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酸!”夕莲笑眯眯对锦秋和玉茗说,“你们俩啊还不改口,别叫我娘娘了,被人听见要嚼舌根。”

锦秋和玉茗都垂下头去应道:“是,昭仪。”

夕莲轻轻捏着曦儿的脸蛋,眼前又浮现出陈司瑶恳切的目光。

司马昭颜决定处置卢予淳及其家人时,陈司瑶怀抱着可爱的小女婴,声泪俱下求夕莲收养她的女儿。夕莲虽然想帮但力不从心,她在朝堂内外早已没有立足之地。事后她却一直内疚无比,那么小的孩子就被送去乌镜台,一生就毁了。同样是母亲,她怎能不心酸?

夕莲无端端感到一阵闷烦,把曦儿交给锦秋,小声问:“秋,卢夫人有身子,在乌镜台可有人照料?”

锦秋眼里生出一丝紧张的情绪,却极力掩饰:“应该有吧,乌镜台的事奴婢不清楚。”

夕莲生疑,随口问的一句话,锦秋为何如此紧张?

刚迈入德阳宫,内侍通报顾曜和邬云姬在御书房觐见。夕莲喜出望外,急急忙忙闯了进去,见邬云姬非但安然无恙还容光焕发,欢快叫道:“云姬!你来看我了!”

邬云姬还是那样不屑道:“我们是来禀报事务,谁有工夫专门来看你?”

夕莲依然笑着,挽着她的胳膊:“姐姐,我担心你呢!对了,顾曜的伤没事了吧?”

“就是因为他的伤不方便上路,才耽误到现在。”

顾曜不好意思摸摸头,夕莲侧头对他说:“没事就好!”

司马昭颜却面色不悦:“可是,他要辞官。”

夕莲吃惊问:“为什么?”

顾曜一本正经说:“我要和云姬去西蜀。”

夕莲飞扬的眼角顿时耷拉下来,失望念道:“你们要走?你们也走了,就剩我了。”

邬云姬语气软下来对夕莲说:“父亲也回了清云山庄,夕莲,你有空可以来找我们。”

司马昭颜干咳了两声,严肃道:“你拐了朕的心腹大将,还想拐走朕的爱妃?”

邬云姬本来就有很大意见,这回逮着机会心直口快道:“什么爱妃?明明是昭仪!”

夕莲一怔,赶紧拉了拉邬云姬:“你不能这样说。”

邬云姬撇撇嘴,又瞪了夕莲一眼,埋怨道:“你真是奇怪,你的刁蛮霸道哪里去了?干吗忍气吞声?你明明是皇后,是太子的生母,为何要做什么昭仪?”

夕莲狡黠一笑,轻声对她说:“昭仪,就是昭颜心仪之人,本朝从今以后只有一位昭仪,再无第二。”

邬云姬干笑两声,鄙夷道:“这种鬼话也只能骗骗你!傻女人!”

夕莲努努嘴看着司马昭颜,即便是鬼话,也甘之如饴。

床边的琉璃灯五彩斑斓,满室烟霞锦依旧飘扬。

这里的一切好像都没变,其实都已经变了。

司马昭颜总是睡不安稳,每每半夜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她。明明知道她就睡在身旁,他却忍不住一直去看,不断去看,怕一不留神,她就跑掉了。即使她对他保证了许多次,他仍然害怕,害怕她终有一天要离去,而这一天会越来越近。

立后的日子,定在七月初七。在这之前,有一大批秀女要入宫。

而夕莲,要回到她自己的殿里去。为了让她看不见其他女人,他为她挑选了最偏僻的宫殿。他真的很害怕,以后午夜惊醒,怀里人枕边人再也不是她,该怎么办…

夕莲忽然睁开眼睛,定定望着司马昭颜问:“我梦见陈司瑶了。她是不是出事了?”她不敢打听卢予淳的情况,可是陈司瑶和那个婴孩却让她心焦。

昭颜移开视线,语气平平答:“能出什么事?”

“我能去看看她吗?其实,我担心她的孩子。”

司马昭颜搂住她笑道:“担心别人做什么,还是想想自己,你一定得给我再生个女儿!生不出来我不罢休!”他拾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无意瞥见指腹一条伤痕,蹙眉,“这是怎么?”

“没什么?”夕莲抽回手,“挑莲子的时候太用力了。”

“如果这些事都要你做,宫里养这么多人做什么的?”司马昭颜有几分生气,“你不许再去御膳房了!”

夕莲用两根手指撑开他的嘴,形成一个微笑的弧度,笑嘻嘻说:“可是我想亲手做给你吃!我在你身边的日子不长了…”说着话,手猛地被他抓得紧紧的。

“不要说这个!”

