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顺正要带她过去,便见有两个女孩子自廊下走来,见安顺带了个“男子”过来,各自诧异,其中一个便悄悄拉住了他,问道:“公公,这位大人是?”
安顺道:“这是谢推府,你们不得无礼,快走开。”
两人彼此对视,见云鬟这般清姿,便狠狠地又看了几眼,便道:“都是那院子里闹得,所以惊动了刑部的人了,娘娘也太好性儿了,竟百依百顺。明明就是那人无事生非,仗着肚子争气,就……”
另一个不等说完,忙拉着去了。
安顺背后对云鬟道:“这两个,是伺候咱们皇太孙妃的。”
云鬟置若罔闻,安顺见她面淡若水,波澜不惊,心中越发喜欢,便领着她到了皇太孙侧室的院落之中。
那丫头见安顺亲自来到,不敢怠慢,迎了入内。又面有难色,小声道:“夫人先前喝了安神汤,才睡着了。”
安顺道:“既如此,不必惊动,我们自站一站就走了。”
又叮嘱道:“是了,这位是刑部的谢推府,如今刑部最能耐的人,你们便把所知道的,都告诉他就是了,他必会查一个水落石出。”
丫头打量着云鬟,见这般年轻,似有不信之意。
就在云鬟耽搁于太子府之时,季陶然因惦记着跟她约好了的,见她有事不回,他自己又有个空闲,便骑马来至京兆府,同相熟的主簿说了,自去书库里翻找昔日的卷册履历。
找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翻出了一份破烂卷册,才要看时,眼前的书架忽然摇晃起来。
季陶然吃了一惊,还以为是地动了,不料那书架轰然倒了过来,端端正正地便把他砸到底下。
灰尘落下来,迷了眼,那架子又重,季陶然几乎喘不过气来,正闭着眼睛乱摸,动弹不得,便听到有个声音喝道:“是什么人!”
季陶然听得那声音熟悉,忙挣扎叫道:“世子,救我!”
第310章
赵黼跳上前来,握着书架,轻轻用力抬起。
季陶然双目刺痛,无法看清眼前,只觉着得了自由,忙飞快地爬滚了出来。
赵黼才将那书架放下,外头有人听见动静,便也赶了进来,见此处一派狼藉,忙问究竟。
季陶然迷了眼,只顾流泪:“不知怎么,这书架就倒了。”
有个书吏道:“想必是推摇的厉害?或者不慎跌倒撞翻?”
季陶然摇了摇头,众人彼此相看,不知怎地,只好重又去把书架扶了起来。
赵黼站在季陶然身旁,见他面上有些灰尘,因泪冲出来,把脸上冲出两道明显的痕迹,看着甚是可笑。
正季陶然觑眯着眼,掏出帕子来擦拭,赵黼忍不住道:“别胡揉乱搓了,想瞎了不成?这个你用水洗方好。”
书吏们听闻,便分了一个人去打水。
季陶然又竭力眯缝眼睛乱瞅,道:“我方才找了一本卷册……”因看不清,便蹲在地上,胡乱摸索,连翻了几本,却都不是。
此刻书吏们齐心协力,把那坠落的册子都又重新捡拾,整理妥当。
赵黼冷眼旁观了会儿,又扫了几眼,就从旁边儿一堆书底下扯出一本来,拿在手中翻看。
此刻季陶然回头洗了脸,擦了双眼,正欲又找,赵黼把手中的书册递过来:“可是要找这本?”
季陶然一怔,接了过来定睛一看,满面喜色:“正是!多谢世子!”
不料才翻了几页,忽然却发现有一页竟是被撕了去的。
季陶然顿了顿,前后看看,十分疑惑,便问书吏:“这是谁撕去的?”
众人围上来看了半晌,都摇头说不曾撕毁,毕竟这是京兆府入库的卷册,等闲岂敢毁损。
正狐疑之时,赵黼拉着季陶然走到旁边,问道:“你拿着这破烂册子,在找什么?”
季陶然道:“是……谢推府托我找些东西。”
赵黼便阴沉了脸,冷笑道:“原来是跟她相关,那就当我没说。”说完之后,仰头负手,踱步自去了。
季陶然原本不在意,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册子,忙便追了上去。
两个人出了书库,站在门首,赵黼四处打量,半晌才回头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季陶然问道:“世子如何在这里?”
