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青说图书馆位置下面有块岩层,无法深挖。”
“哦,那怎么办……”
“不知道……”我用鼠标下拉侧边栏,看着勘测报告,“好像是不能开挖,主要是无法进行爆破,周围有一家医院……我需要去a市看看……搞不好还要改方案……哎,施工图都在画了,我得赶紧跟曾院长沟通一下这事……”
我说了半天,忽然意识到周边很安静。
顾长熙坐在旁边,《易经》反扣着放在桌上,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摸了摸我的脸,“有东西?”
“没有。”他淡笑。
“那你看什么?”
“没什么。”还是淡笑。
“……”我懒得管他,继续把报告读完,“我先给唐青回个电话。”
“你工作的状态很美。”我刚刚拨通,听见他说。
我笑睨他一眼,走到窗边通话。
打完电话,我发现顾长熙并没有继续看书,还是看着我。
“干嘛呀你……”我好笑,“被点穴了?”
“你要去趟a市吗?”他问。
“是啊,我刚刚不跟你说了吗?”
“那我和你一块去。”
“……你不是明天还要去评审会吗?”
“打个电话,不去了。”
“拜托大哥……”我忍不住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在耍大牌吗?今天上午没有去,人家为你安排到了明天上午,你明天上午也不想去了吗?”
“……”
“我处理好事情很快就回来,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好吗?”我坐到他身上,双手圈住他的脖颈。
“哦。”
“最多不超过三天,我保证。”我竖起两根指头。
“哦。”
“我每天会每天给你打电话。”
“哦。”
“哈哈哈……好了,你不要再演了……你现在怎么这么会演啊……跟个委屈的小媳妇儿似的……”我实在憋不住,笑场了。
他瞧着我,脸上那缕淡笑也慢慢晕染开来。
我买了傍晚的票,到a市已经晚上10点了,顾长熙不放心,非要我给阿聪打电话来机场接。可真正来的,却是陈正铭。
“小宁。”他在远处朝我招手。
“居然是你……”我讶异。
“我发现你见到我的开场白已经固定为‘居然是你’”了。”他笑着说,“看到我就这么以外吗?”
“没有,”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是给阿聪打的电话,他并未跟我说起你会来。”
“接电话时我正在他们书店,乐乐生病了,需要他俩照看,我孤家寡人一个,也没什么事儿。”他解释。
“这样啊……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吃饭了吗?我带你去吃点宵夜吧。”
“哦哦,我吃过了,夜宵就不去了吧。”我抱歉地笑。
“……那好吧,我送你回去。明天的安排你知道了吗?”
“知道,10点车站汇合,一起过去。”
“好的。”

☆、第 37 章

  第二天,我、唐青、陈正铭,还有设计院的曾工,一起到了基地现场。场地已经很平整,但西北角有一个小土包,三两个挖掘机停在一旁。
“报告说的地方就是这里了?”我问。
一个施工队头头模样的人说道:“是的,这里属于半风化岩石,要进行爆破才可以深挖,但是东边不到1.5公里就有一所医院,政府部门是不允许这样做的。”
我把图纸摊开来,陈正铭很配合得帮我扯着图纸的另外一角。
这里刚刚好是图书馆的位置。
“不能深挖,那最多能挖到多少?”我又问。
“这里本来是一个小山包,最多只能挖到相对标高1米左右。”
“也就是这里要比场地高1米?”
“对。”施工方点点头。
我皱起了眉头,想对策。
“别的地方呢?”曾工说,“别的地方还有没有这样的情况?”
“别的地方没有,”施工方说,“就这里一点。看看你们方案是不是把这个建筑挪一下?”
“不太好挪,”我看着图纸,“这块地本来用地面积就小,学校建筑对建筑间距、采光都有很严格的标准,目前我暂时没有想到怎么换位置,除非这个图书馆不要了。”
“这不太好吧。”唐青看了看陈正铭,“图书馆也很重要的。”
“会有办法的,”我笑了笑,缓和一下气氛,“我在场地走走,想想,明天我们再讨论一下。”
晚上,我和顾长熙打电话,说了今天的情况。
“你有什么想法?”他问我。
“我有个大致的,但是不是很成熟。毕竟施工图已经开始画了,最好是工作量能减少到最小。”
“说来听听。”
“我想既然不能下挖,那就干脆抬高吧。恰好图书馆也是一个比较独立的建筑,根据高差设计一点连廊、台阶、坡道、地景设计,把这个2米左右的高度消化掉。平面功能也不用怎么变动。”
“你挺聪明的嘛。”他说。
“这应该是最优的解决方式了,我能想到的。”我用肩膀夹住手机,从包里翻出两只新买的铅笔,“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吗?”
