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赵琝无法想象,如果七宝有什么意外,自己还能如何,之前拼命所做的一切仿佛都成了徒劳无功。
好像没有她,那些就也随之黯然失色,毫无意义。
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赵琝略有些恍神。
他想起两人初次相见,他甚是无礼,七宝边哭边举着花瓶、掂量着花瓶是否足以将他砸晕的样子。
如同身临其境,赵琝嗤地一笑,泪却随着从眼中掉了下来。
如果……如果能回到当初……
如果能够回到没有任何错误的开始,那该多好。
直到耳畔听到极微弱的一声“夫君”。
随之而来的是响亮的婴儿的啼哭,然后产婆们惊喜交加地叫道:“恭喜大人,是位小公子!”
赵琝早就站起身来,他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紧闭的房门。
周承沐像是虚脱一样,整个人顺着门扇跌坐在地上。
赵琝深深呼吸走到门口,正好房门打开,丫鬟跟产婆们来往穿梭。
赵琝看向里间,见苗夫人跟叶若蓁围在床边,苗夫人怀中抱着一个襁褓。
可是却并不见七宝跟张制锦,赵琝身不由己地想走进来,一名丫鬟忙道:“世子殿下,这里不能进的。”
赵琝怔怔止步,此刻苗夫人带泪笑着,因回头见了他跟门口的周承沐,便喜极而泣地走过来:“世子,承沐,你们瞧瞧……”
周承沐爬了一爬,竟然没成功从地上爬起来,赵琝鬼使神差地伸手,从苗夫人怀中把那刚出生的小孩子接了过去。
这是赵琝第一次抱襁褓中的婴儿,身不由己接过来后却又吓了一跳,那孩子着实轻的近似无物,且又小的可怜,比一只猫崽大不了多少,以至于他第一眼看去几乎没看仔细。
但是再度定睛看去,却见细眉细眼的透着清俊,虽然眼睛还没有睁开,但这般闭着眼睛仿佛睡着的安静模样,却隐隐地瞧出了几分似七宝的影子。
旁边周承沐总算扶着门站起来,在赵琝身旁瞪大眼睛盯着那孩子,不禁重又泪盈于睫,语无伦次地说道:“这孩子生的真好看,这小脸跟嘴有点像是妹妹,眉眼却又像是九爷!好好好!”
——
此后,苗夫人几乎就住在了张府,贴身细致地照顾七宝,加上石琉的精心看护,调养了半个月,七宝终于恢复了六七分元气。
而那小孩子也一天有一天的变化,眉眼越发比先前长开。
当时赵琝抱着他的时候他还不会睁眼,眉目里隐约倒是有些七宝的乖静。
但若赵琝看到他睁开双眼的样子,一定会大失所望,因为那样天生淡静的目光,配合那样从小出色的眉眼,不折不扣的小一号的张制锦。
苗夫人对才出生的外孙爱不释手,简直要超过了对七宝的疼爱。
不止是苗夫人,连叶若蓁跟同春等都喜欢非常,但凡得闲就要围着这小家伙逗弄个不停。
可不知是不是这小家伙的脾气太像是张制锦,竟然很少笑,不管给人如何逗弄,都是一副淡淡冷冷的样子,简直让人怀疑他随时都能冒出不悦的一句:“都不要胡闹。”
怪不得洛尘常常说:“看着咱们小公子,活脱脱一个小九爷,虽然人小,让人看着却怕怕的。不敢十分逗弄他呢。”
同春嗤地笑了出来:“你难道怕他也跟九爷似的踹你不成?”
洛尘认真琢磨了会儿,点头道:“还真不一定,有时候他看我的眼神跟九爷不高兴时候一个样……吓得我赶紧溜走,生恐他会冲我啐一口。”
同春哈哈大笑。
在七宝生下小孩子后三天,靖安侯来到府内探了一回。
那会儿七宝因为损神耗力的,仍旧卧床不能起。
苗夫人便并没有命人打扰,只忙出来相见,又请靖安侯入内见过自己的小孙子。
靖安侯随她来到内室,从乳母手中接过那小家伙,抱在怀中看了半天。
终于他叹了口气,说道:“跟锦哥儿小时候一个样儿。”
苗夫人看他脸上并不是狂喜,便含笑道:“是啊,我们也都这样觉着,这孩子跟锦哥儿简直是一个模子扣出来的。”
靖安侯百感交集,又抱着看了片刻,才将小孩子交给了乳母。
苗夫人顺势问道:“府内老太太身子可好?”
靖安侯摇了摇头。
原来自打上回去太子府赴宴后,回府张老诰命就病倒了,这连日来更是不能起身,连水米都少进,据太医说,也就是在这一两天了,张府之中连后事都开始筹备。
只不过以前操持这种事的都是李云容,现在李云容也没了,府内的行事不免有些混乱。靖安侯自然更加心烦。
苗夫人也听说了这件事,本来按照两家关系,苗夫人很该去探望的……可是苗夫人也知道张老诰命素来不怎么待见七宝,加上张制锦又自己离开了张府,所以苗夫人索性也不去讨这个嫌。
何况先前苗夫人一心扑在七宝跟外孙身上,更加不想理会别的。
如今见靖安侯忧心忡忡的样子,苗夫人只当他是为了张老诰命的事而已。
靖安侯轻叹了声,原地徘徊了两步,回头看苗夫人,突然问道:“锦哥儿……很喜欢这孩子吗?”
