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便听有些流言蜚语,说他必然有什么隐疾。
市井八卦中的口舌又好听到哪里,三人成虎,深闺中的我哪里能看得分明?竟也半信半疑。
然而毕竟此事是父亲做主,我从来最是听话,打小不曾忤逆分毫。
因此虽然心里不太自在,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毕竟纵然别的不看,只靠“户部尚书”四个字,便足以让我哑口无言,很该喜喜欢欢才是。
看得出父亲很满意这门亲事,自打定下来之后,每日红光满面,看着我的时候,更跟以前不同,百般赞叹,一会儿说我伶俐,一会儿说生得好,把先前十六年没夸过的言语都说尽了……
连带对母亲也都温柔了许多。
要知道自从又纳了一房年轻小妾之后,父母之间虽称得上“相敬如宾”,却也实在是客气有加,近乎疏离而已。
毕竟是我的生身母亲,她看出我的忧虑,暗中问了我几次。
我不敢明说,只含糊说了句:“也不知是什么样貌的人……”
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又是尚书大人,纵然真的是奇丑不堪入目,或者人品龌龊不足形容,其实也轮不到我多嘴。
母亲会意笑道:“只管放心,郭府我去过几回,也见过郭尚书,是个难得的人品样貌,是了,你四表哥可是不错罢?然而叫我看来,跟郭尚书一比,都算不上是好了。”
母亲性子从来谨慎讷言,不是个肯多话的,今日竟说出这样言语来,我甚是震惊,且又不能相信。
因我久居内宅,见过的男子并不算多,然而四表哥是个最出类拔萃的,家里的女孩儿们尽都知道,暗中说话,都赞他“貌若潘安”。
我只当母亲是宽慰我的。
而郭家仿佛甚是急着成亲,这让我越发不安了,一度忧闷欲死。
直到洞房花烛那天晚上,红帕子被挑起,我甚至不敢睁眼,生怕看见一个丑怪老朽。
半晌,才战战兢兢抬眸看去,当看见那人之时……却更加不信自己所见。
当时尚书大人并未开口说话,他一身喜服,静默而立,眸色温和,唇边一抹浅笑看我。
然而只一眼看去,便知道是个极温柔的男子。
看明白他的那一刻,我满心晕眩,以为自己做梦。
后来,想起母亲所说“四表哥也比不上”等的话,先前想象不出,然而此刻看着的时候,竟不记得四表哥是什么样貌的……什么貌若潘安……那也算是貌若潘安?
在尚书大人跟前儿,果然一切竟都成了浮云。
尚书果然是个最温柔不过的人,纵然是床笫之间,也甚是照料我。
我像是一脚踩进了蜜罐子里,整个人都晕淘淘的,难以自拔。
只有一件,他甚是忙碌,新婚数日后,便时常早出晚归,甚至夜不归宿的,太太说他从来都是如此,我自然懂得,父亲也是这个位子,能隔三岔五地见上一面儿,已是好的了。
喜上加喜的是,我竟很快有了身孕,可见老天当真格外关爱我。
——竟是哪一世修来的福分呢?
府里的那些姊妹们,在我未嫁之前,总有些不怀好意,暗暗揣测觉着我会嫁给一个老头子。
后来我同尚书大人回府了几回,那些人看见他,都瞠目结舌,哑口无言,从此对我越发妒恨,又生出些许不良念头。
在我有了身孕五个月的时候,一次回府,姨娘居然旁敲侧击地问尚书为什么不纳妾……
我自然懂她的意思,她大概是想趁机把四妹妹塞到郭府罢了。
回头,我把此事跟母亲说了,母亲冷笑。
原来自从我有孕的消息散开,倒果然是引得众人都心动起来,连叔伯家都有意把女孩儿塞到郭府为妾,还想让我牵线呢。
母亲咬牙道:“一个个说的好听,都说你年幼柔弱,又有了身孕,保不准郭家要给尚书纳妾呢,倘若弄个厉害的进府里去,岂不是会威胁到你么?故而说什么……倒不如把自家的人弄了过去,也好有个膀臂。”
我低头不言语,母亲啐了口,又道:“不管郭家纳多少妾,也轮不到她们探头探脑的,哪里是想帮你?不过是看你软,想过去压着你争宠罢了,一个个乌眼鸡争食儿似的,我很瞧不上这些东西!”