赵黼道:“我正经过,听说你在这儿,想叫你一起去喝酒。没想到……”
季陶然道:“世子可看见什么了?”
赵黼哼道:“我看见什么了?”
季陶然掂量着手中那卷册:“这上面撕去的一页,断口很是新鲜,且方才那架子无缘无故便倒了下来,我怀疑……”
赵黼见他这般说,便笑道:“不用怀疑了,你这呆子,若不是六爷天生是你的福星,这会儿你只怕已经死在那架子底下了。”
季陶然紧张起来,忙抓住他道:“世子,你果然看见了?”
赵黼推开他的手,扭头道:“如果这件事儿跟那谢什么的没有关系,我就什么也看见了。如果跟她有关系,六爷就是瞎了,哼。”
季陶然见他这般,不由道:“这是怎么说?你……你跟谢推府闹了别扭?”
赵黼喝道:“闭嘴,谁跟她闹别扭了?我也没这个闲心,我忙着呢。”
季陶然思忖片刻,道:“她额头上的伤,到底是怎么留下的?”
赵黼听问,便狠狠地瞪了季陶然一眼,眼中的恼意怒意四处飞溅似的,转身快步下了台阶。
季陶然忙追上去:“世子!”
赵黼脚下甚快,季陶然追了两步,忽地觉着腿上有些疼,原来他方才被书架砸到,先还不觉着,这会儿才试出身上有些麻痛,蹦跶着追到京兆府门口,才勉强追上赵黼,不顾一切地握住手臂。
赵黼抖了抖,却并没用十分力,又斜睨季陶然道:“你干什么?别乱拉扯,不然连你也打。”
季陶然吃了一惊,双眸圆睁,又惊又疑地瞪着赵黼。
赵黼迎着他诧异的目光,心里泛出无限懊恼,正要甩开他,忽听季陶然道:“世子你方才说……想同我一块儿喝酒?”声音竟极平静。
这回,却换了赵黼诧异。
且说在太子府中,丫头紫菱将昔日之事般般件件同云鬟说罢,见她始终心平气和之态,不由地去了戒心,又道:“我起先也觉着是夫人多心,后来……便真的有些不对呢。比如有一天半夜,还看见窗户上一个鬼影,披头散发,仿佛在看着我们呢……”
紫菱说到这里,便吓得握住脸,又小声道:“所以这不怪夫人乱闹,实在是吓人的很,能保住孩子已经是极难得。夫人原本也不想声张的,只是怕哑忍下去,或许会更生出些可怕的事来,就更加没有人信了,大人,求你一定要查个明白。”
云鬟思忖了会儿,道:“平日里对夫人的饮食之上,可留心的紧么?”
紫菱道:“这是自然了,自从夫人有孕,便分分地不敢放松,但凡有吃食,都要让小丫头珠儿先尝过后才能进食。”
云鬟道:“那……那日珠儿可也喝了那保胎药了?”
紫菱愣了愣,旋即道:“这个、这个倒没有……”
云鬟道:“我听说夫人服用调理身子的保胎汤药已经有些日子了,难道都不必让珠儿试过?”
紫菱张了张口,忐忑道:“有、都要试过,只是……毕竟珠儿没有身孕,怕检验不出好坏,所以那次就没有让她……”说到这里,忽然皱了皱眉,自觉前后的口吻似有些不一了。
果然云鬟道:“既然没让她试过,如何夫人就知道汤药里有毒呢?”
紫菱深吸一口气,神色张皇起来。
云鬟道:“姑娘要信我,据实相告,我才好着手调查,若姑娘总是隐瞒,只怕我也不过是白来一趟。”
紫菱闻听,面上发红:“夫人……夫人是乱嚷的……”
云鬟道:“此前夫人喝药,可也有乱嚷过?”