“暂时没有,你的想法也要和曾工交流一下,他工程经验比你丰富。”
“明天我们还要开会讨论,我今天晚上画一个图纸出来。”
“会很晚吗?”
“应该不会,”我抬眼看了下时间,8点20,“10点应该能搞定。”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子上,又拿了美工刀,一边削铅笔一边打电话。
“你今天怎么样?”
“不怎么样……”
“怎么了,不顺利吗……”我动作顿了一下。
“也没有。”
“那是怎么了?”我放下美工刀。
“你不在。”
我停了两秒,终于明白过来。
“你多大了,顾长熙。”我忍笑。
“那又怎么了。”
“不怎么。就是有点……”我重新拿起美工刀。
“什么?”
“幼稚。”我说。
“那又怎么了。”他云淡风清毫无所谓。
“我真的难以想象。”
“什么?”他像个好奇宝宝。
“业界鼎鼎大名的顾大师,跟人开会严肃专业的顾总,做事雷厉风行的顾长熙,也会说这样的话……”
“那你别想象了。”
“?”
“我明天过来看你。”
“……你明天没有事情吗……”
“不重要。”
“……”我有些无语,又有些偷偷地开心。但是我还是决定给这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儿纠正一下工作态度。
“我们都好好工作好吗,我这边一个人可以应付的过来的。你也要好好工作,不能动不动耍大牌,这样是非常不敬业的表现。”
“……”他在那头叹息,“你怎么成女强人了。”
“不是你让我自主自立的吗。”让我从周仁那里辞职,可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我后悔了。”
“好了,我要干正事儿了。”我放下铅笔,铺展好草图纸。
“你开FACETIME。”
“……不要,我会有要被监考考快题的感觉……”
“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没有监考过你。”
“……说不过你,我挂了,88。”
放下电话,时间在不动声色中已经过去了20分钟。
不是害怕被他看,是害怕开了FACETIME,会没有心思画图了。
回想了一下,这通电话毫无营养,两个人磨来蹭去,好像两个情窦初开的小青年。
但是其实我很开心。
我猜,他也是的吧。
进行了一上午的头脑风暴,终于赶工赶点地把调整方案定下来了。
大体还是按照我提出的想法来修改,但是毕竟项目已经到了一定深度,定了大基调,后面还有很多繁琐的工作要做。
中午吃饭已经快1点。
就在唐青的会议室,后勤人员点好了外卖,开完会就直接把外卖放到会议桌上。
“方案调整还要上报一轮规划局,争取这两天上面也能通过。”我一边吃饭一边说。
“这边我们来负责,”曾工说道,“但大的效果这边,还是要程工你来把握。”
“这个没问题,我回去会联系效果图公司,尽快把资料交给你们。”我赶紧给自己夹了一些菜,和男人吃饭,一旦速度慢了,就很吃亏。
“时间比较紧迫,辛苦大家了。”唐青说道。
“可以理解,毕竟施工队等着,每天都是钱。”曾工点点头。
大家还在谈论专业问题,听见陈正铭问:“要不要再加点菜?”
我从碗里抬起头,发现他正朝着我问。
“这个……”我瞧了瞧桌上,都基本吃差不多了,“不要了,我也快饱了。”
他没再说什么。
下午我就得回a市,安排效果图的事情。曾工还有一个项目在顾明村,明天才回。陈正铭没事,定了和我一起的动车票。
“我一直以为建筑只是画画图,没想到还牵扯这么多专业。”陈正铭说。
我笑了笑:“我当作你是在夸我,谢谢。”
“你喜欢你的专业吗?”
“嗯,挺喜欢的,比较有成就感。”
“是的,当一栋建筑建成了,一定很有成就感。我都想改行了。”
“改行,做什么,做建筑?”
“是啊,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我被他逗笑:“还是不要了,我们是乙方,服务于甲方,你做甲方就好了。”
他也笑了,然后说:“其实我没有上过大学。”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是老大,下面有3个弟弟,1个妹妹。高二我就辍学了,到城里打工。”
“你是哪里人?”