夕莲柔柔枕在他胸膛,“我知道,没两天我就要搬走了。想我的时候,就来看看,一个月两个月来看一次就好…你那么多女人,该宠的就宠,不过,还是国事要紧。”

昭颜忽然感到委屈至极,他没想要那么多女人,他也不想把她送走,他更不想看到这样大方的夕莲,大方到甚至愿意与人共享她的夫君。他的夕莲不是这样的!他声音干哑喝她:“别说了!我不喜欢听你说这样的话!”

夕莲嬉皮笑脸勾住他的脖子,“上次那些老家伙说我贵贤德淑一样不沾,所以我在学着呢!等我学好了,说不定你还能封我个妃子当当!”

他又被她逗乐了,托起她的下颌使劲吻了下去,用尽全身力气,挽留住永存心田的芳香。

11、过继太子司马曦受赐辰阳宫,夕莲住在皇城东南角上的延欢殿。每日去看曦儿,她沿着宫墙一路向北,从辰阳宫侧门入。玉茗好奇问为何要这样走,夕莲笑答宫墙下凉快。

这路一向空旷,只有偶尔过来巡逻的小队御林军。

夕莲一袭普通的宫装,仍掩不住满身贵气。她惯有的神情姿态,总叫宫人们心怀畏惧,即便她如今只是小小昭仪。

夏日炎炎,巡逻侍卫整齐的步伐,听在耳里却觉得烦闷。夕莲甩了甩帕子,抱怨道:“天气热得这样快。”

“娘娘也不必天天去,有锦秋姑姑在,会照顾好太子的。”

夕莲没答话,目光呆呆望着侧边,玉茗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透过树木楼阁,隐约能看见明黄的坐辇缓缓行过。玉茗欢喜叫道:“娘娘,皇上也去看太子!”

夕莲目露柔光,有两个月没见他了。王朝在逐渐恢复元气,司马昭颜非常忙碌,每日只能睡两三个时辰。他大概累坏了,不知瘦了没有…夕莲心里惦念着一会见面该说什么,又心慌意乱,一个劲问玉茗妆花了吗?发髻乱不乱?衣衫得不得体?

玉茗掩口笑道:“娘娘怎么跟初嫁的新娘子一样紧张?”

夕莲吐了口气,自嘲笑笑,她什么样子他没见过,自己瞎担心了。

她用绢帕轻轻拭去额上的汗珠,脸上挂着浅浅的笑迈入宫殿。

宫人们依次行礼,然后悄悄侧目打量她的背影。她的姿态不算娇媚也说不上端庄,但总是透着一股浓重的华贵、就像一抹明媚的色彩,引人瞩目。

夕莲满心欢喜拐入内殿,却见明畅的榻上,竟坐着一位女子,怀里抱着她的曦儿。

她的笑容僵住了,愣愣转头看女子旁边的司马昭颜,机械朝他行礼道:“皇上万福。”

司马昭颜不由一颤,背在身后的双拳紧握。

“免礼。”他语气平平,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垂目道,“夕莲,来见过李贵人。娴儿,这位便是太子的生母。”

夕莲不敢直视他们,她如何能若无其事面对他的女人?只站在原地福了福身子,“臣妾见过李贵人,恭请贵人金安。”

她尽管垂着双目,但绝不会低下骄傲的头,更不会践踏自己尊贵的心。

李贵人品貌端庄,将孩子转交给锦秋,客气回道:“妹妹不必客气。”

夕莲轻笑,现如今,她倒成妹妹了。

李贵人继续说:“皇上特带臣妾来抱抱太子,日后也好有经验抱自己的孩子。”

司马昭颜紧紧盯着她苍白的嘴唇,接过话来说:“李贵人才入宫两月便有身孕了,这可是大褚国的喜事!”

夕莲的嘴角强行扯出一个笑容,“那要恭喜皇上、恭喜李贵人了!这么大的喜事,臣妾都未曾得知,是臣妾失礼了。”

司马昭颜不忍再听她干哑晦涩的声音,挥挥手说:“天气酷热,你身子不好,快回去歇着。”

夕莲抬目瞥了去,他面无表情,一袭龙袍在烈日下更加刺眼。她转身离开,轻移莲步。她的步子细碎而规整,如踏着悦耳的韵律,可一出了辰阳宫,顿时凌乱不堪。

玉茗紧紧搀着她,想安慰,却又怕自己说错话,便静静陪她一路走回了延欢殿。

延欢殿里的布置,和当初的德阳宫寝殿一模一样。那些烟霞锦、凤羽帘、琉璃灯,甚至那张龙床都被搬了过来。她以为,一切都没有变。她以为,她会很从容。她以为自己可以安安静静躲在这里过一生。

可是她无法逃避一些现实。

当她孤枕难眠时,他在干什么?他对她们是不是和对自己一样,或温柔体贴,或激情似火…

还记得他在耳边的呢喃细语:昭仪,就是昭颜心仪之人,本朝只有一位,绝无第二。

“娘娘…”玉茗心疼替她擦了擦眼角,“难受就哭出来吧!憋着多难受?”

