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地坐直了身子,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在努力驱退脸上悲戚无助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波澜不惊的神色:“以后的日子毕竟还长,我们还得好好地为自己打算打算。”
***
桓玹的南书房,向来是他一个人消遣的地方,今日却格外地热闹。
同桓玹的那一番谈话后,子远仿佛明白了些什么,他进书房后,锦宜正因为八纪跟子邈斗口,抿着嘴笑,子远望着她恬美的笑容,心也顿时安了。
子远跟子邈不同,他是知道昨夜发生什么的,锦宜也怕他泄露给子邈,让小孩儿担心,就故意把子邈跟八纪打发出去。
子远这才暗问锦宜伤的如何,以及昨晚上……桓玹是如何行事的。
其实锦宜已经记不清昨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了,她最后的记忆,是在郦家祠堂里昏厥之前,倒在冰冷的雨水之中,正将魂飞魄散的时候,有一双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阿锦别怕……”那声音透过雨声,直直地打入她的心底。
锦宜有一瞬间的恍神,这让子远觉着担忧:“姐?你怎么不说话?”
“你放心,”回过神来,锦宜握了握子远的手,“昨晚上,桓老夫人那边儿的宝宁姐姐过来陪着我,另外还有容大夫也在……”
说到这里,嘴里突然觉着有些苦涩,锦宜抬手摸了摸嘴唇,唇上温热绵软,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自心底一掠而过。
子远听有大丫鬟陪着,还有大夫,便笑道:“我就知道是我多虑了,辅国一定考虑的很周详。”
锦宜道:“是呀。”何止是周详,简直是体贴入微。
子远因被桓玹点醒,只字不提昨夜郦老太太摔断了腿的事,只宽慰锦宜。
两人说话之时,便听八纪跟子邈在外间唧唧喳喳。八纪道:“你今儿跟姑姑沾了光了,不然的话,三叔是不许人到这书房里来的。”
子邈道:“连你也不成吗?”
“我当然是例外了,我跟别人不同。”八纪重又得意起来,桓玹此刻不在,他又恢复了小霸王的本来面目,摆出了地头蛇的姿态,上蹿下跳,引着子邈参观。
突然,子邈趴在书桌上,指着底下压着的一张纸道:“这是什么?像是一张画。”
八纪本来不敢擅动桓玹的东西,但在子邈面前却不甘示弱,就说道:“你知不知道,三叔不仅字写得好,画更是一流呢。给你见识见识。”
他先飞快地瞥了一眼书房门口,确认桓玹不会突然出现,便大胆地将镇纸拿开,把那张叠起的纸展开。
当看清上头所画之物后,八纪的嘴缓缓张大,连旁边的子邈也情不自禁地随着张口,两个孩子像是受惊了的蛤蟆,呆了片刻,八纪道:“这、这是什么?”
子邈道:“这不是个萝卜吗?”
八纪用力摇了摇头,不敢相信:有梅兰竹菊这些风雅之物桓玹不画,居然画了个萝卜出来。
他原本想炫耀桓玹的画技,只是这画上之物震惊了他,一时忘了自己的初衷。倒是子邈,细细地打量着这画,突然又叫道:“这萝卜好眼熟呀!”
八纪越发觉着匪夷所思:“怎么,你跟它是旧相识吗?”
子邈眨了眨眼:“这是我家的萝卜!”
八纪的嘴巴张的比刚才更大了几分,子邈则一脸震惊,也不顾八纪瞠目结舌的样子,就把那张画抢了去,兴冲冲跑进里间儿,对锦宜道:“姐,你看看,这是不是那天给了三叔公的那个萝卜?”
锦宜听见他们两个在外头大呼小叫,本正不明其意,突然看见子邈手中的画,顿时也震惊无语。
这图上的萝卜,乃是寻常的工笔描画,并没有上色,但是线条细腻而流畅,画中之物栩栩如生,竟果然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大萝卜,虽然锦宜没有办法确认这到底是不是子邈所说的那天晚上给了桓玹的那只……
因为那天晚上锦宜因过于慌张,并没有认真地打量自己被送出去的那人情萝卜,自然没办法描绘它的尊容。
但子邈不同,这萝卜是他亲自拔了,也是他抱着送给桓玹的,他确认道:“就是那个!”小孩儿挥舞着胖手摸头:“三叔公无缘无故画个萝卜做什么?不过画的真像啊,看……有一根缨子是我在拔的时候弄断了的,他都画出来了!”
