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人马极致跟前十丈之遥,高高坐在马上的樊崇方才翻身下马,大臂一挥,其身后骑在马上的将士们哄然下马。樊崇神色倨傲的带着诸位将士单膝跪地,躬身请安道:“臣樊崇,叩见陛下。”
顿了顿,又道:“臣铠甲加身,恕不能给陛下行叩拜之礼,还请陛下不要怪罪。”
其后将士们见状,也都轰然喊道:“陛下仁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秀面上笑容微微一滞,略有深意的看了眼樊崇,立刻倾身上前,亲自将人扶起身来,笑言说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这区区之礼。倒是这一战,辛苦大将军了。”
“有陛下圣恩庇佑,这一路行来,诸多百姓惦念陛下仁慈宽厚,每每不战而降。因此臣等不过是到了江南走了一遭,倒不觉如何辛苦。”说到这里,樊崇面带自得的道:“倒是臣麾下的二十万赤眉大军,也因此战扩展到了三十万之具,当真是陛下仁德,天下豪杰竞相而投。”
如今这三十万大军虽然化整为零,被打入各个州府驻守当地。不过樊崇原就是赤眉军的首领,又同诸位将士们在江南处了这么长时间,同吃同住,同袍泽同生死,关系自然要比其他人更加亲密一些。想当年刘秀投奔真定王,真定王也不过是率十万大军倾力而来,他侄女儿郭圣通和侄女婿萧哲不过帮着刘秀打了几场小小的胜仗,就被刘秀引为恩人,能人,自此恩宠不断,每多赞誉。萧哲更是侥幸占了大司马的位置。
而自己当年率领赤眉军二十万来投刘秀,自己妹子如今还做了刘秀的妃子,给刘秀生了长子,却也不过得了个镇国公的位子。如今他二十万大军扩展到三十万,且又攻破了洛阳城,活捉了更始帝刘秀等人,更叫刘秀能名正言顺称帝于天下,竟不知刘秀还能如何封赏他,才能偿得今日之功。
想到这里,樊崇心中越发得意。不着痕迹的看了眼刘秀身后的文武百官,气势越发的轩昂起来。
刘秀看在眼中,微微一笑。并没有将樊崇此时的倨傲放在心上。又和樊崇笑着说了几句话,回头吩咐贴身伺候的几位小黄门搬了酒水来,掀开酒坛子上的泥封,倒入海碗中亲手赠与樊崇,下剩的自然被小黄门分发给文武百官和各位将士。
刘秀将酒举到身前,笑向樊崇以及诸位将士道:“此战功成,能叫天下人知我后汉声名,全赖诸位将士拼死厮杀。朕在此敬诸位将士一碗酒。”
众多将士闻言,轰然应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秀一碗喝干,又接连敬了两碗酒。三碗过后飞,方才摔碗朗笑道:“宫中早已为大家预备了庆功宴。还请诸位将士入宫再续。”
至于所谓的献俘大典,自然也要等到入宫后才开始举行。
刘秀转身,步行到樊崇跟前,笑容可掬的说道:“大将军此战功成,名垂天下,想必当中少不了可传唱之事。可否与朕一同上辇,朕欲同大将军叙叙前话。”
樊崇闻言,竟半点儿没有推却的朗笑道:“既然是陛下所求,那臣就却之不恭了。”
刘秀微微一笑,拽着樊崇的手一起上了龙辇。一时间皇帝仪仗先行,龙辇摇摇晃晃入了京都。诸位文武大臣见皇帝的龙辇远了,这才直起身来,相互交头接耳嗡嗡细语。萧哲与郭圣通相视一眼,没有多花。身旁的邓禹则凑过身来,笑眯眯说道:“看来京中的风云,又要起了。”
郭圣通淡淡一笑,开口说道:“大凡有功之士,性子多为骄矜。好在陛下是个仁慈宽厚的性子,大抵不会同樊将军计较。”
只是如今不会计较,倘或樊崇自恃己功,矜功自伐,就不知道刘秀能忍耐多久了。