苗夫人给他问的一愣,然后笑道:“哪里有亲爹不疼自己儿子的呢,不过锦哥儿的性子侯爷也是知道的,他不是那种动辄喜形于色的,可心里自然疼爱着呢。”
靖安侯看了她一会儿,终于一笑点点头:“说的是。”
苗夫人给他弄的心里有些异样,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好。
“七宝……她怎么样?”靖安侯又问。
苗夫人忙说:“之前把人吓的不成,幸而还有惊无险的,只不过这两天要好好休养,暂时见不得侯爷了,您莫要怪她。”
靖安侯微笑道:“我怎么会怪她?横竖七宝无碍就是了,好罢,我先去了……等过几天再来。”
送了靖安侯后,苗夫人抽空把他来探望孙子的事儿告诉了七宝,等张制锦回来后也告诉了他。
苗夫人并没跟七宝细说,只对张制锦道:“听说张府内事多,锦哥儿你要不要会看一看?”
张制锦不置可否,只叫苗夫人不必担心。
后来苗夫人问起洛尘,却听说张制锦的确是回了张府一趟。
而就在张制锦回去了那一趟后,当夜,张老诰命便去世了。
张老诰命下世,张制锦并没叫府内之人告诉七宝这消息。
横竖七宝正是坐月子,天大的事情也自然先推了。
直到快足月,七宝的身体大有起色,那会儿张老诰命的事情已经了了,七宝才得知。
当夜,七宝便问张制锦怎么不许人告诉自己。张制锦只淡淡地说道:“横竖你也不能去,说给你,你存在心里反而不好。”
七宝搂着他说:“夫君这样替我着想,那你去行了礼了吗?”
张制锦道:“当然,我毕竟是张家的子孙。”
七宝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就知道,我也是随口问问。”
正在此刻,外间响起婴儿一声啼哭。
七宝立刻要起身,张制锦摁住她:“有乳母跟同春看着,你别去。”
“可是……”
张制锦叹道:“不打紧,你听,现在不是已经不哭了吗?”
七宝侧耳一听,果然响起了乳母跟同春的抚慰声响,她勉强放心,重又缩回了张制锦的怀中。
片刻,七宝问道:“夫君,咱们的宝宝是个男孩子……你喜欢吗?”
夜影里张制锦无声而笑:“我说了,只要是七宝生的,什么都很喜欢。”
七宝道:“可是……他们说你很少抱宝宝。”
张制锦眉峰微动,终于咳嗽了声:“他太小,我不大会抱,怕抱坏了。何况最近忙的很……等他再长一长吧。”
七宝听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窘迫似的,便笑道:“难道世间也还有让夫君为难的事吗?”
张制锦伸手揉了揉她的耳垂,叹道:“能为难我的事情多着呢。”
七宝觉着痒,忙捉住他的手,忽地又想起一件事:“对了……郑总兵已回去了吗?我本来还想见见他的,可惜……”
张制锦说道:“你见他做什么,难道还想给他带一本我印了章的诗册回去给他娘子?”
“噗……”七宝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还惦记着呀?”
说了这句,心底突然闪过许多奇异的场景。
张制锦正要调笑,突然见她笑容微微僵住,便问:“怎么了?”
七宝咽了口唾沫:“我、我才想起一些事。”
“何事?”张制锦以手肘撑着起身,正色看她。
七宝眨了眨眼,一边回想,一边把分娩当夜的诡异经历告诉了张制锦。
张制锦拧眉望着她,许久没有开口。
七宝忐忑问道:“夫君,你说、我这是梦吗?”
当初她所做的梦,是国公府倾覆之后,她给藏匿在紫藤别院,初见张制锦,给他没头没脑问了那句,然后……
分娩那晚上所“梦见”或者“经历”的,跟以前那个“梦”场景一样,——甚至他从西府海棠下走出来的样子一愕一模一样。
除了当时的她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还当是这时侯跟他是夫妻的关系。
七宝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怎么样了。
张制锦给她注视着,同时看出七宝眼中的焦灼不安。
终于,张制锦抬手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抚过,温声说道:“你只要记得,只有现在……跟我相处的此刻才是真真的,其他的都是梦,你都可以置之不理。”
“真的?”七宝问。
张制锦点头:“是,那是梦,你不用怕,而且……”
“而且怎么样?”
