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您这是……和太太打架了?”
雷一鸣扭头又啐出了一口血沫子,然后抬袖子一蹭嘴唇,“嗯”了一声。
“那我叫医生过来给您瞧瞧吧!您这脸上,伤得不轻啊!”
他一点头,又道:“也给太太找个医生。”
上午,莫桂臣师长来见雷一鸣,被白雪峰挡了驾。莫桂臣挺惊讶:“大帅又病了?”白雪峰苦笑着点头:“是,又病了。”
下午,林子枫来见雷一鸣,也被白雪峰挡了驾。林子枫也有些惊讶:“他又病了?”
白雪峰依旧是苦笑,但这回他把林子枫扯到一旁,说了实话:“昨夜跟太太打起来了。”他抬手对着林子枫比划:“脸,脖子,全让太太挠了个稀烂,这几天都没法儿见人了。”
林子枫听到这里,非常高亢的“哟”了一声,“哟”过之后,他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一声有点过于兴奋,故而清了清喉咙,把调门降低了些许:“那么,叶春好呢?”
白雪峰上午给叶春好找了一位女医生,女医生看诊过后,出来了自然也要对他作一番交待。他听了那番交待的内容,心里立刻全明白了,可是对着林子枫,他不能实话实说,因为叶春好毕竟还是这个家里的太太,他若是如实说了,倒像他拿着太太开黄腔似的,一旦传到了雷一鸣耳朵里,那他还活不活了?
于是他含糊答道:“也和大帅差不
多,差不多。”
林子枫仿佛实在是憋不住了,笑微微的问白雪峰:“那这二位,还过不过了?”
他这人原本就是难得一笑,自从左脸受过伤之后,越发成了个没有表情的冷面人。如今他忽然喜笑颜开起来,几乎把白雪峰吓了一跳:“那……不知道。”
林子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白,我看啊,过两天你又得满城买大姑娘去了。”
白雪峰嘿嘿的笑——当年的林燕侬,就是他在雷冯二人一场大战之后,跑遍北京买回来的。他并不介意顶风冒雪的出去买大姑娘,横竖这本身就是件有趣的事,还能从中落下一笔油水。不过他不便公开的附和林子枫,因为有些事情,是做得说不得,做了没关系,说了就显着缺德。
一团和气的把林子枫敷衍了走,他松了一口气,转身上楼又去看望雷一鸣。雷一鸣上午已经被他收拾干净了,身上脸上的伤,虽然瞧着血淋淋的挺可怕,其实都是指甲抓挠出来的皮肉伤,并不要紧,所以连包扎都不必,万紫千红的全晾了出来。坐在窗前的一把大摇椅上,他把白雪峰叫到了自己跟前,先是出了会儿神,然后低声问道:“她怎么样了?”
白雪峰答道:“上午让医生过去瞧了,说是没大事。上上药,养一养,也就好了。您要是惦记着,我现在再过去看看?”
雷一鸣一摇头:“不用。”
然后他又发起了呆,白
雪峰以为他是没话吩咐了,轻手轻脚的正要走,哪知他又开了口:“太太若是要走,我是决不允许的。”
白雪峰一躬身:“是。”
“你挑个好点儿的地方,让太太搬过去住。东院儿就那么三间屋子,住久了,憋得慌。”
“是。”
“再给太太添几样解闷的玩意儿,她爱看书,给她送些书。”
“是。”
“平时,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别管她,就是别让她出大门。”
“是。”
白雪峰答到这里,因为听他声音颤悠悠的有点不对劲,便抬眼望向了他,就见他把左胳膊肘架在椅子扶手上,左手握拳拄着下巴,眼中亮晶晶的,竟像是含了泪。察觉到了白雪峰的目光,他横了他一眼,随即要哭似的一咧嘴,闷声闷气的咕哝道:“一个一个的,都他妈变心了。”
说完这话,他扭开脸,一滴泪珠子顺着他的眼角滑下来,他板着脸,吸了吸鼻子。
白雪峰保持了弯腰的姿态,低声说道:“大帅别伤心,过两天,等您和太太都过了气头了,您再去见太太一面。”
雷一鸣紧紧的闭了嘴,摇了摇头。
“那就再等等,等到您和太太的伤都养好了,到时候也快过年了,您和太太一起上天津玩玩,这个……周围的环境一变,人的心情也就变了。”
“我不能再见她了。”他终于开了口,带着哭腔:“我没脸见她了。”
白雪峰听了这话,实在是想不出合适的回答
,只得愁眉苦脸的叹息了一声,心里则是犯着嘀咕,不知道这位大帅今年究竟是三十六,还是十六。东院儿的太太还没落泪,他倒是先哭上了。
“这事就别告诉老林了。”他又暗自盘算:“老林最近也有点不大正常,大帅这边一闹家务,瞧把他乐的,都走样了。”
雷一鸣觉得,自己确实是没法再去见叶春好了。
原来他还能理直气壮的去负荆请罪,还敢嬉皮笑脸的对她说些甜言蜜语,完全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那脾气发得情有可原,自己不是坏,只是耍性子而已,耍性子从来也不是大罪,他知错了,她多担待,不就结了?
他是真心实意的觉着自己挺有理,所以能见她、敢见她。可是经过了昨夜那一场之后,他没理了。
纵是硬着头皮走到她面前去,他也没话讲了。
回想起自己昨夜的所作所为,他不仅后悔,而且羞耻。
雷一鸣在卧室里躺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他左脸上画着四道血痂,依旧是不适宜见人,然而虞天佐来了,他不得不见。病怏怏的强打了精神,他因为这脸上的伤实在是没法遮掩,所以索性不管了,由着虞天佐对他看了又看。而虞天佐看够之后,开口问道:“你这脸是让谁挠了?”
他不耐烦的一皱眉头,从鼻子里往外呼出了一股子冷气。
虞天佐见状,当场倒在沙发上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他挺身坐正了,抬手一摩挲脸
:“得,还想找你出去玩玩呢,结果你还把彩挂到了脸上。”
“不玩了。”他说:“这一阵子我三灾六病的,哪儿还有玩的心思。”
虞天佐起身走到了他身边坐下:“哎,问你个事儿,有没有南边的人找过你?”
“南边的人?”他随即反应过来:“国民党?”
“对。”
雷一鸣摇了摇头,然后反问:“他们找你了?”
虞天佐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子:“他们今年一路往北打,眼看着就要打到咱们眼前了,你心里不能没点儿盘算吧?”然后他用了个新学来的词:“你个反动军阀?”
雷一鸣听到这里,笑了一下:“反动也罢,军阀也罢,随他们骂去,我不在乎。大总统坐天下也罢,国民党坐天下也罢,只要别动我的队伍和地盘,我也无所谓。”然后他转向虞天佐:“我这个人啊,没有野心,很好说话。”
虞天佐听了这话,心中冷笑,嘴上说道:“那你总得站一队啊。”
“再等等。”他拍了拍虞天佐的胳膊:“站了队又没钱拿,你着什么急?”
“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是有了决定,可得告诉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