邓禹闻言,意味深长的勾了勾嘴角。其实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就很容易拉帮结派。邓禹跟刘秀乃是少年之交,自刘秀巡行河北时,投奔追随,与刘秀患难与共,提出“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的方略,被刘秀引为己之萧何。又有平定河北的功劳,可以说邓禹是刘秀最信任的人也不为过。
而邓禹也算是刘秀最为嫡亲的人马,他与冯异,阴识等人相交甚好。与郭圣通所属的真定一派,以及目前樊崇带领的赤眉军一派在朝中形成三足鼎立之势。本来三方人马的势力互为犄角,相差不算很大。可是如今赤眉军攻陷洛阳,扩军达三十万,一下子就拉大了与其他两派的差距。如此情景让朝中文武不得不细细思量,何况今日樊崇大军班师回朝,言行举止处处显露出张狂不逊之意。
这样的表现在邓禹等人眼中看来,就颇有些微妙了。
何况镇国公樊崇并不仅仅是为大汉开疆扩土,平定天下的大将,他还是皇帝长子的舅舅,陛下贵妃的哥哥。
这样的身份,倘或心里头因居功自傲而多了些什么想头,那么…
在如此当口儿上,众人其实都不愿意多想,然而又不得不多想一些。
郭圣通看着诸多大臣立在当地,默默不语的模样,开口笑道:“陛下龙辇已经走远了,咱们且跟上吧。”
于是众人纷纷上马上轿,回京入宫。

第58章

古来得志便猖狂。
郭圣通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所有人都适用,不过对于樊崇而言,这句话倒是最贴切不过的。
整个庆功宴上就看见樊崇矜功自伐,吹嘘自己如何如何能干,如何如何摧枯拉朽的毁灭敌军,以致所到之处望风而逃,无人敢正面应战云云——
吹得郭圣通跟萧哲连饭都没胃口吃了。虽然宫廷的赐宴味道一直都不怎么样,但气氛一直都不错,可今天连最为称道的气氛都快没了——
郭圣通面无表情,偷偷看向上首端然而坐,努力保持着亲和欣喜笑容的刘秀,不以为然且细不可查的撇了撇嘴。
最近朝中的风向越来越奇怪了,随着皇帝的位置越坐越稳,外敌渐渐的被肃清,朝中各党各派的势力也都渐渐露出苗头。
南阳最早跟着刘秀的人,巡视河北时渐渐加入进来的人,以及刘秀称帝之后归顺而来的人。这些人越来越多,地位也随着刘秀的称帝而水涨船高,然而朝中的位子就这么多,能出头的三公九卿更是屈指可数。总有人想要走上更高的位子,所以就想把更高位子上的人搞掉。或者想赢得皇帝的更多信任…
用句老套的话讲,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纷争。这么一亩三分地看起来虽然广阔,但其实狭窄的很。上面的人下不去,底下的人就上不来。当初那些为了推翻王莽苛政而聚集在一起的热血人士早就被这朝中的勾心斗角磨平了棱角,圆滑是更加圆滑了,但看重的却不再是家国天下,而是光耀门楣,或者别的什么。
可共患难而不可共富贵,这话说起来可能有些矫情也有些严重,但有时候郭圣通看着这些个每天衣冠整整,开口闭口国家百姓的同僚们,恍惚间想起的却是那年那个寒冬,大家伙儿穿着战袍,挤在军营大帐篷里喝酒吃肉的痛快感觉。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像当年那么爽朗爱笑,甚至没事儿喜欢开开同僚的玩笑,被同僚开一把玩笑。
当年大家都是同事,就算位置高低不同,但还算平起平坐。如今刘秀高高在上,乃是天下帝王,秉承上天之意掌管天下大权,说白了从某种程度上已经不能规划为凡人这一道了。既然连凡人的类别都没了,又怎么能像从前一般,再跟着这些个兄弟们勾肩搭背,戏耍嬉闹?
