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我嫁入李家已有三个月。母亲来了一封家书,说她身体不适,我想回南诏去看看。”嘉柔说道。
第82章
李绛没有回头, 而是问道:“王妃的病情是否严重?”
“母亲在信上说得不重,可是她本有轻微的心绞痛,这几年变得颇有些严重。平日吃斋念佛,修身养性,父亲也不敢让她多操心府中的事。这回吐蕃差点挥兵南诏,她忧思重重,想必病得不轻。我怕大家不理解, 所以特意来问您。”
嘉柔说得头头是道, 李绛道:“百善孝为先, 你回去看看也是应当的。原本要让四郎领着你去拜家庙,正式记入族谱再陪你回娘家省亲。既然四郎有事不在,你母亲病得又重,你就先行回去吧。”
“谢大人。”嘉柔说完,本就要出去了。
李绛却沉着声音问道:“你刚才站在外面, 可听到了什么?”
其实嘉柔什么也没听到, 李绛有此一问,也不知是何意。她鬼使神差地说道:“二兄所犯之事,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李绛背影僵立,终于转过身来看她:“你果然是听到了?”
他久居高位, 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一个眼神就让人喘不过气来。阿耶是流于表面的武将气势,文臣的情绪则一般很少外露, 都是蓄积在身体里的。可嘉柔知道, 李绛眼下已经有些生气了, 他是不会允许家丑外扬的。
刚才话出口之后,嘉柔也有些后悔。李绛可不是郭敏,不会因她三言两语而改变主意。可事已至此,她干脆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免得以后后悔,什么都没做过。
“刚刚我看见武宁侯和大嫂,还看见二兄从这里出去。我相信大人对那件事已经有了决断。可无论是二兄犯下的错误,还是武宁侯府出的纰漏,就算现在掩盖过去,早晚有一日也会大白于天下。大人要为此,放弃自己坚持多年的立场吗?”
李绛缓缓在书案后坐下来,抬眸看着嘉柔,脸上毫无表情:“看来你知道得还不少。”
嘉柔不急不慢地说道:“我跟着大嫂学看账,知道李家的大笔钱财都涌进吴记柜坊,不仅如此,都城里很多世家大族都这么做。而近来吴记柜坊有大麻烦,都城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稍稍查一下,就知道它背后的主人是武宁侯府。至于二兄的事,是二嫂告诉我的。”
这次郭敏回来,行为有很多反常之处。嘉柔不信李绛没有注意到,昨日她若不拦着,只怕郭敏也未必有办法将那账册拿出李家去。李绛只是表面上不管内宅,不代表他对内宅的事一无所知。
提起李昶,李绛的脸色就很难看,放在书案上的手微微握紧。
“我想请教大人一件事,当前的局势明明是舒王占据绝对的优势,为何这么多年以来,您仍然保持中立呢?”嘉柔问道。
李绛从前绝对不会跟一个女子讨论政事,也许是今日李昶的事情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了,他到现在也没缓过劲来,便也不吝赐教:“朝堂上的局势瞬息万变,看似大好的局面,一着不慎也是满盘皆输。广陵王领兵河朔,归来后局势便与从前不同了。尚书里有句话,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你可知是何意?”
