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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苏桃阻拦,他已经开门走了出去。几分钟之后他真回来了,端着一只搪瓷茶缸,茶缸里面放着两支半融化的雪糕。雪糕比红豆冰棍贵了一倍,平时是不大买的。单腿跪在床上,他把茶缸递向苏桃:“赶紧吃,再不吃就全化没了。”
苏桃接过茶缸,拿起一支舔了一口,舔完之后抬头对着无心笑:“真好吃。”
无心凑回她身边坐下了:“先吃,吃完了再说话。”
苏桃把雪糕送到无心嘴边,无心小小的咬了一口。咬过之后苏桃不收手,无心只好小小的又咬了一口。
苏桃收回雪糕一舔,低声重复了一句:“真好吃。”
在丁小甜身边,她是不敢轻易点评食物的。一旦她舔嘴咂舌的说好说坏了,丁小甜便要义正词严的说她“满脑子都是吃吃玩玩的资产阶级思想”,又让她“把嘴闭上,不许放毒”。如今回到无心身边,她像只小鸟终于抖散开了羽毛,周身都是清凉自在的风。变本加厉的把两支雪糕赞美了一顿,她由着性子吃鸟食,东啄一下西舔一下,最后像要对谁示威似的,她还唆了唆两根带着奶香的木棍。
无心握住了她的手,她歪头枕上了无心的肩。两人全都长长的伸了腿,无心听她讲述方才的历险记。当时险是真险,可事后回想起来,却又带了一点传奇色彩,仿佛不甚真实。
讲完最后一句,两人都沉默了片刻。苏桃张开五指,和无心比了比巴掌的大小,同时小声说道:“以后,咱们再也别分开了。”
无心合拢手指攥住了她的手:“好,不分开。”
苏桃感觉自己说的还是不够准确,所以加以强调:“我们一辈子、永远、总在一起。”
无心留意的看了她一眼,看她还是孩子的脸。十几岁的小姑娘,真懂得什么叫做一辈子吗?无心想她是不懂的,但不管她此刻懂不懂,他都先答应着了:“好,总在一起。”
苏桃的心中还没有爱情的概念,她只是觉得无心最好,自己最想和无心在一起,在一起就安心,不在一起就惶恐。既然无心答应了她,她便心满意足的别无所求。欢欢喜喜的跪在床上,她开始和白琉璃玩。而白琉璃生前不曾恋爱,死后略微的开了点窍,刚才听了苏桃和无心的一番对话,他咂摸来咂摸去,感觉很有意思。
在苏桃拿着小手绢给白琉璃擦身之时,红总与联指之间的大决战,由两群百无聊赖的巡逻队员,在机械学院侧门外拉开了序幕。
红总一方来了一名干事,很巧妙的激怒了联指的巡逻队长,被队长用板砖进行远距离打击,正好拍在了鼻梁上。干事立刻抹了自己一脸鼻血,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一旦有人挂了彩,这场嘴仗的性质就起了变化。双方越过界线开始对打,打到最后,红总一方出了人命,死了个十六岁的孩子。陈大光在旅社里听闻了这个消息,乐得一拍巴掌,仰天长笑。
第183章 大决战
在陈大光的彻夜调遣之下,红总的队伍无声无息的大集合了。来自石家庄等地的援兵也不显山不露水的暗暗抵达文县周边,最新式的武器全被藏在不见天日的隐蔽处,队伍口令每小时变化一次,严防联指的奸细刺探军情。
死于机械学院侧门的十六岁孩子被人收拾干净了,身上还覆盖了红总的旗帜。他成了红总的烈士,生的伟大死的光荣。当战斗准备全部就绪之后,陈大光大张旗鼓的为他举行了治丧游行。
