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红叶山,我们也会追随,不是从前的翟,我们依然喜欢。”方旋边走边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翟皱眉看她一会,沉声转开话题:“你怎会在这?今夜沁梅苑怎地如此冷清?”
筱水脸上闪过怪异之色,方旋走到翟跟前,眼神复杂:“翟,其实红瓦儿已离宫两日了。”
“离宫?”翟按捺不住一手抓住方旋,凑紧她,语气加重,“说清楚点!”
方旋看一眼自己被用力抓住的手腕,牙根暗紧:“看来翟真的非常在乎她。”
筱水急道:“翟,你真的喝醉了…你怎能这样对师姐?”
“你又为何两日都没告诉我?”翟朝筱水吼道,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激动,黑眸立刻黯然,他轻轻放开方旋,“究竟发生了什么?”
方旋嘲讽地扬唇,那姿态像极了曾经的翟,她深情而疼痛地注视他:“因为要救冷君。她听说只有冷君最爱之人的血才可以解咒,所以她去找须乌子,试图用自己的血…”
翟手指已紧握成拳,面色铁青,他看她们一眼后迅速转身。
方旋平静道:“她离宫两日行踪不定,你找不到她的。但,你不是想知道是谁告诉她这解咒法子的吗?”
筱水惊异地盯着方旋,她知道师姐向来比自己冷静聪明,可是…她越来越猜不透师姐想做什么?
翟回头:“谁?”
“冷君。”方旋冷笑上前,“冷君一直有派人打探诅咒之事,终于得知此解咒之法。在江山与美人面前,他终究选择了江山。”
“师姐。”
翟眸子沉如深海,静静瞅着她。
方旋道:“我知道你定不信。冷君是对红瓦儿情深意重,但银暝国他为君王,如今王族血脉后继无人,大好江山岂能断送?翟你虽与他流着相同的血脉,却相疾如仇,他恨你,更一直介意瓦儿的清白。所以,你说在生死存亡面前,他怎不会选择牺牲一个红瓦儿?”
“师姐说得有道理,可是…”
“该死的是他!”翟飞速转身,再未做停留朝颐和宫真奔而去,留下一路酒风。
见他背影消失,方旋垂下眼眸,无力地闭上眼睛,一颗泪珠隐藏在长睫之中。
筱水不解,气道:“师姐为何要欺骗翟,引得他们兄弟相残?红瓦儿明明是你骗出宫去的。翟这样去找冷君,你难道不怕翟受伤吗?”
方旋睁眼,眨去水雾,挺直脊梁答:“我怎舍得让翟受伤?冷君久卧金塌成了病猫,翟此去只有了结他的份。”
“你要让翟杀了冷君?”筱水捂住小嘴,惊出一身冷汗。
“我是帮翟。不用他动手,冷君如今根本承受不起这等刺激。呵,冷君一死,江山便是翟的了,这不是翟的心愿么?”
“可是…冷君若因此而死,翟根本不会开心!”筱水定定打量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全心信赖,曾经同生共死的师姐如此陌生,她眼中的算计精芒刺痛了她信赖的心,“师姐,你究竟懂不懂翟需要什么?”
筱水急步冲了出去,猛然煞住脚跟缓缓回头,眼神惊痛无奈:“师姐,我也很爱翟,但我现在真心希望…师姐已为红瓦儿解了萝陀毒,而她在宫外也不要遭遇什么不明意外才好。”
天色阴沉犹如黑幕,夜深不知处,方旋独立庭院之中,寒露湿了一身,她的眼中只有无人理解的凄苦。
154 爱在边缘(三)
颐和宫宁静一片,沉睡中的年轻君王不知房外之事。他时昏时醒,每每清醒时,脑海总先掠过一个刻骨铭心的名字,心绞立刻随之席卷而至,于是他拼命压抑将思绪转到国政上。所以,他知银暝内外大事,却不知魂牵梦萦所系的女子已经离宫。
倘若他知道…
寝宫外灯火阑珊,克达等侍从谨守不怠,一抹白影闪电般掠过长廊,带着熏醉酒风,穿过庭院冲到紧闭的门扉外。
明日便是君王二十五岁生辰,这个诅咒之劫他能否平安撑过?
翟走进帷幕,靠近金塌,银冀已起身正扶着塌旁的长案。这位来者不善的王爷…便是诅咒带来的注定的劫难吗?