“小盗被拘捕,大盗成为诸侯。只有诸侯的门下,才存有正义之士。善恶无法区分,只不过成功的人高高在上,失败的人沦为卑贱罢了。”嘉柔说道。
李绛点了点头:“这世上没有人愿意做不成者,包括我。只要不触及我的利益,我当然旁观他们,直到分出胜负,追随那个成者。可现在不同了。”
“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嘉柔说道,“二兄的事,武宁侯的事,就算您卷进去了,依旧是纸包不住火。二兄是您的骨肉,您想保他,便要去依附舒王的力量。您自己也说,朝局瞬息万变。舒王若是输给了广陵王呢?现在您坚持立场,不过是牺牲一个二兄,一个武宁侯府,您的仕途和赵郡李氏还是可以保住的。”
李晔眯了眯眼睛。这话,她也敢说!胆子实在太大!可说的,也并不是全无道理。
先前嘉柔出现在人前时总是循规蹈矩的模样,看着与旁的两个儿媳也并无不同。甚至大多数时候,都会因为她过于出众的美貌而忽略了她的性情。今日,李绛好像是第一次认识了她。
嘉柔原以为李绛会生气,甚至呵斥她,叫她住嘴。可他只是坐在那儿,稳如泰山,连先前那种风雨欲来的阴霾也散了一些。
她大着胆子继续说道:“当初我嫁入李家时也存有一点私心。您知道南诏这些年来内忧外患,父亲也不为圣人所看重。我一直想着,能通过您和李家的力量帮父亲一把。可后来我才知道错了。毒瘤得自己拔,用药敷着,最后也不过是溃烂罢了,反而会更疼。”
李绛陷入沉思之中。
嘉柔觉得已经说得够多,也该适可而止,便行礼告退了。
李绛是李家的家主,整个赵郡李氏的掌舵者。这个家族的成败兴亡都系在他一人身上,所以有时候权力也意味着责任,得三思而后行。她现在明白,阿耶那些年坚守着原则,并不是他真的食古不化,而是不敢走错一步。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敢这么做的,都是孤家寡人。
嘉柔回到住处,吩咐玉壶收拾东西,明日就启程回南诏。
“郡主,怎么忽然要回南诏?”玉壶奇怪地问道。
嘉柔在她耳边说:“不是我回南诏,而是你。等明日出了长安城,你代我继续南行,我要转道去蔡州。”
“您,去蔡州做什么?”玉壶惊到。
嘉柔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当然是有要紧的事去做。你别问那么多,若是赶得及,在你到达阳苴咩城之前,我会跟你汇合的。”
玉壶抓着她的手臂:“不行,您不告诉婢子去做什么,婢子是不会答应的。外面世道这么乱,蔡州可是淮西节度使的治地,您是要去见他?”
嘉柔被她缠得没办法,只能说道:“我不是去见他,而是去做别的事。你放心,之前我已经送信回南诏,到时候阿弟会带着人马来找我的。”
玉壶还是觉得不妥,嘉柔推她道:“你先收拾东西,等明日在马车上,我再慢慢跟你说。”
住处的下人得知郡主明日就要回南诏,都觉得很意外,毕竟先前一点征兆都没有。秋娘到嘉柔面前询问,言语间,似不太赞同她此时回去。
“郡主,郎君不在家中,您应代为侍奉夫人,安心等他回来。您怎么反倒往娘家跑呢?那南诏山高路远,来回需很长时间。郎君回来不见您,心里该多不舒服啊?这件事,您已经告诉夫人了?她不会同意的吧。”
居然搬出郑氏来压她。嘉柔对秋娘说道:“你是郎君身边的老人了,平日我也敬着你几分。可我回南诏的事,禀过大人,他已经同意了。我虽嫁作李家妇,也是郡主。去或留,恐怕你还没资格过问吧?”
秋娘自恃在李家的时日长,平常嘉柔又好说话,因此便有几分倚老卖老的意思。眼下被嘉柔一说,立刻觉得脸上挂不住。她从屋中走出去,愤愤不平地想,去南诏才好呢。等郎君回来,枕畔空虚,身边添了新人,肯定就把这个郡主给忘了。
到时,别哭着喊着要郎君回心转意才好。
嘉柔没理会秋娘,又把孙从舟请来,跟他说了自己要离开的事:“我母亲生病,不得不回去探望。先生若愿意,可以继续留在李家做客,李家仍旧会奉你为上宾。若你不愿意,我云南王府在都城也有府邸,如今正空着。想必在那里,您会更自在一些。”
“你不等李四回来了?”孙从舟同样惊讶地问道。
嘉柔神色黯了黯,摇头道:“不了。请先生暂时别离开都城,也许他回来时,会需要你。”
孙从舟审视着她,嘴角微抿。前几日他放心不下,还是送信给灵芫,让她离开扬州。信这会儿应该也到了灵芫的手上,按理说他们就算手眼通天,短时间之内也不会找到她。
可他还是留下来了。
