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宝嘉冲着柳徵挤眼睛。
好脾气的柳公子也只是笑笑,并没有解释什么。
宝嘉开始以为,柳徵必然会询问林洛然状况,但直到两人分别前,有宝嘉主动提起这个话题,柳徵才带着淡淡的遗憾与怀念道:
“从前我修行,是为了有一天能庇护她,后来发现她或许根本无需我的庇护。再经历地球巨变,我的心态也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曾问自己,到底是大爱重要,还是小爱至上?到了今天,这个问题我依然没有寻找到答案,但我不会放弃寻找,正如我不会放弃修行,一直在努力一样。你若再见她时,也不必刻意提我,若是有一天她主动询问我情况,宝嘉妹妹就替我向她道一声谢谢吧。
谢谢她,让我决心走上修行这条路,无关男女之情,修行本身带给我的乐趣,已经让我的人生变得生动精彩。”
柳徵说完,便与宝嘉分道扬镳。
两个女修亦步亦趋跟上去,生恐柳徵将她们抛下。看着柳徵的背影,宝嘉忍不住就乐了:管他一番话是真是假,骗她也好,糊弄自己也罢,重要的是柳徵依然是那浊世公子,永远没有丢掉过自己的气度风范。
后来的后来,一切也挺按部就班,玩够了修真界,众人修为也差不多了,大家就准备尽量一起渡化神劫,一起往灵界进军。
宝嘉渡劫前往上界,修真界一众男修心碎一地。
追了百年,愣是没有谁抓住过这位钻石美人的尾巴。
她美,她傲,她大气,她活得让人瞩目…这样一位女修飞升,没吃到过葡萄的追求者们都觉得作孽,灵界的诸位道友,你们千万要保持住自己道心呀。
——男修不识秦宝嘉,纵然飞升也是渣!
番外7:昭然若雪(一)
泱泱蜀山,千年叶家。
话说修行界有一大派,名唤“蜀山”,自中古修行时期立派,到了大隋年间,虽然修行界有些式微,蜀山却一跃成为地球修行界第一大派。
蜀山这个庞然大物,一开始肯定是由修士建立的。修士是人,有了能力难免提携亲友,经过无数年发展,修真门派出现了,修真家族也出现了,修真界第一大派“蜀山”,肯定也被化成了大大小小的圈子。
蜀山叶家就是其中之一。
说起这叶家,从蜀山立派以来,人丁就不太兴旺。要么一段时间涌现许多叶姓弟子,可惜资质都不太出众,走不到化神飞升一步。
要么就几代之后修行苗子陡然稀少,又出现个天资卓绝的人物,将蜀山叶家再带回高峰。
叶昭就是类似后者一样的存在。
叶昭,蜀山叶家嫡系子,八岁时在门派例行检查时被检测中火系单道基,因其天资,被蜀山现任掌门收为亲传弟子。
蜀山现任掌门不过是按蜀山惯例,单系道基必须由掌门亲自教导,哪知道这个百年难遇的弟子,还真给了他大大的惊喜。
叶昭道基卓绝只是其一,他好似生来就是为了学剑,在“剑”上天赋简直让整个蜀山羡慕。泱泱蜀山,本就是个剑修门派,立派以来,飞升剑仙无数,叶昭顺利结丹后,就被华夏修行界赠一雅号,人称白衣无忧,不论是不是熟人,都爱叫他“无忧公子”。
修士岂曰无忧?天才岂曰无忧?
白衣无忧,是修行界赞蜀山有了这么一个弟子,从此传承无忧!
