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一鸣把这封信点燃了扔进烟灰缸里,然后问道:“你们都统,说没说如何行动?”
前清风格的信使答道:“回大人的话,我们老爷说了,这方面的事情,他会派人安排,不用您费半点心,到时您跟着走就是了。”
雷一鸣又问:“你们和我怎么联系呢?”
“回大人的话,小的今天把信送到了大人手里,这事就算是走完了第一步。接下来小的就回去着手行动,三天后的凌晨三点,小的会让一辆汽车在公馆后门等着,您什么时候来,汽车什么时候走。当然,是越早越好,免得让人瞧见了。”
雷一鸣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摸出两张钞票赏了信使。等信使走后,他站在原地,出了半天的神,直到妞儿在楼上哭闹起来,他才如梦初醒,慌忙上楼去了。
这一
天,雷一鸣没出门。
他抱着妞儿在院内溜达了一圈,又把大门关严,将门上挂着的锁头锁了上——锁好之后,他徒手一拽,那锁头便自动的弹了开,是里面的机括坏了。
他不知道这锁头是怎么坏的,似乎是自从满山红不请自来了一次之后,自家的大门就再拦不住任何不速之客了。入秋之后,风有了凉意,他打了个冷战,把嘴唇凑到妞儿的耳边低语:“妞儿,等着看吧,爸爸还没完呢。”
妞儿扭过脸来看他,小脸雪白的,一双大眼睛被长睫毛勾勒出了漆黑轮廓,两道眉毛长长的伸展开来,薄薄的鼻翼在冷风中翕动,她抿着棱角分明的小红嘴唇,很认真的凝视着他。
雷一鸣和她对视了片刻,最后妞儿忽然一笑,扬起两只小手啪啪打他的肩膀,是在对着他撒欢,于是他也笑了,一边笑,一边又想自己半生情路坎坷,幸好最后还有一个妞儿。他爱妞儿总是不会爱错的,妞儿有他的眉毛,有他的眼睛,有他的骨与血。
“爸爸爱你。”他对着她耳语:“将来你长大了,爸爸也不会把你嫁到别人家里去。爸爸你让你自己挑,挑个喜欢的小女婿,如果他对你不好,爸爸就一枪毙了他,咱们继续挑,挑个更好的。”
妞儿咬着一根食指,笑着看他。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雷一鸣一直提防着林子枫会来,然而林子枫为着公务到北平去了,再未露
面。
张嘉田也没来,只有叶春好来了一趟,给妞儿送了一大包袱的秋装冬装。
于是到了第三天凌晨,三点多钟的时候,他悄悄的穿戴整齐了,又用一领小棉斗篷把妞儿裹了住。妞儿昏昏欲睡的坐在他的右臂弯里,他右手拎着一只皮箱,左手拄着手杖,顶着寒冷夜风下楼出了门。
他打算绕过公馆小楼,从后门出去上汽车,可就在他出了楼门的那一瞬间,一个人推开大门跑了进来。他定睛一看,发现那人竟是叶文健。
叶文健见了他,也是一愣。
雷一鸣开了口,问他:“你来干什么?”
叶文健气喘吁吁的反问:“姐夫,你这是……要出门?”
然后他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热汗,又道:“姐夫,我想在你这儿住几天。我姐和张二一起骂我,说我不上进。可我再不上进也没到街上当小流氓啊!我姐骂我就算了,张二凭什么也跟着凑热闹?我姐还把我锁在屋子里,不让我出门。我趁着夜里他们睡觉,跳窗户逃出来了。”
说完这话,他热切的望着雷一鸣,认定了姐夫一定会收留自己。
他没看到雷一鸣那握着手杖的左手暗暗抬到了腰侧,差一点就要掀开外套,抽出了腰间手枪。
隔着手套和一层外衣,手指蹭过手枪枪柄,随即又若无其事的离了开。雷一鸣说道:“好,既然来了,就跟我一起走吧。”
“走?走哪儿去呀?”
雷一鸣很温和的向
他笑了笑:“不跟我走,你就回家去吧。”
叶文健看他笑得和气,怀里又抱着妞儿,一定走不到什么坏地方去,便身不由己的迈了步,跟着他一路往公馆后门去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天各一方
叶文健跟着雷一鸣绕过公馆小楼,糊里糊涂的从后门走了出去。后门临着一条窄窄的小街,街边果然停着一辆汽车,三面车窗都垂了黑布帘子,让外界的路人看不见车内情形。雷一鸣刚一露面,便有人推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上跳了下来。这人穿着黑色大衣,礼帽的帽檐压低了,让人看不清他的眉眼。向前迎上了几步,他低声问出了三个字:“雷将军?”
雷一鸣一点头:“是我。”
这人扫了叶文健一眼,然后后退几步侧过身,伸手打开了后排车门:“您请。”
雷一鸣走到车旁,转身把手杖交给了叶文健,然后自己抱着妞儿先弯腰钻进了汽车里,叶文健拿着手杖,迟疑着站在外头,一颗心悬在半空中,也有一点朦朦胧胧的预感,觉着自己不该就这么草率的跟着姐夫走,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回家,想要继续守着姐姐复习功课去。
然而,就在这时,汽车内传出了雷一鸣的声音:“小文,上车。”
那声音不高,是很轻的呼唤,但足以催动他的双脚,让他在举棋不定的犹疑中钻进汽车。外头那人关了车门,然后自己也回到了副驾驶座上。汽车夫将汽车发动起来,而那人回过头,对着雷一鸣说道:“雷将军,我们大帅让在下护送您进热河。您路上若有任何要求,都请随时吩咐在下。”
雷一鸣点头答了一声“好”,然后向后靠了过
去,把妞儿搂到了自己的腿上。叶文健斜签着坐了,先是呆呆的看着他,后来说了话,说得胆战心惊:“姐夫,你要去热河?”
雷一鸣坐着没动,只斜过眼睛望了他:“对,去热河。”
“我……也跟你一起去热河?”
“不好吗?”
“我姐不知道,会急死的!”
“她要是知道了,就不让你去了。”
叶文健六神无主的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抓了雷一鸣的衣袖:“姐夫,我想回家。我不能一声不吭的跟你出远门,要走也得先给我姐留张纸条,要不然她干着急,还不急出病来?”
雷一鸣答道:“就是怕你告诉你姐姐,我才要带你一起走。”
“我姐不是都和你离婚了吗?你怕她干嘛?”
雷一鸣笑了笑:“我怕的也不是她,是张嘉田。”
然后他脱下了右手的手套,摸索着握住了叶文健的手:“等我到了热河,先给你姐姐发一封电报报平安,你到时若是想回家,我再派人送你回来。”
叶文健握着他的手,因为没了主意,所以忽然变成了个很小的孩子,几乎要哭:“我为你保密,我不说你的事,我就说我夜里只在大街上逛了逛。”
雷一鸣把目光转向了前方:“你还小,我不放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