兄弟对视,一个轻挑唇角眼中怒火难灭,一个薄唇紧抿,修眉深锁,目光从容坚定。
“看来,你比我想象得好得多,没那么容易死。”翟半嘲半讽,上下打量对面一身白色中衣的君王。
他是君王,众人眼中他是自己兄长,实则却是夺走自己一切的次出王子。他因诅咒病痛身形消瘦,面色苍白,但他眉宇间流露天生的尊贵淡然。
翟悄然收紧手指,记起曾有一刹那,为对方承受了本该自己所中的诅咒而彷徨,如今亲眼面对,他却不信,不信一个将死之人还能如此优雅淡定;他嫉妒,嫉妒他拥有一切,即使面临死亡还能如此从容不迫。
不对,身为君王哪会轻易死?他动动手指,会有天下最好的太医前来施诊,他只需一句,便可让那愚蠢的女人为他千里献血寻药…偏偏,他银翟却无法控制地为那个愚蠢的女人担忧、心痛、愤怒!他死死地瞪着银冀,想看穿银冀隐藏在骨子里的冷血与虚伪。
银冀因他仇恨的目光沉默半晌,终于沉沉叹息出声:“你真如此恨我?”
翟一步上前,双手急速提起他的襟口,咬牙道:“是。从我知道自己身世那刻,便无法不恨你!从我踏进王宫那刻,我更无法不恨你!而今,看到你会因诅咒死去,我却更恨你!所以,我恨不得亲手毁了你!”
越来越粗重的气息混合着淡淡酒气,喷到银冀苍白的面颊上。他的恨何只三言两语可以道清?他的恨应该一点点一滴滴将此人腐蚀!
翟的恨意那么深,银冀急喘一大口气,黑色瞳孔忽然变得细如针尖。他捂住胸口皱眉:“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翟紧揪住他,额头青筋跳动得迅速。
他们相隔如此近,近得可以在对方眼中看清自己的表情,一种任谁都无法割舍的血缘天性悄无声息地奔流,心口被狂浪冲击得波浪澎湃之时,翟缓缓松了手。
他牙根未松,刚进门时聚在眸底深处的杀气却顷刻间被什么冲淡了。
银冀眼中蓝光绽现,清晰异常。他扶着案几坐下,指指对面的椅子,低沉开口:“我知你恨我,知你为何恨我…可是同样,我也恨你,恨得比你想象还要多…”
“哼。”翟坐下,冷哼出声,“因为红瓦儿?”
“是!因为瓦儿…”银冀剧烈震动了一下,搁在案上的右手紧握成拳不住颤抖,他目光锐利有如那夜二人决斗之时,利光一闪而过,很快被他压下。
“因为瓦儿…也因为所有。”他补了一句。
若手中有剑,翟定然已拔剑出鞘,直指银冀心口。此时,他知道自己可以话语如剑,一样可以字字逼心。
“银冀,这些都该是我对你说的!”
银冀看着他,眸光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翟狠狠皱眉,厌恶地发现自己因那双蓝光隐现的黑眸而闪过心痛。
“翟,很多次我都在想…如果先祖未曾有此遗训,如果早出生的是你…如果父王英明不将你送出宫…如果…”
“住口!”翟一掌击上坚硬的案台,案台应声裂开,他黑发张扬满眼发红,“想这么多如果,你又能改变什么!银冀,你可知道…如果不一定是如果!”
银冀盯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一手捂住胸口,一边以内力压制咒气一边拼命喘息:“什么意思…?”
翟摇摇头,冷笑如鬼魅,阴森邪妄,突然仰头大笑了几声,前所未有的纵情大笑,看得银冀浑身忍不住僵直起来。
“我说的是,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如果。如果要说,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但是,我不信命运,因为我的命运是人为改变的!”翟笑容不再,表情冷峻如山,阴鸷无比,“银冀,你定不知道真相…我才是银氏王朝银岳王的长子,我才该是江山的银暝江山的掌管者。而你——你才是比我晚出生的孪生兄弟,因出生便发出响亮啼哭,令我这个被人疑为哑巴的大王子不战而败,被远逐宫外…”
他说得那么肯定,那么愤恨,那么真实,银冀几乎因此忘记呼吸,忘记心绞的痛楚,忘记自己的怨愤。可是,谁来告诉他,翟说的不是真的?自己才是兄长,才是真正的银暝君主?