火系道基的叶昭,与着同体质截然相反的性情。除了他手中的飞剑,别的人事,罕有能入他眼的。
这样的冰山系,当遇到一个自己倾心的女修时,注定要天雷地火,感情一倾如柱。
当这个命中注定的女修出现时,叶昭并没有意识到。
那是他结丹后,第一次进入“遗失之地”秘境。秘境百年一启,自然引得修行界人马出动。不过元婴期上的大修们已少为外物所心动,遗失之地中不乏灵草遗宝,师门长辈们更多是将名额让给名下弟子。
年轻弟子正是需要历练,仙路崎岖,若担心陨落便将弟子拘束在门内,大概整个修行界以后都别想再有人飞升了,首先心境就达不到标准。
蜀山都舍得派叶昭入秘境了,其他门派也没有什么好舍不得的。一众修士在百慕大海域相聚,其中就有珠山缥缈峰女传人白倾雪。
这姑娘年龄和叶昭差不多,此时虽未结丹,但身为缥缈峰掌门首席爱徒,又长得端庄美貌,极受修行界年轻一代男修追捧,虽爱穿一鹅黄裙衫,外人想起缥缈峰就是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加上她又姓白,便称她为“白仙子”。
无忧公子第一次见白仙子,心理活动是这样的:现在修行界的年轻一辈只会围着女修打转,如此下去,谁还有心思追求大道?!
再看同行蜀山弟子,一部分人也忍不住往女修聚集地偷瞄两眼。叶昭抱剑冷哼一声,蜀山男弟子们都纷纷打了个抖,赶紧眼观鼻鼻观心。
这就是叶昭与白倾雪第一次见面,先入为主就不太喜欢。
随后月至中天,星象陡转,十二枚玉牌齐聚,遗失之地秘境正式开启。
进入了这么多次,修行界也早就总结出了规律,进入秘境的人修为越强,所遇到的危险程度也随之增大。要想安安静静在里面别惹上大妖兽,选择单人传送就挺不错。
蜀山第一派,自然不怕什么大妖兽,众弟子都齐齐传送,唯独叶昭存了来历练的心,便单独行动,以试试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走过光门,他就已经出现在了秘境中一处。让他略惊讶的是,居然这么快就见到了那花蝴蝶般的缥缈峰女修。
白倾雪好像也吓得不轻。
她也是修行界受人追捧的女修,哪里见过叶昭一样的冷脸,对这蜀山派大名鼎鼎的天才师兄,白倾雪恨不得敬而远之。
“叶师兄…呵呵,这么巧。”
叶昭眉头一皱,勉为其难和白倾雪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白倾雪笑得脸都僵了,心中对叶昭的反应恨得牙痒痒:你这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叶昭猜不透女人的小心眼儿,也没准备猜。他本想与这女修分道扬镳,偏偏两人被传送到的地方,是一个高阶妖兽的地盘。
妖兽闻到生人气息,欣喜赶来,这下两人都顾不上相互不喜,只有先联手对敌。
叶昭掐动剑诀全力以赴时,同阶修士都不敢掠其锋芒,天才剑修的战斗力可见一斑。
至于白倾雪嘛,此时修为不高,也没有什么能在大妖兽面前拿得出手的杀招。两人和妖兽打了一会儿,叶昭就发现自己有了个拖后腿的队友,白倾雪的存在,不仅没帮上忙,反而累得他要分心去护卫。
“这位师妹,你先走吧,这妖兽我还能拖住。”
叶昭话说的比较客气,白倾雪不明白真相,闻言对这个冷面师兄印象转好不少。
她有些迟疑,觉得自己独自离开了挺不道义,出了秘境这事儿传出去,修行同道会不会质疑缥缈峰的门风呢?
叶昭又再次催促,白倾雪才半推半就离开了现场。
无忧公子大大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全力对付面前的妖兽了。
且不说叶昭如何纵剑逞威,离开的白倾雪不过飞出十数里地,就隐隐后悔了。她正迟疑着要不要转回,背后就响起了妖兽的厉声长鸣——完了,声音传这么远,妖兽恐怕要拼命了!
白倾雪不想师门背上不好名声,赶紧驾驭着法宝飞回现场。
片刻返回,她就瞧见了永生不忘的一幕:白衣如雪的叶昭,单手驱使着飞剑,火红的剑芒暴涨三丈长,叶昭高高跃起,一剑斩下——只惊天一剑,那对白倾雪来说十分厉害的妖兽就身首异处!
