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雪?”李晔顺从地放开了她。长安每年都下雪,他见惯不怪了。
嘉柔整理好衣领,坐了起来:“也不是喜欢,就觉得新奇。南诏是不下雪的,只有苍山顶上的雪终年不化。我想看看,雪景落到街市院子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她披衣下床,孩子般跑到窗子旁边,一把推开窗。
呼啸的北风灌进来,夹杂着一股冰冷干净的味道。雪过天霁,但院子里,大雪已经积了一层,天地皆是白茫茫的。房顶的乌瓦覆盖白雪,屋檐倒挂着冰棱,院中的枯枝也被积雪压弯了。几个头脚裹得严实的仆妇和家丁正在扫雪,年轻的婢女在雪地里打雪仗,雪球飞来飞去,一片欢声笑语。
李晔拿了件厚重的外裳走到嘉柔身后,披在她身上,低头在她耳边问道:“如何,可还满意?”
嘉柔小声道:“我能不能出去玩?”她说的是自己出去,知道他的身体底子不好,没有让他陪同。可她这小心翼翼的口气,俨然一副唯夫命是从的样子。她自己都没发觉,在他们的关系之中,李晔已经占着上风,足以压制她了。
这个男人表面温和,实则骨子里很强势,善于掌握主导权。只是他深藏不露,不会让人察觉这些。
李晔看到她的双眼都在发光,不禁笑了笑。他的身子的确不能在冰天雪地里呆太久,也不想太拘着她,就道:“穿得厚实些,别着凉了。”
嘉柔开心地应好,大声叫了玉壶进来更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欢喜地跑到外面的雪地里去了。
李晔坐在东隔间里看书,时不时能听到外面的欢笑声。
他侧头看出去,雪地里那抹俏丽的身影灵巧地躲来躲去,对面三个婢女的雪球密集地砸向她,都没有砸中。她像只小鹿一样,跳跃在这白雪之间,美得出尘而灵动。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也带了笑意,眼睛舍不得从她的身上挪开。
她总能带给他不同的感觉。在床帏中时,像海棠花一样娇艳欲滴。平时娴静端庄,现在是个活泼爱动的小姑娘,不知道她到底还有几面。而哪一面才是真的她。
云松看见郡主在院子里玩,便拿了新炭到屋里换。他看到郎君身旁的窗子大开,连忙要过去关,李晔抬手道:“无妨,我加件衣裳就好了。你将炭盆挪过来一些。”
云松这才发现从这里能看见院子里的郡主,立刻照办。其实郎君真的很宠着郡主,还吩咐人在院门外看着,不许外人打扰,就想让郡主玩得尽兴。而且郎君自己都没有发现吧?当他的眼睛里装着郡主的时候,整个人温柔到了极点。
“郎君!”秋娘在外面禀报,“二郎君那边出事了…”
李晔收回目光,淡淡地问道:“出了何事?”
秋娘低声道:“二郎君带了个人回来,想纳她为妾。二娘子快气疯了,到夫人那里闹。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李家家风甚严,就算男人养女人,也都在外面。李晔知道李昶在外面有女人,他贪图新鲜,一段时间换一个,没想到这次真上了心,竟把人带回来了。
嘉柔玩累了,满身雪沫地跑进来,手里还捏着一个雪球。她看到屋中的气氛不太对,询问地看向李晔。李晔取了帕子给她擦汗:“嘉柔,你换一身衣裳,我们去母亲那里一趟。”
“出什么事了吗?”嘉柔问道。
“嗯,二兄带了个人回来。”
李晔跟嘉柔到了郑氏的住处,就见到婢女仆妇都站在院子里,里面还有东西摔破的声音。
郑氏坐在榻上,眼睛瞪着屋子中间摔碎的花瓶,心里换算成铜钱,肉疼不已。但她身为婆母,此刻也不能再去计较这个。王慧兰坐在旁边劝道:“郭敏,你冷静一点。人都带回来了,你摔东西有什么用?”
郭敏站在屋中,冷冷道:“大嫂说得轻巧,若大兄从外面领了个女子回来,你还能坐得住?我不同意把人留在府中,立刻赶出去!”
郭敏一下就刺到了王慧兰的痛处,她屋里还有个李心鱼,可不就是李暄跟外面的女人生的?她不是照样要养着。郭敏对郑氏说:“大家,您跟父亲说一声,我绝不能容许那个女人住在我的院子里。”
郑氏却犯了难,她要是能在李绛面前说上话,也不会连个中馈都掌不了。而且李昶并非她所出,她有什么资格去干涉他的私事?