“而且假如你还梦见那个梦的话,梦见……‘那个我’的话,”张制锦忖度着,缓声说道:“你不用怕他。”
“不怕他?”七宝睁大双眼,想起那天晚上梦境中的遭遇,说道:“我上次、上次就没有怕,还骂了你……不对,是骂了他。”
张制锦笑道:“对,你就狠狠地骂那个糊涂虫就是了。”
两个人目光相对,七宝突然笑道:“夫君,那个也是夫君呀。”
张制锦俯身在她眉心亲了口,又缓缓下滑:“那个不是,只有现在这个才是……你一定要记得,也只有现在的我,才是七宝的夫君。”
“夫君……”七宝才低低轻声一唤,就给他堵住了嘴唇。
唇齿相接,柔软湿润的触感如此真切而鲜明,七宝禁不住彻底放松,同他忘情地唇舌缠绵。
只不过毕竟现在还不宜同房,听着张制锦克制的喘息声,七宝抬首在他耳畔呢喃低语:“我帮夫君……”
张制锦微微抬眸,因情动而闪烁的眼神之中流露一抹惊愕。
七宝禁不住在他好看的唇上轻轻吻落。
这本是她并不喜欢的事情,但是这一刻,却竟甘之若饴。
——
又过数日,小孩子满月。
因为张府老诰命的缘故,且张制锦也不想张扬操办,小家伙的满月宴只请了些亲戚前来。
其中康王世子赵琝同世子妃周绮,永宁侯裴宣跟程弥弥带了裴铭,以及太子府内的周蘋带了小郡主,尽数来至。
除此之外,还有张制锦素来交往密切的一些王公贵戚,当世名士之类的,也纷纷前来送上道贺等等。
七月初,七宝正在府内陪着苗夫人逗幼安。
突然有小黄门来到门上,传皇帝旨意,命七宝带小公子速速进宫。
七宝听了这个消息,突然觉着身上阵阵发冷。
原本对于老皇帝……七宝还不觉着怎么样,只像是个威严些的老人家罢了,但是经历了那么多事,尤其是淑妃之死,直到现在,一想到要面对那张天威莫测的脸,七宝下意识地有些畏惧。
偏偏张制锦不在府中,外头的太监又在催促,七宝一边命人去吏部告知,一边慢慢地换了品服,在同春的陪伴下,带了幼安出门进宫。
在皇宫的养心殿内,七宝再次见到了老皇帝。


第192章
在七宝看来,皇帝依旧是之前的样子,好像人老到了一个地步,就永远也不会变,依旧是这种石雕木刻似的模样。
老皇帝命七宝平身,又叫她上前。
“之前听说你经历了许多事,”皇帝近距离打量着七宝,“可见你是个有福之人,如今竟像是比先前更加出落了。”
七宝脸色微红:“是皇上的洪福庇佑。”
皇帝笑了出声:“朕的洪福吗?朕看并不是,是你自个儿的福气,当然了,还有……还有想要护着你的那些人。”
七宝听到这里觉着疑惑,便微微抬头看向皇帝。
目光相对,皇帝说道:“是玉笙寒带你离开京城的对吗。”
“是。”
皇帝道:“她一路上应该对你说了不少话吧。”
“回皇上,”七宝说道:“玉、玉姑娘她受伤很重,多半都在昏迷中,也没多跟我说什么。”
皇帝道:“她的伤……嗯,那她还是活了下来。”
七宝不言语。
皇帝道:“之前管凌风带人攻打镇山关,可也有她的功劳?”
七宝摇头道:“皇上,其实玉姑娘已经为自己先前所做的而后悔了,不然的话,也不会帮着我和世子逃离,她还不惜冒险以自己挡住了管凌风的追击呢。”
皇帝双眼眯起:“她再做什么,也比不过她曾生过的狼子野心,你却还替她说话?”
七宝说道:“皇上,我不敢替她说什么,只是皇上问我,我就把自己所知道的都说了而已。”
皇帝道:“你倒是乖觉。”
皇帝自打病后,很少说这么多话,这会儿便坐在椅子上略喘息了片刻。
七宝心中焦灼而担忧,只盼他赶紧开口让自己离开这深宫。
一旦想起淑妃是因为面前这个人而死,想起这宫中再也看不到淑妃……七宝的心中就有压制不住的难受。
岂料皇帝接下来的一句,却几乎把七宝吓倒。
“朕曾经……”皇帝忖度着,“让张制锦休了你,或者杀了你,你猜他怎么回答?”
七宝头皮发麻,双眸圆睁:“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
皇帝缓缓说道:“因为一个像是他那样的人,不该有你这般的弱点。”
七宝茫然:“我是夫君的弱点吗?”
皇帝道:“不然呢?为了你,他居然想当众将《千里江山图》付之一炬,也为了你,他才要求远去边关……”
皇帝说到最后一句,开始剧烈的咳嗽。
七宝只当皇帝指的是先前张制锦去镇山关的事,便小声地辩解说:“皇上,夫君先前是奉旨去镇山关的,且正是因为他及时赶到才避免了关城覆灭,怎么说是独独为了我呢?”