妖兽庞大的身躯轰一声掉到地上,头颅飞起有数丈高,一股妖血自断首出喷出,些许血珠溅上了叶昭胜雪的白袍…当叶昭转身,刺剑逆光向她这方向一瞥,白倾雪觉得他身后的一切都隐于浓雾,只剩下叶昭持剑而立的身影在这片天地间格外清晰。
莫名其妙,白倾雪脸一下就红了,她猜自己一定是见到蜀山师兄剑斩妖兽太过激动所致。
叶昭淡定将妖兽体内最重要的妖丹挖出,又取了次重要的炼器材料,才拭去飞剑妖兽血迹,问道:“师妹,你何故又返回。”
走就走了,作甚又回来,女修就是麻烦。
“…我一人,害怕。”
话一出口,白倾雪就恨不得一剑了结自己,这话太丢缥缈峰的脸了。
果然,叶昭刚收获妖丹的喜悦没了,又再次皱起眉头。正如白倾雪迟疑自己该不该离开,大家同属修行正道,在危机四伏的秘境相互援助本是应该,叶昭身为蜀山弟子,也不能将“胆小”的师妹丢下不管。
无忧公子,同样代表着蜀山脸面,叶昭勉强接受了与白倾雪同行。
这一月,两人在秘境中几经历险,叶昭对白倾雪的印象也略有改观。这位缥缈峰的师妹,虽然修为不如他,天资也不如他,难得的是对修行态度端正,并不像如今大部分年轻修士那般浮躁。
只这一点,就足够叶昭认同了。
两人在秘境中同行,等一月期满,出了遗失之地时,他和白倾雪也算说得到一块儿去的朋友了。要知道以无忧公子的冷淡,能入他眼的同辈男修或有凤毛麟角,至于女修…偌大蜀山,他能叫得出名字的同门师姐妹,不超过一掌之数,可见他对白倾雪的态度,是多么难得。
换了别的女修,早就心生妄想,为叶昭的态度患得患失。偏偏白倾雪也是被人吹捧着成名,叶昭对她缓和了神色她也觉得理所当然,以前俩人怎么相处,如今还是怎么相处,又让叶昭对她印象好一分——只怪从前缠人的女修们,作为反衬,简直是用生命在衬托白倾雪的落落大方呀。今后俩人走在了一起,就该给从前出现在叶招身边的女修颁发一枚“绝世好炮灰,称职是配角”奖牌才对。
叶昭和白倾雪两人上不觉异样,看见他俩一同出来的众修士,不分男女各自心碎。
从前没人想到过,如今两人并肩而行,恍若一道惊雷劈醒了众人:这两个人真是天造地设,再相配不过的一对呀!
蜀山公子无忧,缥缈倾城白雪。
自此次秘境之行后,两人的八卦在华夏修真界疯传,除了蜀山和缥缈峰两派不知道,路人甲路人乙都化身预言帝,说两人必然结为道侣——若是没有,他们就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如此百年,叶昭醉心于剑道,修为突飞猛进,当遗失之地秘境再次开启前,他已成功结婴。
白衣叶昭,蜀山无忧。无忧公子的名声越发响亮,蜀山掌门常年脸带微笑,蜀山传承有望,他飞升之后也好去蜀山先辈面前说道说道自己的眼光。纵然渡劫失败,他将蜀山交付给这样的弟子,也无愧蜀山先祖嘛。
这一百年,叶昭顺利结婴,受了刺激返回缥缈峰的白倾雪也特别努力。她行事日渐低调,修行界传颂她艳名的修士少了,她的修为却在苦修中提高了。
遗失之地秘境再开,叶昭已然结婴,白倾雪也从筑基小修士连跨数阶,步入了结丹期,并隐隐要突破中期。
两人事先并无约定,当再次在秘境中遇见时,彼此心中都有了淡淡异样。
修行人最信天意,也讲究机缘,他们在广阔无边的秘境中两次巧遇,这不就是有缘吗?