因此母亲竟都给我挡下了,我松了口气。
然而毕竟有人贼心不死的,见走不通母亲这条路,便跟父亲提及。
我从来不敢违抗父亲,只得答应。
后来终究寻了个空子……勉为其难地跟尚书说明了此事。
他听说之后,默默无言,只是看着我问道:“你愿意我纳妾么?”口吻仍旧温柔的难以形容。
我听着这把声音,不知为何想哭。
我自然知道,若要当个贤惠的正室,给夫君纳妾,也是天经地义的,毕竟一来我有身孕不便伺候,二来也为传宗接代开枝散叶着想。
——且据我所知,连府内太太也有这个想法儿。
可是尚书这样好,好的在嫁给他之前,我从来都想不到世间会有这样难得的好夫婿,一想到以后纳妾后,这样温柔的声音、温柔的眼神、怀抱……不再只属于我一个,或者他还会更喜欢别的人去……心中便难过的无法遏制。
我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咬着唇,眼泪却禁不住地往下掉。
耳畔听他叹了声,然后把我搂在怀中,道:“罢了,不必胡思乱想……”
说到这里,他轻轻地笑了声,忽地又重复了一句:“是啊……你总是爱多思多想的,几时才能好呢?乖……”
我疑心他是厌弃我,故而这般说,毕竟在此之前,我并没乱想什么。
然而他低头在我额上亲了亲,他的唇同样温柔如水。
我闭上双眼,这一刻忽然觉得极满足跟感激:就算尚书当真纳妾,又怎么样?我还是他的正妻,是他第一个这般相待的女子!
我本来以为他并未多话的意思,是会准备纳妾了……谁知道从此之后,不管是家里还是府中,都不曾再提此事。
仿佛从未发生过。
我心里又是惶恐,又是喜欢,却不知缘故,也不敢多嘴问。
直到后来我将生产,母亲来看顾我,才听她说:“难得的很……那次建仪亲自同你父亲说起来,说是并无纳妾之心,你父亲才熄了这意思。”
我目瞪口呆,尚书竟从未对我说过此事,我又哭了起来。
我成了府内女孩们最羡慕的人。
先前说过,生在大家之中,有一宗好处就是可以见到许许多多光怪陆离的情形。
我家中的几位兄长,多半娶妻,他们也都是极有教养的大家子弟了,然而我耳闻目染的,也听说了好些。
譬如睡了几个丫鬟,又新买了什么姨娘,或者在外头结交什么下作人……
那些姊妹们,嫁了人的,多半也各有各的如意通不如意处,要么夫婿薄情,要么性情暴戾,还有的因为子嗣之事,闹得不合……
我自然知道何为“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所以当初想到要嫁给一个“相貌丑陋脾气古怪的老头子”,也只是逆来顺受顺其自然罢了,又哪里想到……上天竟给了我一个最最好的人。
他身居高位,相貌出众,不纳妾,不花心,且温柔深情。
我生了女孩儿后,更是百般疼惜。
有夫如此,夫复何求。
我心满意足,做梦亦会偷笑。
能被尚书这般温柔深情地相待过,就算为他死去,我也是心满意足,甘之若饴。
——纵然知道他娶我,只是因为我的家世。
——纵然知道他温柔爱惜地看着我的时候……眼底心上,所见所念的,是另一个人。

 

第391章 番外之凌绝:拈花一笑

凌绝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海上风暴。
巨大的船只被数层楼高的浪头推拥着,时而东倒西歪,时而阻滞不前,时而又像是要攀上浪尖,趔趔趄趄,飘飘摇摇,仿佛每一刻都要倾覆。
战船上每个人都湿透了,水手,士兵,将官,一面要竭尽全力稳住身形,免得被抛出船去,一面要竭尽全力护住战船。
一阵风卷着雨跟海水泼洒下来,顿时所有人都像是从海水里爬出来的一般,有两个水手被巨大的海水一冲,直直地摔到甲板边上。
泉州水军统领周振藩死死地挽着凌绝手臂,吼道:“凌大人,没见识过这样的情形罢!”