皇帝抬眸看她。七宝又说道:“至于《千里江山图》,夫君自然是猜到石先生一定会及时赶到才想出这计策的,他是运筹帷幄绝无失算的人,所以后来才将那幅图好端端地进献朝廷了的。”
皇帝笑了起来:“你知道的倒是极清楚。”
“皇上,请容臣妾大胆,”七宝壮着胆子,颤声道:“我不是夫君的弱点,夫君只是很喜欢我,就如我也很喜欢他一样,他为了我什么都能做,我为了他也一样……但是,但是皇上放心,夫君是很理智、很清醒的人,就像是他跟我成亲的那天,听闻宫内有事,立刻洞房也不顾就赶了去,夫君是国之重臣,我也清楚,夫君虽喜欢我,但在他心中,放在第一位的,始终都是朝廷……”
七宝起初还有点怕,可说着说着,心中张制锦的样子越发清晰,心头也不禁生出一股暖意,声音虽然低,却已经不再颤抖了:“所以,我从来都不是夫君的弱点,夫君也从来都没有弱点。”
皇帝默默地听着七宝说完:“但是朕觉着,如今放在他心中第一位的,是你。”
七宝一震:“皇上为什么这么说?”
皇帝冷笑道:“朕当然不是随口说说,你可知道,之前他向朕请求,要离京远去大秦关。”
“什么?!”七宝简直不能相信,“这,这不可能……我从未听夫君说起过。”何况张府跟威国公府都在京内,张制锦若走,自然要带着自己跟儿子,如何了得,且他从来没有跟七宝商议过。
皇帝沉声道:“你不信是吗,朕起初也不信。但他就是这么跟朕求的。”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夫君没道理要求远调。”七宝大声说。
皇帝说道:“你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朕却知道,因为他担心留在京城的话,会对你……或者那孩子不利。”
七宝圆睁双眼:“这是什么意思?”
这会儿,襁褓中的婴儿突然低低喃喃了数声。
捂着嘴咳嗽了几声,皇帝转头看过去,望着那孩子眉清目秀的模样,眼神之中掠过一丝惘然。
顷刻,皇帝问道:“那小孩子,叫什么?”
七宝定了定神,回答道:“单名一个‘闲’字,闲云野鹤的闲,小名叫‘幼安’。”
“是张制锦给起的?”
“回皇上,是夫君起的。”
皇帝又笑了声:“好的很啊,这个名字,闲云野鹤固然好,只怕他未必就遂了心愿。”
七宝心头七上八下,虽知道皇帝不至于跟自己开玩笑,可是……张制锦为什么要离京?
皇帝将目光从幼安脸上移开,漠然说道:“朕不打算放他离京,除非……是让他变成死人。”
“皇上!”七宝不能置信,忍不住叫道,“皇上为什么这么说?夫君哪里对不住朝廷了?夫君……”
想到日日夜夜的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七宝心头乱跳,愤怒却几乎压过了恐惧:“皇上你若这样做,就是滥杀股肱之臣,你将会寒尽天下所有人的心,以后没有人愿意给皇家尽心竭力了!”
给七宝如此批驳,皇帝却并无怒容:“朕听说,张制锦原先不想要幼安,你可知道原因?”
七宝不知皇帝为何突然转了话题。
皇帝道:“朕替他告诉你,因为这孩子不是张家的血脉。”
七宝以为皇帝是跟那些流言一般在质疑自己,红着眼睛说道:“不对,这是我跟夫君的孩子!夫君也没有怀疑过。”
她很想骂皇帝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不敢。
皇帝知道她是误会了:“想想看,为什么靖安侯偏爱姬妾,并一心要扶姬妾为正,朕却破例准了。靖安侯从来不怎么喜欢张制锦,你是知道的。”
“那是在以前,现在公公不知多喜欢夫君呢。”七宝立刻回答,突然又怔住:皇帝前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皇帝笑了笑:“你还是不懂啊。”
七宝皱眉,隐隐觉着哪里不对。
正在苦思冥想,皇帝说道:“因为先前的军中改制,张制锦跟那些武将们的关系越发好了,他若是离京,一旦有异心,岂非一呼百应,朕绝不会容许有这种可能出现。”
“皇上难道担心夫君……反叛?”七宝越发无法相信。
皇帝道:“换了别人朕不担心,可是他,你方才不是也说过吗,他是运筹帷幄绝无失算的。”
七宝抖了抖,后悔自己方才说的太尽情了,忙道:“其实,其实臣妾刚刚不过是、胡吹大气的,夫君其实也没有那么厉害。”
“晚了,”皇帝淡淡道:“朕已经命人将他暂时扣押。”
七宝深深呼吸,眼前一阵阵发黑。
心底突然出现梦中所见,管凌北带人攻破城门,血火交加。
那时候张制锦在哪里?七宝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是不是也如现在一样,给皇帝扣押住,甚至……
不然的话,管凌北怎会那么容易得逞?