有缘的两位修士多了许多默契,这一次秘境之行不仅有惊无险,白倾雪误食某种罕见灵果,还一举进阶,突破瓶颈,成为了结丹中期女修。
等二人同出秘境,这传了一百年本渐渐消声的谣言又起,来势汹汹,直接就被蜀山掌门得知。
掌门常年笑着的脸当时就一僵,他一点都不想当棒打鸳鸯的反派呀,可叶昭和所有人都不同,他是蜀山近千年来罕见的天才,是掌门心目中有望走得更远的弟子。
若是有了道侣拖累,叶昭还能势如破竹,像他一鼓作气结丹,又成婴那样,化神飞升吗?掌门拿不准,也不愿意冒这个险。
掌门在心中组织了几天语言,才将叶昭叫到跟前,说的那是非常含蓄,先是提醒叶昭蜀山是如何看重他,又说练剑修行之余,尚有余力,不如多多关心蜀山教务云云,反正蜀山早晚要交到他手上,就当提前学习怎么当掌门吧。
掌门整个谈话没提白倾雪名字一次,只隐隐约约说了情障害人,叶昭是何等心思灵敏之人,一下就听出了掌门真正的潜台词。
这下可算捅了马蜂窝。
本来吧,叶昭只隐隐觉得对白倾雪感情的异样,因他醉心剑道,一时根本没往哪方面想。此时被师尊点破,叶昭一想,白倾雪还真不错,俩人谈得来,三观相似,又同样对追求大道很坚定,这不是上天为他准备的道侣吗?!
蜀山掌门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弄巧成拙,见徒儿点头,还当叶昭认同他的话,十分欣慰离开了。
叶昭呢,还站在原地感受戳破初恋朦胧情感之后的余韵。
他认定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出错过。回归来神,他也不急着反驳师尊,在他想来,师尊不出百年必要度化神劫的,何必让他带着心事呢。
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叶昭跟没事人儿一样,依旧修炼,依旧练剑,甚至分出两分心来,为蜀山组建了一支指哪儿打哪儿的八百剑修。
师尊想叫他把蜀山继续发扬光大,叶昭既然已经在心中反驳了师尊关于“道侣”的嘱咐,就不欲让师尊另一个念想落空。
叶昭从前醉心于剑,在剑道上就一日千里。他现在分出心思来整顿教务,不出几年,整个蜀山各方各势,都尽在心中。
徒弟能干,掌门乐呵呵当着甩手掌柜,闭关准备冲击化神去了,叶昭就成了事实上的蜀山代掌门。
叶掌门把教务整理顺手,就开始给白倾雪去信。
一天一封问候,还附上小礼物,收信的白倾雪本人还不咋滴,聚集了众多女修的缥缈峰上热度都沸腾了。师妹兼堂妹的白芷整天在白倾雪耳边说叶昭好话,充当信使,真是尽足了姐妹情。
等写够了一年的问候信,叶昭琢磨着火候差不多了,就写了一封很直接的告白书,大意就是他觉得和白倾雪志向契合,问她愿不愿意同自己结为道侣。
白倾雪是什么人呀,一惯落落大方从不扭捏,她心里是肯的,回信也不会矫情。两人私下把终生大事商量好了,蜀山掌门和缥缈峰宗主全瞒在鼓里。
叶昭的意思是,等师尊渡过化神劫,两人在公开婚事。白倾雪回曰:此议大善!
两人偶尔借着宗门事务正大光明相见,每次都有说不完的话题。叶昭修为高,就给她讲究修行到某处需要注意什么,白倾雪以女修细腻的视角看待每一步修行,也给叶昭带来了不少启发。
上穷碧落下黄泉,找遍修行界,不说旁观者,连两人都认为这世间再也没有比对方更适合自己的道侣。
这样一种感情,没有缠绵悱恻,也没有情感危机,或许不够轰轰烈烈,却磊落大气,匹配二人身份,也符合他们的性情。
“叶昭,到时候我们一定要举行个修行界最热闹的婚礼,我要让此后千年,别的女修提起我来,都是羡慕。”
白倾雪说这话时,倒不是因为虚荣,而是真情流露。彼时她刚收到叶昭送来的礼物:走遍南海,用鲛人遗珠炼制的飞剑“昭雪”,真真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心中所想所思,自然脱口而出。
叶昭很认真点头,他不像修行界的年轻修士那样浪漫起来花样百出,他只认定了一点,喜欢的人想要的东西,他就要帮她办到。
修行界瞩目的婚礼,以蜀山和缥缈峰之势,又有什么难的呢?