翟逼近他:“我恨银岳王,事后将知情者全部处决,我恨你为何要出生夺走我的一切?我还恨…”
他突然停住,因为银冀唇色不见一丝红润,俊容变得白皙透明,惟独眼中蓝光诡异闪耀。他飞快扣住银冀的手,立刻感觉到沉重紊乱的脉息,奔腾如火的血液急促地到处流窜,像滚滚熔岩就要爆发。
“银冀!”
“真相竟是这样…”银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汗湿黑发,心绞难忍。
没有理由,亦无需调查,即使有多少恨意相隔,他毅然肯定地相信了翟的每一个字。
“别动!”翟反手一带,手指如流星,点上他身上几处穴道,然后火速运功,带着热流的掌心对上银冀的太阳穴。
房内气温逐渐升高,房外乔雀与侍卫久不见里面动静,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夜更深,天空乌云被风吹动,明月不见,地上只见宫灯闪烁。
155 爱在边缘(四)
片刻之后,翟收回双掌,银冀雪白中衣被汗浸透,黑眸中蓝光隐退,气息平和了许多。
翟撇过头,思绪矛盾混乱。刚才的瞬间,见他一副被刺激到就要立刻死亡的状况,自己竟不假思索以师傅密传的真气为其度身。此行目的不就是要杀了他,让他死么?为何可以一偿夙愿时却心潮涌动,泛起有他一样的疼痛?
无法坦然面对银冀感激探究的眸光,翟将视线投向层层帷幕,低沉道:“我并非救你,也无法救你。但是,你现在还不能死!”
银冀从“王子”真相的震惊中努力平静下来,当翟温热的双掌紧贴他的穴位时,当源源不断的真气贯入紊乱虚弱的身体时,他的心真真切切地热了,诅咒的疼痛都逐渐散开,不再难熬。
“对不起…”银冀出声,三个字包含千言万语。
翟嘲弄地想笑,哼出声:“哼!银岳王定然没想到——他亲手挑选的儿子今日要承受亡命诅咒之痛。这就是报应!我不报,天也要报!”
银冀答得虚弱而无奈:“是,报应。”
如若父王未曾调包,如若自己不是君王,如若…命运不是这样安排,他想,江山、富贵他都可以选择不要。可是,如若命运不是这样安排,他又怎会陪伴瓦儿成长?与瓦儿相知相爱?如若是翟与瓦儿一同生活在王宫…
他重重颤抖起来,呼吸重新变得急促。
瓦儿,内心最深最重的名字,相思入骨却无法相思。待得明日生辰平安过去,他纵然熬不过后天,也定然要见见她娇俏的容颜。
同一时刻,翟也想到了同一个名字,这个名字让他浑身血液急速变冷,黑眸迸设出阴寒光芒。
“不!这种报应也绝不能由那个蠢女人承担!”他突然怒吼,清楚听到自己的声音,铁青的面色上血液急速退去,变得如同银冀一样苍白。
红瓦儿——近日只有此名掠过心口,除了不能割却的愤怒,还有更多难以言预的疼痛。
冷血无情的他好象…非常非常在乎那个叫红瓦儿的女人,他真的好象已经…爱上了她。
银冀闻言,直接从椅中惊起,纠结着眉逼问:“是何意思?此话是何意思…”
翟一双薄唇抿成直线,眼睛死死对着他。
银冀突然暴躁吼出:“说!你刚才说什么承担?…”胸口剧烈地起伏,眼中蓝光闪过,他像黑暗中的猛兽重新被激怒,“你若再伤她一根头发…”
“啪!”重重的拳头击中冀暴怒中依然英俊的脸庞,翟的拳头咯咯作响,注视银冀嘴角淌下的血丝,黑眸中眯出危险的寒光。
银冀冲上前,欲抓住他的胸口却被再次挥上一拳。该庆幸,此时两人手中没有剑,但两人发红的眼睛已在撕杀。
“银冀,我很怀疑,你到底爱她有多少?”翟声音轻得可怕,“我更怀疑,她怎会蠢得愿意为你去死?”
“你说清楚…!”银冀不断告诉自己,控制自己要冷静,冷静。惟有冷静,才能做好事情。
翟眸子眯得更细,“你其实比我更冷血!中咒者最爱之人的血可以修炼成药,你利用她的爱…让她去找须乌子,你还能在此演戏!”
银冀僵立,半晌不动。
他一定是听错了!一定是!