这时李晔和嘉柔牵手走进来,向郑氏行礼。
王慧兰和郭敏都觉得李晔回家以后,身体越发好了,本就是芝兰玉树的一个男子,近来看着越发挺拔出众了。而且他跟木嘉柔的感情似乎很好,他没有公职在身,整日都在家里陪着妻子,两个人同进同出,羡煞旁人。王慧兰和郭敏当然嫉妒。
他们坐下来,还没开口,郭敏便夹枪带棒地说道:“怎么,四弟和弟妹是赶来看我笑话的?”
嘉柔不悦地说道:“大人和大兄不在家中,郎君只是想来帮着出主意。二嫂不领情就算了,何必曲解别人的好意。”
郭敏冷哼一声:“出什么主意?四弟有法子帮我将人赶出去?”
“我看谁敢把她赶出去!”外面响起一个声音,李昶带着个女人进来了。嘉柔看过去,那女子生得异常貌美,像是芍药花一般妖艳。依偎在李昶的怀里,装出害怕怯弱的样子,眼睛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周围。她的目光落在李晔的身上,露出惊艳的神色。
嘉柔靠在李晔身旁,视线跟那女子对上,她才移开目光。
李晔低头看嘉柔,轻声问道:“怎么了?”
嘉柔不说,只是更加抱紧他的手臂,有几分宣誓主权的意思。
李晔笑了下,随她去了。
王慧兰和郭敏都是大家出身,家教摆在那里,纵然妯娌之间冷淡如水,倒也相安无事。可这个女人,看起来不像省油的灯。难怪郭敏不喜欢她,嘉柔也不喜欢。
明明是李昶的女人,为何要看李晔?真当自己是天仙不成。
李昶听说郭敏在郑氏这里闹得不可开交,给他丢脸,索性直接把人带过来,让她死心。旁人在这里也不要紧,他跟郭敏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何况,今时今日,李昶也不再需要郭家。一个男人就算再喜欢一个女人,那女人总是端着架着,还不让他碰,日子久了,谁还会有兴趣?
再说他本来就没多喜欢郭敏。
李昶正值盛年,外面的女人那么多,他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给她正妻之位也就是了。
“这本是你我房中的事,你既然闹大了,我们干脆在母亲面前说清楚。你不准我纳妾,可你嫁入李家也有几年了,为我生过一儿半女?既然没有,难道还不许别的女人为我生?”李昶说道。他还是给她留了几分颜面,若说郭敏不让他碰,他休了她都成。
郭敏气得浑身发抖,她厚着脸向王慧兰要了回春丹,却一直没有服用,还是拉不下那个脸主动去讨好李昶。她原想再等些日子,趁他正月休沐时用,可他竟然把这个贱人堂而皇之地带到家里来了。
“李昶,你懂不懂规矩?就算你要纳妾,也要我这个正妻点头。你自己在外面养女人就算了,不问我一声就把人带回来,不是打我的脸吗?”她直唤李昶的姓名,王慧兰和嘉柔都吃了一惊。
她们一个是县主,一个是郡主,在夫君面前都不敢直呼他的姓名。更别说李昶还是朝廷命官,郭敏也无封号,这已经十分不敬了。可见他们私下相处的时候,郭敏有多不客气。
男人最是要脸面的,人前人后都不给他面子,夫妻关系怎能不降到冰点。
郑氏觉得清官难断家务事,正在为难,听到李晔说:“此事还是等父亲回来,交给他处置吧。”争执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母亲的智慧也不足以处理这样的家庭纷争,郭敏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李昶看了他一眼,搬出父亲来,郭敏也说不了什么。这算帮他?他可不稀罕。
郑氏应和道:“对,四郎说的有道理。这位…她叫什么名字?”