如果没有后来的生离,叶昭也会一辈子对他认定的道侣好,但情感绝对不会那么炙热,也不会那么刻骨铭心。
大唐中宗皇帝李显复辟,从合欢宗武媚儿手里夺回皇权那年,叶昭延请天下名宿齐至蜀山,在山门内与“白仙子”举行了一场盛世大婚。
如果没有恰逢修行界没落,蜀山八百剑修失踪,这场婚礼正如白倾雪所要求,一定能在千年后还会被传颂。
他成了蜀山掌门,他功至化神,他领着八百剑修所向披靡。
当在遗失之地引来化神劫时,一生无忧的白衣公子心有怨,心有不甘。
他的新娘姓白,可白衣仍在,雪却无痕。
手中的飞剑在威力反常的天劫下折断,叶昭心中的剑意却雷火劫云不能熄灭。
他就是蜀山最锋利的那柄剑,誓要将这高高苍穹劈开一个口子,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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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昭和长袍都是迄今为止我笔下自己最喜欢的男神,并列第一,没有第二呀,嗯哼!
番外8:昭然若雪(二)
白倾雪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从沉睡中苏醒,发现自己变成了意识不全的残魂。
这事实实在太让人惊悚了,以她元婴后期的心境,都差点被惊得当场魂飞魄散。或许她本来就该魂飞魄散,这万丈深渊下的魂石救了她。
最初的时候,她每天能清醒的时间特别短,根本就没办法去拼凑记忆,整个魂体随时都会烟消云散,让她不敢离开栖身的魂石。
慢慢过了百年,她终于稳固了自身,再没有随时魂飞魄散的威胁后,她开始拼凑自己的记忆碎片。
首先,她姓白,名倾雪,这点毋庸置疑。
再次,她是个追求大道的修士,还是修为高深的元婴后期大修士。
最后,她出身于缥缈峰,好像有个十分契合的道侣。
以上三点,是白倾雪在第一个百年中最先想起的。
第二个百年,她想起了自己道侣的名字,无忧公子叶昭。
第三个百年,她想起了许多宗门功法,可惜没有适合魂体修炼的。
第四个百年,她想起了同门,想起了和叶昭相识的情景。
第五个百年,她魂体逐渐凝练,升起了要离开深渊的心思。可惜万丈深渊,布满了割魂撕识的强烈罡风,她稍微往上飞一点,就觉得承受不住。
第六个百年,她开始想,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此生还有机会出去找仇人报仇吗?
第七个百年,第八百年,九百年,一千年…深渊下的时间,作为魂体存在,她已经不能再将时日算得很清楚。只知道自己呆在深渊谷底,已经太久了。
饶是以白倾雪的心境,都快对出去一事绝望了。
就算出去了,又有什么用呢?一千余年,仇人不是飞升就是死了,情人也不是飞身就是死了,报仇也好,心中在意的人也罢,现在都不再了呀。
白倾雪本没抱希望了,从天而降掉下个女修来。
她一下振奋了,蹦出脑海的第一词就是“夺舍”!没错,只要能夺舍,她已经有过一遍修炼经验,很快就能将一身修为再修炼回来。至于从小接受的名门大派教条,任谁变成鬼,困在一个地方上千年,脑中的善恶观念也消散的差不多了。
白倾雪还没出其不意行那夺舍之事,就发现了两件事:其一,掉下来的女修,资质实在差得令人发指,居然是修行界废材到极点的五行道基!其二,这个女修,佩戴者昔年道侣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练气期的小女修,到底是她的门中晚辈呢,还是他的门中晚辈?!