七宝抱住头:“怪不得管凌北会攻破城门,怪不得朝廷会覆灭,都是因为你,是你猜疑夫君,不听他的话,将士们给你刻薄,才懒怠抵抗……”
耳畔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她以为自己是在心中这样想的,可事实上她却身不由己地说了出声。
皇帝的眼神惊疑交织,深看七宝:“你说……管凌北,朝廷覆灭?你可知如此妖言,朕可以立刻下旨将你处死。”
七宝醒悟过来,自己知道失言了,额头上隐隐有冷汗渗出。
“怎么,知道怕了?”皇帝冷笑了声:“你跟张制锦倒果然是天生一对,他看似温良谦恭,实则是最张狂不羁的,而你看着乖顺可人,骨子里也是一派的离经叛道,无法无天!朕如何能够容你!”
七宝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是臣妾一时胡言乱语,求皇上恕罪,可、可是我夫君是无罪的,皇上不该那样、那样对他。”
皇帝道:“你自身难保了,还给张制锦求情?”
生死莫测,七宝垂着头,泪簌簌落了下来,竟难以自禁地哽咽道:“只要皇上放了夫君,别为难他,臣妾怎么都成。”
皇帝的嘴角一动,哼道:“先前你说为了他什么都肯做,可是真的?”
——
“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就在七宝在宫内跟皇帝密谈的时候,吏部之中,张制锦正跟一人面面相觑。
靖安侯说罢,张制锦垂了眼皮:“父亲……”
“你还肯叫我父亲,”靖安侯将目光从他面上移开:“先前我去府里见了幼安,抱他入怀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当初我第一次抱你的时候,本以为会很讨厌你,可是看着襁褓中那孩子的眉眼,不知为何,竟只是满心的喜悦。”
张制锦微怔。
靖安侯微微而笑:“后来……你渐渐长大,可是你总跟我对着干,我真的十分失望,以为是天性所致所以你跟我自来生分,后来才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这个父亲的。之前的我,却是太偏私狭隘了。”
若说靖安侯对张制锦的彻底改观,便是他在镇抚司门前看热闹,张制锦担心他的安危,不顾一切地赶来。
那时候张制锦未说一句话,靖安侯却看出他的心意,那一刻才算是真正的父子“心有灵犀”。
“父亲!”张制锦打断他的话。
靖安侯深深呼吸:“我这次来,一时想跟你把此事说开,另外还有一件事,虽然你未必会原谅我,但我……一定要告诉你。”
张制锦勉强问道:“是什么事?”
靖安侯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道:“是我暗中叮嘱云容,让她给七宝的饮食之中用了些不易有孕的药。”
张制锦的脸色却仍是和淡平静,并不见惊愕或者恼怒。
靖安侯从来猜不透他的心意,此刻也是,竟不知他是早就知道了,还是如何。
忖度片刻,靖安侯道:“虽然我也并不是为了自己跟张家,也是想……为了你,因为我知道皇上也是心知肚明,也知道他狠绝的性子,我生恐他怕你危及皇位,会对你不利,所以才……”
“我明白。”张制锦淡淡地回答。
靖安侯停了下来。
把藏在心中这近三十年的话都说了,心头陡然空了下来。眼睛里却无端端跟进了沙子一样,有些潮润难受。
“好吧,”靖安侯一笑,转身道:“其他的都不说了,你……且去吧。”
靖安侯转身往回,才走了数步,便听到身后张制锦道:“父亲!”
“还有何事。”靖安侯未曾回头,垂着眼皮道:“这一声,如今我却受不起了。”
“我只是想告诉您,”身后张制锦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对我来说,这世间始终只有一个父亲。”
靖安侯猛然震动。
身后,张制锦盯着靖安侯的背影:他是天性聪颖过人的,从小敏感多察,自然瞧出靖安侯对待自己跟对待两位兄长不同。
他又牢牢地记着自己的生母之死,认定了母亲是因为靖安侯一心宠爱姬妾却怠慢正室的缘故才身亡,所以竟跟靖安侯心生隔阂。
但是到后来才知道,原来一切事出有因。
就在此刻,外间洛尘飞奔而至,告诉了张制锦七宝进宫之事。


第193章
养心殿。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七宝,周家的七姑娘素来最是胆小,动辄就会哭起来,完全禁不起吓唬,京城内人人皆知。
皇帝道:“你当真什么都愿意为他做?”
七宝回答:“是、是的皇上。”
皇帝道:“那……你可愿意跟他和离?”
七宝吃了一惊,脱口问道:“和离?为什么?”
皇帝说道:“朕已经对你们网开一面了。你要是不肯和离,那朕便赐你一死,若没有你,张制锦的弱点自然不复存在,他也不会再执意离京了。你不是什么都愿意为他做吗?要么和离,要么死,你自己选一条路走吧。”
七宝呆若木鸡,皱眉想了半天,才战战兢兢地小声说道:“皇上如果只是想夫君留在京内,就让臣妾去劝他就是了,他一定会听我的话,还不至于非要我跟他和离……或者赐死之类的。”
皇帝似看破一切般冷笑:“花言巧语,还不是贪生怕死,不想为了他死?”