而樊崇这般时而糊涂,时而清醒的处世态度,也让人为他捏了一把汗。
不过不管怎么说,如今的朝堂氛围已经不是当年那种让郭圣通和萧哲感到留恋舒服的了。既然如此,两人也不必违逆了心性一直流连于此。
修真之人本就习惯随性而为,庆功宴之后,郭圣通跟萧哲回府商量了一二,又将真定王等一脉人等招到府中商量了一下权力交接的事宜——其实从家族立世的观点来看,真定王和郭主是十分反对郭圣通两人挂冠而去的。不过郭圣通简简单单的一句“舅父难道是想让真定一脉永远慑服在一个女人的身后吗?”
只此一句话,就将真定王所有的权衡全部堵在嘴里了。何况在郭圣通和萧哲看来,他们两个如果真的能渐渐淡出朝廷的圈子,其实对于真定一脉来说,从长远来讲是件好事。毕竟真定一脉乃是皇室一脉,而按照汉朝的规矩,藩王总不能太过热切的插手朝廷事宜,免得出现某些不该出现的后果。
如今郭圣通和萧哲,一个是真定王的外甥女,一个是真定王的外甥女婿,两个人与藩王的纠缠实在大,如果长期霸着军权和朝中大权不放,长此以往,恐怕也会引起皇帝的芥蒂。既然如此,还不如在刘秀还没新生疑虑之前,主动离开这个漩涡。反正只要能保证真定一脉的荣华富贵和长足发展,其余的还真不是什么大事儿。
于是在经过一段缜密且细致的安排之后,郭圣通与萧哲二人到了宫中与皇帝辞别。两人突如其来的“辞职”打的刘秀一头雾水,当然极力反对,并且言辞恳切的请求两位贤能留下了“为朕分忧”。
“陛下明鉴。我不过是个粗人,除了行军打仗之外,我也不懂什么,如今天下已定,四海臣服,恐怕也用不着臣再上战场了。何况如今新朝刚立,朝中百废待兴,陛下自当休养生息,劝课农桑。这些事情我们都不在行,与其占着高位而不能为陛下分忧,还不如退位让贤,让更有能力的人来担当重任。”郭圣通一席话说得真情实意,当真是没有把这高官厚禄放在眼中的样子。看在刘秀的眼中,却是更加感动。
“朕最危难之时,是真定一脉派大军倾力相助,是郡主和大司马多方斡旋,才能保障朕后方安稳。朕能有今日之荣光,多半仰仗真定之宫。如今天下已定,正是朕倾力回报真定一脉之时。郡主跟大司马却在这个时候离开,叫朕情何以堪?”
萧哲闻言,笑眯眯的摆了摆手,开口说道:“回陛下,您说的跟我们说的这是俩码事儿。不可否认,在陛下出临河北之时,真定一脉确实为了陛下的安稳立下些许之功。但也是陛下福星高照,有苍天青睐,民心相辅。正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陛下之所以有今日之功,是陛下仁慈爱民,英明神武,所以才有英雄豪杰竞相投之。真定一脉虽然有些许功劳,但也挡不住陛下皓月之辉。”
顿了顿,萧哲又道:“何况我跟圣通两人,生性不羁,不喜这些繁文缛节之事。原本也不适应这朝中繁杂。若是能从此当个逍遥王孙,却是再美不过的事情。陛下若是有心,就帮我们照料下真定一脉。真定一脉永远都坚定不移的站在陛下身后。陛下所指,便是我真定一脉挥剑之处。”
郭圣通也接着话茬说道:“况且萧哲在外飘摇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回族中拜祭过祖辈父辈。此番我们离开京中,也是希望尽一尽子女的孝心,不论如何,萧氏一族总归是萧哲的生身之族。”
这话说的有点儿别扭,但亲眼见过郭圣通与萧氏一族口角纷争的刘秀很明白郭圣通的心理。既然郭圣通的话都说到了这里,刘秀也不好再强求什么。只能再三许诺一定会好生优待真定一脉,便允了萧哲两人的请求。只是再三要求,一定要给两人办一个盛大的送别宴才行。
萧哲二人自然欣然应允。等二人出宫之后,刘秀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心中惆怅更多——