子远在惊愕之余,不禁偷笑。
这会儿八纪也跑了进来:“你说什么那天晚上,我怎么不知道?”
子邈因为觉着此事是他跟桓玹的秘密,所以连八纪也没有告诉,见他兴师问罪,只得把那天晚上在自己家里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他们在这里指手画脚的时候,阿青送茶进来,一眼看见八纪拿着那张画,慌得忙跑过来:“小八爷,使不得,干吗乱动三爷的东西?”
八纪忙道:“不是我拿的,是子邈!”
子邈当了背锅侠,鄙夷地看了八纪一眼,阿青则小心翼翼把画拿了回去,一边儿道:“三爷不许人乱翻他的东西……这画儿是他新画的,想必是三爷的得意之作,珍贵的很呢,每天都要打量几次。”
八纪眼珠一转:“三叔干吗要画个萝卜?”
阿青将镇纸压好,做出没动过的样子:“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回来,不知从哪里带了个萝卜,就放在这屋里,搁在了盛了水的水晶盏里泡着,一连放了很多天……后来就画了这张画。”
阿青又笑道:“三爷的品味便是这样与众不同,别人都是在屋里放花瓶跟花儿,他放个萝卜……”
子邈的关注度与众不同:“那萝卜最后呢,三叔公吃了吗?”
阿青叹了声:“三爷不能吃萝卜,小公子不知道吗?”
子邈惊讶:“为什么呀?三叔公没告诉我过。”
阿青小声道:“三爷自小有这个毛病,吃萝卜的话会浑身发痒出红疹的。”
“这病症好古怪……”子远小声对锦宜道:“子邈这小子差一点惹祸。”
锦宜默默听着,奇怪的是她一点也不觉着意外,仿佛自己早就知道一样。
子邈则喃喃道:“怪不得姐姐说三叔公不吃呢,原来姐姐早就知道了。”
子远一愣:“嗯?姐……你早就知道?”
锦宜忙摇头:“不是,我、我只是觉着……三爷大概是不喜欢那种土玩意儿的。”
八纪突然摸着下颌道:“我忽然想到,三叔的嘴唇磕破了,总不会是吃萝卜吃的吧?”
阿青笑道:“当然不会,是昨晚上才……”他才要为桓玹辩驳,不知为何卡壳,目光往锦宜的方向扫了一眼,低头道:“我先出去啦。”
剩下一屋子的人,莫名其妙,锦宜的手指在唇上扫过,心里涌出些模模糊糊的片段。
正在这会儿,容先生带着药童进来,见大家都在,便先对八纪道:“小八爷,你又在闹什么?”
八纪道:“容大夫,我在陪我姑姑,哪里闹了。”
容先生笑道:“那最好呢,你不如再劝你姑姑把这药喝了吧。”
药童上前,将熬好的汤药放在桌上。八纪道:“姑姑喝药还要劝么?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容先生道:“这会儿大概不用,只是昨晚上姑娘一直昏迷着,我可着实担心了好一会儿。”
八纪极为伶俐,早小心翼翼地捧了药送给锦宜:“姑姑,你乖乖地快喝,病也好的快些,别让三叔跟我担心。”
子邈撇了撇嘴。
锦宜向着容先生道:“多谢先生操心了。”
她低头喝药,那种独特的苦涩漾入口中,心底奇异的感觉又涌出来,一碗药喝完,八纪道:“是不是很烫,怎么不慢点喝?”
“不烫。”
“那怎么喝的脸都红了?”
锦宜摸了摸脸,果然烫手。她低下头,过了片刻,小声对子远道:“我没事了……你方才说是跟夫人一块儿来的?还有别的事吗?”