七宝咽了口唾沫,小声说:“皇上,死有轻如鸿毛,也有重若泰山,何况,就、就算算我是夫君的弱点,那又怎么样呢……圣人都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有弱点才更像是人,不然的话,岂不是圣人了吗?”
而且她不是没为张制锦死过,只是面前这个糟老头子又知道什么。
皇帝唇角微动,却哼道:“既然这样,那你就跟他和离吧。”
七宝忙道:“皇上,我不想跟夫君和离。”
“那就选另一条路。”
皇帝一抬手,旁边小太监走上前,举着个托盘放在桌上。
“看到了么,”皇帝道:“这是鸩酒。喝下即死,你大概不知道……赐死淑妃的,就是这种。”
七宝的心跳几乎都停了。
“怕的话就和离,自然不必死了。”皇帝淡淡地说。
“我、我不要跟夫君分开。”七宝忍着眼中的泪,大声回答。
“那就喝了毒酒。”
七宝摇头,眼中的泪纷纷坠落。
皇帝仿佛忍无可忍,用力一拍椅子扶手,阴测测说道:“你是在戏弄朕吗?哼,说来说去,不过是跟淑妃一样,贪生怕死的女人……”
皇帝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幼安“呀呀”地大叫了两声。
这孩子自打出生就格外的安静,很少大哭大嚷,突然叫嚷起来,却好像在跟皇帝争执一样。
七宝回头看向那襁褓中的小孩子,很想伸手去安抚他,让他不要害怕。
皇帝也转头看向幼安,眼神闪烁不定。
顷刻,七宝说道:“我、当然愿意为夫君做任何事,但皇上不明白,正是因为经历过那些生离死别,才知道现在的来之不易。”
不去看皇帝的脸色,七宝低声说道:“我当然可以为了夫君而死,但是现在……我更愿意为了夫君而活。”
她想要活下去,就这样真真切切地跟张制锦、跟幼安一起平平淡淡地活下去。
这念头如此强烈,让七宝完全忘记了恐惧。
——
七宝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皇宫之中了。
睁开眼睛的瞬间,对上那双如同晓星的眸子,七宝来不及反应,唇角先本能地微扬。
张制锦抬手在她脸颊上抚落,目光闪烁,终于道:“觉着怎么样?”
七宝说道:“夫君,我没事。……幼安呢?”
“同春在看着他,他很好。”
张制锦说罢,七宝突然发现他眼中有什么在闪烁,正要细看,张制锦却俯身过来,探臂将她抱入怀中。
七宝紧紧地靠在他的胸前:“夫君……”
张制锦不敢松手,一是想抱紧她,一刻也不放开,另外却是怕她看见自己失态的样子。
“你……怎么敢,”他定了定神,“你怎么敢去喝那杯毒酒。”
“我不是没事吗,”七宝笑笑,抬手在张制锦背上轻轻抚过,“夫君为我担心呀?”
她的小手在背上轻轻抚过,就像是抚在他的心上。
“我当然……当然为你担心。”张制锦笑了笑,眼中一阵模糊,“你这个小傻瓜,你怎么敢……”
“我当然敢啦,”七宝将脸在他的颈间蹭了蹭,“我跟皇上说了,为了夫君,我什么都敢。”
“胡说!”他沉声喝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不管如何,不管是怎么样,你最要紧的就是保住你自己!”
“我知道呀,”七宝笑笑,“夫君说的话我都记得很清楚。”
“记得你还敢喝毒酒!”
“因为……”七宝转头,在张制锦耳畔低低道:“因为我猜到,那也许不是毒酒。”
张制锦一愣:“你、是怎么猜到的?”
七宝叹了声:“因为皇上本来没有必要让我死的,他应该知道,我死了对他没什么好处,毕竟夫君喜欢我,夫君一定不会容忍皇上害我。”
张制锦看着她笑眯眯的样子,眼中顿时又有些模糊:“你这……”
七宝说道:“所以我想皇上不是要我死,是想要我选择,皇上也许、是想看看我能为夫君做到什么地步。”
张制锦不言语,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七宝说:“大概是因为大姐姐的事,所以皇上不相信,我肯为了夫君死。”
当时皇帝一直提七宝愿意为张制锦做到何种地步,又说到了淑妃……这让七宝突然间醒悟。
七宝靠向张制锦怀中,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片刻后,七宝缓缓问道:“夫君,皇上、皇上还跟我说了一件事。”
“何事?”