他惯行海上,这般情形自然见的多了,其实尚不算最坏。
只是想看看这京城来的贵公子哥儿色变之态罢了。
仓促中,周振藩带着戏谑心情,转头看了一眼这自京城而来的文官,——如此肤白貌美,生得比女孩儿更好看三分,当初倘若不是海疆使唐毅亲自带来,哪里肯正经看上一眼。
纵然如此,那一伙儿本地文武官员背地里聚会之时,还嚼口连连呢,倘若那些话给这小子听见,只怕要羞愤而死。
然而就是这个看着像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哥儿似的青年,在此后的一年里,把那起子酒囊饭袋的禄蠹们,砍的七零八落。
让向来冷眼相看的周振藩也忍不住诧异起来,开始对他另眼相看。
要知道那些人虽然愚蠢无用,但毕竟个个都是官场上的老手,邪心狞性,最擅长钩心斗角窝里争。
且京内有后台不说,又都是盘踞本地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不可小觑……故而虽然有不肯同他们沆瀣一气的清流如周振藩者,却也不敢直接同他们正面冲突,因此长久以来,只一个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当初,周振藩跟几个志同道合的官吏,本是想看海疆使一行笑话的,毕竟有那句话“强龙不压地头蛇”,虽唐毅威名在外,可毕竟他远道而来……必然有一场好戏。
不料,果然是一场精彩绝伦好戏。
在他们刚进城的时候,当地就送了一件大礼——一场声势浩大的刺杀。
不料跟随海疆使的人都是好手,刺杀不成,反一败涂地。
而被刺杀者仍是神情平静,眼底带笑,笑里暗藏锋芒,不仅是唐毅如此,他身边一干副手随从等,皆是如此。
当日,泉州城看似平静,实则有许多双眼睛盯着这一幕,周振藩便是其中一个。
当看见海疆使一行上下,处变不惊泰然自若,甚至仍顾盼谈笑、仿佛那近在咫尺的刀光剑影都是无物之时,周振藩心中震惊。
他隐隐地有一种预感:这一次,只怕是真的来者不善,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果然,便是在谈笑风生、不动声色里,一个又一个的贪墨禄蠹被拉下马来,悄无声息地一败涂地。
想来有些不可思议。
就在来了泉州数月,城内诸事尚未完全料理明白之时,唐毅便放心地把所有事宜留给凌绝,自回京去了。
彼时,流求之事尚未解决,红毛国跟倭贼虎视眈眈,且本地余孽未清。
周振藩暗中觉着唐毅是太大意了……甚至怀疑唐毅是不是知难而退,所以把这烂摊子扔给一个乳臭未干的世家子弟。
有目共睹:这姓凌的小子初出茅庐,毕竟太过青嫩。
而自从唐毅去后,明里暗里,文武官吏便开始用各种手段,威逼利诱,无非是想要拉凌绝下水,让他与己方同流合污。
凌绝不知怎地,竟似来者不拒之势,很快地同众人打得火热。
凌绝人生得俊美,天生贵气,又且是个聪慧绝顶之人,才华横溢,每日里同这位大人饮酒,又同那位出游,兴起之时再吟诗作对,恁般风雅动人。
因此那帮禄蠹们见状,简直喜不自胜,从最初的针对警惕,到视若知己,爱如性命,人人争先恐后与他相交。
渐渐地凌绝跟这些人进进出出,真真是热络非凡,交情深厚,竟似把正经事都抛在脑后了。
