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发生了何事?”他问道。
守门的士兵连忙说:“这位娘子自称是云南王府的人,为了玉衡先生的事,要求见广陵王。”
那人沉声道:“广陵王正在整顿军务,无暇见闲杂人等。你若有事,便说给我听。”
“请问你是…?”嘉柔迟疑道。
守门的士兵赶紧解释:“这位是卫国公,广陵王的副将,跟他说也是一样的。”
原来是卫国公郭淮,还当是谁这么气派。嘉柔坚持道:“抱歉,这件事我只能亲口告诉广陵王。”
郭淮闻言,挑了挑眉,审视嘉柔:“你说自己是云南王府的人,可有什么凭信?既是云南王府的人,怎会与玉衡有交集?莫非你是冒名顶替的刺客?”他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都警觉起来。在河朔的时候,想要行刺广陵王的人不在少数。
“国公此话何意?”嘉柔知道郭淮是故意如此说,不想让她见广陵王。。
“要杀广陵王的刺客不少,你形迹可疑,我非但不能冒险放你进去,反而要抓住你,好好审问一番。来啊,拿下。”郭淮吩咐左右,立刻有一群士兵围了上来。
那两名跟着嘉柔的护卫立刻挡在她身前,嘉柔毅然拔了剑,说道:“得罪了。”
*
广陵王李淳在帅帐之内休息,刚刚脱了身上的甲胄,就有亲兵来禀报,营帐前打起来了。他立刻把甲胄穿了回去,取了武器架上的剑就往外走,张口问道:“怎么回事?”
“不久前,有个自称来自云南王府的娘子要见您,说有关于玉衡先生的事要与您说。国公出去查看,说她是冒名顶替的刺客,要将她跟随行的人拿下。怎知他们的身手不错,一时半会儿奈何他们不得。所以还是请您去看看。”
李淳大步走到营地的木栅栏前,看见一群士兵包围着三个人,一个娇小的身影在其中十分惹眼。她本是最需要人保护的,却无畏地举着剑,从容不迫地应对着周围一次次的进攻。虽然剑法和招式都不算上乘,但看起来却似身经百战,那么多人,暂时近不了她的身。
她眉间的英气,仿佛一柄出鞘的宝剑,带着逼人的光芒,不同他所见的那几次,犹如寻常的闺阁女子。
这才是云南王之女的真面目,将门无犬女。
李淳大声叫道:“住手!”
士兵们这才停手,纷纷向他行礼。经此一战,广陵王不仅在民间的声望猛涨,就连在军中的威望也是如日中天,无人不敬服。
郭淮握了握拳头,说道:“郡王,你怎么出来了?这点小事,我可以处置。”
“我知道国公是为我的安全考虑,但她的确是云南王府的骊珠郡主,你误会了。”李淳客气地说道。
郭淮倒不见多意外,只扯了下嘴角:“原来如此,刚才多有得罪了。”
嘉柔也懒得跟他计较,径自走到李淳的面前,说道:“广陵王,请借一步说话。”
李淳依言走到旁边,看着嘉柔。他没想到嘉柔回来找他,还是为了玉衡之事。难道李晔的身份,她已经知道了?她现在的思绪很复杂,河朔一战,若不是李晔让王毅从淮西搬回来那些粮食,士气还不知道要低迷到什么地步,被魏博和卢龙两军夹击也未可知。
但在大胜之前,李晔为了这个女人,抛下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他共同进退。这些年,这是头一次。
所以他打心底,不喜欢嘉柔。
“圣人将大人和四郎都召进宫里去了,也未说是何时。我猜测是有人要趁这次河朔大捷,打压东宫和李相。”
李淳一惊,声调都变了:“你此话当真?多久以前的事?”
嘉柔道:“千真万确,大概半个时辰以前,家仆来禀报,我才知晓。我一时没有主意,不知能找谁帮忙,才来此地寻您。还请您救救四郎。”
李淳也没多问,立刻纷纷人去备马。郭淮走过来问道:“郡王,发生了何事?”