紫菱无言以对。
云鬟也不追问,淡淡道:“既然姑娘不肯说实话,我先告辞了。”
紫菱见她要去,忙拦住,又见安顺在外头,便含泪低低说道:“并不是奴婢不肯说,只是……求您万万别告诉太子妃这事,只因、只因府里的人都不管这件事,所以我跟夫人才想出这个法子来,只为让太子跟太子妃重视此事罢了。不然……”双膝一屈跪在地上,眼中坠泪求道:“若是您透露出去,奴婢也只有一死了。”
正在此刻,便听得里头有人轻轻咳嗽了声,继而说道:“这不过是被逼的走投无路,想出的自保法子而已,若有人要你死,就是也要逼我死呢。”
云鬟抬头,便见皇太孙的侧室李夫人从内走了出来,虽是怀有身孕,并没浓妆艳抹,但目含秋水,肤若凝脂,姿色风韵无不绝佳。
李夫人凝视云鬟:“早就听闻刑部新进的一位推官,乃是个百里挑一之人。谢推府果真叫人耳目一新。”
云鬟垂首道:“夫人过奖了,下官惶恐。”
李夫人温声道:“我不过是个侧室而已,谢推府却是堂堂地朝廷命官,很不必对我如此恭敬。”
云鬟不语。
李夫人端详了她片刻:“谢推府其实不必迟疑顾忌,好不容易请了您来,自然要有个结局方好,正如这丫头所说,若非被逼的走投无路,又怎会用那种不堪的法子?我跟腹中孩儿的性命,就都托付您的手上了。”
李夫人屈膝行礼。
云鬟忙道:“不可!”
紫菱也忙起身帮着扶住,又赌咒发誓道:“只除了这件儿,其他再无不实。”
云鬟对上李夫人盈盈双眸,终于道:“夫人放心,今日所得,在真相大白之前,我并不会往外泄露。”
李夫人含笑道:“多谢。我承谢推府的情了。”
既然李夫人醒来,云鬟不免又问了她两句话,李夫人态度坦然,不卑不亢,所答之中也并无什么隐匿不实等言语。
见时候不早,云鬟便暂且告退,李夫人命紫菱送出院子,安顺亲自送她往外,正沿着廊下而行,却见前方,静王妃沈舒窈跟一个人正缓步而行。
云鬟乍然看见这一幕,霎时间就似时光在眼前翻天覆地,几乎就停下步子。
沈舒窈身边那人,云鬟也并不算十分陌生——皇太孙妃万氏,在前世太子尚得势之时,她偶尔会前去江夏王府。
云鬟有时候便会见到沈舒窈跟她一块儿而行,“相谈甚欢”似的模样。
云鬟因自知身份,等闲便不去人前晃眼,尤其是在有外客来的时候,大多数时间便只在自己房中。
可在那偶然相遇的几次里,她眼中的万氏,看着她的时候,眼底似有些莫名的怒意跟鄙薄之意。
云鬟竟不知这从何而来,毕竟她极少跟这位皇太孙妃相见,就算见了,也不过是规矩见礼,自忖从不曾有什么失礼之处。
想来想去,多半是因为她当时的妾室身份,因此才轻视怠慢罢了。
故而此刻在太子府看见了这原本极熟悉的一幕,云鬟乍惊之下,心中却又是滋味莫名。
原本是江夏王妃的沈舒窈,成了静王妃……但是这幕场景,却仍是出现了,造化真真奇异之极。
两下相遇,云鬟便站住脚,垂首往旁边肃立,恭候两位过去。
万氏因知道太子妃请了刑部的人来,正是为了查李夫人“汤中下毒”之事,不免多看了她两眼,却毕竟没说什么。
沈舒窈也淡扫了云鬟一眼,眼中透出几分若有所思之意,却也并没出声。
两位女眷缓缓进了内宅。
安顺送云鬟出外:“方才那位是静王妃,谢推府大概是没见过罢?”
云鬟道:“的确是第一次见。实在惶恐。”
安顺见她虽说“惶恐”,面仍平静似水,便笑道:“静王妃可是没得挑,我们这府内,这几位主子,她竟都能说得相合。”
这话的意思,自然是不管万氏还是李夫人,沈舒窈都应付的妥妥帖帖,她也的确有此等手段。
云鬟回头看了一眼,此刻静王妃跟万氏早进内去了。
回首之时,云鬟闭了闭双眸,心底浮现如此一幕:
半年后,万氏无端病故,而最后顶着皇太孙妃名儿的,是生下了麟儿的李夫人。
所以如今这太子府的诡异情形,又是怎么说?