他也分不清嘉柔说的实话还是谎话,只是道:“既然如此,我就去云南王府住着吧。李家人太多,我住着也不方便,在那边倒出入自由。至于李四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答应了你,自然会有始有终。”
嘉柔向他道谢,找了一个陪嫁的仆妇过来,要她帮孙从舟收拾东西,带他去云南王府。
安排好这些,嘉柔已经很累了。不仅仅是身体,还有心。这里的一切,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坐在书案后面,想着要给李晔留什么话,但最后只写了两行字:努力加餐勿念妾,归期未定。
第二日天亮,她把取下的脚链连同那张纸都压在了书案上,关门离去。
府门前,云松为他们将马车备好,嘉柔的陪嫁说少也不少,浩浩荡荡几十号人,都要跟着她回去。云松嘟囔道:“郎君出们不带着我,连您也不带着我。我可真是命苦啊,谁也不想要。”
嘉柔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香囊,交给云松:“这里头有个要紧的东西,你好好保管。等郎君回来交给他。”
云松把香囊收下,也不知道里头是何物,先藏在贴身的地方。
玉壶看着他说道:“我们是回南诏看望王妃,又不是去游山玩水,还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呢。万一郎君先我们回了都城,你不在跟前伺候,而是在南诏,谁照顾他啊?郎君身边得力的人本来就没有几个。”
云松想想也是,郎君走的时候说月余便归。南诏距离长安来回就得走一个多月,到时肯定赶不及回来。
这样想,他就觉得好多了,对嘉柔说道:“那您可得好好保重身体,再问王妃娘娘好。”
嘉柔笑着点了点头,扶着玉壶坐上马车。
马车离开李家门前,云松一直朝他们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总觉得郡主这次离开李家有些突然,但也不好细问。不知道郎君回来的时候,看不见郡主,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不高兴吧。
马车经过热闹的长街,穿过熙熙攘攘的行人,终于出了城门,整座城的繁华和喧嚣都留在了他们的身后,渐渐远去。玉壶将车窗上的帘子放下来,对嘉柔说道:“郡主,您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要去蔡州做什么?”
嘉柔戳了一下她的脑门:“你啊,真的是什么都要管。我跟阿弟去蔡州,自然是为了配合广陵王。他之前帮了云南王府那么多,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投桃报李吧?我不带你去,是因为你没有身手,待会儿我还得费心保护你,不是拖后腿吗?”
玉壶将信将疑:“真的没有危险?”
“蔡州是虞北玄的地盘,我心中有数,不会以卵击石的。你只要装成我,好好带着他们往南诏走就是了。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难道你对本郡主没信心吗?”嘉柔捏了捏玉壶的鼻子说道。
玉壶知道郡主也是从小练骑射的,自保完全没有问题。以前在王府的时候,每年春秋两季还跟着大王去山中打猎,猛虎和黑熊都打过,不是寻常的女子。之前拘在李家的内宅,反倒束缚了她的性子。也许这些才是她想要做,应该做的事情。
她妥协道:“婢子知道了。郡主千万要小心,还是带两个府兵在身边照应吧?那个派去跟踪郎君的斥候…”
“我心中有数,你放心。”嘉柔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臂。已从张宪那里确认了李晔的身份,斥候打探回来什么消息都不重要了。
等离长安远一些了,嘉柔换上男装,带着两个府兵骑马离开了大队,赶往蔡州。她给木景清写信,说好了在蔡州汇合。普通的车马,速度很慢,路上要耽搁十天半月。但是木景清带人急行军的话,大概只会比她晚几日抵达,她刚好先去部署。
此行去蔡州,只为一个人,那就是虞北玄的母亲魏氏。外人或许不知,嘉柔却十分清楚,虞北玄是个大孝子。魏氏为抚养他长大吃了很多的苦,受了不少屈辱。所以他追求权势,也是为了更好地侍奉母亲,让她后半生风光体面。
那回,魏氏气虞北玄没有照顾好她,致使她小产,绝食几日。虞北玄一直跪在魏氏门前求原谅,后来魏氏才肯消气。
平日魏氏只要有个头疼脑热,虞北玄也定要亲自照料。