游行以一辆崭新的解放牌大卡车开路,卡车上的乐队把一曲哀乐演奏的惊天动地。紧随其后的便是灵车。灵车被黑纱和白花装饰满了,车头悬挂着孩子的大幅遗像。孩子是个活泼孩子,在相片上笑得有牙没眼,让人没法把他和灵车上被旗帜包裹着的小尸体联想到一起。
灵车之后,跟着上万人的送葬队伍。前方哀乐凄凉,催人泪下;后方的口号声则是震天撼地,催人尿下。总而言之,一望无际的队伍直奔文县主要大街,杀气腾腾的要让联指“血债血偿”。
文县如今已经是联指的地盘,只不过是因为要和谈,才开了个口子放陈大光等人进城。如今红总的人居然蹬鼻子上脸的闹了游行,联指自然不能坐视。道路两旁的楼房,一色五十年代建造的苏联式建筑,如今窗户全开了,钢筋焊成的巨大弹弓立到窗前,接二连三的往外发射板砖。弹弓力度惊人,一砖打到身上,能拍出人的内伤。游行队伍立刻乱了形状,而打头的大卡车看到前方来了一队联指战士要拦路,司机立刻一踩油门,“轰”的一声直冲向前,当场碾死了两个人。
在游行队伍被板砖打得满街窜之时,红总的武装队伍趁乱出现,而提前布置在附近楼顶的重机枪也亮了相,开始对着窗口进行扫射。在一锅粥似的大街上,两派的大决战开始了。
城内枪一响,城外也乱了套。陈大光切断了全县的电话线电缆,小丁猫暂时与城外战场失去了联系。但小丁猫也不是吃素的,电话线一断,他立刻启用了无线电台,调兵到文县外围,想要关门打狗,在文县内部解决掉陈大光。可惜他尽管想得美,陈大光却不肯束手待毙。红总和附近城市的军校有了联系,军校学生把坦克一路开上战场了。
红总在城外开了炮,联指在城里也开了炮。一门加农炮瞄准了陈大光所在的二层旅社,一天之内发射三百发炮弹,把旅社轰得渣都不剩。
陈大光卫兵众多,行踪不定,不怕炮轰。无心和苏桃则是躲入一户民居。民居里的居民早逃出文县了,留下的空房子清锅冷灶,窗户被砖头砌了一半,目的是防流弹——如今坐在家里却被流弹打死,也不是很稀奇的事情。
两个人全都不敢上炕,因为一层砖头也未必挡得住子弹,走兽似的靠在炕边席地而坐,好在外面正是秋老虎肆虐之时,地面丝毫不冷。两人相聚的好日子刚过了两天,还没过新鲜劲儿呢,就遭遇了新的大战。如今别说吃雪糕了,棒子面窝头都没地方找去。
饥一顿饱一顿的熬到夜里,两个人从炕沿露出眼睛,透过半截玻璃窗往外看。夜空之中闪烁着一道一道的火光,是子弹飞或者炮弹飞。爆炸声昼夜不息,没有人能安心入眠。
无心怕苏桃害怕,把她搂到胸前捂着耳朵;苏桃怕白琉璃害怕,但是找不到他的耳朵,只好把他整个儿抱进怀里。白琉璃暂时倒是没有出去看武斗的打算,因为发现恋爱比武斗更有趣。他等着无心和苏桃再说几句“在一起”之类的话,可是两个人都没再提。
昏昏沉沉的混过一夜,到了天明时分,无心带着苏桃出去找食。商店全都关门了,好在他们所处的位置偏僻荒凉,走出不远有条小河。无心跑去河边抓了一串大肥蛤蟆。拎着蛤蟆回了住处,他关了院门,把蛤蟆宰了扒皮;苏桃则是把厨房里的土灶点燃了,提前烧起了一锅水。粉红色的蛤蟆肉扔进锅里,倒是煮出了油汪汪的一锅汤。两人都饿极了,守着大锅连吃带喝。苏桃起初还有点儿犹豫,无心安慰她道:“放心吃吧,又不是癞蛤蟆。再说癞蛤蟆扒了皮,也是一样的能吃。”
蛤蟆肉刚吃了一半,不远处轰然一声巨响,正是胡同外面落了炮弹。黑色硝烟铺天盖地的遮住了远方朝霞。无心一把抓起书包,一把扯住苏桃,出了门就往胡同尾巴跑。他先跑,其余各家的居民回过味了,慌里慌张的也跟着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