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理元最听不得别人诋毁他那傻弟弟,所以这边沈静话音未落,他那边已经怒发冲冠起来。而睁眼瞎似的沈静并未看出险恶形势来,一张嘴关闭了不到三秒钟,又喋喋不休的继续翻旧账:“我他妈的并没有白睡他!你在集中营时的吃喝穿戴,还不都是他用我的钱买来的?说起来只有我最傻,你们兄弟两个祸患,我放走一个养活一个,最后我落得什么好处了?我的好处,就是差点在医院里让你一脚踢死——”
他大概是还有一篇大论准备陆续发表的,可惜话只说到这里,他便被顾理元掐着脖子按倒在床了。
沈静本来是坐在床边的,在顾理元的一按之下,变成了上身俯趴的姿势,两条腿却还拖在地上,感觉非常之别扭,不过一惊之下,他倒是安静下来了。
顾理元只用一只手便掐住了他的脖子,几乎没有用力,就把沈静彻底的制服了。可是制服之后又能怎么样呢?他现在是万万不能把沈静如何的。
他犹豫了一下,忽然发现沈静已经乖成了一只猫——他既不吵闹也不挣扎,老老实实的趴在床上,因为穿了件料子笔挺的西装,所以从顾理元那个居高临下的角度来看,倒是一个很利落的背影。
顾理元忽然觉得很没趣,心想我怎么能和他动手呢——他都这个样子了。
想到这里,他松了手,冷冷说道:“你身体不好,就少说点话吧!我现在不和你一般见识,你也要知道点好歹!”
沈静慢腾腾的直起腰:“哼哼,那你刚才算是什么?请我上床睡觉?”
顾理元后退一步,只觉着被这家伙歪缠的心乱如麻——讲理是讲不通了,想要吵架又没有发言权;如果愤而动武呢,恐怕立刻就要出人命。
“我不同你废话了!你早点休息吧!”
语毕,顾理元不等沈静回答,逃也似的推门走掉了。
在汽车上,顾理元恢复大哥本色,一面揉肩膀,一面对曾婉婷发表逆耳忠言:“姓沈的先前是个什么人,我同你讲过,想必你也没有忘记。而且,曾二小姐,你要知道,沈静现在虽然手里还有几个钱,可他现在又瞎又瘸,形同废人,以后的日子就是坐吃山空——你无论是同什么男子恋爱,这笔经济账不能不先算清楚!还有……”
曾婉婷在汽车内枯坐了许久,好容易把顾理元等出来了,还没来得及寒暄问候,却先听到了这样一篇言语。她既不能附和,也不敢反驳,只好苦笑着倾听,心想自己这回倒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后来听顾理元越说越细致,终于忍不住解释道:“大哥,其实我同沈先生之间,并不存在爱情。”
顾理元听了,毫不信服,反而严肃了表情道:“曾二小姐,你现在若是人在上海,那我绝不会干涉你的行动;可我既然把你带来香港了,那我就要为你多少负些责任。最起码,我不能眼看着你受沈静的欺骗!当然,你是成年人,如果你对我的这番规劝感到非常反感,那你可以明白的告诉我,我把你的赡养费付清,以后你的生活,由你做主。”
曾婉婷低了头:“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放心吧,我虽然同沈先生有来往,但那完全是出于同情,绝无其他方面的因素。你要是觉着我这行为不妥,那我以后多注意些就是了。”
顾理元至此,心中才稍稍的安慰了一些,感觉自己的权威并没有丧失殆尽。他很有保留的点点头,转而开始询问曾婉婷的住校生活,并且给了她一张支票,拱她日常零花。
顾理元这一个晚上,仿佛历经了两场战争,一负一胜,勉强持平,自己只落下个身心俱疲。而他的恩人兼对头沈静,在经过了长久的安逸寂寞之后,终于得以痛快淋漓的大吵一架,感觉很是过瘾,脱衣上床之后,也不必吃安眠药,盖上被子便一觉睡了过去,可见近来困扰他的失眠症也已然自行痊愈。由此又可见,沈静这个人,是非常善于将自己的痛苦转嫁到别人身上的。而顾理元,就很不幸的成为了他那痛苦的继承人。
顾理元垂头丧气的回了招待所,一上四楼,就看见小金用麻线拴了一只大蚂蚱,而他那傻小子蹲在旁边,正好奇的探着头旁观。那蚂蚱一跳,顾理初就吓的向后一仰,小金则操控着那根麻线,总不让那蚂蚱跳到人身上去。
顾理初玩的正高兴,忽然看见哥哥回来了,便当即丢下蚂蚱,起身笑道:“哥哥。”
顾理元强颜欢笑的答应了一声,把他带回了房间。顾理初和蚂蚱游戏了一天,如今见他哥哥回来了,自然欢喜的很。这边房门刚刚关上,他那边就橡皮糖似的黏了过来,嬉皮笑脸的抱着顾理元说这说那。而那顾理元,先前虽然矢志要给予这弟弟一些情人式的爱,不过值此又气又累之际,不得不暂时恢复哥哥的身份,把这弟弟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一把推到床上去:“不要闹,乖乖躺着睡觉。”
顾理初跪在床上,向他张开双臂:“哥哥,亲一亲。”
顾理元不耐烦的一挥手:“一会儿再亲!哥哥还有事!”说着在房内的一张木桌前坐下,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一副大算盘和一个硬壳笔记本出来。
照理,账目这些事情,全应由公司内的财务会计负责,绝不该让总经理亲自计算的。然而顾理元在心情烦恼的情况下,眼睛看着笔记本上的数字,手指拨打着象牙的算盘珠,脑子里想着新从仰光订购来的十辆三吨卡车,好比吸足了大烟的瘾君子一般,不知不觉的就把那些不如意全然忘怀了。
等他终于觉出困意之时,已是午夜时分。窸窸窣窣的上了床,刚准备关灯睡觉,顾理初却揉着眼睛醒了过来。顾理元就势把他拖到自己的怀里抱了,口中说道:“阿初,哥哥问你,如果沈静为了救我而受了伤,那你说我该怎样报答他呢?”
顾理初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你不是说沈先生回上海了吗?”
“我是说‘假如’他救了我,我该怎么办?”
顾理初这回睁开了眼睛,认真思索之后方答道:“沈先生是很寂寞的,他总是一个人,连哥哥都没有。你要是想报答他的话……那就陪陪他吧!”
顾理元回手关了电灯:“还是睡觉吧!”
沈静虽然扬言要立即出院,不过翌日清晨,他神清气爽的起了床,却并未履行自己的那番豪言。倒是顾理元,晓得没有把人永远丢在医院的道理,可是又没处安置他,倒很是踌躇了一番。
他在午后去了医院,预备同沈静探讨出一个方法,来了结二人之间的这笔烂账。不想沈静得知了他那来意之后,倒是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这两个人相对而坐,为了营造一种比较友好的氛围,所以便笑眯眯的对视了一会儿——而后觉得非常之别扭,立刻又分别错开了目光。
“我可以为你找一处房子,佣人我也可以为你安排好,至于其他生活必需品,当然也都由我来准备。然后……”顾理元顿了一下:“你如果有困难,可以来找我帮忙,我是绝不会推辞的。”
沈静垂下眼帘,慢悠悠的点点头:“哦,这是要把我彻底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