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西在心中给这家伙戴上了个“油嘴滑舌”的帽子,但皇帝却点了点头:“你现下是叛军,按理当杀。但你若能将功折罪,朕非但不杀你,还赏你!如何?”
“小的不敢求赏,只盼逃过一条狗命。”他头都不敢抬。
“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皇帝再次拿出了他的威仪——其实这一路他都没有掉过身为君上的气势,只不过有时候显得有些凄惶罢了:“你现在出去,骗住守城门的士兵,叫他们开城门!”
那队长一愣,道:“陛下,小的只是个功曹,这…城门不归小的管。”
“那你管什么?城防?”皇帝眉头一皱,朝他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这自然逃不过那鬼精灵的队长的眼睛,他答了是,却又捣蒜价磕头:“陛下,陛下,小的去试,别杀小的。小的这条狗命不必脏了大内侍卫的刀!”
皇帝点点头:“城门开了就算你的功绩。”
那队长连滚带爬地出去了,兰西终于觉得被捏在嗓子眼的心放了下去,可皇帝的眉头却又皱了回去:“不要放松防备,这种贪生怕死的小人不见得靠得住!”
兰西心里惴惴,她总觉得皇帝今天很是乌鸦——果然,过了没多久,便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是这儿了,大公子,那人就是自称当今陛下…”
皇帝慢慢地回头,有些哀怨地看了兰西一眼。兰西也觉得自己瞬间化作了一座风中的石像:这货居然把武瀚墨弄来了。就武瀚墨一个只上过一次战场的家伙,能够死顶杨延之的攻势好几天,也着实不易。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一桩事情:武瀚墨并不是个太没能力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会做什么选择 ,谁知道呢?
“过来。”他对她道。兰西便将安和交了翠微走过去,心中打鼓:他不会是要她去和武瀚墨谈判吧?天知道在这些混在官场的男人们心中感情是个什么玩意啊,就算武瀚墨疼妹子也没道理为此放过他们给自己找麻烦吧?
但皇帝却并未要她做什么,只低声道:“有两桩事朕要嘱咐你——第一,如果朕不在了,保护好安和,传旨让堂弟泗清王即位,国祚绝不可以断绝;第二,朕…喜欢你。”
那四个字如重雷劈在兰西心上,她嘴微张,眼睛大睁,一时恍然。等了那么久的告白被放在这种时候,真是让人忍不住周身无力就想泪如雨下啊!
但皇帝却只是微微一笑,朗声对周围的侍卫吩咐道:“开门吧。”
他向后退了几步,负手而立,两扇破木门在他面前打开。二十多名带刀侍卫分列两边,兰西忽然就觉得自己其实不在夹城的破屋子中,而是在朝会的大殿上。朱色大门无声无息滑开,初升的太阳让每一个站在殿外等候的朝臣都披上一层金衣——那种辉煌磅礴的气势,在这间小屋里头出现,也依然让人不敢有半分亵渎的心思。
而在屋门外,骑马而来的武瀚墨一怔,便滚鞍下了马,抢上几步行礼跪下:“微臣参见陛下。”
微臣…?兰西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头要搅出一锅浆糊了,这什么情况,叛乱的人都自称微臣?!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很稳:“说说看,你有什么打算?”
武瀚墨身体一抖,却没有依言起身:“为人臣不忠,为人子不孝,微臣实在两难。”
“那你来见朕干什么?”他声音听不出怒气,却分外逼人:“你是要杀了朕呢,还是要护朕呢?”
武瀚墨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苦笑:“想来陛下也不再相信微臣——微臣送陛下出城吧,到了杨将军那儿,陛下就安全了。”
“也就是说,你要站在朕这边立功?朕提醒你一句:如果朕死了,你父亲会当皇帝,你大概就是太子了。”皇帝假假地微笑:“不动心吗?”