“我是a市柳庄县的。”
“哦……”我知道柳庄县,是国家级贫困县,“但是我真的看不出来。我说真的。”我很真诚地说道。
他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做过很多工作,最开始是饭店里打工,做服务生,晚上还去客运站做一些体力活,可因为衣服太少没得换,第二天去饭店上班总是臭哄哄的,第一份工作我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被辞退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又做了七七八八的工作,都是奔着钱去的。有天我路过一个收破烂的,专门收旧书的,他很饿,我把自己的刚刚买的包子给他分了一个,他说你可以随便看我收的书。我们成为了朋友。我在他那里看了5年的书。”
“那你应该看了不少书。”
“可能吧。你知道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因为很多这样的书都是崭新的,最后却论斤卖了。每年都是。后来我就找他低价买来 ,拿回家给我的弟弟妹妹用。”
我笑出声来,笑完后又有些叹息。
“现在你的朋友还在收破烂吗?”我问。
“没有了。我看了他五年的书,他是一个孤寡老人,去世了。他走的时候,把他的书全部都给了我。当时我就想,我以后有钱了,一定开一家书店。我在打工之余,去学校外面的夜市摆摊租书,一步一步,开了第一家书店,然后第二家,第三家……今年很快第6家要开业了。”
“你很了不起。”我不得不给他竖起大拇指。
怪不得刘彩韵那么强烈地跟我推荐他。
他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没有。我很遗憾自己很早就辍学,我很羡慕像你这样高学历的人。”他摆摆手,“但是有时候人生没有选择。”
“学历高低和人生精彩程度没有任何关系。你比我们大多数人都厉害多了。”
他淡然地笑了笑。
列车员推着零食车路过。
“你想吃点什么?”他问我。
“不用了。”
“我看你中午都没有吃饱。”他挑选了一下,买了一包花生和一盒去好皮的橙子。
“先垫垫肚子,下车了吃点好吃的去。”他说。
晚上陈正铭请我吃了中餐,因为我俩一起坐动车回来的,如果再拒绝他,就真的太不给面子了。
吃完饭他送我回了a市的长江小区。
回家,开灯,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一个人的房间好空旷。
不知道顾长熙现在在干什么。
有点想他。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喂——”他接通。
“你在干什么。”我听见里面好像有很多人的样子。
“在外面吃饭。”
“不方便吗?”我打算挂掉,“等会再打?”
“不用。”他那头的声音逐渐变小,“我出来了。”
“在哪儿吃。”我往沙发上随便一靠。
“建国饭店,今天和建设局的几个领导吃饭。”
“那你中途还跑出来。”我抓到几根自己的头发,发现有点分岔了,“领导不会生气吗?”
“我害怕更大的领导生气。”他低笑。
我抿嘴笑。
“你在干什么。”他问。
“我刚刚回到家,今天把修改方案定了,明天我去效果图交接。”
“累不累?”
“还好。”我往沙发后面躺了躺。
“在客厅还是卧室?”他又问。
“在客厅,怎么了?”
“沙发上?”
“嗯……”
“我可以想象你的样子,懒懒地倒在棕色的沙发上。”他的声音低沉充满磁性。
我望着天花板,无声笑起来。
“什么时候回来?”
“最快也要后天了吧。”我算了算。
“后天是第五天了。”
“没办法呀。”我放缓了语气,跟他撒娇。
“小宁。”
“嗯?”
“你回来我们就去领证。”
我笑起来,“这么着急?”
“就怕夜长梦多。”
“会有什么梦?”
“不知道,”他叹气,“好像有点慌。需要我来吗?”
“不用——干嘛这么想来a市。”
“你说呢。”他低低地反问我。
我又忍不住笑,教育他:“不要老是儿女情长的。”
他不说话,很轻地笑了一声。
“好了……你快回去吧。晚点再联系。”我催促他。
“挂了?”
“嗯,挂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忙成狗。。。

☆、第 38 章

  交接完效果图的事情,还有一个小时到午饭时间。
好久没有去阿聪那里了,决定去书店坐坐。
只有他一个人在店里。
“阿彩呢,怎么不在?”我随意坐在窗边的吧台处,问他。
“乐乐生病了,她在医院。”他帮我倒了一杯橙汁。
“哦,对,那天听陈正铭说了,乐乐怎么了?”——乐乐是他和刘彩韵的女儿,今年4岁。
“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这几天每天都会去医院输液。”
“怎么搞得。”我也有点心疼,这么小的小孩儿,哪里经得起折腾,“你们大人也真是不注意点。”
他揉揉眉心,有些疲惫。
“应该也快好了吧?”我意识到自己说重了。
“恩,基本上没事了,就是孩子瘦了很多。”
“你中午去医院和刘彩韵换班吗?”