周振藩看在眼里,又是失望,又觉着愤恨,本以为唐毅此行或许成事,不料竟功亏一篑,果然竟败在这纨绔子弟手中。
想到唐毅临去之前,曾暗中跟他接洽,托他在“万不得已”之时,相助凌绝等话,周振藩便气不打一处来。
他举着唐毅是不是呆了傻了,竟选了这样一个人接手泉州,如今好了,一片“歌舞升平”。
怪道当初送走了唐毅那“老奸巨猾”之辈,有许多人暗中大大地松了口气,弹冠相庆,自诩送走克星煞神……毕竟凌绝看来如此面嫩,比起唐毅来,自然好对付的多了。
如今看这情形,竟果然如他们所愿了。
周振藩怒不忿,几次忍不住,当面为难羞辱了凌绝几回,凌绝却一概不愠不恼,很是没羞没臊。
直到年下,泉州知府大设筵宴,邀请亲信要人们过府饮酒同庆,凌绝自也在其中。
席上众人推杯换盏,其乐融融,凌绝趁兴吟诗一首,念的是:“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众人闻言,大声叫好,凌绝大笑之际,埋伏之人一涌而出。
满座哗然,不知所措,有人甚至以为是余兴舞乐节目。
凌绝凛然站在厅中,此刻脸上的笑已经翻做冰霜色。
他也不拿册记等物,只看着膝上几十位豪绅大吏,先看向泉州兵马巡卫司长,道:“尔身为兵马巡卫,怠政失职,内纵放恶贼,外姑息敌寇,现有人证若干,查明属实,革职抄家。”
郑司长面如土色,还来不及开口,便给侍卫翻到在地,不由分说押下。
凌绝又看向一人,道:“杜灵逊,仗着京中刑部主事杜敏是你堂弟,纵放家奴屡次行凶,又为占地,屡伤人命,亦有人证若干,拿下侯斩,家产一律入公!”
凌绝看向某人之时,便将其官职身份,素日里所做的件件般般亏心恶事一一道来,竟是分毫无误。
而兵丁便把人当场绑了,有那些意欲激烈反抗的,他便亮出御赐金牌,当庭斩立决,血腥气很快弥漫开来。
不过是刹那间,风云色变。
满座近百人,风卷残云似的拿下了一大半儿,剩下了四十多人,个个如痴如醉,战战兢兢,唯恐那双明锐双眸扫到自个儿脸上。
凌绝慢慢扫了一眼其他人,方微微一笑:“各位虽也并非一清二白,但罪名并不及入罪,凌某心中明镜一般,是以各位不必惊慌。”
他安抚了一番,又道:“以后泉州之地,还要各位辅助凌某,倘若能治的海疆靖平,百姓安居乐业,各位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到底是做铮臣良将,功在千秋社稷,还是狼心贼子、身死名裂遗臭万年,各位且三思。”
众人见识过他的手段,见是这般决绝果断之人,哪里还敢有些痴心妄想,当下齐齐起身,跪地行礼从命。
那一夜,周振藩因怒气攻心,不愿前往,听探子说到事变后,不知究竟。
他终究按捺不住,又想起唐毅叮嘱过的话,怕节外生枝,才急忙带兵赶去。
此刻凌绝早就处理了所有事宜,这段日子里他跟这些人称兄道弟,热络非凡,实则每个人所作所为,所能所及,他更是一清二楚,早就窥破关窍,要击破自然易如反掌。
周振藩见了凌绝,望着青年面上淡淡的笑意,满心的话,竟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大笑几声:自此,舒心之极!佩服之极!
