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伐轻快的经过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树,他正走的精神焕发,不想身前忽然冲来了一只狗似的东西——定睛一看,却是顾云章跪在了他面前。
他吓了一小跳,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已经好一阵子没见顾云章了,他记得上次光顾这间囚牢时,顾云章已经变成了一条痴呆懦弱的癞皮狗,对着自己哭的涕泪横流,那模样简直不堪入目。
“滚开!”他不耐烦的斥道。
顾云章瑟瑟发抖的跪在段提沙脚下,忽然俯身用力磕了一个头。
“放了我吧……”他带着哭腔轻声哀求道:“放了我吧……我会走的远远的,段司令官,你开开恩,留我一条命滚蛋吧。”
说道这里他魔怔了似的继续磕起头来:“求求你,你大发慈悲放了我,我一生一世记得你的大恩大德。求求你,求求你……”
段提沙目瞪口呆的望着顾云章,觉着自己是见到了污秽不堪的邪祟。
抬腿一脚蹬在了对方的肩膀上,他满心厌恶的骂道:“看你这副恶心样子,你给我滚!”
顾云章被他蹬的倒仰了过去,不过随即又爬起来扑上去抱住了他的小腿,哆哆嗦嗦的哭诉不止:“放了我吧,放了我吧,留我一条命吧。段长官,求求你……”
段提沙挑着眉毛望向脚下的顾云章,心里也有些疑惑:“我留着这老家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玩玩?已经没什么好玩的了。杀了他?似乎也不必,反正他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放了他?”
段提沙把眉毛挑的更高了:“那他心愿成真,岂不是要高兴死?”
仔细审视了顾云章那沾满泥土、脏污不堪的面貌,他忽然也想像阿加一样蹲下来吐一吐了。
“我竟然爱上过这么一个东西……”他又惊诧又羞愧的想:“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当年那个顾将军多么迷人——怎么现在就成了这副德行?”
他的心情忽然复杂起来。俯身伸出手去,他想要拭去对方脸上的灰尘;然而顾云章仿佛受了大惊骇一般松手向后一躲,连滚带爬的直退了一两米。
他刚要说话,顾云章那边手忙脚乱的重新跪好,又开始疯魔了似的以头抢地哭诉起来:“求求你,放了我,求求你,放了我……”
段提沙实在是受不得眼下这个烂泥一样肮脏男人了。赶上两步一脚蹬向对方的心口,他劈头盖脸的动起了拳脚。顾云章抱着脑袋伏在树下大声哭泣,那情形简直类似白痴在发癫!
最后一脚将顾云章踢的连滚了几圈,他迈开大步逃跑似的快速离开,同时头也不回的吩咐士兵道:“把他给我关进房里去,连关三天,不要给他吃饭!”
士兵答应一声,而后拖起不似人形的顾云章,很漠然的将他带回房中,又严密的锁好了房门。
士兵比较了解段提沙的作风,知道他是在顾云章身上一向是言出必行的。在接下来的三天内他们可以放一个小小的秋假——既然不给送水送饭,那连马桶都不必倒了;房门锁着不许放风,自己也就不必时时刻刻守在门前——这还不叫休假吗?
顾云章回到房内,蹲在地上镇静了情绪。
片刻之后他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涕泪。起身走到窗前,他从木板缝隙内向外望了望,他发现那两名士兵正在远处树荫下躺着打瞌睡。
抬手抓住一长条木板,他开始轻轻的摇晃。铁钉在板壁中吱吱嘎嘎的活动了,他把所有的力气都凝聚在手上,一双眼睛则分秒不差的紧盯着窗外动静。
松开那条木板,他用手指捏住这端一根隐隐露头的长铁钉,竭尽全力向外一拽——
铁钉被硬抻出来了,随即又被他轻轻推回一些,让它还能固定住木板不要脱落。
然后他又去拉扯另一顿的铁钉。
那是最后一根了。
他得走,不能再等下去了。
天晓得段提沙什么时候会发善心放他一条生路,而他必须要在入冬前赶回去!
入夜时分,前来换班的士兵们得知了段提沙的命令,于是在站到午夜之时,便一起勾搭着回房睡觉去了。
房内漆黑,顾云章一直站在窗前窥视外面。眼见着士兵们当真走远了,他将那歪斜钉上的木板尽数卸了下来——钉子早松了,木板几乎都是挂在板壁上的。
木板整齐的靠墙立在了窗下,窗子没有锁,只是两扇合拢起来而已。
顾云章推开窗子,轻手俐脚的跳了出去。环顾四周一派寂静,他却是没有即刻离去,而是探身进窗,将那带着钉子的木板依序拿起一块,摸索着举到窗内上方,按照原位将那钉子按回到板壁孔洞中去。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早就仔细观察研究过无数遍了,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钉孔。
他是心灵手巧的,而且胆大包天,这个时候也不心慌意乱。安好木板后他轻轻关严窗子。仰头望了望天上星星,他大致确定了方向,然后就绕到房后的长草丛中,野兔子一样的溜走了。
不出意外的话,段提沙将会在三天后发现他的失踪。顾云章希望他对自己厌恶到底,万万不要再纠缠下去了。
顾云章提着一口气,不知疲倦的持续奔跑;在凌晨时分,他疲惫不堪的离开了段军新村地界,进入到了茫茫无际的山林之中。
这时他手中无枪,肚中无食,浑身上下只有一身蹭满灰土的单布衣裳,以及一双还算崭新的木屐。他是如此的势单力孤,可铺展在他面前的,却是重重高山,片片密林。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活着回到班棉;只是仰望星空再次确认了方向,然后拄起一根树枝,打起精神向东方走去。
第164章 归途(一)
在第四天的下午,段提沙得知顾云章不见了。
他对此很是吃了一惊。随着士兵走去那间囚牢内,他环视四周,只见一切如旧,床下连个坑洞都没有,就算顾云章是只老鼠,也绝无逃走的可能。
他摸着下巴四面敲了敲板壁,又打开木箱瞧了瞧,最后停在窗前审视片刻,他抬手一扯那长条木板,结果登时就轻轻松松的端下来一条。
“哦……”
他恍然大悟的自言自语了:“哦……他妈的,这老狐狸,我应该早去打断他的手脚!”
段提沙后退两步坐在了床上,床上只铺有一条草席,没有被褥。一件短褂子随便扔在枕头上——那是许久之前顾云章向他讨要而来的,因为夜里有时太凉,能够多穿一层单布也是好的。
“跑了?”段提沙边想边伸手拿过了那件短褂,团成一团送到鼻端嗅了嗅,隐隐闻到了一丝残留的体味——很淡,因为顾云章本身几乎就没有什么味道,不香不臭的。
段提沙感到有些可惜。他虽然对于顾云章是存了满心的轻蔑和厌恶,不过“老东西”临了这无声无息的一逃,倒是很见了一点将军的真功夫。
段提沙爱顾将军;即便是此刻回想起当年的顾云章,他也依然心旌摇荡。不过那个顾云章显然是已经不复存在了;段提沙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对方前几天那涕泪横流的难看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