在李昶身边的女子连忙回道:“我叫刘莺,您唤我莺莺就好。我家中没什么人了,多亏遇到李郎君,才算有了依靠。二娘子放心,我只想好好伺候郎君,不会跟你争什么的。”
她声若流莺,体态婀娜,是男人都会喜欢的那一种女人。相比之下,郭敏实在太强势了。


第49章
郑氏跟李昶说话的时候, 李晔也感觉到刘莺有意无意地看向自己。而她每看一眼,身边的嘉柔就更贴紧自己。他需命人暗中好好查一查这个刘莺的底细, 凭空冒出来的人, 也不知有什么目的。二兄如此中意她, 必定有原因。
郑氏和李昶商量, 先把刘莺安置在她近旁的院子里。那院子平日无人住, 苏娘带人过去收拾。郑氏也不提怎么处置, 一律推在李绛的身上。既然她和王慧兰都压不住郭敏,也只有李绛这个一家之主可以了。
郭家怎么说也是原配夫人的娘家,郭敏和李昶又是表兄妹,关系闹得太僵,郭家那边也无法交代。
郭敏还想再说,王慧兰压着她道:“好了,这事先这样处置吧。”同时警告地看了郭敏一眼。她掌家中的中馈, 还是有几分分量。再这样闹下去, 李昶是绝对不会回头了。
郭敏心里知道, 但就是眼不下这口气, 气冲冲地走了。然后众人陆续从郑氏的房中出来, 李昶亲自送刘莺到旁边的院子里,极尽爱护的模样。
王慧兰对李晔和嘉柔笑了笑:“弟妹刚嫁进来, 就让你看笑话了。你二嫂就是这么个脾气, 不过二弟这事, 也是欠妥当了。李家可不是什么女人都能容下的, 不应该把人直接领回来。”
她不是有心帮郭敏说话, 而是她们同病相怜,就算平常关系处得并不怎么好,遇到这种事,也很同情她。女人无论出身多么高贵,一辈子所能仰仗的,不过就是夫君的宠爱。否则金枝玉叶和蓬门荆布,又有什么分别。
“我看二兄的态度很坚决,似乎待那个刘莺不同。”嘉柔说道。
王慧兰叹了口气:“是啊,二弟以前从没有把人带回家里过。我就怕他铁了心要留下那个女人,连大人的话也不听。到时候再把郭家给卷进来,就不仅仅是关起门的事了…说到底,还是弟妹你最有福气。四弟洁身自好,长安城里也挑不出几个来了。”
“大嫂过誉了。”李晔谦虚地说道。他并没有她们想的那么君子,之前不近女色,一是身子的原因,二来实在无暇去考虑儿女私情。有了嘉柔以后,也只想要她一个,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应付别个。
嘉柔本来还想问王慧兰武宁侯府的那位表公子伤势如何了,不过王慧兰对她的态度跟以前并没有不同,武宁侯应该没把这件事算在云南王府的头上。本来就是木绍自己和那个花娘纠缠不清,武宁侯权势再大,也不能不讲道理。
这件事应该是告一个段落了。
等告别王慧兰,嘉柔和李晔回自己的住处。
嘉柔曾经觉得王慧兰算是女人中很成功的那一类,家世显赫,才名在外,又执掌李家的中馈,面子和里子都有。可刚才听她夸李晔的那番话里有几分辛酸和无奈,同为女人,亦不得不感慨。
她上辈子便是一心系在男人身上,喜怒哀乐皆由他来主宰,最后落了个凄惨的下场。她不怨什么,可能恨过,但也没那么强烈了。恨他什么?恨他明知是陷阱却不来救她?还是恨他心中的大业超过一切?那些,她早就知道。
可是,她活得太卑微了。他宠着,爱着,便因此而高兴。他疏离,背叛,便因此而绝望。他没了她照样活得很好,她没了他却像天崩地陷了一样。所以,今生她毫不犹豫地逃开了,不想再做一个男人的附庸。
现在,她与李晔相敬如宾,安稳度日。她不会毫无保留地交出真心,这样他爱或者不爱,她都能坦然面对。这才是夫妻之间应该有的距离,至亲至疏,至远至近。
李晔察觉到从母亲那里回来以后,嘉柔变得冷淡了一些。她其实很敏感,外界的一点点变化都会让她多想。他不说破,也不想逼她太紧。她像个蜗牛一样,很容易就缩回壳里去,他得慢慢来。
李晔坐在东隔间看书,嘉柔坐在西隔间继续津津有味地看她的三国志。平日,她都安静寡言,早上去玩雪,已经是她露出最活泼的一面了。
玉壶走到嘉柔面前,轻声说道:“郡主,世子在府门外,请郡主移步相见。”
嘉柔放下书卷,问道:“他怎么不进来?”
玉壶无奈地转达:“世子说李家的规矩太多,他进来还要一个个地拜见,十分麻烦。还是郡主出去见他方便。”
嘉柔笑了下,的确是阿弟的个性。她去东隔间与李晔说了一声,李晔点头道:“你去吧。需我同去?”