“皇上说……幼安、不是张家的血脉。”
话音刚落,七宝觉着身边的人轻轻一抖。
七宝道:“起初我以为皇上是怀疑我,可是、可是在皇上打量幼安的时候,我突然间明白了……”
皇帝说的是幼安并非张家的血脉,却不是说幼安并非张制锦的孩子。
以及又特提到靖安侯等话。
张制锦在她的脸上爱惜地亲了亲:“你现在知道了,当初为什么我不想要男孩子。”
“真的……”七宝咽了口唾沫,“夫君真的不是侯爷亲生的?是皇……”
张制锦低低道:“我一直以为,母亲郁郁寡欢而终,是因为父亲宠妾灭妻,谁知道另有缘故,原来我一直都错怪了父亲,罪魁祸首或许是我,母亲根本,是因为无法面对我的存在。”
七宝见他神情黯然,忙环住他的腰:“夫君,不是的!婆婆绝不会对夫君怎么样,就算她有心结,也绝对不是为了夫君。”
张制锦笑道:“我先前说你有些像是母亲,你如今的话,我就当是母亲跟我说的吧。”
七宝仰头在他下颌上亲了一下:“这样才乖。”
七宝又问起张制锦想要远调边关之事,张制锦原先瞒着她是因为幼安,如今见她已经知道了,便道:“太子殿下的身体欠佳,将来这天下大统,只怕还是世子的。虽然……世子这会儿心无旁骛,但是一旦登上皇位,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而且,世子只怕已经知道了。”
七宝吃了一惊:“世子哥哥知道……知道夫君的身世了?”
张制锦点头。
“可、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皇上告诉他的?”靖安侯自然不会乱说,那剩下唯一的可能,应该就是皇帝了。
张制锦却道:“不是他,是一个你认识、却绝对想不到的人。”
七宝不懂。张制锦终于说道:“是永宁侯。”
这下把七宝吓得坐直了起来:“是裴大哥?裴大哥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张制锦道:“说到这里我也佩服裴宣,他在镇抚司,且监管大内禁军,他早瞧出皇上跟父亲对我有些格外不同,他又向来对我有敌意,所以便格外留心,竟给他找到几个宫内的老人,循着些许蛛丝马迹,给他找查的八九不离十了。”
七宝呆呆怔怔。
有些事张制锦本打算不跟七宝透露,可是现在既然已经说了,索性便继续道:“我原先不想你跟裴宣太过接近,是因为他、对你总不心死。而且他这个人,太会算计,连我有时候也吃不准他会做什么……之前世子在东宫杀人,也是他暗中操纵的。”
七宝瞠目结舌:“这、这个……怎么可能?裴大哥为什么这么做?”
“你问为什么?”张制锦看着七宝,这个问题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想通,但不能告诉七宝,只说道:“他想扶世子上位。”
七宝只觉着事情太奇怪了,捧着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裴大哥……”
起初张制锦因为七宝对裴宣好,还常有醋意,但直到现在,早明白七宝的用意,她只是把裴宣当成了兄长,就如同承吉承沐一般。
张制锦笑道:“你只管知道,他的本意其实不坏就是了。”
裴宣告诉了赵琝关于张制锦的身世,赵琝才答应陪他孤注一掷。
毕竟,假如太子上位,以太子猜忌的心性,以后得知真相后,恐怕对张制锦不利,自然连累了七宝。
上次因为玉笙寒一事,太子赵雍就曾怀疑过张制锦,何况以后呢。
这些话,张制锦却不想再说给七宝。
七宝听他说裴宣“本意不坏”,才似懂非懂地叹息了声:“怪不得夫君想离开京城,我简直也想离开了,这许多事情,弄得我的头都大了。”
张制锦哑然失笑,于她耳畔温声道:“那就别去想,让夫君操心就是了。”
——
八月底,张制锦带了七宝跟幼安,以及同春洛尘等近身之人,启程出京。
除了国公府跟张府的众人外,裴宣,世子赵琝等皆来相送。
因为张制锦先前跟七宝说了裴宣的谋划,七宝到底存在了心里,不太敢跟裴宣格外亲近,便只匆匆打了个招呼,便上了马车。
张制锦走到赵琝跟裴宣身前,行礼告别。
裴宣道:“张大人,选择远遁,这很不像是你素来的行事风格。其实你自己也知道,你不必如此。”
张制锦说道:“远虽则远,遁却未必,天下要安,自要边关先安,我这一去为了什么,永宁侯当然也清楚。”
裴宣笑笑:“说起这点我也是服你,虽然肯为了七宝惊世骇俗,但再如何,到底也是心怀天下。”
张制锦道:“永宁侯这句,算是对张某的褒奖吧。”
“我还是那句话,”裴宣一笑:“你最好……对七宝好一些。且让她长长久久的喜欢你。”
听了永宁侯若有所指的这句话,张制锦瞟一眼身侧不远的世子赵琝,蓦地想起玉笙寒跟自己说过的“你若不珍惜,自然有人替你珍惜”。
张制锦哼道:“不劳操心。”
出城四十里,张制锦弃马上车。
幼安长的很快,七宝抱了一段,手臂都酸了,同春接了过去,让他换了车,跟自家的小家伙玩耍。
七宝舒服地靠在张制锦的怀中,懒猫儿般打了个哈欠。
也许是困倦了,也许是他的怀抱太过安稳,不多时,七宝便沉沉睡了过去。
张制锦目不转瞬地凝视着怀中的如画容颜,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甜,忍不住想俯身在她面上亲一亲。
不料还未动作,就见七宝眉峰皱蹙。
这一觉,七宝睡了很久,入夜还未醒来。
张制锦并未打扰,只在进翼城驿站之时,他轻手轻脚地想抱了七宝下车,才一动,却见七宝脸上露出了类似甜美的笑。
张制锦微怔,七宝缓缓地睁开双眼。
眼神之中浮出朦胧之色,又看片刻,七宝才唤道:“夫君……”
“醒了?”他挑唇笑笑,“咱们到驿站了,你别起来,我抱你进去歇息。”
七宝很乖地答应了声,直到进了驿馆安置妥当,七宝才说道:“夫君,我方才、方才又做梦啦。”
张制锦先前看她脸色变化,已经猜到几分,便问道:“这次梦见了什么?”