子远忙道:“没、没有。”
锦宜道:“那……我就跟你们一块儿回去吧。”
子远一愣,急忙道:“不着急,就在这里多养两天再回去也行。”
锦宜轻声斥责道:“哪儿的话,别胡说。”
容先生在门口听见,便道:“姑娘,还是多歇息会儿,你身上还有寒气没退,现在最需要静养。”
锦宜咳嗽了声:“多谢先生好意。”
锦宜当然不知道桓素舸的真正来意、以及桓玹驳回之事,但她明白自己的身份,尤其是已经跟桓玹定了亲,昨晚上留宿了一夜,已经够惊世骇俗的了,如果还继续逗留下去,连桓府也要被卷入那些蜚语流言里去。
容先生却明白她的顾虑,点点头,退了出去。
***
虽然子远苦劝,子邈跟八纪也跟着附和,锦宜仍是要走。
锦宜明白,昨夜她虽是身不由己被桓玹带进了府,却不好不告而别,当即略微正装,去跟桓老夫人请罪加辞别。
这会儿将近正午,府里人来人往,有看见锦宜的,纷纷驻足打量。
锦宜毕竟还害着病,身上又有伤,略走几步,便有些虚汗冒出来,低低地气喘,她靠在廊下栏杆上,只觉着头重脚轻。
八纪忙扶着她:“姑姑,你是不是不舒服?叫你不要出来的,你要是有个什么,三叔要骂我的……或许还会打我呢。”
锦宜强撑着道:“没事儿,快到了吗?”
终于到了桓老夫人上房,子邈跟八纪便留在外间等候。
而里里外外的丫头婆子们见锦宜来了,就像是发现了什么珍禽异兽,虽不敢明晃晃地打量,但锦宜仍觉着所到之处,背后的目光几乎要引发一团火,把自己燃烧殆尽一样。
入内拜见老夫人,略一屈膝,几乎往前栽倒。
宝宁早留意到不妥了,向着旁边的丫头一使眼色,福安忙过来扶住锦宜。
桓老夫人见她果然神情憔悴,便道:“快别多礼了,你的身子还没好,怎么着急出来了?”
锦宜道:“为我惊扰了府里,已经过意不去了,请老太太宽恕,我现在已经好多了,该回家去了。”
桓老夫人很意外:“你想回去?”
锦宜道:“是,昨夜是不得已的,万没有再留的道理。”
桓老夫人沉吟地看着锦宜:“先前素舸也来说,家里的老太太摔伤了,想接你回去呢。”
锦宜一惊:“祖母怎么样了?”
桓老夫人见她眼中尽是惊忧之色,心里想:“这个孩子倒是个不记仇的,昨儿被打的那样,一提起老太太受伤,竟还这么关切呢。”
她原本因为桓玹一力宠爱锦宜,心里有些过不去,何况又听桓素舸说锦宜暗中给了桓玹帕子,更是有些疙瘩。
桓老夫人叹息道:“你也算是个有孝心的孩子了。不过你放心,没什么大碍,何况……老三也说了,让你多留几日养养伤再说。”
锦宜红了脸:“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势必要回去的,没有祖母摔伤了,我却在外头的道理。”
桓老夫人觉着锦宜这番表态倒是颇识大体,也正合她的心意,毕竟无缘无故留人在府里,说出去很不好听。
只是碍于桓玹临去吩咐,便故意道:“话虽如此说,但……”
正在这会儿,门外有个声音道:“四姑娘来了。”
桓老夫人停口,不多时,有个身段纤弱的女孩子走了进来,生得却一派斯文秀气,正是桓家四房的姑娘桓纤秀,也是被许了太子妃的那位。
桓老夫人笑道:“四丫头你来的正好儿,快进来。”
桓纤秀进门,先向着老夫人行了礼,又转身看向锦宜:“这位定然是郦姐姐了。”
锦宜同她对行了礼,桓纤秀笑微微地说道:“姐姐虽然来了府里几次,偏我多病,竟始终没有见面,着实失礼,我心里一直惦记不安,今日有缘得见,实在喜欢的很。”
锦宜看着她神情恬和,容貌秀美,虽然年纪小,却透着温文可亲,极有教养的模样,心里也自生出三分好感来。
桓纤秀上前一步,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姐姐果然跟我想象的一般。”
锦宜不知道这孩子心里想象的自己是什么样儿的,幸好她没说“如传说里一般”。
桓老夫人见桓纤秀如此亲近锦宜,便笑对锦宜道:“这四丫头因身子弱,平日里谁都不爱亲近,偏偏跟你投缘了。”
锦宜不知如何作答,桓纤秀却也对老夫人道:“老太太,我有个不情之请。”
桓老夫人道:“四丫头又有什么主意?”
