧赶上谭氏去世,百日宴席都还没来得及操办。
因为太小,眉眼还没有展开,很难看出那孩子长得像谁多一些。不过,却着实养的好,看着那两个乳娘此起彼伏的大胸脯,就晓得着孩子奶水充盈。一对小胳膊,水灵灵的跟两截小藕断似的。脖颈上戴着银项圈,坠着长命锁。双手双脚上都戴着银手镯和银脚镯。
“这么小的孩子,骨头都还没有长硬,戴这些东西孩子受累啊!”孙氏低声道。
边上的董妈点点头,可不正是嘛,老三老四可是过了百岁,才敢给他们戴那些银饰。锦曦翘了翘嘴角,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很显然,梁锦兰这是在摆阔炫富呗!
那边,杨氏拍着手掌接过梁锦兰的小娃娃,笑颠颠朝着这边走来。怎么说也是侄外甥,孙氏和崔喜雀起身打算过去捧场看看那孩子,村里一个跟老梁家素来交好的人家的老妪赶在前面,热情的上前去,也拍着双手朝杨氏怀里的孩子笑着逗弄,说:“小宝儿,你家来啦?让婆婆抱一抱好不?”
孩子什么都不懂,眨巴着小小的黑色的眼珠,四下打量,嘴里像小鱼儿似的吐着小泡泡,不得不说,确实可爱呢。
杨氏微微侧身,笑着伸手将那老妪跟孩子隔开,道:“姜家老婶,你这样大的辈分,哪里敢劳烦你来抱他呢?你还是一边做着歇息吧,啊!”说完,绕过姜老太太。径直朝着梁锦兰那边走去。
姜老太太的笑容在脸上有瞬间的尴尬。乡下人家就是如此,稀罕你家孩子,捧场的最好方式就是迎接过来,逗弄并要求抱抱孩子。
孙氏和崔喜雀脚步刹住,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过去的当口,又有一个年轻利落的村里媳妇过去,也是逗弄着那小娃儿,杨氏照样找了个借口拒绝了那人,不给她抱,那个媳妇也是闹了个一脸尴尬。
孙氏和崔喜雀对视了一眼。孙氏一脸难色。很显然,杨氏这是存心不让别人接触梁锦兰的娃儿。
锦曦从后面上来,将她们两个拽了回去,很显然。杨氏这是瞧不起这些乡下妇人们。觉着大家的手弄脏了梁锦兰的精贵小少爷呢。锦曦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孙氏和崔喜雀上去热脸贴冷屁股?
“曦儿。这样不太好吧,咱都是老梁家人,都不过去稀罕一下…”孙氏坐下来后。还是有点不安。崔喜雀倒是没什么,也瞧出来了杨氏目中无人。
“有啥不好的?我家老三老四自打出生至今,也没见二伯二娘过去看过一眼抱过一下吧?喏,嘎婆锦柔她们在那边带着老三老四耍,好多人都过去逗弄,二娘和兰儿姐不都是坐在那里无动于衷?”锦曦很直接的道。梁锦兰的孩子再可爱,锦曦也不会去逗弄捧场的,没错,她承认自己就是这样一个小心眼,并且斤斤计较的人。
崔喜雀一拍大腿,道:“我先前真是糊涂了,幸好曦丫头拦的及时,要不就把热脸送上去贴二嫂的冷屁股了!三嫂,咱也学她们,装做瞧不见就是了!”