七宝微笑。
她方才又梦见了……梦见威国公府被抄检,她给张制锦安置在紫藤别院。
但是这一次的遭遇,跟最初的噩梦不同。
好像是因为上次分娩的那夜她梦回紫藤别院,把那时刻初次相见的张制锦误认为是“夫君”,说了那些话后……一切因此而产生了变化。
虽然事情未必尽如人意,但他们之间,却总算是没有再重蹈覆辙。
梦境中的那位,显然不像是张制锦所说的彻底的“糊涂虫”。
这是当然,毕竟是同一个人,因为她的一句话,往往就能举一反三。
七宝莞尔:“这次,夫君对我好多了。”
张制锦忍俊不禁,又声明:“你梦中的那个不是夫君我。”
他一本正经的在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七宝偷笑,又在他胸口连蹭了蹭:“知道啦。”
两人彼此拥抱,听到外头秋风敲窗,好似有沙沙声。
原来是秋雨无声而至。
外间寒风冷雨,室内却温暖如春。
良久,七宝伏在张制锦胸口,小声说:“只是有一件事……”
“何事?”他抚着七宝如丝缎般的青丝,爱不释手。
七宝道:“夫君原本可以做尚书的,位极人臣……”
他是有才干且有大抱负的人,如今为了她硬生生扭转仕途的方向,七宝不免替张制锦觉着惋惜。
张制锦握着她柔滑软厚的青丝,微微怔住。
——
当初在他赶了去养心殿,正看到七宝饮下毒酒,张制锦上前将她抱住。
那一刻,毫无来由地张制锦突然间想起了玉笙寒。
张制锦对于玉笙寒的行为从来都无法苟同,虽然抱着同情,却也只是高高在上,并不懂她所谓铭心刻骨。
但是现在,望着龙椅上的皇帝,张制锦突然也生出了一股难以遏制的杀机。
目光相对,皇帝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
皇帝淡淡一笑,说道:“本以为你是最不同的,没想到也是同样。”
又道:“不用担心,她死不了。”
张制锦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皇帝道:“因为朕想看看,她能为你做到何种地步,她对你的喜欢,配不配的上你给她的。”
张制锦不怒反笑:“你满意了?”
“朕向来寡情,从不懂情为何物,”皇帝站起身来,仰头长叹了声,哼道:“没想到都报应在子孙身上了。”
张制锦低头打量七宝,几乎无心听他说什么。
皇帝道:“那夜朕跟你说的,是真的,君无戏言,朕的确曾想要你继承大统。”
在玉笙寒逼宫那夜,张制锦进宫,皇帝特传了他到跟前儿,当时司礼监两名资历深的掌印太监跟三名内阁辅臣在身旁,皇帝亲口交代后事,立下了密诏,——倘若太子失德,康王世子殒身,便即刻昭告天下,让张制锦认祖归宗,继承大统。
张制锦淡淡道:“请皇上恕罪,我始终都是张家的子弟。”
皇帝盯着他,终于一笑:“方才七宝说,你总是心怀朝廷,朕其实也知道你……纵然不靠血脉,亦是难得的人中之龙,可在九天翱翔。你既然想去边关,那就去吧。不过,朕的密诏,始终还放在内库存着。”
皇帝说完,又看了一眼在旁边的幼安:“这孩子不错。随你,有你教导着,想必将来也是不世出的俊杰。周七宝是个有福的,带她走吧,在朕改变主意之前。”
——
外头的秋雨好像更密了,一阵阵酥麻入骨。
七宝见张制锦不言语,便捧着他的脸道:“夫君,你后悔吗?”
“后悔?”
七宝眨眨眼:“夫君要是后悔,咱们现在就可以回京去。”
张制锦对上她的眸子:“你可知对我而言,世上最珍贵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你,”张制锦微微一笑,将七宝轻轻地拥入怀中:“唯有你,天下无物可比,甚至连天下亦不能比。而我只想跟你,执子之手……”
七宝轻声接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星眸里漾着闪闪烁烁的欢悦,在这秋雨连天的夜晚,令人迷醉。
张制锦翻了个身,轻轻在她的樱唇上吻落。
他的吻就像是窗外湿湿润润的雨,细细密密地洒落在七宝的身上,雨声交织着水声,缠绵缱绻,像是天地间最销魂的乐调,热切的激情融汇涌动,仿佛身心都滋润而蓬勃的,于夜色中做尽情而无遮拦地绝妙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