两个条件中和,白倾雪也不好再想夺舍一事。她现身糊弄住了练气女修,对方已经答应带她离开万丈深渊。
外面的天地何等广阔呀,只要能离开这里,她付出一篇御剑诀,真得一点也不亏。为了诱惑女修尽心帮她,白倾雪还拿出了蜀山的剑之总纲给女修。
反正又不是缥缈峰的核心传承,当年那人既然能将口诀随意交给她,白倾雪自然也不太在意。
小女修心比较软,白倾雪达成了目的,顺利藏身在魂石中,被那个叫林洛然的女修带出了深渊。
可万万没想到,她的夺舍大计,还没来得急实施,林洛然就惹上了秘境中的蝙蝠大妖,两人性命相连,逼得她不得不以积攒多年的魂力,发动了幻境。
林洛然逃了出去,她却差点被蝙蝠妖魔化心神,不得不再次选择沉睡。
幸好,幸好,以此为交换,林洛然答应了要帮她办三件事。
这一睡,又是上百年。
醒来时,发现林洛然随身携带着魂石,身处传说中的蓬莱仙山…这是无数修行者追逐一生,却寻而未得的仙域呀,兀那女修,真是凭般好运!
白倾雪挺开心,亲眼见过了仙山,她问道的心就愈发坚定,不就是夺舍重修吗?她一定能再回巅峰!
林洛然则状态不太好,这女修本是千辛万苦,来寻仙山,以求为凡人之身的母亲塑造道基,使一家人得以同时修行。
白倾雪不是该不该笑对方天真。
为凡人塑道基一事,也不知道她从何处听来,自己修炼数百年,好歹也是缥缈峰一宗之主,又与第一大派掌门结为道侣,不说天下事皆知,这等奇闻也该听过才对。
可惜自她修行以来,从未听过如此疯狂的举动,妄图为凡人塑道基,这已不仅仅是与天争命,而是颠倒乾坤纲常,要与天道作对呀!
不过蓬莱仙山宫殿林立,仙果灵草无数,却并无仙人身影,林洛然注定白来一趟。见其失魂落魄,白倾雪还是有点担忧,生恐林洛然在仙山走火入魔失去清醒,连累她刚醒来,又要被困在此地。
索性,林洛然经过了考验,最终一只青鸾神鸟现身来见她。也不知神鸟冲着女修说了何话,林洛然又恢复了斗志。
这女修,就是这点让白倾雪颇为欣赏,那就是林洛然的韧劲。看着性情不显,又常常烂好人,然于寻求天道一途,还算意志坚定。
更妙的是,此女心系亲人,心系友人,与情爱上却仿佛心窍不开。不动情,自然没有障,倒是注定要比她强…
离开仙山,回到地球时,不仅林洛然愣了,连白倾雪也愣了。地球末日大变,别说林洛然亲友,连她心中挂念的缥缈峰也不复存在。至于那个让她一想到名字就痛的人,更是音讯全无,连名门蜀山,都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这等变故,不仅差点摧毁了林洛然的道心,也让自己陷入了迷茫。
是不是还要继续追查下去?
找到那人,他若真是凶手,又该如何是好?
白倾雪一遍遍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每一次,都只有一个答案才让她神魂愉快。
是的,她不仅要找回昔日修为,还要将身死的真相查出来!唯有这样,她才对得起,自己在万丈深渊下,一遍遍与罡风相搏的上千年。
她静静等着,等着林洛然重新振作,等着她找出离开此界的方法。
终于,她们查到了通天塔,查到了地球末日后,有一批修士离开了地球。
白倾雪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灵界以下,地球之上,还有一个真正的修真界,被人称作次灵界。
当她再次进入遗失之地秘境时,在那水下莲开的地下陵寝,看到了水晶棺内,自己那保持得鲜活未变的肉身。
白芷,一切的阴谋居然是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好师妹,好堂妹!
她恨白雪设计埋伏她,差点让她真正魂飞魄散。
她又喜,叶昭没有背叛她,甚至已亲手替她报了大仇。当吃下蛇妖红果,返回自己的身体后,虽然修为丢失干净,白倾雪却压抑不在喜意。
不同于夺舍,她这是在自己的身体里,真正新生了一次。而她也坚信,昔年蜀山无忧的叶昭,一定顺利渡过了化神劫。
哼,大不了她重新修炼,再筑基,再结丹,再成婴,人生再来一次,难道还修不到化神期?