嘉柔摇了摇头:“大概不是什么要紧事,你接着看书吧。”说完,跟玉壶一起离开了。
府门前大路上的积雪都被扫到了路边,方便路人来往。木景清跑过来,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裹:“阿姐,可算见到你了,若不是表兄带路,我还不知道怎么走呢。长安城实在太大了!”
嘉柔这才注意到崔时照也骑马等在路边,对他点了一下头。他的神色却很冷淡。
其实她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巴掌大的一张小脸,陷在毛绒绒的裘衣里,显得面庞越发莹白,双眸泛动着微光。
小时候的她要活泼许多,叽叽喳喳的像个麻雀,他其实很烦的。
他自小就是长安城里响当当的美少年,追着他的小姑娘不知道有多少。刚开始,他并没有把这个长得漂亮但又烦人的小表妹放在心上。直到那次去打猎,她骑术出奇地好,能把他甩开好远。而且拉弓的时候,眉目间的那种专注和英气,有种让人心折的光芒。
骑射是要下苦功的,就算再有天分,在她这个年纪,必定要付出一番心血。那个时候,他才明白,她不是个看着漂亮的花瓶,她心中也有执着和想要努力达成的事。
后来他要打一只兔子,她拦着不让,说兔子本就弱小,生存在林中已经不易。他们争执了两句,她养的猞猁居然凶巴巴地咬了他,还是在那么羞人的位置。
他更没有想到,这个丫头居然不避嫌地扒下了他的裤子,让他的冷淡清高碎了一地。他很生气,气到好几日都不跟她讲话。他气的不是她扒他的裤子,而是他竟然有点喜欢她了。可他在来南诏之前,就知道她有婚约,自己不该动这些念头。
偏偏她还没心没肺的,以为他是气自己被咬了,竟然把那只猞猁五花大绑扔到他面前,怂恿他烤了吃。他又好气又好笑,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恶,又可爱的女孩子。
至此纵然世间繁花似锦,于他都是过眼云烟。
嘉柔也不在意崔时照的冷淡,问木景清:“下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过来了?”
“我们原本要待到过完年再回去。可是南诏出了点事,明日就要动身,阿娘也跟我们一起回去。这是阿耶阿娘交代我给你的东西。”木景清把背上的包裹交给嘉柔。嘉柔提不动,先放在地上:“这里头是什么?这么重。”
“大概是些衣服啊,吃食啊,还有飞钱,田产地契之类的,你回去慢慢看吧。家里的事都解决了,你不要担心。”
“我出嫁时,阿娘已经给了很多,又给我这些做什么?”嘉柔皱眉道。
木景清拍了拍嘉柔的肩膀:“还不是担心你一个人留在长安,需要用钱的地方多?你拿着吧,这样我们也能放心。阿姐,我从前跟你说的话,还算数的。只要你过得不开心,随时都可以回来。”
嘉柔想起端午前,两人坐在屋顶上谈心,他说要养她一辈子的话,虽然傻里傻气的,但心里还是觉得暖暖的。这世上唯一不会背叛自己的,便是骨肉至亲了。所以她想要阿弟好好地活着。
“我在李家很好,你替我转告阿耶阿娘,让他们不要担心。我不在家,家里都要靠你照顾了,替我多为他们尽孝。”嘉柔低声说道。
木景清点头:“嗯。我还要去接阿娘,就不久留了。你自己多多保重,记得常写信回来啊。”说着就要走了。
“怎么,阿娘不在府里吗?”嘉柔拉住他问道。阿娘不在长安这么多年了,早就没什么朋友,除了崔家,还会去哪里?
“我才知道宫里那个徐良媛是阿娘的手帕交,她请阿娘去喝茶。我跟阿耶也吓了一跳呢。”
嘉柔知道太子良媛徐氏是广陵王的生母,日后的孝贤太后。这个女人十分了得,不动声色地在内宫中帮着广陵王铺路。若说广陵王有一个玉衡在宫外助力,那宫内孝贤太后的作用也是不容小觑的。广陵王没有立后,内宫都是由这位太后说了算。
只是没想到孝贤太后跟阿娘竟然是打小认识的情分?以前没听阿娘提起过,她怎么会突然找阿娘呢?