可是,翟的表情那么严肃,眼神那么愤怒,看起来是真的…不,不是的!翟恨自己夺走了他的一切,他想报复自己,所以拿瓦儿来报复…拿瓦儿来报复…
银冀陡然抽畜了几下,潮水般的恐慌紧涌而至,淹没了他的思绪与理智。他嘴唇抖动得语不成声,语气坚定如冰:“你休想…再伤害她…!”
“伤害她的是你!让她去送死的也是你!”翟霸道宣愤,再一拳猛然挥去,银冀粹然偏头,及时躲过。
这位年轻的君王伏在案上,诅咒漫天盖地地席卷着他,他从未如此深刻感觉——惊恐、绝望…他想自己可能真要死了!他可以不在意她的清白,但在这二十五岁生辰的前一夜,他却好害怕以后不能守护自己的所爱。
156 爱在边缘(五)
这位年轻的君王伏在案上,诅咒漫天盖地地席卷着他,他从未如此深刻感觉——惊恐、绝望…他想自己可能真要死了!他可以不在意她的清白,但在这二十五岁生辰的前一夜,他却好害怕以后不能守护自己的所爱。
“瓦儿…翟…”他努力咬着他们的名字,生命中最重要最不能割舍的两个人。
翟停在半空中的拳头颤抖不已,狠狠压抑自己不再上前救他。
银冀努力想挺直脊背,然无能为力,他闭眸喘息,脑海翻转着零碎的片段,混乱中抓住几个重点,虚弱道:“我怎舍得伤她…我用生命来爱的女人啊…我怎会伤她?倒是你…谁跟你说的?你绝不能再伤她半分…”
翟面色骤变,想起方旋说话时的表情,顿时神志全然清醒,明白了一切。
银冀努力上前靠近他,越来越快地感觉体内流失的气力与温度,他恐怕真活不过明日了,太医说他根本不能经受任何刺激。可是,他还有太多事无法放下,他必须得完成,否则死不瞑目。
“翟…”
翟眼神复杂,看着银冀终于抓紧自己的手,他抓得那样用力,修长的手指紧到骨节全白。而他每喘息一口,翟竟也似感觉到同等疼痛,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兄弟连心么?
“翟…你我今生终是兄弟,我欠你的…来世还。但是…请你答应我…”银冀消瘦的身躯摇摇欲坠,翟本能地回握他,给予支撑的力量。银冀盯着他的眼睛,恳求着说:“请答应我…我若死了,无论如何要让瓦儿…让瓦儿好好活下去!”
翟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座僵硬的雕石,以生命爱着一个女人的银冀怎可能让她陷入危险?那么,这真的只是一个阴谋圈套?
“她对我只有恨…”翟喉头干涩,声音沙哑,“你若死了,她定会随你去。所以…你最好还是选择自己活着,而我…不愿意这样失去报复的目标。”
银冀深邃的黑眸静静地瞅着他,眉头聚拢好久好久,然后慢慢松开,嘴角苍白,浮起一抹几不可见的轻笑:“原来…你也爱她。那么,一定要让她好好活着…无论是因为爱还是恨…她那么年轻美好,即使我不在,我也只希望她好好活着…”
恍然被人看透,翟压抑住心口疼痛与怪异,肯定地点头:“我答应你!让她好好活着!”
两双极为相似的黑眸一舜不舜地对视,血浓于水的情分尽在不言中。
此时,谁也无法说恨,因为即便是恨,也恨得难以冷血入骨,即便是痛,也痛得感受相通。
“好…”银冀顿时吐了口气,大量殷红的血液沿着嘴角滚滚而出。他放开翟的手,左手探进自己被殷红滴洒一片的前襟,刚掏出某物递与翟的手中,房中猛然传来一阵声响,随后是翟焦虑急切的嘶吼声:“来人!快来人!”