夕莲握住玉茗的手,噙着泪使劲摇头:“不能哭、不能哭…我不难受,玉茗,我不会哭的!”

她高高扬起头,执拗将眼泪都咽了下去,看着床顶的金色莲花,坚定告诉自己,不管他怀里有多少女人,他心里也只有她一个。她相信他。

殿外忽然响起福公公熟悉的声音,玉茗拍拍夕莲的手,先迎了出去。

“公公!娘娘歇下了!有事和我说!”

福公公端着托盘,恭敬道:“这是皇上御赐的杏汁,命老奴亲手呈上,给娘娘解暑。”

夕莲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淌下,哭花了妆容。她快步走到门后,压住颤抖的嗓音说:“怎敢劳烦公公,玉茗快接下!”

“皇上交待,要娘娘亲自来接。”

夕莲暗自埋怨,他就是要看自己出丑!殿外烈日当空,夕莲也不敢怠慢福公公,赶紧洗脸、补妆,然后微微笑着走出去,接过赏赐,谢恩,客气道:“福公公辛苦了,进来歇歇脚、喝杯茶。”

福公公扫了夕莲一眼,舒心一笑:“早听闻娘娘这里的茶好。”

夕莲不解反问:“从何处听闻?我这里的茶不也是贡茶么?”

“当然是皇上说的。如若娘娘这里的茶不好,皇上怎会命老奴一定要在这里喝三盅茶再走。”

夕莲呆呆望着玉液琼浆般的杏汁。“他…何必?”

“请恕老奴直言,仅凭皇上一人之力,怎可稳固朝堂?后宫,是最好均衡各方势力的武器。子嗣兴旺,也是一个王朝繁荣的标志。”福公公半眯着眼,慢条斯理说着,“其实老奴很不放心,皇上早在两月前制定了新的规矩,说皇帝临幸任何妃子,都不得留宿,以防纵欲过多有损龙体、导致疏于国事。可是皇上这样来回奔波,加上政务繁忙,弄得疲惫不堪。这些话不是皇上的意思,是老奴自作主张,希望娘娘能劝劝皇上。”

夕莲苦笑一声,摇摇头问:“那皇上让福公公来我这喝三盅茶,可有其他事嘱咐我?”

“无非是希望老奴能安抚娘娘的情绪。还有…”福公公掏出一幅精致的卷轴,“送这个。”

夕莲双手接过才展开一点,瞥见姣莲二字,不禁抖了一下,赶紧合起来,面色微红。“福公公就这样回,臣妾惶恐。”

福公公不解其意,也不好问,便应下了。他记得司马昭颜在卷轴上书写的时候,双目含情,嘴角轻扬,一定是他们之间的密语罢。

待福公公走了,夕莲才暗地里嗔了句:“*词艳曲!”

延欢殿,他念了多少个夜晚,终于来了。

夕莲一向怕热,所以这样炎热的夏夜里灯盏稀疏,他却心绪激扬。残月幽暗的光华打在她的寝殿四周,说不出的暧昧。他慢慢走着,散步般悠闲,细细品着她的一切。金桂飘香,浓郁得让人鼻子透不过气。昭颜皱了眉,忽然一阵夹杂其中的莲香扑面而来,青涩而幽秘。他心神一怔,才发现夕莲就倚在一颗桂树下,明眸浅笑。

司马昭颜驻足,远远朝她问:“见朕来了,反而不惶恐了?”

夕莲狡黠一笑,声音清悦道:“臣妾受宠若此,当然惶恐。”

他走近,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清香。夕莲微微发愣,他特意洗尽其他的香味方来见她。他明明疲惫不堪,却装得这样精神奕奕。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瘦了。听说你制定了什么新规矩,不宿在妃嫔寝殿,这样你累不累?”

司马昭颜捏起她的下颌,“我宁愿一个人睡,也不要和其他人同床共枕。”

夕莲引他进了殿,呈上甜品,“你不嫌累?”

昭颜轻轻搅动着冻明的莲子羹,“如果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的人不是你,我有多害怕?倒不如空的…你说呢?”

夕莲不语,她不敢想太多,不然心里跟针扎一样疼。颈上一阵酥痒,他细细吻着她的血脉和筋络,轻巧褪开了她的外衫。夕莲心底无由碎裂,懵懵说:“你熟练了。”

他浑身僵住,目光复杂在她脸上扫过一遍又一遍,最终放开她。“睡吧,不早了。”

她窝在他怀里,却闻不到他的气息,只有一阵陌生的清香。他为了洗去别人的香气,同时也洗去了自己的。

眼看要过七夕,是立后的日子了。宫里忙碌了许久,就为了这一日。虽然仓促了些,但是皇后为后宫之主,不宜空悬。

夕莲领了宫里的赏赐,是立后那日所要穿戴的宫装。她摸着衣料笑了笑,现时国库空虚,册封大典一切从俭。她暗自庆幸自己的那次大婚隆重得多,还有点幸灾乐祸。

玉茗替夕莲打着伞,捧着东西,有些倦态。“娘娘,我们从御花园走罢?近多了!”