因为谭氏是死于非命,半夜的时候,还在祠堂门口做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驱邪法事。锦曦从未见过那样的法事,也叫不出名儿来,只晓得其中有一个环节,是詹老穿着一身道袍,盘膝坐在祠堂门口搭建的法坛上。
头上扣着一顶家里用来筛芝麻豆子用的细孔眼筛子,左手挥舞着一把说是开过光的桃木剑,剑柄上还钉着九枚铜钱。右手拽着一根铁链子,在那哗啦啦的甩着。
法坛前面的一块空地上,用石灰粉洒出九朵莲花的图形。
锦曦跪在人群中,好奇的看着那老道在那里咿咿呀呀的唱念俱打,刚刚崔喜鹊瞧瞧告诉锦曦,这一场法事叫做‘过炼’,那会子崔喜鹊的姐夫杨爱民被雷电劈死,也做了这场法事,所以崔喜鹊能跟锦曦解释几句。
锦曦将崔喜鹊半懂不懂的话整理成自己能理解的语句,也大概弄明白了这场法事的目的。
所谓的‘过锻’,是用地上石灰粉撒成的莲花当做诱饵,将跟近一带游荡的生魂全都吸引过来。大家概念里的生魂,是活着的人灵魂不归身体,四处乱飘的统称。
“四婶,等一会要是真有生魂过来耍莲花,我们也都能瞧见不?”锦曦侧头低声问,对这些乡村神秘的仪式颇感好奇。
崔喜鹊也不晓得能不能瞧见,道:“我也不晓得,反正我是没瞧见过。不过,听老一辈的人说,这样的法事里面,必定会有生魂过来耍莲花,有些人不止能瞧见,还能认出那生魂是哪个的呢!”
锦曦惊愕挑眉,还有这样的玄乎?那等会也要睁大了眼睛,看能不能当真瞧见那些奇怪的暗物质?
“等一会你就盯着那老道士,一有风吹草动,他那边就会有动作的。”崔喜鹊低声道,然后两人都不再交头接耳了,因为闹哄哄的人群渐渐开始安静下来,那老道士又在法坛上说唱开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锦曦几乎盯得眼睛都快酸死了,都没有瞧见什么生魂。不过其间,那老道士倒是挥舞着手里的桃木剑在那砍了一会儿空气,口里啐啐念着什么。紧接着锦曦听到边上一些熬夜围观的村人里面发出抽凉气的声音,还隐约听到有人说什么‘来了,来了!’
炎热了一整日,入夜后也是微风丝丝。就在围观众人里面有人说‘来了来了’之后,锦曦突然就觉着一阵凉风从祠堂一侧的夹巷里给吹过来,她忍不住打了个颤。再抬头,
法坛前面还是什么都没有。但是那老道士已经微微变了脸色,突然改盘坐为一跃而起。像一只老猴子那么灵敏,从法坛上跳到九朵莲花的中间,手里的铁链子哗啦一声,好像在朝什么人或者东西抽去。手里的桃木剑又像是在驱赶着空气里的隐形物体似的。
不晓得是不是昨夜熬了夜,今日又是折腾了一整日的缘故不,锦曦只觉得前面那莲花的边缘上,好像当真有个人影一晃而过。一切的发生几乎还不到一秒钟的功夫,锦曦甩了甩头,再去看,前面什么都没有。老道士做出一副长吁了口气的样子。正收了桃木剑和铁链,由边上的徒儿搀扶着往法坛这边走来。
锦曦垂下眼,在脑子里回想先前那一瞬的错觉,那个人影。好像是个个头不高的女人。因为电光火石的瞬间。锦曦似乎看到她下面穿的是裙子。
后半夜还有几场法事,剩下的都是些小法事,明儿早上谭氏出殡的时候。还会有一场**事。
梁家人于是合计了下,决定后半夜的那些小法事,就由他们成人留下来,孙子辈里面的人一概回去歇息。梁锦兰和杨峰早就在等这句话了,闻言半刻都不耽误,赶紧带着小翠和乳娘回了村西头的老杨家睡去了。
梁礼辉和梁礼胜坚持要留下来,梁礼智便带着梁礼青梁礼柏三人回去了,老梁头一直镇守在家中。这边,蔡金山和蔡庆阳提着灯笼,过来接锦曦锦柔姐妹。
锦曦本来是呵欠连天,也恨不得回去歇息,但是,自打先前惊鸿一瞥瞧见莲花外面那个一晃而过的女人身影,锦曦的瞌睡虫都被吓跑了。
阿财和阿旺都留在家中,随时随地的监视沧云主仆。从祠堂这里回家,有很长一段路,几乎要横穿大半个村子。尤其还要经过谭氏溺水的那口池塘,锦曦的胆子今晚算是被吓小了,仅仅有蔡金山和蔡庆阳两人,完全给不了她安全感,梁愈忠忙的脚不沾地,根本抽不出功夫送,让蔡金山再回去喊阿财阿旺过来,折腾来折腾去天都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