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天的夜里,他没有力气上树安身了。
饿殍似的趴在一处草丛中。一口气呼出去,他已经失去了将其再吸进来的欲望。在极度的虚弱和寂寞之下,他满怀悲伤的闭了眼睛。
他想回家,想去见老陆,想要再活上二十年三十年。活着多么苦啊,可是他没活够呀!
他想自己是哭了,几天没有喝水,他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有气息颤抖着,证明他正在哽咽。夜间的山风凉如深水,他瑟瑟发抖的咬住嘴唇,心想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死,精赤条条的来了,拼死拼活的折腾了小半辈子,难道还要精赤条条的走吗?生下来就是挨饿,死的时候仍然是挨饿,活的太冤了。
往日的情景如电影般一幕幕从他眼前闪过,他低贱受辱的岁月,他征伐杀戮的岁月,他威风八面的岁月……从中国到缅甸,连续多年的大战,地狱般的野人山,军队中的内讧与阴谋……他全熬过来了,现在却要孤零零的死在这不见天日的高山密林里?
顾云章咬了牙,睁开眼睛奋力向前爬去——老天给他这样的命运,他不服气;老天让他如此寒冷孤独的死去,他不服气!
算命的说他是“不得善始、不得善终”。生命之始的那一段,他说了不算;可是活到如今,他只要是心中还有一口热气,就绝不肯服输终结。
反正已经这样七死八活的过了半辈子,那个话吓不倒他!
一支小小商队从林中路上经过,遇见了即将在路边挺尸的顾云章。
这商队的规模极其的小,一共就只有三个人,赶了一辆大马车,上面装了些不甚值钱而又很有市场的针头线脑,此行正准备去附近村寨中兜售货物。赶马车的车夫眼见路边横了一个人,就跳下去用马鞭子捅了捅他,又用掸语试探着呼唤了两声。
顾云章听见人声,眼睛都睁不开了,拼了命的发出声音表示应答。而那车夫见多识广,看这人不像是发急病,必是由于饥饿才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就回身从车上拿下一个铁皮罐子,想给顾云章喂些稀粥。
顾云章靠在他怀里,昏昏沉沉的喝了一口,又喝了第二口,喝到第三口时,他忽然伸手捧住铁皮罐子咕咚咕咚好一顿吞咽,差点把罐子也一起嚼了!
抹了抹嘴,他用力喘了两口气,而后坐起来望向恩人,发现那是个黑黝黝的掸族汉子,便双手合什一弯腰,表示道谢。
掸族汉子倒是不稀罕他感激自己。拎着铁皮罐子回到车上,他刚赶车要走,不想顾云章一眼瞧清了车上货物,便骤然冲上去拦住马匹,随即陪着笑一弯腰,又打手势指了指自己的脚。
车上系着一堆新草鞋,他想讨要一双。
那汉子皱着眉头看了看顾云章的双腿,见他那裤管脏污不堪,早已散碎,踩着破木屐的双脚上血泡连着血泡,几乎有点血肉模糊的意思,让人瞧了就疼。
可他和这人非亲非故,瞧模样还是个汉人,何必要付出一双可以换钱的新草鞋呢?
顾云章好容易抓住了这个机会,见那汉子犹豫,急的当场跪了下来,做出了乞求的姿态。
汉子一看他可怜成了这样子,就不迟疑算计了,回身对着车上一个半大男孩吆喝了一句。男孩子不以为然的答应了,随即就解下一双草鞋扔给了顾云章。那马夫又从褡裢口袋里掏出两个芭蕉叶包着的饭团子,也一并掷了过去。
一甩马鞭子,汉子赶着马车慢悠悠的继续上路了。
顾云章坐在路边,先脱了木屐换上草鞋,然后又把那两个饭团子珍而重之的放在了衣襟上。拿起一个打开了芭蕉叶,他先探头嗅了嗅米香,然后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小口。
现在对他来讲,这不干不净的冷饭团子真比任何宴席都要丰盛美味。他刚喝了一肚子稀粥,故而此刻舍不得多吃,咬完那一口后就将芭蕉叶重新包好。
拎着这两个饭团子站起来,他跺了跺脚捶了捶腿,然后迈步向前走去。
这两个饭团子,顾云章足足吃了三天。
吃饭团子的同时,他继续四处寻觅野菜、扑抓田鼠——他还想去捞鱼吃,结果下河不久后就被叮了一小腿的蚂蝗,以至于他赶忙转身上岸,自此死了这条吃鱼的心。
一个多月后,顾云章渐渐摸出了丛林生活的门道。
他心灵手巧,用细枝条编出一只小筐,用藤条穿过背在肩上,里面装着他沿途所弄到的一切食物——带着泥土的野菜,半枯萎了的草根,不甚嫩脆的芭蕉心,还有因为放置时间太久,已经有些腐烂的兔子老鼠肉。
只要忘记自己是一个人,那在丛林中还是能够坚持下去的。
顾云章如今辛苦的有些木然了。
他只有在看天定方向的时候才会动一动脑子,平时就只是一门心思的觅食和前进。他什么都不想了——一想心里就着急,可是欲速则不达,急也白急。
在这年的十二月份,顾云章已经变成了一个野人。
他瘦骨嶙峋,仿佛一部只会吃和走的机器,偶尔抬头看看太阳星星,以确定自己并没有误入歧途。
这倒也罢了,糟糕的是他又感染了疟疾。幸而他对一切苦难都是处之泰然的,发病时自会老老实实的躺在地上忍熬;及至苦楚过去了,他慢吞吞的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大概在一月份的时候,他在一处山路拐弯处停住脚步,感觉自己好像是快到班棉了。
这个念头不甚笃定,不过足以让他那双干枯的眼睛重新放出亮光来。可惜乐极生悲,他随即就瘫在了地上犯起疟疾,整个人都烧成了一块火炭。
第166章 班棉
顾云章瑟瑟发抖的躺在地上,身体寒冷到面色青白,牙齿都在打战。有人似乎是由远及近的走过来了,他也无力睁眼。
一路上他已经遇过了太多这种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少数心善的,会给他一点吃喝;多数无动于衷的,会视而不见的从他身边越过。他现在太虚弱了,只想咬牙熬过这一阵苦楚,无心、也无力去做一名向人讨要的乞丐了。
脚步停在他身前,一句标准的汉话传了过来:“可怜哟,你是不是犯了疟疾?”
顾云章听这是位同胞,就奋力抬起头来望向对方——他的摆子还没有打完,晕头转向的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晓得那是个山民打扮的中年汉子。
嘴唇颤抖了片刻,他刚要硬挤出一句话来讨点儿食物,不想那人忽然高叫了一声:“你——您——军座?!”
顾云章听闻此言,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这大概是遇上留守在班棉的那几个老弱病残了。他刚要伸出一只手去求援,然而那汉子拖着一条瘸腿扭头便跑,一溜烟的就直奔附近一条岔路而去,同时敲钟似的大声喊道:“陆正霖!陆正霖……回来!我看到军座了!”
一声喊破嗓子的惊呼遥遥传了过来,顾云章立时大睁着眼睛欠起身来,觉着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陆正霖背着一个帆布大旅行袋,从半里地外一路狂奔而回。眼望着瘫在地上的这个人形活物,他先是吃惊的张大了嘴,随即就“咕咚”一声跪坐了下来,哭咧咧的伸手去抱了顾云章:“我的娘啊……我的祖宗啊……我的老天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