夕莲见日头正毒,玉茗满头大汗,便应了。

夕莲不想走人多的地方,便绕道走小路。卵石地面不太平整,玉茗没走稳,晃了一下,几颗珠子从托盘里滑了出来,骨碌碌滚进了草丛。玉茗忙蹲了下去,放下托盘趴在草地里寻。夕莲本无所谓,但怎么也是册封大典要佩戴的首饰,便也趴在草地里找了起来。

她爬来爬去好一会,也没见珠子,不耐烦道:“罢了,不找了!”起身清了清衣裙上的杂草,蓦然瞥见不远处的凉亭外,明黄的步辇。还有凉亭内,熟悉的容颜。

他们谈笑风生,女子翘起兰花指往他嘴里塞了颗樱桃。然后,他吻了她。

夕莲就站在那里,如历风霜。

直到他结束了那个深情而缠绵的吻,目光不经意扫来,脸色顿时如乌云遮天,嘴角抽动。

她匆匆转身离开,不敢回头。

今年好像没有雨季,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一直是这样的干涸。

桌上摊着他写的《姣莲》,笔笔柔情蜜意,字字悱恻缠绵。她还是难以平静,尤其是对着这样熟悉的屋子,过往的一切好像从来不曾远离,他们的爱情一直在这里发生、凝固、沉淀。可是这样下去,她会疯的。

夕莲紧紧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语气沉沉问玉茗:“好几日没去看太子了,他好吗?”

“娘娘放心,奴婢去看过了,很好。”

想到曦儿,她脑里又闪过陈司瑶那双恳切的眼睛。卢予淳和陈司瑶的女儿,应该和曦儿一样大、一样可爱。一时思维混沌,她喃喃自语:“马上七月了,卢夫人不知怎样了呢?她是不是还有两个月要生产了?”

玉茗在整理针线篓,随口答了句:“还生什么呀?娘娘你忘了皇上…”玉茗惊觉自己说错话了,忙趁机打翻篓子叫唤,“哎哟,奴婢笨手笨脚的,真该死!”

夕莲冷厉的眸子盯着她喝道:“玉茗!”她才意识到,自己问过昭颜、问过锦秋、问过福公公,却从没问过一向没心机的玉茗!夕莲上前一步紧紧抓住玉茗问:“你说的什么意思?皇上如何处置她了?不是送乌镜台了么?”

玉茗慌张无措,结结巴巴说:“没有,奴婢什么也没说!”

夕莲胸腔窜出一团怒火,嘶声喝道:“你们骗我!卢予淳和陈司瑶究竟怎么了!?”

“奴婢不敢!他们确实在乌镜台啊!娘娘亲眼看见明公公将他们押去的!”

夕莲愤然举手打翻了茶杯,司马昭颜一定有什么瞒着她!难道他们都被处死了?那个孩子呢?他们的小女儿呢?在脑里搜索半晌,她猛地想起林太后,林太后一定知道!

“来人,去太后殿通传!”夕莲风风火火冲出内殿,迎面却撞上表情阴郁的司马昭颜。

他猛地抱起她按到床上,目光悲恸问:“你跑御花园去干什么?”

夕莲想起方才一幕,闭着眼笑了两声,“皇上没说要臣妾禁足。”

“你可以装作没看见…”他的唇冰凉,贴在了她唇上。

夕莲闻到一阵樱桃的清香,想起那颗朱红光润的樱桃,顿觉反胃,推开他厉声道:“不要!”

“你这是做什么?”昭颜蹙紧眉,“几次三番,你都拒绝我?这是为什么?!”

夕莲狂妄迎着他愠怒的目光,一字一句说:“臣妾想知道,卢予淳一家怎么样了?”

昭颜凝思半晌:“你又问他们做什么?”

夕莲坐起身,不依不饶问:“他们究竟怎样了?卢夫人还怀有身孕!”

司马昭颜厉色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你不告诉我,我可以去问林太后!”夕莲的性子一上来,愤怒得像一头小野兽。司马昭颜紧紧箍住她,任她挣扎叫嚷,直到她再使不出力气,他才喘着粗气在她耳旁说:“你担心是担心卢夫人?还是担心你的予淳哥哥?嗯?”

夕莲苦笑,原来他还藏着这份疑心…原来她怎么也擦不掉那段过去!

他的吻密密匝匝落了下来,用力撕扯她的衣物,负气般狠狠说:“没孩子了!早就没孩子了!当初他怎么对你,我就怎么对陈司瑶!他杀了你腹中孩儿,害得你这样,你竟然还关心他么?我现在告诉你,他疯了,在陈司瑶小产之后,他就疯了!”