“芝兰宝树也有人不喜欢。”武瀚墨抬起了头,兰西惊异地发现他眼神堪称平静:“微臣的志向向来不在朝堂上。原想说服父亲隐居山野,做个富贵闲人,可如今看来也来不及了。微臣唯有将陛下安全送出城去,以尽臣节,再与父亲一道死守京城,以完孝道。”
“这样么?”皇帝一怔,突然叹息道:“朕同你自幼相交,若不论君臣,也算得上朋友了,却始终没看透你是这样的人。”
“陛下的心里头有太多的事情了。”武瀚墨微微颔首:“许是臣心思太过简单,所以陛下一直想不透。”
皇帝默然良久,点头:“若是可以,等平了乱,朕赐你山水之乐。”
“陛下也能保证不杀微臣的父亲么?”武瀚墨却道。
“…不能。”皇帝的面孔猝然峻厉。
“那么微臣也没有道理独活。”武瀚墨突然站了起来,脸上有一份很奇怪的笑容:“若微臣护送陛下出城算是有功,请陛下许臣看一眼安和公主,再同皇后娘娘说一句话。”
兰西见皇帝点了头,便抱了安和走上去。武瀚墨扫了小女孩一眼,道:“她更像陛下,果然皇家血脉尊荣——等我死了,请娘娘照顾兰麝,我对不住她。”
两个话题之间切换得太快,兰西愣了一下,才道:“…兄长是说什么话?你怎么对不住她?”
武瀚墨却不再回答,返身抽剑,捅穿了那队长的胸膛,才道:“反复小人,不堪相全!——你们去牵两匹马来,送陛下和娘娘出城!”
当城门缓缓打开的时候,外头的攻势也止了。杨延之大约也不能理解敌人为什么突然大开城门。
而当武瀚墨送他们出了城的时候,那边的军阵里则响起一片惊疑之声。皇帝示意福泉和文氏还有宁贞先过去,自己却勒马停在城门洞处,似要和武瀚墨说什么。兰西向前走了两步,注意到这个,也便停下了望着他们。
他们刚好处在护城河的吊桥上。
97、自当守信 ...
兰西只听武瀚墨道:“陛下,您请吧。”
可皇帝却没有朝已经欢腾起来的杨延之所部过去的意思,他甚至勒转了马头对着武瀚墨那边,脸上带着一种悲悯的慨然。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呢,兰西心里犹如毛虫爬过,痒痒的。她总觉得这表情很不对,他像是在预谋什么一样。她骑着的马却正在此时打了个响鼻,吓了她一跳。忙低了头轻抚马颈——这还是她第一次骑马,多少有些心慌。
可就在她垂首的一刻,听到皇帝的声音响起:“你说忠孝不能两全么,那朕给你个双全法如何?”
接着是佩剑出鞘的声音。当兰西心里一紧抬起头来时,正好看见皇帝手中的佩剑从武瀚墨前胸刺透,她顿时长大了嘴,叫都叫不出声来。
像是有一只铁箍狠狠箍紧了她的胸膛,血流无法涌动,呼吸无法进行,连思维都有片刻的空白。
她眼睁睁地看着武瀚墨口中喷出血来,却不知自己该怎么办,但闻那人在跌下马前,还低声道了句微臣谢恩。
落入她眼帘的,还有皇帝脸上一丝苦笑渐渐浮上的过程,伴着武瀚墨随员的惊恐失措。接着,潮水般的杀声从身后涌来。城上的士兵还来不及拉起吊桥,甚至根本就没想到要拉吊桥,杨延之的先头部队便冲进了瓮城。
眼前的混战,像是发生在地狱里一样。兰西傻坐在马背上,士兵从她身边冲过去,两方交接的那条线爆起一阵阵血雾,浓烈的腥气伴着尘土,充盈鼻端。
而此时,皇帝朝她扭过头来,他说什么她听不到,可读着那口型,却是“别哭”。
这两个字终于捅破了她心里头最后一层防线。她没法去责备皇帝,甚至根本就怀疑这事情是一场梦,可胸口却仍然疼得要命,似乎那一剑是捅在了她胸口上。
她慢慢俯□来,趴在前鞍鞒上,她掉不出眼泪,只觉得有个什么梗在她胸腔里,顶得她疼。她说不清自己是为什么这么难过…其实对于武瀚墨,她只是很有好感,很喜欢这个兄长而已。他死了她的感觉不可能这么剧烈。但也难说这原本属于武初凝的身体和武瀚墨还有在血缘更深处的联系——那大概是没有办法斩断的吧?
而刨除这一点来说,她对皇帝的举措也是格外失望的。从密室里他因为听到“和离”两个字而莫名愤怒,到在那小屋子里告诉她他喜欢她…这一路上虽然落魄,但她对他是充满了温柔的情愫的。如今却看见他毫不留情地杀死了她的“兄长”——他并不知道他的皇后其实并不是武初凝本人啊,那么这样做,他真的不怕她伤心难过么?