只要叶昭仍在灵界,她就飞升去灵界找他。若他修炼得更快,少不得她也要更努力,用一千年也好,两千年也罢,总要将他再次抓住——抓住他才有的账要算,婚礼虽然盛大,可他在和冒牌货举行婚礼时,她正在万丈深渊下受无边罡风的苦!
白倾雪的心性坚毅,那是昔年叶昭都赞赏的,两人不愧是天造地设的道侣,只要她决心要办得事,也少有办不成的。
下了决心,白倾雪便开始了第二次修炼。
人生倒档,再体会一次练气、筑基、结丹等境界,那也是别有一番印证,心境更凝实,道基更固若磐石。
一路修行,百年地球重建,林洛然带着众人通天塔传送,终于来到了真正的修真界。
她们一路打探消息,陆续重逢从地球出来的人。白倾雪还未找到缥缈峰的众人,却也听到过剑宗八百修士的传闻,也亲眼见到了蜀山文家,甚至是叶家的后人。
唯独没有叶昭。
他没有出现过在此界,说实话白倾雪一点都不恼,那只证明,叶昭当年的确是在遗失之地力抗天劫,成为了在秘境渡劫飞升的第一人。
白倾雪抬头看高不见尽头的天穹,以叶昭的资质和心性,一千多年过去,他是否尚在灵界呢?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这是她从前所知的修真境界,到了真正的修真界,她方知道,化神之上,尚有破虚、灵合、大乘、渡劫四大境。
若想成就真仙,这是每一个练气士必走的道路。她深知叶昭的本领,此时却不免希望他每一步都放慢一点点,等着她再次追上。
不论他们分别再久,她曾怀疑过叶昭杀她,却从未想过叶昭在感情上另许她人。白倾雪不是对自己有自信,她是对叶昭有信心。
白衣叶昭,公子无忧,也无垢。
从她被白芷暗算,身死魂散,再到她重修来过,化神渡劫,时间已经过了两千多年。距离她真正从大隋朝年间踏入修行路,已然三千年。
三千年,对修士来说都是一个漫长的时间,若不是吃下蛇果,等于重头再来,她没有化神期修为,也别想拥有三千年的寿数。
叶昭则早在两千年前渡过化神劫。
当她真的渡过化神界,来到灵界时,说实话还真的有些不敢确信,皆因她的修行路,比起得天眷顾的林洛然,实在是太坎坷崎岖。
不过,她终是到达了灵界!
灵界,漫天神佛离开时,留给修士最后一片修行沃土。数万年前,有资质顶尖的练气士被大挪移至此界。没有第一批受到接引的练气士和其他百族,也有修炼到化神期时,一次破开界面,来到灵界的机会。
这里有混沌初开始的无数土着居民,也有无数陆续破界前来的化神修士。在地球修行界被臆想得十分厉害,在次灵界也十分厉害的化神修士,灵界真是一抓一大把。
白倾雪还不太适应这种落差。忽然从大高手变成谁都能捏一把的新人,任谁来都适应不了。
不过她能在万丈深渊下忍千年,来到灵界低调行事又和何不能忍呢?