一片混乱的脚步急匆匆冲进门,御前侍从一见倒在地上的君王,手中配刀立刻逼上翟的脖子。
乔雀领其他太医慌忙将君王抬上金塌,紧急抢救。
大门敞开,帷幕飞舞。
翟看向塌边,眼中隐现忧虑。他略过颈前寒光闪烁的刀锋,低首打开手中某物,那是一封信。抬手一抖,信被打开,龙纹朱墨,“诏书”两个字赫然出现,黑眸速扫全文,鲜红玉玺王印均让他震撼难抑,赫然是一道早已拟好的传位诏书。
这是年轻君王的遗诏,他竟已早做好安排,遗诏曰:“生死乃物之大归,圣人达理,古无所逃。…本王焦劳成疾,久病难愈,若有不测,银暝江山由银氏子孙银翟继承,中外庶僚,亦悉心辅翼,将相协力,共佐乃君…”
…
翟的身影顿时僵如雕石。
157 爱在边缘(六)
夏日的天空,乌云密布,风起云涌。
深远的宫门内,四周安静,整个禁宫此时无人往来,白玉甬道宽阔地显出一种肃穆下的庄严,巍峨大殿,层叠起伏。
今日,银暝国年轻的君王银冀二十五岁生辰之日。
然其因病咒而陷入完全昏迷中,除了尚存一丝几不可闻的气息,其他与死亡无异。太医们似乎所有预料,个个面色凝忧,在夏世聪将军亲自护卫下,君王恙体被移至银氏王陵的圣池水晶洞中,由守陵侍卫严格把守。众人只待苍天有眼,真能找出挽救君王之法。
一般朝臣只知君王出门游历,从而取消一切庆诞事宜,却不知君王正遭此大劫,性命难保。
银翟直立于颐华宫中。头顶流云急速翻滚,雪色的袍角微微掠起,仿佛一道犀利的闪电无声划过,他黑发狂舞,双眸笼罩阴霾。
也是今日,当朝元老郭太傅、夏将军及老尚书等几位朝野中举足轻重的大臣齐跪于颐华宫前,请求他这位王爷登基为银暝新君,主持大局。
银翟黑眸沉如极深的夜,隐藏着天幕下所有的情绪,任凭那几人跪求而无动于衷。
“遗诏”在他手中紧捏,欲成碎片,他心潮起伏,难以接受眼前突变的局面。曾经的希望变得遥远纷飞,一心想至银冀于死地,却在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只觉锥心刺痛。曾一心想夺回属于自己的银氏江山,如今面对一张遗诏,他无半丝喜悦,对手不在,他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请王爷以天下苍生,百姓社稷为重!”
“请王爷继承银暝大统,臣等将全力辅佐!”
“请王爷…”
银翟眉间蹙痕越收越紧,原本攥着的拳头无法松弛下来。
眼望头顶,天色阴沉,他呼吸渐觉紧窒。
如今一切愿望均将实现,江山天下唾手可得,他却抑郁狂躁,有种急欲发泄的烦乱。
“王爷愿意银氏王朝百年基业落入他人之手吗?”
“王爷是银族仅剩的血脉,银王亲笔传诏,臣等将誓死效忠!”
“王爷不可推托…”
银翟袖袍一挥,不怒而威,注视他们:“你们回去。我若是不愿意,你们多说无益!”
他面色铁青,语气不容反驳,几位老臣巍巍起身不再多言,临行前叹息回头,欲言又止,心中祈祷这位冷硬的王爷快点应允,早日登基掌管天下。
××××××××
是夜,听得池中蛙声一片。
数名黑影悄无声息,逐一而至,正是忠肝义胆为君王效忠的隐身护卫。他们在颐华宫内玉湖前跪下。
银翟临水独立,水面上倒映着干净的身影。乌发、白衣,再往上是一片模糊的神情,如层层隐在水雾的背后,看不清,探不透,唯僵直挺立的脊背隐约透出他内心的某种冷傲不屈。
青龙、白虎的声音听来波澜不惊,却将君主银冀的旨意及一年多来对王爷的心意叙述得真诚动人。
银翟抿唇不语,脊背更加孤直。原来,原来银冀早已了解过自己杀手生涯,原来他对自己宫内外所作所为全都知情,原来他可以以如此胸襟体谅自己,原来他在个人立场与王朝社稷之间,被迫只能选择江山大局。
原来…银冀有如此多无奈与苦楚,有如此气魄与雅量。
青龙率先鞠礼,冷静严肃:“属下等只为银氏王族鞠躬尽瘁,请王爷切勿辜负冀主的寄望。”
白虎、朱雀等恭敬垂首:“是!请王爷莫负银族历代先王。属下誓死效忠!”
银翟握手成拳,心底不能抑制地微微震动,原来——银冀什么都考虑到了,什么都安排好了!可是,他为何如此不愿接受?
×
隐身护卫离去后,银翟片刻未歇直奔后山王陵。
陵中极为寂静,除守陵侍卫外,他人不得入墓穴内室。
银翟赶到,守陵侍卫先是吃惊,但未加阻拦,直接打开严密石门。
水晶洞为君王疗养圣地,乔雀等太医轮流守侯水晶塌前,而金老太医连夜赶回刖夙企图寻求新的解咒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