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谢陛下。”鱼非池看着他的眼睛,沉声说道。
“十日之内,离开邺宁,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否则,我必定杀了你!”
“是,陛下。”
鱼非池的声音有些发颤,曾经自己拼了命地想留在邺宁城,想留在他身边,不惜抛却一切,不惜放低尊严,哀求先帝。
如今,却是被他亲自逐出邺宁城,上天真是好笑,把他们玩弄得像是可怜的傀儡一般。
但没关系,只要能让上央死,能让他平安度过此次危机,离开也没关系。
“滚出去!”
第五百七十三章 一壶鸩酒,不够
石凤岐莫名觉得自己很愤怒,他想看到鱼非池生气,想看到鱼非池反抗,想看到她跟自己大吵一场,他不要鱼非池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任由他摆布!
只要鱼非池开口说一声,愿意退让,想留在邺宁,石凤岐依然可以留下她,甚至等过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依旧立她为后也不是不可能。
哪怕鱼非池做了这么多令他不喜让他愤怒的事,他依然无法把鱼非池心底里赶出去,他恨自己的懦弱,也恨鱼非池的狠心,他恨得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爱鱼非池,还是恨鱼非池。
他甚至不知道,把鱼非池逐出邺宁城,到底是为了保护她,还是真的要对她死心,再不纠缠。
他看着鱼非池转身离开,一滴一滴地血珠滴在御书房的地板上,鱼非池背后的伤口因为她暗自的用力而绽开,未结好痂的伤口渗出血来。
如果此时石凤岐掀开鱼非池的斗篷看一看,可以看到鱼非池整个后背的衣服都是一片血色,淋漓酣畅地浸着血水。
鱼非池走出御书房后,看了看天上的大雪,笑了笑:“石凤岐,你没有变,是我变了,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容我最后任性一次吧。”
第二日,一道圣旨传到了天牢,圣旨说了一大堆的话,大意就是,赐上央死罪。
上央被关入天牢那一天,很是嘲讽,他走过狭长阴暗的窄道,空气中尽是腐烂潮湿的味道,两边的牢房里关着那些被上央迫害过的人,那些不服上央之政,拼死反对的人。
他们是真正的爱大隋之人,知道上央与先帝是在一步一步把大隋往阴沟里带,所以有识之士自然会挺身而出,想拯救大隋与危难之际。
他们终于看到了上央被关进来,那等兴奋得难以抵制的心情让牢房里一片沸腾。
他们扔着粪便,丢着石头,吐着口水砸在上央身上,用极尽恶毒的话讽刺唾骂上央,他们觉得,上央这个魔头终于要死了,大隋终于有救了,他们内心积郁许多的怒火找到了发泄的地方,他们恨不得上央死无葬身之地。
而上央呢,上央只是沉默地走过,他的内心甚至有着淡淡的欣喜,大隋还有这么多的热血之辈,他们将来会成为大隋的栋梁之才,为推翻自己的旧政不遗余力,为大隋带来崭新的气象。
上央感激上天,给大隋留下了这么多的可用之材。
他真的,一点也不恨他们,他喜欢他们。
上央听完赐死他的圣旨之后,看着鱼非池发笑:“你私刻玉玺,假传圣旨,他会杀了你的。”
鱼非池笑着把圣旨放下,扶着墙小心地坐下,背后痛得她咧着嘴,上央见了扶着她慢慢坐着,问了一声:“恨不恨他?”
“没什么好恨的,恨他还不如恨你呢。”鱼非池长出一口气,缓了缓身上的疼痛,笑道,“上央先生,你恨不恨我?”
“不恨,是我与先帝把你联手逼到这一步,岂可恨你?”上央坐在他对面。
“上央先生,你后不后悔为大隋做了这么多,最后落得遗臭万年的结局?”鱼非池问他。
“无悔。”上央摇头笑道,“变法数年,大隋早已不同往日,国力之强胜过以往任何时候,兵力之大也超乎大隋百余年来的历史,我虽遭人唾骂不耻,但大隋变法之道并无过错,若是以一己之身,可全大隋百年基业,死又何妨,遗臭万年,又何妨?”