桓纤秀柔声柔气地说道:“我一见到郦姐姐,心里就有亲近的意思,今日姐姐既然在这里,不如老太太就开恩让她多留几日,大家好生说话亲近。”
桓老夫人没想到桓纤秀竟会出言挽留锦宜,越发意外,她原本对这个孙女儿并不怎么上心,而桓纤秀素来也少言寡语,从不露头,是桓府姑娘里最默默无闻的一个,谁也想不到当初太子妃的人选会落在她的头上。
但既然是未来的太子妃,自是得高看一眼。
桓老夫人道:“你虽然是好意,但方才锦宜说她是要回家去,我也正想她留呢……正好儿你劝劝她。”
锦宜正要顺着推辞,便察觉桓纤秀握着自己的手悄然紧了紧。
小姑娘转头依依地看向她,两只眼睛里都是盈盈地殷切恳求:“姐姐就答应我好么?”
***
桓玹回府的时候,天已黄昏。
他本打算着快些将正事办完,早些回府,谁知内阁的事才议好,宫里又传旨让他进宫伴驾。
伺候好了那位陛下,快马加鞭地往回赶,虽然在才出宫就得到消息,知道锦宜如今还好端端地在府里头,心却只放下了一半儿,另一半就好像系在她身上,要赶快回去,见了才算完整。
才翻身下马,正好二爷桓璟从门里出来,两下碰见,桓璟一怔之下,笑的开心:“老三,唇上是怎么了?”
桓玹道:“不小心磕破了。”——这问题今日已有不少人旁敲侧击问过,如今回答,也是面无表情得心应手。
桓璟凑近:“是磕破了,还是被人咬伤了?”桓二爷不愧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双眼仿佛有透视之能。
桓玹咳了声,不理不睬地往前上了台阶:“我还有事,二哥自忙。”
桓璟笑着回头:“别那么心急,等着你呢!”
桓玹头也不回,置若罔闻,只是迈步进门的时候,原本淡如白玉的脸上,隐约浮出了些许可疑的轻红。
第59章
桓家四房的姑娘桓纤秀, 虽然年纪小, 却极为通情达理, 善解人意。
虽然明面上没有人说出口, 但私底下大家几乎都达成了一个默契:太子妃花落谁家, 这件事是由桓辅国来决定的。
尤其是当定下来的人选是桓纤秀之后,越发是板上钉钉地这样以为了。
只不过对于桓府里的人来说, 未免略觉古怪。毕竟之前桓素舸未出阁之前, 这位姑娘一直都被看做未来的太子妃人选。
而桓纤秀在桓素舸的映衬下,就像是在白天鹅身旁的丑小鸭, 羽毛黯淡而不起眼。
何况桓家四房里,四爷桓瑀是正五品下的宁远将军,镇守在北方朔州,一年里只有几天的时间在长安, 只有夫人跟一子一女同住府里,向来也不闹不吵,安静本分的几乎让人忽略了他们的存在。
太子妃人选定了那日, 都说是桓家四小姐,大家还都诧异,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
下午,子远跟桓素舸便先回了府。
锦宜在桓纤秀的陪同下, 在四房屋里略坐了会儿。
桓纤秀的弟弟比八纪还要小两岁,性格却是天壤之别, 坐在原地发呆, 半晌都不出一声。
八纪素来知道他的性子, 当着锦宜的面儿也不敢去调戏,倒是子邈在跟前坐了半晌,但不管他说什么,阿果都不答应。
后来,八纪不耐烦,便先拉了子邈,两个人又跑出去玩了。
桓瑀之妻苏氏亲端了一盘点心上来,看锦宜的眼神带着安静的笑意:“姑娘莫要嫌弃这里简陋。”
大抵这人跟人之间有种奇特的感应,锦宜从小到大都是在困顿交加的环境里长大的,如今看这四房的情形,却也跟昔日的自己家里有些异曲同工的气息。
可见就算是高门大户里,各家之中过的日子也是不同的。
锦宜忙道:“多谢夫人。”
苏氏笑了笑,并没说什么。锦宜却瞧出这笑里的意思——将来她嫁了过来,就不能叫“夫人”了,称呼上自是大变。
苏氏道:“你们自在说话。”又叮嘱小儿子:“阿果,你随我出来,别扰了你姐姐跟姑姑。”
锦宜忙道:“不妨事,留他在这里吧。子邈跟他的年纪差不多呢。”
小孩子仰头直直地看了锦宜半晌,仍是一言不发,也不动弹。
桓纤秀道:“小少爷真是聪明伶俐,怪不得能跟小八爷玩到一块儿去,阿果就不一样,这孩子有些怪,性子闷得很。”