第50章
离东市不远的一间小茶肆底下, 站着几个穿着便服的内卫。他们看守在茶肆的周围,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茶肆里头空无一人, 二楼唯一的雅座门口, 站着阿常和宫里的两个女官。阿常看了紧闭的门扇一眼, 里头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却听不清在说什么。这茶肆简陋, 没有炭盆, 她轻轻跺脚,往手心里吹了口热气。那两个宫女却一动不动地站得笔直,可见徐氏也是颇有手段的人。
徐氏和崔氏拉着手坐在木榻上,互相寒暄了几句。十多年未见,二人皆感慨时光飞逝,好在也未见生疏。这茶肆里唯一能找到的两个炭盆,都摆在她们面前, 为了通风, 还开了一扇木窗。
当年徐氏的家境就不好, 父亲亡故以后, 家道更是败落, 崔氏还暗中接济过她。她为了减轻家中的负担,入宫当宫女, 赚微薄的月俸。后来有幸承宠于太子, 怀了广陵王, 在宫中占了一席之地。如今东宫没有太子妃, 将来一旦太子登基, 徐氏必定贵不可言。
人生的际遇就是这样起起伏伏,变化难测。
“这阵子宫中事忙,圣人身体又不好。我知道你回了长安,也一直找不到空来见你,还委屈你到这么简陋的地方来。阿念,你不会怪我吧?”徐氏的声音很温柔,还带了几分歉意。
崔氏摆了摆手:“你千万别这么说。我知道你出宫一趟不易,以太子殿下和我家大王如今的处境,我们也只能这样私下见面。你来见我,我很高兴。”毕竟南诏如今就是个烫手山芋,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
“你这么说就见外了。我听闻嘉柔嫁给了李家四郎,还未来得及道喜。”徐氏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锦盒,“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崔氏推拒不受,徐氏放在她身边:“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给嘉柔的,别推辞了。不过,你可真是挑了个好女婿。”徐氏感慨道。若崔氏知道李四郎是什么人,必定会大吃一惊。说起崔家与那位白石山人的渊源,可是丝毫不输给皇室的。
崔氏只觉得李晔人品贵重,深居简出,何以到了连徐氏夸赞他的地步?但她还是回了一句:“要说好,哪里比得过广陵王?年轻有为,门客众多,前些日子还多亏他出手帮了我家大王。”
徐氏摇头道:“他啊,年轻不够稳重,做事容易冲动。多亏他身边有几个得力的谋士,我和殿下才能放心。”
“对了,我听说白石山人的弟子玉衡先生也在广陵王的身边?我倒是想见见他。白石山人避世多年,朝中再无人有他当年的风采了。”崔氏说道。白石山人的早亡妻,便是出自清河崔氏。他还在朝为官的时候,帮崔父解决过一桩棘手的案子。而崔植曾拜他为师,由他举荐入仕,崔氏一门都十分敬重他。
徐氏说道:“这恐怕不好办。玉衡先生的身份为舒王所忌惮,广陵王将他保护得很好,就连我和殿下都没有见过。”
崔氏想想也是,舒王一心想取代太子,玉衡就是太子这边最大的防线。他代表了白石山人,圣人多少要顾忌几分。只是崔家受了白石山人的大恩,一直没有机会报答,崔氏想着能为玉衡先生做点事也好。
外头街市底下有喧闹的人语声,可茶肆这里却很安静,只有徐氏倒水的声音。这样好的位置,大隐隐于市,倒是方便说话。
徐氏提起水壶,给崔氏续了一杯水:“我记得你不爱喝茶,喜欢甜的,冬日找不到蔗浆水,你将就着喝热水吧。不久前,广陵王要我帮忙找一个叫姚娘的女官。当年她不小心冲撞了舒王,还是你求情才救了她一命。还记得吗?”
崔氏握着杯子的手一紧:“怎么,姚娘是广陵王托你找的?”她还觉得奇怪,木诚节怎么突然要她安排姚娘去徐州帮顺娘,原来这一切都是广陵王在背后的谋算。广陵王几次三番出手帮云南王府,不会没有缘由。
徐氏笑道:“是玉衡先生出的主意。木嘉宜本就是王府的庶女,却被旁人当做棋子,现在要拨乱反正,你们成就她,将来她也能为你们所用。当然,我们也有私心,广陵王在招揽武宁节度使。这不是正月里,几位节度使都要来长安吗?需要借助你这位庶女的力量。”
徐氏没有隐瞒,崔氏反而觉得踏实:“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看她自己的造化。广陵王已经暗中帮了王府几次,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他才好。以后若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
“你当年帮我的恩情,又何止这些?”徐氏说道,“你知道前些日子楚湘馆被圣人查封的事吧?有人告发京兆尹利用楚湘馆敛财,不过没查到实证,京兆尹只是被停官查办了。但据我所知,楚湘馆的背后之人,其实是令姐和京兆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