“先生风骨,我很佩服。”鱼非池笑说,“百年之后,后人评说,总会知道先生今日之举是何其明智的。”
“前人种树,后人乘荫,我若能泽被大隋百余年,便是我的福气。”上央笑道。
鱼非池从提来的食盒里拿出一壶酒,倒了一杯给上央,说道:“上央先生,上路吧。”
上央看着那杯清酒,笑着摇头:“鱼姑娘,你真让我失望。”
鱼非池低头,眼眶有些灼热:“就算是为了豆豆,上央先生,上路吧。”
“为何不告诉公子,你根本不会杀我?”上央笑看着鱼非池,“你大可告诉他,你会把我偷换出去,让我活着,他也就不会恨你了。”
“我会告诉他的,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必须有一副大义灭亲的气势,让人看到他的悲痛断腕,这样,他才能定得住人心。等以后,我会告诉他的。”鱼非池有些哽咽,“上央先生你不要再逼我了,我们就到这里为止吧。”
“你记不记我跟你说过的,你只有离开公子,你才会无所不能。”上央接过那杯酒,倒在地上,笑道:“鱼姑娘,公子要活下去,他必须活下去。当年我让他上无为学院里,是我自私,害了他此生,如今公子已经好不容易要把你放下了,鱼姑娘,我求你离开他吧。只剩下不到五年的时间,公子需要成为一个足够狠心的人,这样他才能称霸须弥,鱼姑娘,你太心软,你连我都不舍得杀死,你不适合与他一直站在一处,离开吧,鱼姑娘。”
他将壶中酒倒干净,看着鱼非池,带着笑意,带着泪意:“这是我欠公子的,我得还。”
鱼非池的眼泪划过鼻梁,滴在地上,她说:“先生,我离开还不行吗?他已经给我下了令,十日之内我得离开邺宁城,我会离开他的,你们赢了,你们赢了还不行吗?活着不好吗?你大可找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与豆豆过一辈子,你舍得让豆豆一辈子记挂着你吗?”
“我给了她一瓶诛情根的水,她不会再记得我的。”上央笑道,“我必须得死,而且是死在众目睽睽之下,得让世人看见公子的决心,这样,他才能更快的笼络人心,而不是这样一壶假死的酒,把我偷天换日的换出去,你也明白这个道理吧?你比我更懂得利用民心,不是吗?”
“先生啊!”鱼非池泣不成声,“你们让我杀了先帝,你们还要让我杀了你吗?他真的会恨我一辈子的啊!”
“所以这件事才要由你来做,否则的话,我何不找苏于婳?她绝不会带一壶假死之酒给我,她会把我拉出去,五马分尸。”上央笑声道。
鱼非池抬着头看着潮湿的天牢底,看到上面的蜘蛛网空置没有蜘蛛,夏日里误闯进来的蚊子死在里面,鱼非池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蚊子。
“离开邺宁,你会去哪里?”上央突然问道。
“西边。”鱼非池木然地说。
“聪明的选择,我相信你。”上央起身,慢慢扶起鱼非池,将她手里的圣旨拿过来,问了一声:“有带笔吗?”
“没有。”鱼非池摇头。
“无妨。”上央笑声说,又对着外面的牢头喊了一声,让他们拿笔墨给自己,牢头自是不乐意伺候一个死囚,还是鱼非池声色俱厉之下,牢头才战战兢兢地端了笔墨过来。
上央把笔塞进鱼非池手里,对着圣弹上的字说,清雅的声音说:“这里要改一改,我这个罪,赐一壶鸩酒可不够让人解恨的。”
鱼非池握笔的手在发抖,怎么也写不下去字,上央便笑:“都是一死而已,有何区别?照我说的写吧。”
上央何其残忍,将这样的事情让鱼非池来做,他比石凤岐打鱼非池三百鞭更狠,他几乎,要彻底粉碎鱼非池,带着清雅的笑意,要让她万劫不复!
鱼非池一手握着笔,另一手握着自己手腕,扬着下巴,忍着撕心裂肺之痛,慢慢落笔,慢慢写成,定了上央的刑。
最后一字写落,鱼非池的手一松,毛笔险些掉在了圣旨上,上央手快接住,笑道:“好险,差点毁了。”
“你确定,豆豆不会再记得你了吗?”鱼非池有些茫然的神色,“我不想让豆豆一辈子活在痛苦中,她是个好姑娘,她不该有这样的劫数。”
“玉娘带着她一起走的,放心吧,难为你了居然还牵挂着豆豆。”上央笑着把圣旨慢慢收好,递到她手里,“送去大理寺吧,这些事儿,由大理寺少卿主理,少卿正是你师姐,正好帮你一个忙。”
鱼非池麻木地站起来,她甚至已经感受不到后背的疼痛了,只觉得整个人都是木的,连走路都像是游魂走鬼,没有意识。
她路过其他的牢房听到了有人在大声咒骂着上央,骂得酣畅淋漓,什么恶毒的脏话都骂得出来,鱼非池突然站住了脚步,慢慢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她红着眼,冷笑道:“你们懂什么?你们这些庸俗之辈,懂什么!你们连给上央提鞋都不配,也敢口出妄言!”