不管怎么说,有樊崇这么一个坐拥二十万大军的赤眉统领在朝中,刘秀已经感到了些许压力。尤其是这次凯旋之后,刘秀更感受到了军权旁落的隐忧。天子不可一日无权,然而刘秀这个皇帝当得,朝中比他有军权的重臣却不止一两个。虽然这大多数人都表示了绝对的忠心和臣服,但刘秀心中还是隐隐约约有些不安——
尤其是真定一脉,相较旁人来说,这威胁来的更大一些。毕竟真定王乃是汉室宗亲,论及身份血统,却比刘秀这个落魄了的汉室宗亲还要更高一些。其次真定王乃是在刘秀最落魄的时候出现在身旁辅佐刘秀的,这个时候与其称作是真定王辅佐刘秀,还不如说是刘秀在身家性命有危险的情况下来狼狈的投靠了真定王。虽最初商定的联姻一事虽然失败了,让刘秀挽回了作为男人的最后一点儿尊严,但郭圣通跟萧哲的双双崛起却也无时无刻的不提醒着刘秀,他自己受了真定一脉多大的恩德。
同骄横跋扈但泥腿子出身的樊崇不一样,真定王是要身份有身份,要军权有军权,一旦真定王某天不满足于皇室宗亲的身份,想要再进一步,那么外有十万大军坐拥,内有大司马萧哲和堪有军神之称的郭圣通相辅佐…后果刘秀连想都不敢想。
而今郭圣通跟萧哲急流勇退,一下子就解决了刘秀虽未明言可能都未曾深想的隐忧感,这不仅让刘秀松了口气。与此同时,却是越发的感激真定一脉在自己奋斗过程中给予的襄助…
既然军神跟大司马乃至真定一脉想要的不过是安稳富贵,宗族传承,那朕自然要成人之美。如此方能彰显朕仁德宽厚,善待功臣之举。到时就算…
就算什么,刘秀也没有细想。只是翻身搂着皇后入睡的时候,看着皇后熟睡的容颜,刘秀不禁想到了自己那年岁尚小,但异常活泼聪明的儿子…
他依稀记得冠京侯郭圣通好像有一个弟弟叫郭况,那小子今年也弱冠了吧!若是个成才的,朕不防提携一二。

第59章

萧哲与郭圣通本就是修真之人,向来随性恣意,心动便要行动。二人既然说要挂印而去,那么诸事安排妥当之后,便立刻抽身而出,行动之快,让风闻二人离开的朝中重臣们愕然不已。
大家本都以为这是从哪儿传来的不靠谱的小道消息,还在心中暗暗取笑,哪想到第二天上朝的时候,果然没看到大司马夫妇的身影,而从皇帝口中得知的消息,却与昨日自家小厮打探来的消息一般无二。再听到皇帝赏真定王封地千户,黄金万两,封真定王嫡长子刘藩为世子,次子刘相为河东王,赏封地八百户,封冠京侯之弟郭况为博阳侯,加封太子少傅的一系列旨意时,不觉愕然。
自然也能看出皇帝刘秀对真定一脉荣宠有加,绝不会因为萧哲夫妇辞官而去有所消减。反而随着两人的急流勇退,荣宠倍升。别的不说,单从皇帝这一番旨意来看,真定一脉的百年荣华,指日可待。
这一下子,不少对萧哲夫妇率然离去的行径还抱有惋惜态度的朝臣们,也忍不住羡慕起来。皇帝的这一系列旨意,那可都是实打实的好处,那是别人想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不过仔细想想这一脉光耀的代价也是萧哲夫妇辞去高官重位才换来的,也就去了七分羡慕之意了。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如萧哲夫妇一般能看淡荣华,他们能奋斗到今天的成绩,那可都是自己拿命挣来的。光宗耀祖绵延家荣虽然重要,可这种重任还是由自己担着才好。谁也舍不得做第二个萧哲,将手中权力拱手相让。
且如今萧哲与郭圣通两人双双离开,那么空余出来的大司马的位置和十万将帅统兵之权也是叫人眼红的。后者因打着真定一脉的烙印太强,且皇帝态度如此明显,大家自然不会强求着要分一杯羹,可是前者大司马的位置——那可是九卿之上,三公之首啊!