又在外略耽搁了会儿,才总算出府,将上马离开之时,却见里头也有人出来,竟是静王妃。
此刻众人都垂首回避,云鬟便也跟阿泽后退一步,低头敛手,等沈舒窈经过。
一阵香风飘过,眼前裙裾款款,静王妃进了嵌宝香罗八抬大轿,众宫女内侍挑灯举牌,轰轰灿灿地起驾而去。
云鬟本欲回刑部向白樘禀明今日所得,一路上,阿泽本好奇太子府到底有何事,却又碍于颜面,不肯“下问”,就只憋在心里。
谁知将到半路,就见素日跟随薛君生的一名小侍赶了来,匆匆行礼道:“谢大人在此就好了,我们公子叫我来传话给您,若是得闲,且快去畅音阁一趟,季公子跟世子在那里喝醉了。”
其实听闻“喝醉”两字,云鬟心底是不愿前往的。
直到一进门便看到:季陶然满面酡红,握着酒瓶,对着赵黼挥舞着……语无伦次地叫道:“你这混账……我跟你不能甘休!”
云鬟长长地吁了口气,以手扶额。
第311章
而赵黼倾身探臂,一把抓住季陶然,便将他拽到跟前儿,竟道:“好啊,你倒是要怎么不跟我甘休?”
云鬟见状,正有些悬心,赵黼捏着季陶然下颌,轻轻地摇了摇,又笑道:“还敢乱骂,反了你了!”
季陶然胡乱挣扎,手中的酒坛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一边儿。
正嘟囔着乱动,蓦地看见了云鬟,当即喜欢起来,叫道:“妹……”
赵黼一震,捏着下颌的手微微用力。
季陶然吃痛,便叫不出来。
这会儿,赵黼回首扫了一眼,冷然的目光隔空跟云鬟相对,又在她额角伤处掠过,复又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来。
他一边儿压着季陶然,一边儿便捏了一杯酒,仰脖喝了,神色已从方才的嬉笑变作冷峻。
此刻薛君生因听了动静,便也从里间儿转了出来,他竟仍上着妆,却似是个青衣花旦的打扮,身段风流,形容可喜,双眸也越见妖娆动人。
只可惜这偌大的畅音阁,却被赵黼霸住,上下看戏的,也不过赵黼跟季陶然两个罢了。
赵黼一眼又瞧见了君生,便哼了声,道:“这可是扮好了?如何不快些唱上?让我们干等着,好大的架子。”
薛君生只得对云鬟略施一礼,低低道:“且先自便。”来不及多说话,缓缓后退去了。
顷刻,便听得鼓乐声响,热闹起来。
赵黼端然坐着,半分也不看云鬟,只季陶然在他手底挣着道:“放开我!不要当自己是皇亲贵戚,就要以势压人,你若是敢再对我妹妹……”
赵黼暗暗咬唇,举手扎了个肉丸子,便准确无误地塞在季陶然嘴里。
季陶然含着那肉丸子,支支唔唔,方无法做声。
云鬟只得上前见礼,赵黼仍不看她,轻描淡写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鼎鼎大名的谢推府,你不在你刑部好生呆着,跑来此处是做什么?”
这会儿季陶然总算把那丸子吐了出来,模糊听了赵黼的话,虽然醉极了,心里仍有些明白,便捂住嘴,语无伦次道:“谢推府……是了,不能说的……”
云鬟道:“今日原本跟季行验有约,故而前来寻他。不想竟是跟世子在吃酒。”
赵黼冷笑道:“你倒是忙的很,今儿跟这个约见,明儿跟那个约见,你们那白侍郎也没你这般忙碌罢?”
云鬟静默无言。
这功夫,那戏台子上已经人影走动,粉墨登场,各路人马唱念做打起来。
赵黼漠漠然看戏,看了片刻,便道:“谢推府你博古通今,天底下的事无所不知,你倒是跟我说说,这一出是什么戏?”
云鬟回头也看了片刻,却见正出来一个伶俐丫头,眉眼极灵活地,念道:“伴绣飞针巧,嬉春扑蝶勤……”
云鬟只听了一句,便知道了。只是心里有些踯躅。
还未回答,赵黼道:“怎么,你难道不知?”
云鬟方说道:“这唱得是《西厢》。”
赵黼笑道:“可不正是?你再猜,这一出戏里,我最厌的是谁?”
云鬟垂首摇头:“并不知道。”
赵黼眯起双眸,看看她,又看看台上,低低说道:“我最厌的,就是那自以为是的红娘,身为下贱婢子,不思守规守矩,却在那对男女之间,穿针引线,作出那许多伤风败俗的事来,故而是最令人厌的。”
云鬟心头一动,觉着他大有言外之意。
赵黼又问:“不知谢推府觉着我说的如何?”