她像是疯了一样,双手抓着牢房的栏杆放声大骂,骂着那些人狼心狗肺不知恩德,骂得痛快淋漓声泪俱下,她都不知道自己骂来有何用,可是她真的,真的很想替上央对天下人说一句,上央无罪,上央无罪!
上央坐在自己的监牢里听着鱼非池的破口大骂,轻叹了声气,抬着看着小窗口外面的天,叹道:“先帝啊,她可真是个好姑娘。”
第五百七十四章 今日身陨,何所惜哉?!
无罪的上央在鱼非池看过他之后的第二天,被推上了刑场。
宣旨之人是苏于婳,本来这事儿该由大理寺卿来办的,可是以前石凤岐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兼着大理寺卿的职位,他登帝之后这职位也一直没有派人去顶替,大小事都是交由少卿苏于婳来打点。
而且这道旨,是怎么也不能由石凤岐自己亲片颁的,于是,苏于婳宣了旨。
她宣旨之前看了一眼鱼非池,鱼非池拖着一身伤病坐在人群中,南九与迟归站在她身后免得她被人挤到,她的表情很木然,就像是身处闹市,也依旧孤寂得无人可以说话一般。
来围观上央行刑的人有很多,许是没有哪个罪人在行刑之时,会让百姓如此痛快的,他们脸上的喜色溢于言表,只差拍手称好,他们紧张又雀跃地等着上央的死,就好像,他们是那个刽子手,亲自处死上央的人,是他们一般。
人声太喧闹,苏于婳的声音都快要被淹没,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毒手上央今日终于要死了,大快人心,怎么死,反倒是其次。
上央被人押上刑场,并未蓬头垢面,他衣衫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清瘦的脸上也洗得干干净净,一点狼狈落魄的样子也没有,如果不是他手上脚上还戴着镣铐。
人们几乎都要怀疑,上央不过是出来闲散着散散步的,那等信步闲庭的气势,实不像赴死。
他看到了人群之中坐着的鱼非池,冲她微微一笑,鱼非池牵一牵干裂的嘴唇,也想笑给他看,可是笑比哭难看,她几乎都已经忘了,笑是什么。
苏于婳站在施令台上,看着上央:“罪臣上央,你可认罪?”
今日的飞雪下得很大,密得像是谁撒了一把白色棉絮,飞在空中,不大一会儿,就能在头顶上积出一些白色来,就像是突然之间白了发,暮了首,已然至白头。
冬日躲到了云层后面,云层的颜色变得有点深,乌气沉沉的,再连着这场大雪,更让人心生沉闷之感。
上央站在那处,回头看了看这些来盼着他死的百姓,眼中无一丝慌乱与悲痛,相反有着厚重的悲悯之色,他的目光好像望向了很远的地方,望到了天边,望到了硝烟,望到大隋百年之后。
但也好像是望到了以前,望到他还是少年郎的时候跟在师父欺霜身后,学着天经地纬之策,念着天下苍生之苦。
望到了无双太子战死沙场临死之际拉着他的手,说,阿岐就交给先生了,先生要多费心啊。
望到了他与先帝在御书房手谈,先帝总是笑得开怀,两人无半分君臣之隔,恰似好友。
那都是好时光啊,令人回忆起来充满了豪情与壮志的好时光。
再望一望,他望见了他的公子长成韬天之才,成为了大隋新君,望见了他变法之下的大隋日益强大,国富兵壮,望见了…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乖巧可爱的豆豆。
此生未能看到大隋一统天下,未能与豆豆厮守终老,是为人生两大憾。
不过无妨,第一憾,他知公子一定会做到,第二憾,豆豆已不再记得他,便不再是憾事。
上央此生,淡雅清白,如同溪中之水,淡而无味,平而无惊,他永远是清清淡淡的模样,不曾见过他失态,更不曾见过他疯狂。
他便是以如此平淡无奇的姿态,扭转着大隋的乾坤,定着大隋的未来,仿乎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从来不会因此邀功,更不会愤怒地指责天下人对他不公。
他淡得几乎没有味道,没有存在感,只有真正站在权力中心的人,才知道这位淡而无味的先生,有着何等惊世之才。
他是鬼夫子亲自点名褒奖过的人,他是无为学院的司业愿意与之争论的人,他是可以将无为七子头筹轻易捏在手心却不在乎的人。
他不需要盛世浮名,也不需要荣华富贵,他该生成盛世,可以做竹林贤者,心有天下,却不动声色。
然他生于乱世,活人变鬼,毒手上央,罪名三九,罄竹难书。
他环顾四周,眼中饱含着对这片土地,这些子民的深切厚爱,缓声开口,声音清朗,正气浩然,响彻苍穹——
“臣本一介布衣,幸得先帝赏识,方展一生抱负。蒙先帝鼎力相助,臣以强力推动变法,使大隋大治。新法之变,富国强兵,上央此生无憾。然隋有大治,隋人心伤,今我上央为众矢之的,亦是常理,臣之智,竭矣,臣之力,尽矣,苟延残喘莫若尸位素餐!今日身陨,若能抚隋人之心,上央枯蒿之躯,何所惜哉?!”