此刻才明白唐毅的真正用意,他竟是有意留下这许多事给凌绝料理。
到底还是他有识人之能。
唐毅早也知道,凌绝有能力料理处置此地诸事,且由凌绝这看似无害容易被人拿捏的“后辈小子”来对付那些老谋深算的禄蠹们,却比唐毅亲自出面反更妥当,——毕竟人人敬畏唐毅之名,他还未出手,众人早就防备起来,而且逼得他们急了,狗急跳墙,反而不妙。
但凌绝就不同了,年青,面嫩,又且八面玲珑,最会讨人心喜,而且看似最容易被拿捏摆布。
是以唐毅故意扔下这一摊子,自己去了,这并不是周振藩起初想的“知难而退”,而是不折不扣的“以退为进”罢了。
他果然是看对了、也选对了人。
周振藩望着身边儿的青年,——纵然面前海浪滔天,这青年依旧是淡然如斯,仿佛仍是闲庭观景,生死置之度外般,着实令人赞叹。
凌绝淡色锐利的双眸,凝视面前狂性大发似的海浪,周振藩不知道的是,此刻凌绝心中,更也有一番惊涛骇浪,不足以为外人道。
不多时,风退云散,浪平如镜,船只靠近流求岛。
岛上百姓们见风雨停了,都纷纷站在岸边,忽地见大舜船队出现,尽数欢呼起来。
战船靠岸,周振藩自去接洽流求之人,安置士兵。
凌绝同向导等下船,沿岸而行,随意看些流求景致。
正行走间,忽地有个人飞跑过来,凌绝身后的暗卫才要上前,忽地又停下来。
原来是个脸儿红红的流求少女,手中握着一支野生的白牡丹花儿,她跑到凌绝跟前,便把花举高,用有些生硬的舜话道:“大人,多谢你帮我们打跑了倭寇,送给您!”
凌绝皱皱眉,淡扫了花儿跟人一眼,才要走开,忽地望见少女含羞带盼的目光。
刹那间,心头竟一阵恍惚。
这一刻,凌绝仿佛又看到了……恍若隔世那一年,也有个人儿,捧着个香包,含羞带盼地望着他:“做的不大好,送给你……”
心底的惊涛骇浪复涌上来,沙沙做疼,却来不及也不敢细细回想,又飞快地掩住,退了下去。
凌绝盯着面前的少女看了半晌,终于举手将花接了过来。
他垂眸看了一眼,许是见那牡丹花儿生得甚是妖娆动人,便轻轻一笑。
这流求的少女望着他的笑脸,见是这样剑眉星眸,好生动人,刹那间,连花儿在这容颜面前也陡然失色。
少女顿时红透双颊,便来不及出声,便羞得扭身跑了,却并没跑远。
——原来她身后还有几个本地少女,都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大家挤在一起,有些激动地嚷嚷着,微微雀跃,亮闪闪的眼睛都看着凌绝,半是羞涩,跟难以掩饰的爱慕。
凌绝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拿着花儿走开罢了,却听他身后的向导笑道:“她们都在赞大人,说大人打跑了海贼,是大英雄,还说……说大人甚是温柔呢。”
凌绝脚步一顿:温柔?
何为温柔?
记忆中的少年,挽衣涉水,把那随波逐流而去的香包捡起来……他望着香包,蓦地莞尔。
温柔……
回忆如同这微微腥咸的海风,缭绕不去,凌绝仰头轻笑。
他拈着花儿,沿着海边儿,且思且行,靴子踩在松软的沙滩上,留下一个个浅淡的脚印,又慢慢地平复不见。
凌绝止步,却见眼前,海水层层涌动,冲上来复退回去,水波吞吐着柔软的沙滩,有几只寄居蟹匆匆跑过。
温柔啊……
凌绝轻笑出声,眼中却略有些湿润。
阳光洒落海面,波光粼粼,长风浩荡,白鸥翱翔。
良久,凌绝终于举起手来,那一支洁白的牡丹花儿自手中坠落,却又被海水温柔地簇拥起来,活泼跃动着,去往更广阔无垠的海上。


第392章 番外:曾与唐叔两三事

唐毅第一次见到应怀真,是在应公府、应兰风的书房之中。
那时应兰风才上京不久,唐毅奉林沉舟指使,过府接洽这位朝中新贵,想要观其言谈、见其品行。
两人相谈顷刻,不知府中有何要事,一名仆人匆匆来请应兰风。
应兰风本不欲撇下唐毅,然而那仆人低低说了句什么,兰风色变,便起身对唐毅道:“请少坐片刻。”竟火烧眉毛似的自去了。
唐毅想要开口先行告辞都未来得及。
唐毅耳目向来过人,依稀听那老仆说什么“姑娘如何”之类,他知道应兰风膝下有一名爱女,这会儿大概是五六岁的光景,爱若性命。
莫非……是那女孩子有事?
