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婉婷挨了训斥,顿时就红了脸,幸而她是很懂道理的,又多少知道顾理元的性子,所以倒不介意,只笑着解释:“对不起,大哥,让你担心了。”说着她一扬手中的一叠册页:“我有一个中学女同学,抗战的时候阖家搬来香港,昨天我在外面散步时,正好就遇上了她。她听说我想要继续念书,今早就陪我去华南大学要了两份章程回来。”
顾理元接过章程,草草的看了几眼,口中问道:“这大学,容易考进去吗?”
曾婉婷看起来似乎是有些羞惭:“我的同学说,这种大学只要肯花学费,就一定可以进去的。我也把书本丢了两年了,恐怕除了这样大学之外,真正好的也考不进去。”
顾理元拉过把椅子坐下,毫无顾忌的大说实话:“这就可以了,谁也不要你去考状元。现在的大学都是男女同校,你到时候用心看准了,找个好男孩子结婚,这才是正经事情。”
曾婉婷一张面庞,上一波的红晕还未退去,新一波的红晕又染了上来。她靠着个桌子站着,低头喃喃道:“大哥……说这个干嘛啊……”
顾理元对于曾婉婷,因为毫无想法,所以态度是一以贯之的老实不客气:“你要听我的话!我这也都是为了你好。找男朋友,不必非得大富之家,但也决不要理会那些穷光蛋!等你找好了,带来让我看看,如果没问题的话,我给你办一份好嫁妆。听懂了吗?”
曾婉婷听了他这番赤裸裸的高论,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真是无可奈何,只得很细微的在嗓子里应了一声。而顾理元把那份章程又翻了两遍,随即站起来道:“走吧,我今天有时间,带你去华南大学,看看入学手续是怎样办理的。”
曾婉婷满脸发烧的跟着他出了旅馆,乘坐汽车一路到了华南大学。那大学接待处内的职员是个大近视眼,见顾理元西装笔挺,器宇轩昂,便陪着笑用英文问道:“这位老先生,可是带着令嫒来报名的?”
顾理元的英文是能听不能说,所以当即气歪了鼻子,却无法辩驳。
三个小时后,曾婉婷被顾理元送回旅馆。
因为被人说成是曾婉婷的父亲,所以顾理元的脸色很不好看。曾婉婷本来还想去看看顾理初的,可是见这位大哥面色不善,也不敢提了。
顾理元走后,她无所事事的在房内又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现在是中午,正好可以去找那位女同学一起吃午饭,顺便告诉她自己已经报名成功的事情。思及至此,她便立刻拿了皮包阳伞,出门乘坐黄包车,前往伊丽莎白医院。
原来她这位同学名叫黄雅萍,因为家境很是一般,无力支持她在家里做大小姐,所以只好到一家职业学校读了两年,毕业后便进了这家医院内做看护妇。曾婉婷晓得她是在外科工作,但那外科的具体位置,却是全然不知。只好进了医院,自己看着指示牌子寻找。如此找到三楼,才见到了黄雅萍。
那黄雅萍生的白白净净,两只门牙略有些龅,又带着一副蓝框眼睛,剪了很利落的短发,正是一个职业女性的样子。见曾婉婷来了,她是十分惊喜。跑过去拉了她的手,连说带笑的寒暄起来。
二人同去外面一家小馆子里吃午饭。曾婉婷向她报告了自己报名的经过,黄雅萍听了,却有了疑惑:“大哥?你大哥也来香港了吗?”
曾婉婷犹豫了一下:“不,是另一个……亲戚家的大哥。”
黄雅萍看她扭扭捏捏的样子,便“扑哧”一笑:“少来!坦白交待吧,是哪位表哥啊?”
曾婉婷知道她是误会了,可是如果原原本本的解释明白,势必就要牵扯出自己曾经结过婚的事情来。所以索性一笑,把话题岔开。
两个女孩子凑在一起,又是分别已久的老同学,那话题自然是源源不断。直说了一个多小时,后来黄雅萍见时间不允许了,才意犹未尽的站了起来,却又拉着曾婉婷同回医院,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管口红送给她。曾婉婷见她一片好意,也就收下了。
到了工作时间,自然不好再去打扰黄雅萍。曾婉婷拎着小皮包,慢悠悠的沿着医院走廊向前走,准备下楼回旅馆。这时前方的一间病房忽然开了门,一名看护妇用轮椅推出了一位病人。曾婉婷抬起头,正是看清了那病人的面孔,便很惊讶的叫道:“沈先生?”
沈静觅声扭头望去,影影绰绰的见是一位青年女郎,不禁就困惑起来,心想我多少年没和女人打过交道了,这来的又是哪一位?
他心里琢磨着,嘴上却先答应了一声。此时曾婉婷也就走到他面前了,而且又说了一句:“沈先生,您这是生病了吗?”
沈静这回听出来了,恍然大悟的一拍手:“哦!是大姑娘啊!”
曾婉婷今天从早上开始,净是听到这种令人尴尬的话,渐渐的也习惯了:“是我。”
沈静立刻抬手指挥看护妇把自己推回病房,同时热情邀请曾婉婷:“大姑娘,进来坐坐吧!”
曾婉婷从顾理元那里,得知沈静是个罪大恶极的坏蛋,不过单从她个人的视角来看,倒并未发现他有什么可恨之处。而且既然是在医院内相遇了,不多问候几句,似乎也实在不合礼节。所以她虽然是有些迟疑,可是两只脚还是跟着走进房内。
沈静对曾婉婷是非常的欢迎。他先请她在房内的椅子上坐了,随即四处环视屋内,发现并无水果香茶可用来招待客人,只好转动轮椅,从床头的柜子上抓了一大把太妃糖递给曾婉婷:“大姑娘,吃点糖吧,让你见笑了,我这儿真是什么也没有。”
曾婉婷微笑着摆摆手:“沈先生,你不用客气,我刚吃过午饭,不吃糖了。”
沈静欠身,把那把糖放到她身边的矮几上:“听顾理元说,大姑娘是到香港念书来了?”
曾婉婷点点头:“是的。今天上午刚去华南大学报了名。”
沈静笑道:“念书好啊。我顶羡慕读书人了。”
这话当然是他随口说出来凑趣的,然而曾婉婷却信以为真。对于她来香港读书这件事,沈静是第一个明确表示赞同的人,这就让她很为感激了:“是么……其实我年纪也大了……肯定也念不出什么成绩来,只要能学点知识技能,就很满足了。”
沈静根本看不清楚她的面目神情,顺嘴就接着恭维道:“有学问的人都是这么谦逊的。听大姑娘说话,就晓得你和一般的女人大不相同啊!”
曾婉婷让他夸的都不好意思了:“那……沈先生太过奖了,我其实……我……对了,沈先生,还不知道您是哪里有恙?”
沈静指指自己的腿:“我替顾理元挡了一颗子弹,现在养的就是这枪伤了。”说到这里他流露出本性:“他妈的,我救了他一条命,他倒把我扔在这儿不管了!当然,这种事情也谈不得什么后不后悔,不过我本来就已经半瞎了,要是再瘸了一条腿,往后一个人可怎么活?佣人到时候都会欺负我的!”
曾婉婷听他发牢骚,不好附和,只得微笑着倾听。而沈静说到这里,也忽然反应过来,立刻改了口风:“大姑娘,不好意思,我说多了。我同你讲老实话,现在我在这医院里,真快要闷死了。所以见了你就有点人来疯,有什么话说错了,还请你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