今日身陨,何所惜哉?!
便是铁石心肠如苏于婳,听此番豪迈之语,亦有动容处。
她将圣旨放下,合手拱礼:“恭送上央先生!”
上央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冬日,还有洋洋洒洒而下的大雪,安然闭目。
“先生!”一声尖锐的女声穿透人群,鱼非池扶着椅子猛地站起来,四下张望,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豆豆!”
行刑的地方有严兵把守,豆豆哭喊着挤不进去,伸长了手臂想抓住上央,鱼非池挤过去抱豆豆抱在怀里:“不要看,豆豆,不要看。”
五匹马,二十只蹄,不安地刨着地,已安然闭目的上央听到豆豆的声音猛地睁眼,偏头看到被鱼非池死死抱住的豆豆,凄然一笑:“傻豆豆啊…”
五声鞭响,五马分尸。
上央,卒于此。
豆豆像是突然失去了声音,她定在那里,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
鱼非池拼命地把豆豆拦在身前不让她去亲眼目睹上央的死刑,可是豆豆的双眼还是越过了鱼非池的肩膀,亲眼看到了上央被五马分尸,死无全尸。
“豆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鱼非池抱着豆豆一声一声地道歉,一声一声的赔罪,是她杀了上央,是她。
“…先生。”豆豆喃喃一声,抓着鱼非池双臂的手缓缓滑落,睁大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泪水,干巴巴地看着那些温热的血从上央的残肢里流出来,还有耳边响起的巨大的欢呼声,人们在高呼,在狂欢,在尽情地歌唱上央的死。
“杀了上央的人不是你,鱼姑娘,是这天下所有人。”豆豆轻轻推开鱼非池,苏于婳着人放豆豆进到刑场来。
豆豆踉踉跄跄地走在刑场中,左边,右边,上边,下边,把上央四分五裂的残肢一点点捡到一起,一点点拼到一起,拼出上央原来的样子,她拿出帕子擦了擦上央的脸,小声说:“先生最是喜洁不过了。”
“先生啊,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行此变法之事,早晚会出大乱子的,我虽不如你睿智,可我贪生怕死,知道趋吉避祸,我呀,是知道先生早晚会死的。”
“可是先生,就算知道你会死,我也只想陪着先生你,先生你被天下人所唾弃,不是太孤单了吗?至少先生你还有我呀,豆豆会陪着你,无论生死,豆豆都会陪着你。”
围观的百姓没曾想到还敢有人为上央收尸,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冲她丢过去,能为上央收尸的人能是什么好人吗?上央害的人还少吗?竟然会有人敢在此时与天下为敌?!
石头打在豆豆的身上,脸上,额头上,把她额头都打破,淌出血丝来,可是豆豆只是沉默地抱着上央的残肢拼在一处,不看天下人一眼。
鱼非池跑进去,张开双臂拦在豆豆身边,她行一步,鱼非池跟一步,她走一步,鱼非池陪一步,替她挡下那些石头,看着沉默得连流泪都没有的豆豆。
她心想,豆豆,你何苦不喝了那瓶诛情根的水,忘得干干净净,你便也可做个自在快活的人?何至于此,受此劫难?