“我有急事需得进宫一趟,此处的军务暂时交给国公处置。”李淳快速地说道,人已经往外走。
“不妥!”郭淮伸手阻拦他,“没有圣人的旨意,您擅自回都城,恐怕会遭人诟病。只怕有心的人要说你居功自傲,图谋不轨了。”
“眼下管不了这么多!”李淳按下他的手,“我必须要去。”
他的目光坚定决绝,不容人反驳。
这时,士兵将他的马牵了过来,李淳二话不说地骑上马,绝尘而去,只有一队亲兵相随。
“殿下,殿下!”郭淮紧追了几步,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这个广陵王年轻气盛,不够稳重,扶为主君,实在是下下之选。可他卫国公府,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唯有追随他这一条路。
郭淮转身,对嘉柔怒目相向:“你到底跟广陵王说了什么?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嘉柔收了剑,走到郭淮的身边,轻声道:“广陵王并非稚子,行事有自己的判断,并非因我三言两语而改变。反而是国公,刻意为难,不想让我见到广陵王。你在害怕什么?难道是怕什么人抢了你卫国公的功劳?”
“一派胡言。”郭淮冷哼一声,大步往军营里走了。其余的士兵也都跟着他返回,并封了营门。
军中的粮道本就是机密,而且知道的只有高级将领,若不是有人故意泄露给魏博节度使,粮道如何会被切断?
郭淮早就知道国库被贪空的事情,李淳向长安求救也不会有结果。先置之死地,而后雪中送炭,无论对于主将还是整个军队来说,便会是一等功臣。想必他原先打的就是这个算盘,没想到未等他征调粮草,玉衡便解决了问题。
是以,他听说是玉衡的事,自然想要阻扰。
两个护卫走到嘉柔的身边,齐声问道:“郡主,您没事吧?”
嘉柔摆了摆手,只是望着李淳消失的方向。能做的她都已经做了,只希望李淳能保得李晔平安。
第97章
李绛和李晔进了宫, 跟在宦官的身后,走进甘露殿。这一路上的气氛都很不寻常, 李晔注意到,守备似比平日还要森严。甘露殿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放置一座半人高的雕刻八仙过海的鎏金博山炉。殿中云雾缭绕,两边的横排窗透进外头的日光, 整个大殿显得十分缥缈空旷。
贞元帝坐在上首,太子李诵, 舒王李谟和舒王妃崔清思分坐两边,除此之外, 再无旁人。李绛向他们依次行礼, 然后说道:“不知圣人急召臣和臣之子, 有何要事?”
贞元帝近来气色不佳,双手放在膝头端坐着,声音略显浑浊:“李卿, 朕有一桩旧事想要问问你, 是关于火袄教的。”
李绛心中一动,还是冷静地回到:“圣人请问。”
贞元帝的神情十分端凝:“你与火袄教的圣女, 到底是何关系?当年火袄教参与延光一案, 你是否也牵涉其中?”
此话一出, 整个甘露殿越发安静, 太子李诵甚至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原先不知, 圣人忽然召他来甘露殿做何, 后来看到舒王和李绛都来了, 直觉不是什么好事。没想到是关于延光姑母的案子!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为何又旧事重提?
片刻之后,李绛沉着地说道:“臣与火袄教圣女的确有些私交往来,但那些都是明面上的事,火袄教出事以后,臣已与她划清界限。不知圣人听了谁的话,有此一问?”
“李相撇得倒是干净。难道你以为火袄教覆灭,重要的教徒都死得差不多了,便无人指征?”崔清思笑了笑,看向李晔,“有人说你当年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去火袄教找他们的圣女,这件事可当真?”
李绛面容严峻。这件事本来极为隐秘,舒王妃是如何知晓的?可看她言之凿凿,想必是手上握有证据,瞒也瞒不过去。他索性承认道:“臣的四子出生时身体虚弱,听闻火袄教圣女医术了得,治愈教众无数,被奉为神明。臣抱子求医,莫非也是错?”
“不愧是李相,竟将理由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既然你说你与火袄教圣女并无私情,只是明面上的关系。那么我请个旧人进来,你且看看看认不认识。”崔清思说完,朝外喊了一声。
宦官立刻带着一位年逾花甲的老汉上来。那位老汉穿着葛布衫,踉跄着跪下,畏畏缩缩地看着周围,想必是从来没到过御前。
“草,草民见过圣人。”老汉说完,便趴在地上,不敢再动了。
贞元帝威严地问道:“堂下所跪何人?”