甚至还和她讲,“别哭”。
她没有哭,因为真正强烈的情绪,是哭泣所发泄不出来的。武瀚墨或许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毫无理由地疼爱武初凝保护武初凝的人,哪怕她其实并不是“她”了,他也依然是个能让她莫名就生出信任感的哥哥。在她兰西的眼中,武瀚墨已经不只是“兄长”,而是“唯一可以无条件信任的”,集父亲,兄长,挚友于一身的人啊!
兰西知道皇帝在看着她,也知道这附近所有的人都与武氏为敌,她当着他们的面如此表现是很犯忌讳的。可她现在什么也不怕了,胸膛里纵横的莫名悲愤如同灼热火苗,烤得她心都干裂般疼起来了。
她不想抬头,不想看到厮杀,更不想看到他。既然他捅了那一剑,就该想到她会伤心会失望的!她能理解他的选择,但不可能谅解。
他们俩中间是用武瀚墨的生命割出的鸿沟。
背后有马蹄踏踏而来,说话的是杨延之:“陛下,微臣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何罪之有。”皇帝的声音比方才要轻弱了不少:“把瀚墨带走吧,这边应该不会再有大事了。”
杨延之应了一声,翻身跳下马来。兰西忙抬头睁眼看过去——等杨延之把武瀚墨的尸体带走,她就再也没机会看他一眼了。
可她看到的,恰是打横抱着武瀚墨的杨延之脸上一瞬的惊疑:“陛下!瀚墨他…”
“他必须——死。”皇帝加重音读最后一个字,眼中却霎时闪过一丝秘谲:“带走吧。”
兰西的手指攥紧了马缰,他的表情她再熟悉也没有了,这样的神情肯定有问题,难道武瀚墨是假死?可那一剑捅过去他分明吐血摔了下来啊!再说,皇帝也不可能和武瀚墨事先商量好,他们一个在宫城里,一个在叛军中,怎么都不可能商量好这么一出——就皇帝在小屋里对她嘱咐的口吻和内容来看,他也不可能预测到今天会有如此情况。
她拽了拽马头,靠近皇帝:“陛下…”
皇帝看着她,淡淡一笑:“想问什么?问他死了没有?”
“…有什么区别吗?”他思索了一阵,才字斟句酌地答:“朕不知道他有没有死,但就算活着,他也不再是武瀚墨——你该明白朕的意思。”
兰西怎么会不明白?武瀚墨是太师的嫡长子,叛乱后,任何顶着这个身份的人都不可能被保全。但只要他换个身份,隐匿于民间,武家的祸事就不会砸在他头上了。
皇帝的举措说不定就是这个意思?
“总之臣妾要谢谢陛下了。”兰西心里一宽,低声道,心中默祷武瀚墨平安,却差点在这个时候落下泪来。
“别谢这么早。”皇帝的嘴角虽仍微微勾起,却并没有太明显的喜忧:“朕当太子的时候最讨厌练剑了,剑法极差,又这么多年都没有练习,难免更加生疏。虽然有意不想伤他心脉脏器,但…他能不能活着,还是全凭老天做主。若能活,那是上天不叫朕夺了他性命,自然再无加害之理。”
兰西有些尴尬,但还是勉强笑了笑:“多谢陛下的安排,无论如何,陛下也是尽心了。”
皇帝突然颇有深意地扫了她一眼,道:“其实这是一个契约。朕自当守信的。”
兰西一怔:“契约?”
“朕答应武初融救武瀚墨,她答应朕不影响杨延之起兵护驾。”皇帝眯了眼,微微一笑:“朕怎么盘算,放了武瀚墨也都是好事一桩——其一,朕的命大概比他的要值钱些;其二,可以做个顺水人情逗你开心;其三,武瀚墨也是朕小时候的玩伴,杀了他,朕也不大忍心。”
“…这倒…”兰西寻觅词句,却终究没想到该说什么。
“她还是比你精明强干些。”皇帝淡笑:“她想保全娘家,就自己托了口信和朕商量,你想保全娘家,却只会忍着性子不惹恼朕——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朕不主动饶武瀚墨,你有机会救他吗?你那样隐忍,最多也只是让你自己在宫里少树些敌人,却不见得能挽救武家啊。”
兰西脸色不由一变,摇摇头,才道:“陛下怎么知道臣妾想…”
“看也看出来了啊。”皇帝微眯眼:“一个女人,做到皇后也就是顶了天了,再倒回去做公主,未必心甘。再说朕也自恃和你有些夫妻情分了,你不大可能背叛朕,那么你非常牵强地表现出来的柔顺应该只是想保住什么吧?朕答应护你周全,君无戏言,你是定无危险了,却还是在忍耐…这么说你的目标就不止是保全自己性命。加上近来的情势,朕就是傻瓜也看出了你那点儿肚肠——朕说得可有错?”