平心而论,魏氏明达事理,对嘉柔也很好,否则前世嘉柔也不会舍弃自己去救她。若不是逼不得已,嘉柔也不想对她下手。可把虞北玄逼回蔡州的方法,只有这个。要怪就怪他们之间如今立场敌对,她不会伤害魏氏,只是要拿她做饵。
第83章
蔡州有两水经过, 一是淮水, 一是汝水。汝水在汛期时常泛滥, 两岸的百姓苦不堪言。自从虞北玄接任淮西节度使之后, 加固河堤,疏通河道,并且修建了引水灌溉农田的工事,蔡州这两年也逐渐发展成了繁华之境。
嘉柔赶到蔡州下辖的汝阳县, 正值春日的庙会, 街上十分热闹。
他们入住一家客舍,两名府兵住一间房,她独自一间。出门在外,他们的衣着皆十分低调朴素, 很少与旁人交流。掌柜只知这是几个出手阔绰, 喜爱清净的客人,好酒好菜地伺候着,平日也不敢多嘴。
一名府兵敲了敲嘉柔的房门, 走进屋里,对她说道:“郡主, 这是汝阳县的地志,里面有周围的地形图。另外,属下已经打听过了, 那位夫人确实在千峰寺礼佛, 身边有不少牙兵保护。恐怕没那么容易接近。”
嘉柔接过地志, 打开到地形那一块。
虞北玄的亲信是常山, 肯定会把常山带在身边。根据嘉柔前世的记忆,现在带兵保护魏氏的应是另一个亲信陈海。陈海比常山年轻,在军中的经验稍显不足,比常山好对付。
根据张宪所说,那支装作流寇偷袭蔡州的军队,这两日就会有所行动。嘉柔的计划是,他们潜入千峰寺的山中躲藏。到时候那边一动,他们也在城中制造混乱。这样陈海便会带着一部分兵力下山,他们可趁机抓住魏氏。
如果木景清未能按时赶到,便会错过这次良机。广陵王那边未必能等得及。
嘉柔正皱眉沉思,又响起一阵敲门声。她对府兵点了下头,手抓着放在桌上的短刀。府兵走到门边,低声问道:“谁?”
“是我。”外面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阿姐,你在里面吗?”
府兵闻言,一下子把门拉开。木景清赫然站在门外,一步跨进来,走到嘉柔的面前。他的个子又高了一些,皮肤也变白了,虽穿着一身普通的蓝袍子,却掩盖不住他身上的锋芒。
“阿弟!”嘉柔抓着他的手臂,一时感慨。明明只有几个月不见面,却觉得他长大沉稳了不少。
府兵识趣地退出去,还关上门,把屋子留给他们姐弟俩。
“我收到阿姐的信,立刻就动身了。每日就睡一两个时辰,还来得及吧?”木景清扬起嘴角说道,“若知道阿姐看见我这么开心,那我肯定每晚都不睡觉,马不停蹄地赶来。”
嘉柔拉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一路上辛苦了,家里都还好吧?”
木景清拿起水杯,咕咚咕咚地喝了一杯,又觉得不过瘾,干脆把水壶都拿起来,仰头灌下。然后一抹嘴说道:“家里都好,你不用担心。只是你看起来瘦了一些,是李家对你不好?”
提起李晔,嘉柔脸上的光芒就立刻黯淡下去。
“怎么,还是你跟姐夫吵架了?”木景清追问道。明明上次写的家书里,还说一切都好。可这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好的样子。
嘉柔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他去湖州做事了,不知道我在此处。我得知广陵王的计划,想还他之前几次帮我们的恩情。你又不了解蔡州这边的情况,所以我亲自过来。”
“阿姐,你以前来过蔡州吗?你给我的感觉,好像对这里很熟悉。”木景清说道,他是家里唯一不知她跟虞北玄有过一段的人,自然奇怪她对这里的熟悉。
前世她生活了九年的地方,每一处山水,其实都刻在脑海里,想忘都忘不掉。她住在这间客舍,平日很少外出的原因,便是害怕触景生情。
“这次我们要设计抓虞北玄的母亲,你们都是男人下手没个轻重,万一伤到老夫人,不是跟虞北玄结仇了吗?还是我在这里好一些。”嘉柔轻描淡写地说道。
木景清也没想那么多,便点了点头:“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嘉柔将刚才府兵交给她的地志拿出来,摊开在桌面上,一边指着千峰寺周围的地形,一边跟他细说。
*
过了几日,蔡州受到了不明流寇的攻击,甚至占了吴房县的县城。吴房县知县仓皇出逃,弄得人心惶惶。
接着,连汝阳县这边也遭到袭击,位于县衙的府库被洗劫一空,知县的女儿不知所踪。
城中加紧巡逻和搜查,也派人去千峰寺上传了消息。
千峰寺里外由重兵把守,这几日还封了山。魏氏坐在西院的禅房里打坐,听仆妇跟她说起此事,问道:“流寇作乱?”