岂能叫人不动心?
不提朝堂上众臣工各自心思,暗潮涌动。且说萧哲两人在家张罗着行李,准备远行。两人虽是修真之人,不太看重外物,可有能力让自己过得更好的时候,谁也不会坚持要风餐露宿。何况两人此番离开,还是要带着襁褓中的幼儿。婴儿年幼,可经不起外头风霜恶寒,所以两人自然要周全准备,怎么享受怎么来。
年过不惑的郭主站在一旁看着一双璧人极其淡定的张罗行李,她内心对于郭圣通的辞官行动还是很赞同的。毕竟在她而言,女孩儿就该相夫教子,安于妇道,岂能同那些个男人混在一块儿,既是辛苦也太不像话。
可是她没想到萧哲竟也随着郭圣通胡来,好好一个大司马的位置,说不要竟也不要了。如今两人竟还要效仿先人,挂印而去,逍遥江湖…
郭主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忍不住开口劝道:“你们真的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辞官吗?不需要再考虑一下了?”
郭圣通回头,看着脸上担忧不已的郭主,摇头笑道:“只舍了我们二人的官职,就能保真定一脉百年安荣,其实这是件十分划算的事情。母亲又何必如此。”
郭主长叹一声,看了萧哲一眼,隐晦的说道:“我是怕你们将来会后悔罢了。”
萧哲莞尔一笑,开口接道:“母亲请放心,我自是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绝不会迁怒于旁人。”
郭主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你自己明白,那就最好不过了。”
正说话间,陡然听到外头有人通传,说大司徒邓禹等多位重臣公侯联袂来访,现已被家下人迎到正堂等候。
萧哲与郭圣通相视一笑,开口说道:“消息倒也灵通,这就来了。”
说着,暂且放下手中事物,闲庭信步的前往正堂。
邓禹等诸位与萧哲夫妇相交甚好的朝臣登门拜访之时,就听官家说这对夫妻正在房中收拾行李准备离开。邓禹同诸位好友相视一笑,摇头说道:“不愧是大司马与军神,这做事果然是雷厉风行,没有半点犹犹豫豫。”
刘植则莞尔一笑,颇不赞同的说道:“只是也太过洒脱了些,也不同我们这些好友寒暄絮叨絮叨,真当罚酒三杯才是。”
一句话未落,就听堂外有人接口笑道:“是谁说要罚酒三杯啊?”
众人定神看去,正是萧哲夫妇联袂而来。
众人不觉起身,相互见礼过后,归于原座打趣道:“大司马夫妇当真洒脱,这泼天的富贵权势说不要也就不要了,可两位既然要远行,缘何不与众兄弟见过一番,请过辞别酒,再离开也不迟啊?大司马夫妇如此,可是未把我们兄弟放在心上?”