兰西摇摇头,苦笑道:“没错,但陛下,臣妾和姐姐不一样,臣妾没有什么东西能和陛下交换的,就只能求陛下的怜悯。若臣妾也和陛下声称要陛下用兄长的命来换臣妾的什么,那岂不是个笑谈?”
皇帝笑言:“你还是有东西能和朕换的,只是你不知道罢了——咱们去杨将军军中吧,好好休息一阵子,等里头收拾干净了再回宫。再说了,朕也不知道那一剑要紧不要,总得去看看。”
兰西这才想起武瀚墨可能还在军营里接受抢救,忙点了点头随着皇帝过去。
杨延之倒是早就迎出了辕门外,随着他的几员副将亦跪拜了一片。男人们自是一阵见礼寒暄,兰西跟在后头,虽想去探视武瀚墨,却也没法提话头,只能干着急。
过了一阵子,皇帝许是感到她焦灼,才回头叫她去和先前过来的文氏和宁贞长公主一起呆着。她们歇在一个单独的军帐中,这帐子倒收拾掇弄得整洁利落——除了一张便榻之外只铺了一层地毯。想来杨延之他们是急行军过来的,能有一张便榻也不容易。兰西进帐时,长公主蜷在便榻的一边睡着,她怀里抱着虽然醒了却不出声,只眨巴着大眼睛到处望的安和。文氏和翠微两个则在军帐的一边坐着,也是恹恹欲睡的样子。
见兰西进来,她们俩站起来似是要见礼,兰西忙摆手示意噤声。但长公主还是醒了,揉着眼睛让兰西去睡一阵子。待兰西醒来已是夜幕降临时。刚吃了些饭菜,福泉便鬼鬼祟祟跑来找她,道是陛下有请。
兰西自知道皇帝叫她去大概是让她探视武瀚墨,但宁贞和文氏可不这么觉得。一个挤着眼朝她笑,想是还不知道武瀚墨的情况,另一个则默默垂了头,虽不显妒色,但心里头想来也不会舒服。
可兰西顾不上照应她们的心绪,她起身便跑了出去。福泉在军帐外候着,见她一个人出来,才道:“娘娘,不好了。”
“什么?”兰西的心猛地一沉。
“那人受伤太重,如今情势不大好…”
兰西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便响起一个熟悉的女声,口气颇为急躁:“那人是谁…是武瀚墨吗?!他怎么会受伤的?”
完了。兰西觉得自己的心像是一个被戳破了的氢气球,百转千回还吱吱漏气地消失在了天边。这话居然让长公主听到了——可她跟出来是要干嘛啊?!
98、兄妹相争 ...
没办法,兰西也只能带长公主过去。她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宁贞武瀚墨受重伤的原因,这个烫手的山芋啊还是扔给始作俑者处理吧。
武瀚墨在一座并不太大的军帐里,这顶军帐恰好又位于军营的一个角落中,想是够隐蔽的。兰西刚要进去,宁贞也便跟着往里走,却被福泉拦住:“殿下,您不方便同那人见面。”
宁贞一愣,才道:“那你们把我丢在帐外难道就合情合理了么?我进去不看就是——再说皇兄也在里头呢。”
福泉无奈,又跑去通报了一遍。不知皇帝是什么反应,反正福泉再出来时颇有几分灰头土脸:“娘娘,殿下,请进吧。”
兰西进得那军帐心里头便像被针狠戳了一下,整座军帐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儿,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一回头,但见宁贞长公主的脸也白了,美丽的凤眼中闪过惊慌神色。
“你来了?”皇帝的声音响起,兰西这才发现他坐在军帐一角里,看神色绝非乐观。便惴惴着行了一礼:“臣妾参见陛下…”
“军医已经把他伤口处理过了,只是现下高热,不晓得是凶是吉。”皇帝轻叹:“朕想着无论如何该叫你过来看看。他若好了,朕就遣人将他秘密送走了,若是不能好,也该让你们兄妹见最后一面,这算是朕的一点心意——可是你把宁贞弄来干嘛?”