什么…她不敢相信,这是她的昭颜么?这还是她的昭颜么?!绝望之花在她心里怒放,她紧闭双目用尽力气吼了声:“滚——!”

殿外所有听见的人都惊呆了。

司马昭颜唇上还沾着她的泪,那般苦咸。他声音颤抖着问她:“你说什么?”

她疯了般从旁边的针线篓里抓起一把剪子挥舞着朝他咆哮:“你一定要这样来玷污我吗?!带着满身的脂粉和满手鲜血…你太脏了、太脏了!给我出去!”

话音刚落,剪子清脆落地,她呆呆望着他的脸颊,一道血红的口子触目惊心,狰狞横在他冷峻的面容上。

福公公在殿门边大喊:“来人!皇上受伤了!”

殿外顿时乱作一团,夕莲落寞望着他,周围人来人往,她只是那样望着他,直到他被人拥走,她还站在那里望着他。原来她的美梦做得太不真实,现实就是这样、这样而已。她瘫倒地上,静静等待属于自己的结局。

肃穆的御书房,灯烛明亮,司马昭颜表情阴沉,脸上伤处敷了药膏。

她狠毒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他来不及消化,几位元老连夜拟了奏章,请求重处欧夕莲。

“如此小事,几位大人何需大张旗鼓。”

“臣等认为,此事关乎皇上安危!乃重中之重!”

“这样的处罚未免也太重了些!”昭颜将折子甩在桌上,“她现在只是小小昭仪,朕也极少去延欢殿,你们…*人太甚!”

“此女太过嚣张,肆无忌惮,皇上一再容忍,只会让她愈加猖狂!”

“臣等断不敢犯上,皇上喜欢她,自有皇上的道理。可是,这样的女子,如何能做太子的榜样?请皇上再三斟酌!”

“这次是不小心伤了皇上的皮肉,下次便会是筋骨乃至性命!”

“请皇上三思!”

司马昭颜大怒,拍案而起。“你们!朕一向尊重各位大人!可是,此项提议,太过荒谬!”

元老们顿时跪倒在地,异口同声:“臣等冒死进谏!要保江山社稷,先除狐媚妖女!”

司马昭颜大惊,狐媚妖女?他怎么可以任人说他的夕莲是狐媚妖女?!可是几位元老为司马皇室鞠躬尽瘁,他又能怎样反驳?

胸腔好似长满了藤蔓,将心脏缠得紧紧的就要窒息!他想起八岁溺水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胸腔闷闷的、沉沉的,心脏渐渐地停止跳动。那时候有夕莲救他,可是现在谁来救夕莲!

“皇上还记得对右相大人的允诺吗?裴家满门忠义,裴由芝是最适合担任太子母职的人选,又恰好是皇后!皇上若真为太子好,应当想到子凭母贵,将来子嗣渐多,太子毫无背景,如何在宫中立足?过继给皇后,不是保障了太子的地位么?”

司马昭颜倒吸口冷气,郑重对几位老臣说:“众卿起来说话罢。”

他们却无比坚决:“皇上若不批奏,臣等长跪不起。”

司马昭颜无助看向福公公,他怎么办?把曦儿从夕莲身边夺走,他怎么忍心这样对她?他怎么能把夕莲唯一的孩子转手送人?他猛地背过身,两行热泪淌下,他们究竟犯了什么错误?仅仅是相爱,有错吗?她一再退让一再隐忍,他一再庇护一再包容,到最后都不能如意?如果他不是司马昭颜,她也不是欧夕莲,是否会有幸福快乐的结局?

“皇上,再过几日便是七夕,皇后册封大典,就用那日作为过继的日子罢。”

司马昭颜长长吐口气,挥挥手,哽咽道:“一切,就依…各位大人!”

12、等待蝉鸣喧嚣的夏夜,越发衬出庭院的寂寞。

一片漆黑,一盏灯都不留。他每踏出一步,心就被切碎一块。他不知道,手里的圣旨要如何交给她才能让自己不流泪。

她依然站在桂树下,白衣胜雪,裙袂飞扬。就像夜里的精灵,悄无声息摇曳走来,轻轻抚摸他的脸。他看着她的嘴唇,知道她在说:“对不起…”

她的纱衣透明,敞露着锁骨、肩胛。他俯身去吻她,干净、纯洁,就像他们第一次懵懂的亲吻,将身外的一切都掷入虚无的夜空,在幽秘的芳华中下沉,沉入情欲的海底。

她顺着他的胸膛抚下去,触到腰间的圣旨,猛地抽出来,昭颜夺之不及,她已经借着月光匆匆扫了一遍,手上一松,明黄的圣旨一面闪着熠熠光辉一面在阴暗中坠落。她表情僵冷看着他:“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夕莲!”他抑制不住内心极度的恐惧,紧紧拥有着她逐渐冰凉的身躯,双手用力在她身上揉搓,希望她不要冷去。他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支支吾吾解释,“只是过继而已…夕莲,新皇后是个很好的人,曦儿不会受委屈。”

夕莲阴森笑起来,是啊,她是很好的人,所有人都是好人,只有她自己是坏人…

原来,从始至终,她一直是个坏人。

原来,她的戏早已结束,该落幕了。

她乖顺服从他,服从他沾染了别人气味的身体,服从他不再专属于她的欲望,服从他那颗坐拥江山美人的心。她努力让自己不哭泣,低声央求:“明天,再让我和他呆一天,好吗?”