另一位也忍不住开口埋怨道:“就是就是。要不是今儿早朝上陛下说了一嘴,我们还没把这事情当真。若是因此错失了大司马夫妇的离别酒,实乃我等之过了。”
郭圣通闻言一笑,摇头说道:“我等乃是沙场上过了性命的兄弟,何必在意这区区虚礼乎?何况我二人也不是一去就不回了。不过是带着儿子陪着萧哲往沛县走一遭,兴许再游游我大汉山水,不过三年五载,也就回来了。再者诸位都有要务缠身,不比我和萧哲是清闲散人,既然如此,又何必劳师动众,做小儿女形状。反倒添了两分离别之苦。”
一句话说的大家又唏嘘起来。确实自陛下登基之后,大家已经很少有这种聚在一起谈笑契阔的机会了。正所谓功名利禄费思量,纵然能有机会聚在一起,谈的也并非家国天下,反倒是一些曾经不屑于谈的东西了。
郭圣通转身吩咐总管叫厨房备了上等吃食,美酒过来。
众人在一起喝到了二更时分,方才尽兴而归。
次日一早,萧哲夫妇也并未惊动旁人,只等着城门一开,便驾着马车带着幼儿悄然离开。
萧哲两人自以为悄无声息,却不知得到消息的刘秀负手立于宫墙之上,只等着大司马府的马车过了城门,再也看不见了,方才悄然回转。
跟在刘秀身后的大太监见状,无声的叹了口气。他知道随着大司马夫妇的离开,朝堂必然要经历一层风浪才能罢休。
且不提朝堂之上如何风起云涌,只说萧哲夫妇一路游山玩水,到了沛县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之后,花明柳绿,繁花盛开的盛夏时节。
驻在沛县的萧氏一族早在朝廷公布了新的大司马人选的时候,就已经得知了萧哲夫妇辞官而去的消息。自然也晓得了萧哲夫妇此番游历,是要到萧氏祠堂拜过了先祖的。这样的消息让萧氏一族颇为动容。
虽然萧哲的辞官让萧氏觉得略有些美中不足,可萧哲如今名动天下的名气和郭圣通真定一脉的背景,都让萧氏一族明白,哪怕没有了高官厚禄,可萧哲夫妇在陛下心中的荣宠,以及在朝堂军方的影响却是不会变的。
如今萧哲肯回归族里,这也让许多族老看到了希望。甚至在萧哲夫妇没回来之前,就已经算计好了种种利益,想着该如何在两人身上挖掘令萧氏一族重新崛起的契机。
然而萧氏族老们却没有想到,这一番盘算最终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萧哲夫妇虽然来到了沛县,但却根本没有见萧氏一族,他们的马车只在驿站休息了一晚,并且明言不接待任何客人。第二天便启程离开了沛县。至于所谓的拜见祖宗…
萧哲夫妇只是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带着儿子悄悄去了萧氏祠堂,跪拜过祖宗过后,写了一篇文章并一块随身玉佩放在案上,然后就此悄然离开,再无音讯。
萧氏一族空等了一场,眼睁睁看着萧哲夫妇的马车在真定王府侍卫的护卫之下离开沛县。而祠堂里的文章,也是负责洒扫祠堂的下人在几天后才发现的。信中萧哲明确表明,身体发肤虽然受之父母,但他从小无父无母,被师傅养大,早已是道门中人。
既是如此,那么萧哲与萧氏一族的缘分已断。不过考虑到因果缘由,萧哲还是愿意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帮助萧氏一族。所以他留下了一方玉佩,告诉萧氏一族,若遇到难关的时候可带着玉佩前往真定王府,真定王府会看在萧哲的情分上,出手相助。
不过心中也明确指出这样的机会只有三次,希望萧氏一族慎之对待…