锦宜瞧着小孩儿乌溜溜的眼睛,道:“他还小,再大些就好了。照我看这样反而讨人喜欢,我家的子邈总是跟我吵嘴,常闹得我头疼呢。”
桓纤秀笑道:“我想阿果跟我吵都不成呢。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我说的话,他能不能听懂。”
虽如此说,桓纤秀转头打量阿果的时候,眼神里却带着宠溺之色。
这会儿,锦宜突然发现自己跟桓府四房的另一个相似之处。
两个人说了半晌的话,毛氏派了小丫头来,说准备妥了给锦宜的房间。
桓纤秀道:“姐姐一定是累了。你的病还没全好,我送你回去歇息吧。”
锦宜跟她虽没说很多话,却觉着彼此心里都是清楚明白的,竟似一见如故。
她的确是有些乏累,原先喝了药,只吃了两块儿点心,现在有些困饿之意,因此并没有推辞。
起身之时,锦宜特意躬身拉了拉阿果的手:“我改天再来看望阿果。”小孩仍是默默地看着她,并没有道别。
***
客房靠近后花园,也跟桓玹的南书房相隔不远。
锦宜回到房中后,容先生又叫药童送了另一份汤药,跟特意吩咐厨下准备的饭菜。
桓纤秀并没有立刻就走,只是在旁陪着,直到锦宜喝了药,吃了饭,她年纪虽比锦宜小,照顾人却是一流。
直到外间传来吵嚷之声,听着是八纪跟子邈又摸了回来。
桓纤秀这才道:“姐姐就安心住在这里,且记得把身子养好了最要紧,其他的不必多想,我得闲也会来看你。”
锦宜欲起身相送,桓纤秀握着她的手道:“留步,不是外人。”
桓纤秀出门的时候,果然见八纪跟子邈打打闹闹跑了来,见了桓纤秀,两人站住,齐齐叫道:“四姐姐。”
等桓纤秀去了,八纪才道:“这个四姑娘,平日里不言不语的,没想到对姑姑还挺上心呢。”
子邈说道:“你小心说话,她将来是太子妃,也许……是皇后娘娘呢!”
八纪笑道:“是又怎么样,咦……莫非你是因为姑姑做不成太子妃了,所以瞪我?”
子邈听他又胡说,便道:“等我告诉姐姐!”
八纪不以为然:“你去说呀。”
子邈眼珠转动:“我告诉三叔公!”
八纪扶着额头,老气横秋地认输:“阴险,卑鄙,甘拜下风。”
两个小家伙跑到房间里,锦宜因吃了药,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实则听着他们在外头嬉笑的话。
不觉唇角微翘,昨夜在郦家的经历犹如身在地狱,但是这一刻……却竟像是偷到浮生半日之闲之静。
刹那间,生辰那日绽放在天际的烟火复又浮现:执子之手,平安喜乐。
心头砰然一动,像是心底的烟花也随之绽放。
真的能……执子之手,平安喜乐吗?
又或许是这一刻太过“喜乐平安”了,竟让锦宜生出了一种如梦似幻之感。
***
桓玹进门的时候,正八纪跟子邈坐在堂下,对着一盘棋像模像样地乱下。
两人虽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却难得地并没有出声吆喝,反而刻意地压低声音,间或手舞足蹈地斗狠,似打哑谜般。
桓玹起初不解他们为何要如此,直到八纪用压低的哑声警告子邈道:“你不要再赖账,不然吵醒了姑姑,我向她告状。”
子邈则道:“我不怕你,你敢跟姐姐告状,我就跟三叔公告状。”
“你告什么,我又没有赖棋?”
“你说姐姐当不成太子妃……”
八纪正要捂住他的嘴,突然身侧传来一种不祥之感,他下意识地探头瞅了眼,果然见桓玹站在旁边默默地正在望着他们两人。
八纪几乎要晕过去:“三、三叔?!”
子邈回头一看,也忙跳起身来:“三叔公。”
桓玹举手示意他们噤声,然后又轻轻地挥了挥手,竟是让他们走开的意思。
子邈还要再说,八纪忙拉着他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劲儿将他拽了出去。
室内重又一片清静。
桓玹迈步往里间儿,两个丫头立在门口,见他进来正要行礼,却因见了他的手势,都低着头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