“好…我陪你们。”他吻过她半透明肌肤下细弱的血脉。

“谢皇上。”

他捏住她的嘴,命道:“不要叫皇上!昭颜,叫我昭颜…除了你,天底下没有人可以这样叫我…”

她淡淡笑着,窝在他怀里不停唤:“昭颜、昭颜、昭颜…”

不停地唤,不停地唤…因为她不知道到底要唤多少声,才能偿还这一世的情债。

金色的阳光铺满莲池,恍然看去,竟觉得如仙境一般。

这边的风总是清凉的,带着淡泊的花香和水雾。

夕莲妆容精致,华裙及地。她怀里抱着曦儿凭栏而立,斜挑的眼角却睨着对面的司马昭颜。她的眼神狡黠如故,却头一次深幽得让人看不懂。

“夕莲,累了么?”

她轻轻摇头,浅笑不变。

司马昭颜侧头嘱咐老画师:“快些罢,还要多久?”

“昭仪先坐下歇会,老生开始上色了。”

夕莲终于松了口气,锦秋接过曦儿,笑道:“娘娘可真是不马虎,一动不动的!”

玉茗上前替她捏胳膊,有些埋怨道:“早知道画像这么辛苦,咱就不画了!”

夕莲仍然睨着司马昭颜,视线丝毫未曾移开。

昭颜朝她走去,贴近她问:“你在看什么?”

“看你啊。”她眉梢一挑。

他的手指拂过她脸颊,“夕莲,曦儿被过继给皇后,才是名副其实的东宫。不然,他今后在宫中何以立足?”

夕莲抿唇,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她想知道,那双漆黑的眼珠里是不是永远只会倒映出她这个炫丽的影子?

福公公在旁低声提醒,“皇上,左相大人在御书房等候多时。”

昭颜蹙眉,夕莲忽然从座上弹起来拉着他:“你帮我提个字再走!画像还未完成,就提在空白处罢!”

昭颜颔首凝思,大笔一挥写了四字:惑世姣莲。

夕莲急忙挽着他唤:“还要盖上你的印!”

“为何?”

她娇蛮一笑:“盖上印才是御赐的嘛!快点…盖在这个空处!”

昭颜便吩咐福公公取大印来,宠溺看着她:“你自己盖,想盖几个都行。”

夕莲眯眯笑起来,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当他明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她笑得流泪了。

锦秋怀里的曦儿忽然大哭不已,夕莲定定看了他好一会,从腰间取下那枚白玉扳指,上面多了根乌黑的发绳。她悉心替他挂上,口里轻轻念叨:“你母后是坏人,可你将来的母后是个很好的人。曦儿…”

司马曦瞪着乌溜溜的眼珠不哭了,胖嘟嘟的小手紧紧抓住扳指。嘴里含糊不清嘟喃着婴儿特殊的语言,然后咯咯笑起来,欢快悦耳。那双丹凤眼眯起来,像只小狐狸。

眼前的风景被泪水湿透,她渐渐收起那幅画卷,郑重对锦秋道:“太子,托付给你了。”

司马曦止住了笑,傻傻望着夕莲,望着她头上鲜艳的花,望着她耳上摇晃的明珠,望着她脸颊满满都是泪,然后望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了午后宁夏。他拼命挥着小手,使劲蹬腿,声嘶力竭,脸涨的通红,直到哭到咳喘不止还不知疲惫。其实幼小的他已经能看懂母亲的眼神,他当然能看懂,因为他被抛弃了。

七夕,册封大典,举国庆贺。

宫中欢宴通宵,一夜不绝。金陵城烟花灿烂,万民狂欢。

司马昭颜听着远处烟花冲上夜空爆裂的声音,心砰砰直跳。他侧头看枕边的女子,光润的肌肤被大红帐子浸泡得红润而娇羞。她脸上还挂着泪珠,可是他方才明明没听见她哭,一点声响也没有。这大概便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今天是七夕,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他闭目想起观星台,想起她身上青涩幽秘的莲香,想起她狐狸般狡黠的眼睛,想起她的锁骨和肩胛。还有她清明悦耳的声音:“牛郎在哪里?”