“要去。”
“我也去。我去看看乐乐。”
乐乐见到我很开心,一双黑葡萄般的眼镜忽闪忽闪的,甜甜地叫我:“程阿姨。”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脸蛋,嫩嫩的,好可爱。
莫名我就想到那天和顾长熙的对话。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儿?
——女孩子吧。女孩子可爱,我可以打扮她。
我忍不住又捏了捏她的脸蛋,真是好可爱。
我拍了一张乐乐的照片,发给顾长熙。
我:阿聪的女儿,你见过吗?
顾长熙:没有。
我:她生病了,我来看看她。
顾长熙:眼睛很大,很可爱。
我:[大笑][大笑][大笑]
顾长熙:我们会生一个更可爱的。
我:[大笑][大笑][大笑]
和阿彩寒暄了一阵,她问我最近身体如何,记忆有没有恢复。
我心里不禁一动。
“阿彩,我出车祸是在A市吗?”
“是啊。”
“时间还记得吗?”
“两年前的三月吧……我记得,当时还上新闻了,出租车酒后驾车社会负面影响很大。”
“当时你和阿聪有来医院照顾我吗?”
“没有,事发当时我们正在外地考察书店,回来才听说你回来了A市,还出了车祸,吓死我们了。但是我们联系上你时候你因为外婆的事情,已经在美国了,你说检查了没什么,不要我们担心……但是没想到……还是伤了记忆……”阿彩感慨。
也就是说……A市的车祸,张聪和刘彩韵并没有直接看到。
我觉得有些蹊跷。
“住院档案应该会有的吧?”我问阿彩,“哪家医院你早知道吗?”
“这个……不清楚了。你可以问问医院咨询台,现在医保根据姓名和身份证号码,应该是可以查到的。”阿彩说,“怎么了,小宁,有什么问题?”
“没有……”我摇摇头,“也不是没有,我先问问看去。”
护士妹妹把我的身份证拿过去,在机器上“滴”了一下,隔了几秒,抬起头问我:“有你的就诊记录。你想查什么?”
“我想查查,两年前三月,我的住院记录。”
她挪了挪鼠标,看了看:“你没有住院啊。”
“没有住院?”我皱起眉头,“你再帮我看看呢,有没有就诊记录,可能也不是住院。”
她查了查,摇头,“没有,这一年你都没有住院记录。”
“怎么会呢……”
“没有就是没有,难不成我还骗你不成。”她看着我好笑。
到底怎么回事。
“那我能查到B市的吗?”
“这查不了,我们只能查A市当地的。就算是A市也不能保证,目前我们还在试点,只有几家三甲医院连了网。而且如果遇到急诊或者是没有带身份证医保卡的情况,病人信息也不能保准百分百录进去。”
“哦,好吧。”
“这样吧,我给你把记录打印出来,你自己看看吧。”她点了一下鼠标,打印机运作起来,很快两页纸冒了出来。
感冒就诊有。
体检有。
拍片子有。
——但凡我记得的事情,都有在案记录。
但是就是没有任何一次车祸的记录。
包括那年三月,我没任何看病的记录。
到底怎么回事。
我发信息给舅舅:“舅舅,你还记得我来美国,是哪天的机票吗?”
因为有时差,舅舅并没有立刻回复我。
大概大姨妈要来了,我的小腹有些微胀痛。
我坐在医院的凳子上,一边轻柔小腹,一边梳理整个事情。
两年前的一月,我和顾长熙一同在a市遭遇了车祸。他重伤,我轻伤。我在医院照顾他。
两个月后,三月,不知何种原因,我回到了a市,又遭遇了一场出租车的车祸。
同月,外婆在美国病危,我远赴大洋彼岸去见她最后一面,同时,因为车祸后遗症我失去了记忆。
整件事情中,至少觉得有两个疑点。
一是顾长熙生病后,我辞掉工作在照看他,可为什么两个月后忽然回a市?
二是接连两个月——1月底到3月初,其实还没有2个月——我都遭遇车祸,我运气是有多坏?
而且,我在a市的病例上并没有这样的记录,难道车祸了我没有进医院检查?
我脑袋有些发胀,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三月的那场车祸,我根本不记得,我是听张聪和刘彩韵讲的,但是他们却是从新闻上得知,并未实际照看过我。
难不成——我浑身一哆嗦——我根本没有遭遇那场车祸。
到底怎么回事?
我跑到咨询处,问护士妹妹:“请问你这里能帮我查一下,两年前的三月,是否有个叫程宁的人,因为车祸住院过?”
护士妹妹认出了我:“刚刚你不是来查过了吗?”
我:“不是的,我现在想查下三月医院的车祸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