却也并不放在心上,只送了应兰风出书房,他却起身,自在书房内走了一会子,眼见屋内布置摆设,都极尽简朴,并无一丝奢华气息。
正在淡淡相看,耳畔忽地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些鬼祟。
唐毅心中一动,凝神静听,却觉得声响是从窗户边儿上传来。
一念心动:他本以为,莫非是应兰风大智若愚,看破了自个儿的动机,故而暗中派人在外监视?
唐毅心中掂掇,却不动声色,只放轻了脚步,无声无息地来到窗户边儿上,方抬眸往外看去。
孰料,左右无人。
然而目光一动,他垂眸往下……却惊见一个小丫头子,埋首缩肩,抱着膝头,蹲坐在窗下。
不觉哑然失笑,却又松了口气,原来竟是他多心了。
只不知这小丫头是什么人?这般可怜地藏身在此又是什么缘故?
横竖此刻无事,唐毅凝视那丫头,见她兀自不知自己在看着她……毛茸茸的发,太阳光下,透着柔弱光亮,有些瑟瑟发抖。
他心念转动之间,轻轻地咳嗽了声。
如同受惊一般,小丫头抖了抖,左顾右盼……大概是不见人,便满脸疑惑。
唐毅只瞧见那极长的睫毛,不安地抖动,仍是看不见脸容,他便低笑道:“我在这儿呢。”
那丫头这才转过头来,扬首看他,仍是满面惊惶,双眸睁得极大,水汪汪的眸子微红,仿佛刚哭过。
唐毅愣了愣,竟不由自主说道:“你怎么了?”
小丫头睁圆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或许是唐毅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又或许是她蹲了太久,腿都麻了,竟并没有动,只呆呆地问:“你是谁?”
唐毅见她恁般可怜,便复笑道:“我姓唐,你又是谁?”
“糖?”她喃喃地念了声,忽然眼睛无端地亮了一下,仿佛想到什么好的……让唐毅莫名,然后她天真地问道:“是很甜的桂花松子糖么?”
唐毅“噗嗤”便笑了出来,望着那期盼的眼神,他鬼使神差地点头:“嗯……是很甜的桂花松子糖。”
他的回答让小女孩子越发喜欢起来了,看着他的时候,那种眼神仿佛真的像是看着什么好吃的、散发着甜味儿的糖果,许是戒备心减退了,她便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是阿真。”
唐毅挑了挑眉,记得应兰风的爱女便叫“怀真”,再想到应兰风方才匆匆离去……心中已经有数。
他索性俯身靠在这窗台上,越发温柔地望着女孩子:“原来你是小怀真?”
应怀真的眼睛又睁大了些:“你如何认得我?”
唐毅忍笑:“我会猜的。小怀真怎么躲在这儿?”
应怀真听了这句,脸上的惊喜之色逐渐消退,她低下头去,又缩了缩肩膀,很是胆怯之态。
唐毅絮絮善诱,乃道:“你若告诉我,下回我来,就给你带很甜的桂花松子糖。”
这一句话,却极有效。
应怀真又转回头来:“真的么?”
唐毅点了点头,眼底笑意更盛:在此之前,他竟不知自己哄孩子的本事却也一流。
怀真懵懂看了他片刻,终于说道:“我告诉你……你、你别对旁人说好么?”