季陶然忽认真道:“你说的不对,红娘明明是极大胆可爱,若非是她,莺莺小姐如何能跟张生喜结连理,流传这千古佳篇?”
赵黼啐道:“呸,她是第一个该杀的人!”
云鬟见他神色不对,又听了这几句,早明白他所指为何。
几个人说到这里,便见薛君生所扮的盈盈小姐露面,委实地花容月貌,亚赛嫦娥,袅娜正唱:“乱愁多怎禁得水流花放,闲将这《木兰词》教与欢郎。”
那崔欢郎便问:“姐姐,那木兰姑娘她愁的什么呀?”
薛君生唱道:“弟弟,那木兰当户织停梭惆怅,也只为居乱世身是红妆。”
赵黼特意点了这一出戏来唱,却正是因为他知道那一夜,是薛君生将白樘带了去云鬟府上,这连日来他始终为难薛君生,也正为此故。
本来想要借题发挥的,谁知却忽然偏听了这两句,唱词之中,竟又说起木兰从军的典故。
薛君生唱腔清亮婉转,唱作俱佳,旁边季陶然本正不知所以,闻声竟转过头去,呆呆看了起来。
赵黼皱眉,不禁暗暗瞥了云鬟一眼,见她正也凝神看那台子上,双眸一眨不眨,似也听看的入神了。
赵黼很不自在,便重重地咳嗽了声。
云鬟忙又缓缓低下头,缓了缓心神,便道:“世子既然有此雅兴,我便不打扰了。”
才要告退,赵黼忽然说道:“你说巧不巧,这崔莺莺居然也姓崔。”
云鬟轻声道:“世子……”
赵黼道:“那你倒是跟我说说,那‘张生’是姓什么?”
云鬟见他虽然面色沉静,可桌上杯盘狼藉,只怕也喝了不少,毕竟三分醉意,惹不得的。心里思忖着欲退,赵黼忽道:“你站的那么远做什么?”
云鬟道:“世子有何吩咐?”
赵黼拧眉道:“你给我滚过来。”
他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并不高,加上周围并无别人,一桌儿坐的只一个季陶然,却也正手托着腮,睁大双眸看那戏,因此竟没留意他们。
云鬟站着不动,静静道:“世子,我还有公务在身。只怕不能奉陪了。”
赵黼凝视着她:“我今儿又救了季呆子一次,就算上辈子对不住他,这一世,总也还得过了吧。”
云鬟尚且不知此事,不由抬头:“发生什么了?”
赵黼不答,反而道:“只是我不明白,对你,我到底要做多少?我在你心里,是不是连季呆子也比不上?”
戏台之上,是一个乾坤世界,戏台之外,又是一个乾坤世界。
台上的人虽唱念做打,目光心思,难免也被此处所引。而台下的人,有的沉浸戏文之中,有的心不在焉。
到底谁是看戏之人,谁是戏中之人,谁又是那无法抽身之人?
两个人目光相对,彼此一时竟都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有个小生登场,竟念道:“月色溶溶夜,花荫寂寂春。如何临皓魂,不见月中人?”
赵黼一笑,转头自顾自又斟了一杯酒,淡淡道:“方才是我错了,其实这红娘倒也并不是最可厌,假如这崔莺莺不是自个儿先春心大动起来,就算一百个红娘又能如何?”
他仰头喝了酒,冷道:“你不是有公务在身?还不离了这儿,是要刺人的眼多久?”
云鬟见他手中捏着酒杯,脸色虽冷,可雪白的脸颊上隐隐地有一抹淡红,显然是喝多了。
话到嘴边,谁知季陶然目不转睛看着戏台,道:“嘘,别吵。”
云鬟只得低头:“是。”后退两步,转身而去。
季陶然本正全神贯注看戏,忽然听到“啪”地一声,蓦地回头看时,却见赵黼手中握着个杯子,此刻竟生生捏碎了。
季陶然忙道:“怎么了?”起身看他的手是不是伤着了。
却见手指的确是割破了,一滴鲜红的血顺着滑了下来,季陶然呆呆道:“世子,你如何这样不小心?”
赵黼却满不在乎地笑道:“你先前不是要打我的么?这下岂不是如愿?”
季陶然道:“我何曾……”忽然又想起方才之事,忙抬头四看:“我好似看见妹妹来过……”
赵黼往外瞥了一眼,却见崔云鬟正举步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