那老汉哆哆嗦嗦地回道:“草民本是火袄教总教的一名护法,跟在圣女的身边做事。火袄教出事以后,草民弃暗投明,一直安分守己,再未提过火袄教的旧事,还请圣人明察。”
“今日找你来,并不是问你这些。你回头看看,是否见过那个人。”崔清思说道。
那老者闻言,胆怯地回头望了一眼,与李绛四目相对,一下惊起:“你不是常来总教的那位郎君么?这么多年,你的容貌倒是没什么变化。我们在圣女那儿见过几次的,我对您印象很深刻。这位,这位可是那个你抱走的小郎君?”老汉又往李绛的身后看了一眼。
李晔从未见过这个老汉,疑惑地问道:“您认识我?”
老汉笑着点头:“你尚在襁褓中的时候我见过一次。还是我把你交给这位郎君的。那个时候你太小了,身体又弱,连哭的声音都不大呢。”
他在那里自说自话,李绛忽然想起来,当年圣女的身边是有一个人,但时隔多年,印象早就不深了,无法断定是否乃此人。李绛冷哼一声:“舒王妃不知从何处找来这么一个人,胡乱指摘,混淆视听,不足以服众吧?”
李谟摆了摆手道:“李相别着急,不妨听听他所言,再做判断不迟。天子面前,不得妄语。这个孩子的来历,你且说说看吧。”
老汉回忆道:“火袄教在鼎盛时,教众有数万人,在长安也算是极有势力的。那时,火袄教的圣女跟朝中许多官员都来往甚密,有些是明面上的,有些是暗地里的。明面上的那些在当时就已经被除掉了,可暗地里的还有些漏网之鱼。这位郎君就是其中之一。他跟圣女似有私情,我曾不止一次亲眼见过他们相处时的情景。”
“荒谬!你既说我是私下与她来往,又如何能让你看见?”李绛反驳道。
那老汉倒也不慌不忙地说:“因为我是圣女最得力的手下,她很信任我,还会告诉我一些秘密。还记得二十多年前的雨夜,你抱了一个包在青布襁褓里的孩子来请圣女医治?后来你几次三番来询问那个孩子的病情,圣女都不肯让你见。可你不知,你抱来的那个孩子早就死了,还是我亲手埋的。”
李绛浑身一震:“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我现在还能记得埋孩子的地方,只要派人去,必定能找到他的骸骨。圣女将那个孩子身上的手镯,长命锁等物都取了下来,还检查了他身上的胎记,而后找了一个体弱的孩子交还给你。孩子的容貌本就变化大,更别说阔别一年之久,连亲生父母也无法分辨出来的。”
李绛倒退了两步,几乎站不稳,幸而被身后的李晔扶住。他很想再次呵斥老汉胡言乱语,可这些细节说得分毫不差,犹如亲眼所见。他从未想过那个女人竟敢调换他的孩子,这个惊天霹雳,震得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同样震惊的还有李晔。他原本也不信,只觉得是舒王的计谋。可看到父亲的反应,便知那个老汉所言,恐怕并非全然是假。若他所言为真,那自己便不是李氏的血脉,也不是李四郎。那他到底是谁?又从何处来?
这二十多年来,他虽离家寡居,并没有得到家人多少的庇护。可他有名有姓,有父有母,不至于像是无根的浮萍。可今日,有人告诉他,他的身世是假的。他根本不是李晔,当朝丞相之子,而可能是个无名无姓的野种?
这有多么荒诞可笑!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诵此时开口问道:“你可知,这个孩子的生父是谁?”
老汉摇了摇头:“草民也不知圣女从何处得来这个婴孩,也许只是从普通农人家里抱来的。可我知道,圣女跟这位郎君,绝非泛泛之交那么简单。他们之后还往来了数年,直到火袄教被朝廷剿灭。如果我没记错,当时清查火袄教总教的,便是这位郎君吧?他借由此立下大功,飞黄腾达。”说到最后,那老汉的口气里已经有几分鄙夷。
“圣人,请听臣一言。”李绛跪下来,暂时不去想李晔的事,而是为自己辩白,“实情并非如此。臣是奉旨行事,根本不存在杀人灭口一说。何况臣当时只是一个小官,有何可利用之处?”