不提萧氏一族看到信后如何惆怅枉然,只说萧哲夫妇这番离开,却是龙游大海,恣意非常。不提两人一路游山玩水如何自在。且因当初接了刘秀的密旨,答应皇帝于各地游历之时顺便探访当地官员政绩民生一事。
萧哲夫妇倒也不会仗着皇帝钦赐的权利插手太多,但闲来无事一封密奏送于京都,让刘秀明白一下现在的民生天下,百姓疾苦也是举手之劳。
也正因如此,刘秀虽居于深宫,却对天下疾苦心如明镜。甚至无需各地官员探子上奏禀明,刘秀居于宫中就能知道何地发生了灾害,即时调拨朝中资源去赈灾。或者何地出了贪官污吏,逼得百姓民不聊生。也即刻能派遣钦差大臣查证明白,惩戒贪官酷吏,令任贤能…
如此几年下来,百姓多纪念陛下恩泽,皇帝英明贤德之名远播天下。萧哲夫妇之名却日渐于微。
可是天下百姓不知萧哲二人,可在刘秀心中,却能明白自己能有今日之仁爱明君之名,多赖于何处。只因萧哲夫妇神龙见首不见尾,刘秀感念之情也只能放在真定一脉身上。每每皇恩厚重,恩赏倍加,就连二十出头的郭况,也被刘秀提拔为羽林中郎将,统帅皇帝亲兵三万,兼领京畿十万兵马…
如此隆宠之下,真定一脉自然也懂得自己一身尊荣归于何处,自然也更是安分守己,低调谦逊,安于富贵。
尤其在建武七年,皇帝刘秀雷厉风行的处置了企图犯上作乱的大司马樊崇,诛灭樊崇三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回了旁落的二十万军权,并将原赤眉军打散分流于各地军中之后,中央集权一时达到鼎盛。
听说樊崇三族被押向午门候斩当日,百姓夹道观看,拍手称快。不过这也难怪,这些年樊崇矜功自伐,仗着当年重兵相投,且有打入长安之功,在朝堂之上每多骄矜,言语不逊,直呼圣上为妹夫云云。甚至三番两次纠结朝臣逼迫皇帝立雅贵妃所出之皇长子为太子,其夫人也是出入宫廷如自家庭院,视宫规宫禁于无物…本人都如此骄横霸道,至于其族人卖官鬻爵,包揽诉讼,欺压百姓,鱼肉乡里之事,更是数不胜数。
皇帝爱惜羽毛且生性仁厚,不欲行打杀功臣之事,叫百姓误会功高震主。且慑于樊崇手中二十万大军,每多宽宥,不予计较。岂料樊崇竟然变本加厉,甚至行出犯上作乱之事。皇帝忍无可忍之下,自然雷厉风行,将樊崇一党一网打尽,并在平叛之后大肆封赏有功之臣…其中就包括始终忠君护主的真定一脉,邓禹,刘植,冯异,马腾等诸位臣工。
之后按照朝廷律法斩杀樊崇三族,朝野上下也只会说皇帝仁厚,没有行诛九族之严酷之举。
至于樊氏一族被斩首当日,雅贵妃带着大皇子跪于未央宫前请求陛下收回成命,宽宥樊氏一族,恳请无果后又破口大骂皇帝是假仁假义,是故意纵着樊氏一族骄横霸道,鱼肉乡里,好行清算…要不是有哥哥樊崇带着将士打天下,又何来刘秀今日之坐拥天下云云…
也不过是被皇后阴氏一句失心疯带过…将雅贵妃褫夺封号打入冷宫,将大皇子封为定王软禁京中王府之后,此事再无半点波澜。
半年后,皇帝刘秀下旨,亲封皇后阴氏所出二皇子刘阳为太子,改名刘庄。
经此一事,朝中重臣一时风声鹤唳,各世家勋贵愈加低调谦逊,唯皇命是从。
风雨飘摇,历经战火多年的大汉皇权,终于再次归于皇帝手中。
自此天下安定,风调雨顺,休养生息。
而远在大漠,观赏长河落日的萧哲夫妇,从路过的商队口中得知此等汉朝风云,也不过是莞尔一笑,权当听了一个故事。
至于当年风云际会,统帅千军万马的前尘往事,早就随着岁月的流逝,被遗忘在风中。
远处,眉目俊朗,唇红齿白,穿着一身轻裘的儿子骑着白马踏风而来,他摇着手中的红绸,冲着萧哲二人笑着喊道:“爹,娘,刚刚的赛马我又得了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