仆妇点了点头:“吴房县丢掉的消息应该传到使君那里了吧?只要使君领兵去平乱,很快就能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流寇剿灭。”在普通百姓的心里,虞北玄是战无不胜的。
魏氏却不这么想。眼下虞北玄并不在蔡州,若是有人借此机会故意试探,可如何是好?她无法安心,让仆妇去把陈海找来,陈海回道:“老夫人不必担心。使君做了充足的准备,吴房县的事自有人去处置。而且朝中有舒王护着,不会有事的。眼下汝阳县也不是太安全,不如请老夫人先回虞园吧?”
魏氏摇了摇头,说道:“我来这里给大郎祈福,说好的七七四十九日,便一日都不能少。否则心不诚,佛祖会降罪的。”
陈海本还要再劝几句,听到外面有人叫他,先行礼告退。
他走到禅房外,就听属下禀报:“城中□□,百姓和官府起了冲突。知县怕府衙的兵力不够,特意派人来向我们求助。请您示下,我们要怎么做?”
陈海想了想说道:“我们此行的职责是保护老夫人的安全,不管县里发生何事,都不能擅离此处。”
“可来人说,已经有不少百姓伤亡,知县控制不住局面,只怕…”
“陈海。”魏氏扶着仆妇到了门外,看着他说道,“我一个老妪,哪里需要你们这么多人保护?既然城中有大事发生,你就赶紧带人去看看,别再出什么乱子了。”
“可是夫人…”陈海犹豫不决。
魏氏手中捏着佛珠,闭着眼睛道:“我在此吃斋念佛,便是为了结善缘。你们却要见死不救,不是毁我的功业吗?若是此间的事情闹大,淮西也会有大麻烦。你快去吧。”
陈海知道老夫人说的是局势闹大,使君不在蔡州一事恐将暴露。斟酌片刻,说道:“那属下只带走一部分人,待城中的事情解决之后,立刻就回来。”
魏氏点了点头,看着陈海离去。
院中有一棵高大的菩提树,枝繁叶茂,纤细的白色花柱犹如星辰一样散落在巨大的树冠之中。魏氏轻叹一声,转身走入禅房,命仆妇退出去,自己独自坐着诵经。
不久,她闻到一阵异香,眼前发黑,歪倒在了榻上。
*
远在潞州的广陵王帅帐之中,众将正在前帐议事。李晔坐在后面的寝帐,也能将他们的谈论听得一清二楚。这几次与魏博节度使田叙交手,他们的十万大军也占不到什么便宜,长此虚耗下去,对于粮草的供给和国库来说,都是很大的负担。
何况李晔知道,这些年休战,国库看似充盈,可皇城里有不少人在打它的主意,如今还不知被那些人贪了多少,此战需速战速决。原本的计划是由王承元率两万人,越过太行,强攻卢龙镇,再派一部分兵力拖住魏博节度使。
这样一来,兵力分散,藏在暗处的虞北玄便以为有机可趁而动手。
可是田叙忽然率军到了离军营不远的地方驻扎,似有要正面决战的意思。
前帐之中,因此事分为几派意见,争论不休。
李晔捏着棋子,观察棋局,暂时还没决定这子落在何处。李淳给他打了一张银制面具,方便他在军营出入,可他还是不敢轻易露面。这些年虽不常在都城行走,认识他的人应该很少,但近来他频频出入皇城,也可能会被认出来。
前面的声响终于小了,李淳掀了帘子走进来,坐在李晔的对面,无奈地说道:“他们拿不定主意,都要我来问你。田叙大兵压阵,兵力与我们相当,若分散兵力去夺卢龙,这边胜负难料。可若不去,交战时,卢龙节度使率援军来,局势会对我们很不利。”
李晔听罢,沉默不语。
“玉衡,你好像有心事?从前你杀伐决断,从不犹豫,这次倒似保守了许多。莫非你还留有什么后招?说与我听听。”
李晔轻叹一声:“不瞒您说,我只是变得惜命了。”
李淳一笑:“这又是何解?”
李晔摇了摇头,转而说道:“听您的意思,还是想让王承元冒险一试?这样一来,我们正面对上田叙,兵力将不足于他。倒是可以派一队先锋,守在卢龙节度使来的路上,打乱他的行军进程。而我们这边速战速决。”
“你是不是忘了,就算没有卢龙节度使,也有虞北玄藏在暗处,伺机而动?他的目标就是要除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