他的心跳越来越急促,晚宴没看见她,她一定是想躲起来,她一定很伤心,她一定在哭。他猛地跳下床,对新皇后说:“朕出去走走!”

甚至没得到她的回应,司马昭颜已经和衣冲了出去。

守在外面的福公公惊叫:“皇上,大喜日子这是要去哪儿?”

他压低声音急忙吩咐:“备辇车,延欢殿!”

“这!恐怕不妥…”

司马昭颜狠狠撂下一句话:“朕自己也能走过去!”

福公公叹了口气,追了上去。

延欢殿只有一角闪着微弱的烛光,琉璃瓦在各色烟花下姹紫嫣红,不断闪烁、变幻。

他紧紧盯着路旁的桂树,害怕她就站在那里如幽灵一样冷魅。一簇一簇的烟花冲上夜空,交织着各种绝美的图案,却像闪电般惊心动魄。他大步冲进来,如入无人之境,宫人们都去热闹了,难道就没人留下来伺候她么?!

他的脚步夹杂着怒火在殿里咚咚直响,一路响到寝殿。

漆黑的,没有一丝光亮。她睡下了吗?可睡得着?

轻轻推开门,淡淡轻风寻着空隙侵入,烟霞锦在黑暗中翩然起舞。缤纷的烟花透过窗棂闪进来,让人觉得帘幔煞白,没有色彩。

床上没动静,她原来睡得这样熟。他放心了,却有些醋意,无奈自嘲笑笑,转身就要离开。可是,闪电般的烟花却照出桌案边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他心底一窒,扑过去抱起她来,高声唤道:“来人!点灯点灯!”

这才惊动了在后园玩乐的宫女,慌张失措掌了灯来。司马昭颜惊讶发现,自己抱着的是玉茗!转瞬间,一屋子人都愣了,簇拥的灯盏照着室内一片狼藉,遭劫了一般。

司马昭颜整张脸都在抽搐,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床大吼:“昭仪呢?!”

宫女们跪了一地,噤若寒蝉。只有他的回音在殿内绕梁不绝。

福公公低声下令,将所有人都驱出殿去在外罚跪,昏厥的玉茗也被抬走。

这里只剩下司马昭颜,和一心保护他的福公公。

他颤颤巍巍走到书案前,前日的画像安然瘫在那里,缺了方方正正的一角。画像下方,一首《卜算子》玲珑飘逸。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她笑得那样明媚,却狡黠无比!

夕莲,你不守信!你怎么可以抛弃自己的夫君和孩儿!

他歇斯底里高呼:“你不守誓言——!”

他面容扭曲,眼泪淌满脸颊,在烟花下流光溢彩。

他终是留不住她,一点点也留不住…无力退了几步,靠着墙角慢慢滑下,紧紧蜷缩成一团。他畏寒,他怕黑,他喜欢晶亮的东西,好比星星、好比夕莲。可是生命中唯一的光彩也要弃他而去,剩下是永远无奈的寂寞。

如果他还是白痴,该多好。如果他永远是她的司马昭颜,该有多好。

福公公痛心疾首,抹了抹眼角问:“皇上,追么?走不远的。”

他微微抬头,模糊的视线中只有纷纷飘曳的帘幔,就像一条条水蛇,缠住他的心。她走不远的,追吗?像上次一样把她追回来。可是那又怎样,他们还可能像夫妻一样日日依偎、同食共寝么?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他紧闭双目,哭着嘶吼出一句他宁死也不愿说的话:“不追!让她走——!”

然后他听见自己心底有种血脉迸裂的声音,或许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疾驰的马车一路向南,喧嚣和热闹逐渐隐去,繁华旖旎不过是一场旧梦。

夕莲怀抱着娇俏可爱的女婴,笑靥如花。

陈司瑶回望满天灿烂的烟火,热泪盈眶。

“娘子…好饿,我好饿…”

“官人,嘘…别吵,我们使劲赶路,到了江南就可以休息了!”

夕莲也哄他:“哥哥,你乖乖睡觉好不好?你看婉儿都睡了呢!她比你乖!”

卢予淳拍着手疯笑:“好乖好乖!我也要睡觉!”

陈司瑶揽着他,温柔道:“睡吧,睡一觉,什么都过去了。”

卢予淳温顺窝在陈司瑶怀里,俊秀的面容从未如此憨详。

陈司瑶松了口气,感激望着夕莲:“没想到你还会救他。”

“这世上,最无忧无虑的人,是傻子和疯子。他都不忧虑了,那我们还计较什么?”