豆豆最后躺在上央身边,稍稍有些弯曲的膝盖,手臂放在上央胸前,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样子,就跟她往日里一样,在纷飞的大雪里,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她是一直都知道,上央会死的,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最是会趋吉避凶的豆豆,愿意陪着上央在最凶险之地里走着,哪怕知道这是一条赴死之路,她也愿意走下去。
能陪着先生就很好呀,能与他一同死,也很好。
先生,下辈子你不要怕连累豆豆,早些娶我好不好?
鱼非池看着豆豆扎入小腹中的匕首,跪坐在地上,握着豆豆还未冷掉的小手,望着满天飞雪,又哭又笑,满脸是泪,
生不如死啊!
活着的人,不如死了的人来得自在,不如死了的人来得痛快,活着的人,要背负多少已故亡人的期待和罪孽?!
鱼非池跪在那里,突然听到了一阵骏马嘶鸣之声,众人被马儿所惊,分开了一条道路,鱼非池看到高头大马上的人,悲痛欲绝地看着地上的上央与豆豆,他悲喊一声:“先生!学生来迟了!”
第五百七十五章 你怎么没有死
石凤岐自马背上一跃而下,快步要往上央与豆豆奔过去,他的瞳仁之中写满了悲愤欲绝,他的脸上刻满了痛不欲生。
鱼非池见他跑过来,提起裙摆迎着他飞奔过去,到他脚边,猛地跪下拦住石凤岐的脚步,双膝都磨破,平抬起双手放至额前,睁大着眼睛,眼中溢满狠气与决绝,高唱一声:“陛下英明!”
声音干脆,响亮,坚定。
脸色残忍,狠毒,决绝。
后方百姓见状纷纷落跪,山呼着:“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
石凤岐急奔过去的步子被鱼非池骤然拦下,他陷些没站稳直接从鱼非池身上踩了过去。
他低头看着跪在前方阻拦自己的鱼非池,因为痛苦而拧起的长眉在他额间堆积成皱纹,他似有些不认识鱼非池一般打量着她,又看了看在她后方已经被薄雪覆盖着了的上央,暗红的血染红了飞雪,他的身体正在渐渐冷却。
他站在那里,停下了步子,久久地凝望着上央,他想过去跪下来,送上央一程,先生啊,我曾答应过你,有我在位一日,保你百岁无忧,平安喜乐,弟子无能,未能尽誓。
可他也知道,他此时不该过去,在世人眼中,是他下令处死了上央,并且是在五马分尸这等最是残忍的极刑,他为天下百姓出了一口气,除掉了大隋的恶人,除掉了天下的毒瘤。
他此时应当受天下人叩拜,感恩,敬仰,如个真正的帝君一样。
他将一边享受着上央为他带来的变法成果,一边处死上央这极恶之人,像个真正的掌权者那样。
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觉得心很凉,凉到他灵魂都快要被冻住,就如同今日这场大雪下到了他心底最深处。
他心里对鱼非池最后的那一丝眷恋,彻底被鱼非池自己谋杀掉了。
他听着耳边的山呼声,看着上央的尸体,也看一看正跪在自己眼前的这个女人,他突然笑起来,弯下腰,双手扶着鱼非池站起来,他说:“你怎么没有死?”
鱼非池明显能感受到石凤岐双手中的颤栗,也能感受到石凤岐内心的悲伤,她甚至不敢去石凤岐的眼睛,只是半低着头,极尽克制过后的声音带着颤抖:“为君尽忠,臣子本份。”
“呵,好个臣子本份。”石凤岐笑了一声,笑得凄凉无比。
转过身,他再不想多看鱼非池一眼,看多一眼都是恶心,上了马,他终究没有去上央尸身边上跪三跪,他没资格去跪拜上央。
看热闹的百姓终于散去,刑场上拉了黑布把这里罩起来,鱼非池站在那里肩头落满了雪,眼神空洞,像是没了生命。
苏于婳站在一侧静静看完这一切,最后走到鱼非池身边:“回去吧。”
“师姐,能不能将上央与豆豆合葬在一处?”鱼非池嘶哑地声音怔怔着问道。
“你不想亲自掩埋他们吗?”苏于婳掸了掸鱼非池身上的落雪。
“他不会想让我碰上央一下的,辛苦师姐了,有劳师姐代我敬上央先生一杯酒,告诉他,他成功了。”鱼非池挪着步子慢步走开,望着偌大的邺宁城,望着满天的飞雪,她觉得她很想哭,她觉得她哭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