“不是皇嫂叫我来的,”宁贞接口,两条眉毛蹙起,急躁模样和皇帝颇有几分相似:“是我自己要来——谁伤了他?谁这么大胆?”
皇帝默默抬手,指了指自己。
宁贞憋在胸口马上要爆发的情绪顿时熄火了:“皇兄?你…你怎么下得去手?”
“朕不捅他这一剑,难道平乱之后处斩他时找人劫法场救他?”皇帝挑眉:“只不过朕剑法不好,这一下下去似乎…伤得有点儿重。”
宁贞登时就哭了出来,她也不说话,眼泪扑簌着往下掉,半晌才抽噎道:“皇兄,您不是不知道臣妹心思,为什么…”
“人家心里头没你。”许是这军帐中再无别人,皇帝说话也不再顾忌:“你为他担心算什么呢?就算当年父皇不把你许配卢家,让你嫁给他,他也不会喜欢你。你自己说说,这心思岂不是白费的?”
长公主许是气结又委屈,道:“但臣妹就愿意喜欢他!就他一个人不把臣妹当公主敬着怕着,也乐意和臣妹说话,难不成皇兄还管得到人心么?倒是您这样伤他,纵是不考虑臣妹的心思,难道也不想想皇嫂的处境?您这兄长做得也当真不如他!”
皇帝面色一变:“有你这么和皇兄说话的吗?”
“皇兄要拿架子吓唬人吗?”宁贞倔起来也真够让人头疼的:“臣妹这辈子已经毁了,大不了去庵里头伴佛念经,还有什么可怕的?”
“你!”皇帝似是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来:“你是给脖子就上头啊宁贞,再没个大小,等平了叛朕就送你回公主府!朕心疼你和驸马不对付,让你在宫中躲着,还心疼出错儿来了,你倒挑拣朕的不是!”
兰西想和稀泥,可实在插不进嘴去,只能原地顿足。且喜宁贞听到“送你回公主府”便闭了嘴,虽然还是不打算向皇帝屈服,但好歹不吭声了,只死憋着眼泪在眼眶里头转。她这才逮着机会,凑到皇帝身边,拽他袖子道:“陛下别生气,长公主也是…也是…”
“也是”什么呢?肯定不能是“一片好心”吧?见她语塞,皇帝气得笑了出来:“你们两个!都合起伙来气朕是不是?”
兰西赔了笑:“臣妾哪敢?但是在这儿喧哗只怕吵了…吵了那人,若是不好,不免浪费陛下一片美意…”
皇帝这才白了宁贞一眼,坐下,道:“初凝你进去看看吧,宁贞你就在这呆着,别往里走了。人家也是个年轻男人,和你又不是什么亲眷,你进去不方便。”
宁贞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了一下,愤而一跺脚,在军帐的另一角坐下,刚好可以和皇帝拉出一条对角线来。兰西想笑又没心情笑,掀了隔出军帐一角的布帘走进去。
武瀚墨果然躺在那里。他肤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但脸颊和额上却有高热带来的不健康绯红色。兰西倒抽一口凉气,伸手探了他额头,果然烫人。这么烧下去,就算不死也大概要成个傻瓜了。武瀚墨的高烧大概是因了伤口感染的缘故,但此间没有抗生素,那便没得办法了。
也许是因为她的手太凉,当她触到武瀚墨额头时,他居然微微睁了眼。兰西心里一动,低声唤道:“兄长,是我,初凝!你…你还好么?”
武瀚墨的眼睛却又合上了。他唇形微动,没有完成整个发音的过程,兰西也猜不到他要说什么,只得一个个试:“疼吗?还是热?想不想喝水?”
当她提到“喝水”时,武瀚墨竟点了头,动作虽极轻,但确实是点头了的。兰西激动地差点绊一跤,从一旁的矮几上取了碗,倒了水,竭力扶起武瀚墨,喂他喝了。
这么喝了三四碗水,武瀚墨就又睡过去了。兰西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实在没有说话的意思,这才掀了布帘出来。
“怎么样?他刚刚醒了?”皇帝似是漫不经心地问她,眼神却直往那布帘后头打量。
兰西点点头:“喝了些水又睡了。”
皇帝有些不好意思,苦笑道:“其实以前教朕剑法的师傅也说过,人胸前有一处地方,若是从那里捅过去,对伤者的性命是无碍的。可惜朕最讨厌练剑,也不觉得会有用这玩意的时候…就没学好。若他不好了,朕确实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