“可是你为何…宁愿搭上自己救我们走?司马昭颜一定会四处寻你…”

夕莲轻松一笑。“他的江山,我还给他了。我不再欠他什么,他不会找我。”

“你舍得吗?”陈司瑶伸手轻抚她红肿的眼睛,“你哭了很久才下的决心吧?你们俩走到现在可不容易。”

夕莲垂目,凝视包袱里露出一截的牌位,低声说:“现在的他,不是我的司马昭颜了。韦娘、和母亲一定会懂我,帝王给不了的,是爱情里最重要的唯一。”

她含泪微笑,眉毛一挑说:“我舍不得他,更舍不得我自己。我曾发誓说离开他就折寿十年,可我呆在宫里恐怕要折寿二十年,姐姐说,十年与二十年,哪个更划算?”

陈司瑶掩口而笑,却深深明白这话中的苦涩。如今的她们,只能苦中作乐。

“对了,你是怎么拿到那道密旨的呢?”

“密旨么?那还不简单!前日我骗司马昭颜给我在画的空白处盖了个大大的印章,恰好他先前下了道圣旨给我,于是,我就偷龙转凤,把圣旨上的内容换掉了!”

“那你也不简单,让那些侍卫轻易就相信了!”

“哄过一个人,其他人就好办了!这种唬人的把戏,要靠气势才能混过去!小时候我去予淳哥哥家里玩,下人们都怕我小小丫头,不就是靠装假把式么?”

陈司瑶也不掩口了,和夕莲一道放声笑起来。

马车一路扬起灰尘,洒下银铃般的欢笑。

寂寂红尘,浮云翩跹,飞过轻烟田垅,掠过陌上桑田,江南十万碧波、车水马龙,总有属于她的一方净土。

二十年后。金陵皇宫。

槐树飘香,细碎的白花无风自坠,悠然而寂寞。

司马曦举眸望着金银镶嵌的匾额,是他父皇郑重其事提下的字:三千弱水。

这是司马昭颜最常来的地方,形形色色的传闻中,最让人浮想联翩的是千美图。据说,司马昭颜每隔几日便会来此绘图,既然殿名为三千弱水,那当然是与女子有关。早有眼尖的奴才发现送进去的颜料是仕女图中常用的色彩。于是后宫佳丽们纷纷猜测,自己是否有此殊荣,得皇上御笔画像。不过,司马昭颜的后宫已经结束了。

太皇太后银白的发线在阳光下微微颤动,苍老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你真就这么好奇?”

司马曦执拗点头:“父皇总是神神秘秘的,反正他走了,太皇太后就让朕进去看看罢!”

太皇太后嘴角勾起一抹幽然的笑,轻声道:“其实,这里从前叫延欢殿。”

司马曦迫不及待下令:“快去开门!”

两名内侍暗自兴奋,他们将亲眼目睹隐藏在这所殿里多年的秘密!

殿门并未关紧,轻轻一推便开了,空气流动中,震荡了原本寂静的尘埃。

一室如霞似锦的帘幔微微撩动。

司马曦惊观四壁,果然是满满的美人图!

这些美人,有娇有嗔,有怒有喜,有哀有愁,有痴有怨。

姿态万千,看得人眼花缭乱。不过更加令他吃惊的是,这些画像,画的是同一名女子!而正对着书案一副最大的画,是那名女子怀抱婴孩,笑靥如花。左侧提了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惑世姣莲。

“她…是谁?”司马曦瞠目结舌,细看之下,其实再明白不过,他长了一双和画中女子一样的眼睛。

“你说呢?”

司马曦有些生气:“真是我母后?可是…她为什么离开?为什么抛弃我和父皇!”

太皇太后气喘,一字一句说得很缓慢:“这么多年,她并没有真正离开。哀家一定没猜错,扬州郡鄱阳县每年进贡的莲子,便是她种的。”

“我们现在吃的莲子么?”

“是…这莲子,你也经常吃,并不是上上之品,甚至莲芯都挑不干净,经常叫人苦不堪言。但却能够被常年采用为贡品。若不是你父皇特意为之,这样的莲子连金陵也进不了。”

司马曦凤目微眯,若有所思道:“难怪父皇最讨厌听见别人说莲子苦…”

“唉…哀家老了,还在这陪你瞎折腾!皇上早些回御书房去罢,别忘了你父皇叮嘱你的话!”

司马曦露出委屈的神情,满脸失望嚷道:“父皇是去找母后了么?那我怎么办?他为何不带我去?”

太皇太后哭笑不得,瞪着他说:“你现在是皇帝!不能再和从前一样任性胡来!”

“朕知道了!”司马曦忿忿道。

“真是和你母亲一样的性子。”太皇太后笑眯眯望了他一眼,被侍女们搀扶着离开。

院里桂树繁茂,还不到花开的季节,却隐隐能闻见香气。但是反复再嗅几次,才发现这香气不是桂花,是莲花。她缓缓回头瞥了一眼,书案上的香炉默默焚烧了二十年,连树木砖瓦都沾染上了莲香。想起方才画上的词,她嘴唇微动,念了一遍:“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其实她早知道,司马昭颜的三千弱水,全都是欧夕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