贞元帝一时也无法判断,对舒王说道:“李卿说得也有道理,不能凭此人的三言两语,就让朕降罪于当朝的重臣。”
李谟嘴角噙着笑意,拱手拜道:“圣人,若是当事人之言,可否取信?”
“当事人?那火袄教的圣女不是早就已经身死,哪里还有当事人?”贞元帝奇怪地问道。
崔清思回答道:“火袄教圣女的确已经不在人世,可是她有一女尚在人间。日前我也是刚得知此女的身份,她便是被度支员外郎收为妾的刘氏。她此刻就候在殿外。”
“既然如此,便宣她进来吧。”贞元帝不满地看了李绛一眼。因为李昶的事情,他对李绛本就心存不满。可念着这么多年,李绛在朝为官,任劳任怨,本有意等风波平息了,就揭过此事。可现在居然扯到当年火袄教和延光的旧案,他就无法容忍了。
刘莺大腹便便地走进殿中,本要下跪,贞元帝说道:“既然你有身子,就站着说话吧。”
“罪女不敢。”刘莺低头道。
“朕并非残暴不仁,何况法不及孕者。你将你知道的事,说出来便是。”贞元帝道。
刘莺应是,这才缓缓说道:“罪女的母亲是火袄教的圣女,当年李相带人来查抄总教的时候,母亲侥幸未死,逃到朔方一带,被一个好心人所救,生下我。母亲临死前告诉我,当年李相想利用她和延光长公主建立关系,便帮忙收买很多官员为延光长公主所用。因此延光长公主出事以后,李相立刻就想到要封住我母亲的嘴巴,赶尽杀绝。”
“你休得胡言!”李绛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他现在总算明白,刘莺是舒王安排进府的,难怪调查身份的时候毫无破绽。他若肯为舒王所用,刘莺便会是一个眼线。而若他不肯乖乖就范,她就如同毒蛇一样,会反咬一口!
刘莺不理他,继续说道:“我之所以委身李府,就是想找到当年他与延光公主勾结的罪证,无意中发现他与武宁侯府联合杀害了我的异母姊妹,还发现这次吴记柜坊的事,他也牵扯其中。这是我找到的他与武宁侯秘密贪分国库所得的账册,请圣人过目。”
刘莺说着,从袖中将账本取出来,递给了身边的宦官。
李绛瞪大眼睛,颤抖地指着刘莺:“你,你竟然伪造账册?吴记柜坊的事情,我从未插手!”
“李相高明,自然懂得把自己撇清。可这是我从您书房的暗格里,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证据。”刘莺淡淡地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也有今日。”
贞元帝将账册匆匆翻了几下,看得无名怒火起。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李绛,他也懒得管这账册到底是真是假,只一把扔到李绛的脚边,大声喝道:“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可说?!你教子无方,其身不正,安敢忝居相位?”
第98章
“臣冤枉!”李绛大喊,整个人伏在地面上。此刻, 他竟然有些庆幸没有投靠舒王那边。如今这些, 只是欲加之罪,他最多是被削官。而他若真的为了李昶变成舒王的人, 最终只会落得跟武宁侯一个下场。
贞元帝让人把刘莺和老汉带下去,也不说如何处置, 自己在宝座上来回踱步。
站在后面的李晔漠然地看着气定神闲的舒王。他们从进殿开始, 就完全被李谟牵着鼻子走,毫无反击之力。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地压下来,又是天子心中最敏感的往事, 无论真假,天子都会降罪于父亲。现在,父亲无论说什么, 都不会被天子接受。
他若什么都不做,今天必定是一场败局。可他若开口, 以舒王的精明,很可能看出蛛丝马迹。但眼下,顾不了这许多。他刚要开口, 却被以头抵地的李绛看了一眼。那目光是要他沉默的意思。
这时, 门外的宦官忽然喊起来:“广陵王, 您不能进去!”
“都给我让开!”一声力斥刚落,李淳便冲进了甘露殿里, 前后有几个宦官试图阻拦他。李诵惊得站了起来, 李淳这可是无诏回京, 他疯了不成!
“广陵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李诵压抑地喝道。
贞元帝已经变了脸色,李谟则像在看出好戏一样,饶有兴味。
“圣人恕罪,广陵王非要闯殿,小的们拦不住。”宦官齐齐跪下说道。
贞元帝板着脸,让宦官都退出去,俯视着李淳:“谁让你进来的?你的眼中,可还有朕?”