化神劫可没有一块儿渡的先例,白倾雪也没有去寻找林洛然他们。灵界广阔无边,可以寻找,她也没办法大海捞针找到林洛然众人。
且她的心思,她的精力,早就是偏心的。
白倾雪慢慢适应了在灵界的生活,昔日高高在上的一宗之主,现在也许弯腰赚取灵石,真是世事无常。从缥缈峰取出的宗门积累,支撑她修炼到化神期,早就耗尽。她初升灵界,可谓是一穷二白的新人。
只要略有积攒,她就开始星际遨游,叶昭那样注定平凡不了的人,她坚信,就是在天才倍出“化神如狗,破虚乃立,灵合方显,大乘高手”的灵界,总该做出点名堂来。
白倾雪去过许多灵界星球。
孤身一人,她有数字置身险境,每一次都觉得自己挺不过去了,又侥幸从其他修士手下捡回一条命。
运气特别好的一次,她在一个古修的潜修故居找到一个玉简,才算得到了化神期以上境界的完整传承。过了百年,她渐渐有了身家,又炼制了顺手合心意的法宝,再配合得之古修洞府的功法,总算有了力压一般同阶的实力。
白倾雪的星际遨游之旅,终于有了些许自保之力。
匆匆两百年又过,在到灵界的三百年后,白倾雪得以突破化神,进阶破虚。
破虚乃立,她遨游星际寻人的行程,顺利了不少。
有的圈子,你没有那实力,根本无法加入。进阶破虚期后,与她来往的修士已大有不同,在一个小型的拍卖会上,白倾雪认识了拍卖行的幕后老板。
那是个灵合期的女修,她来自灵界最神秘的,最强大的源星。那里是灵界修士眼中的圣地,据传是灵界初开时,练气士的起源之处。
破虚期,只是刚刚够资格踏上源星。
白倾雪和拍卖行老板娘结交,对方答应回程时带上她,女修还需要处理拍卖行一些琐事。
这次等待并不长,白倾雪也心静神宁。
冥冥中有种预感,她感觉自己与叶昭的距离在一点点接近。两千多年的执念,对叶昭的执念,已经融入了她对天地大道的追求中。或许正是这种执着,让她在面对叶昭下落时,有种预感吧。
到灵界后的第三百四十三个年头,白倾雪和拍卖行女修一同抵达源星。
这颗星球并不大,甚至在外表和运行轨迹上都挺像地球。刚刚从传送阵出来,蓬勃的灵气犹如实质扑面而来。想要在源星上定居,除了大乘期高手,其他人都需要交付很大一笔费用。
破虚期修士的钱包,在巨额费用前,还是异常干瘪的。
然而她并不是太担心自己不久后就会被驱逐。因为一出传送阵,她就看见了一座城。
沐浴在暖暖的阳光下,纯白无暇的雪中城。
那些高而宏伟的屋顶,是她多么熟悉的场景呀——被放大后的飘渺峰建筑群。
耸立在源星上,规模庞大的白雪之城,她所熟悉的师门旧地,城名“倾城雪”,是她所见过,最美的城池。
白倾雪慢慢走近,脚步虔诚,如同走近心中的圣堂。
三千年多年,她身死,魂散,又聚魂,散去原本修为重新修行。
这条路走了太久,久得足以让一个破虚修士心情动荡,双眼腾起雾气。可过了三千年,叶昭一剑斩杀妖兽,持间而立,逆着光向她看来的情景,白倾雪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就算是她意识不全,努力回想记忆,被困在万丈深渊下的那一千年。一直让她反复想起的,正是那一幕,包括妖兽的血溅起,染上了叶昭的白袍衣角。
那血迹就是染在白倾雪心中的朱砂痣,随着时光流逝,在反复的记忆与怀念中,再也拭不掉。
她终于,走到了城下。
仰着头看高高的城墙,白倾雪的眼泪就留了出来。
墙头不知何时已站了一白衣公子,他的白袍与整个雪城融到一起,他的黑发却如乌檀木般显眼。
远处的修士们向着这边指指点点,有不少认出了那是深居简出的倾雪城之主。
大片雪花忽然从天空飘落,遮挡了其他人的视线。
唯有立在城下的她,站在城上的他,未影响。
“我知道。”他冷若冰霜的双眸中涌现着笑意,闪烁着火苗。
她立在墙下,揉了揉眼睛,笑道:“我也知道。”
他知道,是知道她一定会找来,不管他身处何方。若是不然,他定然持剑将天劈开,逼得星河逆转,乾坤变色。
她也知道,是知道自己一定会找到,不论两人之间相距多远。若是不然,她定然横渡幽冥,纵化身厉鬼,也要逆天改命。
纵然分离再久,他们还是天造地设,最是默契不过的道侣。
蜀山公子无忧,飘渺倾城白雪。
两心若是相知,相守始终如一,遥远的星际,漫长的时光,能让人生离死别,能让人仙凡永隔,却斩不断心和心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