唐毅笑看着她:“就当作是我跟小怀真之间的秘密,如何?谁也不许对别人说起。”
望着他十足可信的神色,女孩子叹了口气,才闷闷不乐地说道:“我本来以为哥哥喜欢我的,可是……我刚才,听见哥哥对姐姐说,说很讨厌我,说我是小、小贱/人……他们好像、很想我死掉。”她有些忧愁地说到这里,抬头看唐毅:“糖叔叔,什么是小贱/人?”
唐毅微微蹙眉,凝视着眼前的女孩子,并没有立刻回答她这个问题。
片刻,唐毅才问道:“所以怀真就跑到这里躲藏起来了?是怕被他们发现?”
怀真又埋首下去,道:“我很害怕,哥哥先前明明对我很好的,可是刚才……有些可怕……”
唐毅问道:“那为什么不告诉……你父亲母亲?”
怀真眨了眨眼,又弱弱诺诺地说道:“我怕……怕爹爹不相信我,也怕爹爹相信我。”
唐毅竟不懂,不由问:“这是什么缘故?”
怀真嘟着唇,道:“爹爹不相信我,会觉得我是说谎精,会不喜欢我……可若是相信我,爹爹一定会讨厌哥哥、责罚哥哥的,我不想哥哥被责罚。”她显得很难过,又低下头去。
唐毅心中一震,耳畔隐隐听见脚步声传来。
他不及多想,便对眼前的女孩儿道:“怀真你听着,一味躲藏起来是没有用的,如果你不愿意告诉你爹爹跟娘亲,那么就要让他们不敢欺负你才好。”
怀真呆呆地看着他,似懂非懂。
唐毅对上这双明澈之极的双眸,又道:“你哥哥所做是极错之事,他当着你父亲母亲的面儿是不是不敢欺负你呢?他只敢在背后这样,因为他心虚,他也知道自己不对……但凡做坏事的人都会心虚,然而你是好孩子,好孩子不该惧怕坏人,你懂吗?”
两人说到这儿,就见应兰风匆匆来到。
兰风看到应怀真在此处,便忙不迭地女孩儿一把抱了去,又仍对唐毅告了失陪,自抱着去了。
唐毅目送父女两人离开,见怀真趴在应兰风肩头,瞪着亮晶晶的眼睛看自己……他便冲她一笑,心中却在纳闷:自己方才为何会对这女孩子说那一番话,有些突兀……
何况……毕竟她年纪还小,又哪里会懂这些?
只在应兰风去而复返之后,唐毅同他闲谈起来,隐约透出几分子女之间龃龉的话,他口齿过人,说的虽不露痕迹,但以应兰风之心思敏锐,自然会想到。
此后,唐毅便把此事渐渐淡忘,他虽偶有出入应公府,却极少再见到应怀真,只是隐约对她有许多耳闻罢了……
一直到应兰风声名鹊起。
那一日,他进宫面圣,出了皇帝寝宫往外,忽地听见偏殿处有人声吵嚷。
这在宫中来说,自是罕事,又是何人如此大胆?
唐毅放慢脚步,侧耳听去,竟听见六公主赵芙的声音,喝道:“你又算什么?本公主做事,轮得到你来指摘?”
唐毅知道赵芙生性骄横,或许又在刁难哪个宫人罢了,当下不以为意,才要迈步走开,却听见另一个清脆声音,道:“你做坏事,我便说得!好端端地你做什么这么欺负人?”
唐毅听这声音清丽,依稀有几分熟悉,却想不起是哪里听见过,一时止步。
听赵芙冷笑道:“这奴才办事不力,纵然本宫立刻将她杀了又如何?”
却听那女孩子道:“她哪里办事不力了?不过方才她跟我多说了几句话,你就要打要杀,哪里有这个道理?你不过自觉着是公主,所以这样骄横跋扈,可是王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你若要闹,我就陪你闹,我们自去找皇上,让皇上评评这个理!”