李淳一下跪在地上,大声说道:“圣人恕罪。我原本在殿外候旨,听到有人诬陷李相,这才忍不住进来。孙儿有几句话不得不说。”
贞元帝看在李淳刚立大功的份上,暂时不与他计较,冷声道:“你只听了几句,就知是诬陷?你的意思是,朕昏聩无能,是非不分?”
“李淳,你退下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李诵想叫人把李淳拉下去,但在贞元帝的面前,又不敢逾矩。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服从皇权,行事谨小慎微,只为在夹缝中挣扎求存。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愚蠢。他很清楚,今日的事,是李谟一手策划,目的除了扳倒李绛,恐怕还有打击东宫这一层意思。
他原本就不赞同李淳带兵出征河朔。李淳想立功,掌兵权,得人心,可是李谟又岂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得逞?此事最后必要闹得人仰马翻才会罢休。
李淳却固执地不肯退,抬头对贞元帝说道:“圣人,国库被揭发一事,皆因前线粮道被中断引起,此事发生到现在已经多日,为何武宁侯出事以后,李相不将相关的证据摧毁,反而要留着授人以柄?而且被关押的武宁侯口供中可有提及李相参与一事?不如您传他上殿,亲自与李相对质。”
“广陵王的意思是,我在诬告李相?”李谟淡淡笑了一下,不慌不忙,甚至在人前就像个慈爱的长辈,“你还年轻,对朝堂上的事并不太清楚,难免忠奸不变。武宁侯不是没有证词…”
他话未说话,陈朝恩小跑着进来,走到贞元帝身边说:“圣人,贵妃娘娘忽然在花园里晕倒了,眼下已经传了尚药局的奉御。”
韦贵妃在后宫一直盛宠不衰,除了脾气颇对贞元帝的胃口,也有早年跟贞元帝吃了不少苦的缘故。而且她执掌后宫,上下无不称赞。贞元帝的注意力一下从李绛身上移开,问道:“她要不要紧?”
陈朝恩摇了摇头,面露难色。韦贵妃年纪也不小了,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不少,这忽然一下晕过去,他也不知病情是否严重,只得赶来禀报。
贞元帝看了眼殿上的众人,觉得事分轻重缓急,站起身来:“你们就呆在此处,我去看看贵妃,回来再做决断。”
刚才陈朝恩的声音不算大但也不小,在座几人都听得十分清楚。李谟和崔清思也立刻跟着起身,随贞元帝离开了甘露殿。
李谟是记在韦贵妃名下,奉她为母。贵妃是李谟在宫中的支柱,她若有事,对于李谟的复仇大计必然有重大的影响。何况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就算并非亲生,李谟对于韦贵妃也难免生出反哺之情。
殿下一时只剩下四个人,李绛双腿早就跪得发麻,李晔上前,想把他扶起来,他却摆了摆手,又重新跪好,目视前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无论一会儿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插手。”
“父亲。”李晔低头叫到。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而什么都不做。
“若你还认我这个父亲,就听我的。”李绛侧仰起头,决绝而又深沉地说道。刚才虽然一片混乱,但他已经猜到,李晔应该不是他的孩子。那个孩子那么孱弱,其实他当初抱走他,只是为了留一个念想。想欺骗自己,哪怕再不相见,或许他还会在这世上的某处好好活着。
可当圣女将孩子好好地还给他时,他欣喜若狂,甚至不愿去深究孩子的来历,只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
这些年李绛看似对李晔不闻不问,其实也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既然无法让几个孩子共存,更不想他们中有任何一个有失,索性为李晔安排了另一条出路。可李晔却因缘际会,拜了白石山人为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李晔身上其实有很多白石山人的影子,只不过一直以来太不起眼,舒王才没有注意到。
事到如今,若注定逃脱不了今日一劫,他也想尽力保全李晔。他将李晔视为亲子二十多年,所倾注的感情,早就超过了那份血缘。所以他不愿李晔插手,不想叫舒王看出一点破绽,从而起了疑心。
另一边,李诵啧把李淳叫到甘露殿的外面,气得想直接揍他一拳,但众目睽睽之下,终于还是忍住了,只是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以为凭你在河朔立的区区功劳,就足够让你今日任性妄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