原来赵芙素来嫉妒应怀真,先前不慎见到这宫女同应怀真说笑,她便不乐,因此故意寻了个由头,便打了那宫女两掌,疾言厉色地要处置。
这会儿,唐毅又惊又笑,饶有兴趣听着那边儿动静。
他身边儿的内侍见他驻足,又听这样吵嚷,面上不由也带了笑,因小声说道:“唐大人不知道呢?这是应大人的爱女……怀真姑娘在跟公主吵呢,啧,这应姑娘倒真是个有胆识难得的……”
六公主生性娇蛮,对宫女太监动辄打骂,无人敢管,这内侍自然心有戚戚然,如今见应怀真替他们这等人出头,便情不自禁赞了一句,却又自省多嘴了,慌忙噤口。
却喜唐毅也素来是个规谨之人,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这内侍松了口气的当儿,却见唐毅径直走到廊边上,侧身看往那边。
唐毅举目看去,果然见拐弯处站着数人,赵芙领着几个宫女太监,地上有个宫女跪着,瑟瑟发抖。
宫女旁边儿,站着一个身段窈窕的少女,因背对此处,看不清脸容,只瞧见头梳着双环髻,腰背纤纤,风撩动她身上披帛裙摆,飘然若仙。
赵芙因听见应怀真说要去见皇帝,却也知道成帝甚是宠爱怀真,且此事她果然不占理,故而哪里敢闹出来?
可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儿,口头上自然不甘示弱,便仍喝道:“你敢拿父皇要挟我?你不过是个区区臣子之女,我才是公主!”
怀真竟也纹丝不退,清清楚楚道:“路不平则有人踩,我就算是个平民之女又如何?倘若你做了恶事犯了法度,就算你是公主又如何?凡事脱不过一个‘理’字!”
赵芙被她一句一句堵住,气得道:“本公主不跟你理论,来人,把这贱婢给我拉回去,我细细地摆布她,或杀或剐……又看谁敢多嘴!”说罢,有两个嬷嬷上来,便拉底下那宫女。
宫女哭叫了声,自然知道被拉回去只怕有死无生,只是拼命求公主饶命罢了。
正在此刻,却见应怀真冲上前,挥手把嬷嬷们推开,而她双手张开,挡在那小宫女跟前儿,厉声道:“你们再敢这样胡作非为,我立刻就去告诉皇上!一个也饶不了!”
那些嬷嬷见状,竟不敢触其锋芒,都看赵芙。
赵芙气得失去理智,挥手便要打怀真。
唐毅看到这里,便轻轻咳嗽了声,却仍是不露面,反而将身往后一退。
赵芙猛然听见一个男子低沉的咳声,吓得色变,忙缩了手,抬头看向应怀真身后回廊处,却并不见人。
她生怕是成帝一时兴起走来,当下心慌意乱,也不敢再闹,便领着人匆匆去了。
剩下应怀真跟一个陪同丫鬟站着,见赵芙去了,她便把那宫女拉起来,道:“你不必害怕,你得罪了公主,她以后一定会伺机报复,我跟皇上说,让他特许你出宫好么?”
那宫女吃了一惊,抓住怀真的手,惊喜交加道:“姑娘,你当真可以让皇上赦我出宫?”
怀真见她果然是个想出宫的模样,便放了心。
原来应怀真看这宫女年纪不小了,上回皇上已经赦了许多宫女出宫,或跟家人团聚,或自己配人等……然而这宫女却因得罪了管事太监,故而被借机留下,不料今日竟因祸得福,是以竟千恩万谢。
怀真安抚了那宫女,她身边儿的丫鬟便担忧说道:“姑娘,怎么跟六公主这样吵起来,倘若吃亏了怎么是好?”
怀真竟哼道:“我才不怕她,她做了坏事,自然心虚呢,你瞧,她就不敢跟我去见皇上。”口吻中竟有几分得意,几分自傲。
拐角处,唐毅听到这样的语气,又看她双手掐腰,昂首挺胸,虽看不见她的面容,却依稀能想象出那凛然不怕、小小骄傲的模样,不由展颜一笑。
他摇了摇头,回身自去,此刻无端地……竟是心情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