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闽江之后,风尽就彻底消失了。甚至长生楼和……”怕触动十五的往事,流水不敢提莲绛,只道:“没有任何音讯。”
十五抬起如丝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月光下的龙门荒漠,看着那沙漠中一条条的纹路,低声道:“长生楼消失了,却出现了斩夜军团。而这个军团只出现在夜里,似乎……有些太过巧合。方才有人说,在赤霞山下发现了许多尸体,那些尸体的手都被人砍断?”
“是的。”
“是左手还是右手?”
流水努力回想,道:“是右手!而且都是女人。”
十五霜白的睫顿时一挑,“看样子,风尽真的是在大冥宫!”
“怎么回事?”流水疑惑地看着十五,发现她脸上浮起一丝轻笑。
“当年我落入闽江之前,砍断了她的右手。那截断手被我带入了江水中,就算她有一身好医术,但是,医者不能自医,她右手必然残废。看着情形,这三年来,她一直不曾放弃找到适合的手,将自己复原。”
流水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若风尽在大冥宫,那……祭司大人就是……”
是啊,风尽在的地方,必然有莲绛。
而依莲绛的做事风格,那只可能是人人皆知,但是又神秘莫测的夜帝了!
她心中已经断定了几分那夜帝和莲绛有关系。
她胸口悲凉难耐——他选择了新的生活,不再被痛苦折磨,不正是她希望的吗?
往日思绪奔赴而来,前尘往事纠结不堪,她又岂敢再涉足?
她也不愿意再涉足他的生活,所以她会尽可能地不惊动和牵扯上莲绛与长生楼,将风尽手里的凝雪珠夺回来。
昆仑的那头,月夕还在等着她和小莲初回去。这大洲天下,终究不属于她,也没有天地可以容她。
“那大冥宫建立在大洲最高的赤霞山上,耸入云端,犹如一座黑色的天宫。那山高几千丈,且四面都是悬崖峭壁,飞鸟难入。我们也先后派出许多人试图进入那赤霞山,潜入大冥宫探个虚实,可那些人要不是有去无回,要不就是再无法上山。”流水叹了口气,声音带着难言的绝望。
十五却是挑眉,眉眼生辉,高贵而冷冶,“风尽既然躲着,那我就诱她出来。”
大洲天下,每隔几年就会出一两个名扬天下的轰动人物。
比如二十多年前,大燕长安有一个叫木莲的女子。
比如二十多年前,有一个花落血溅的颜门。
比如二十多年前,有一个魔鬼叫颜绯色。
比如十几年前,有一个俊美无双的秋叶一澈。
比如十几年前,有一个绝艳天下的胭脂浓。
比如十几年前,有一个倾国倾城的沐色。
比如三年前,大洲天下出来一个迄今为止最强大的帝国:大冥王朝。也出现了一个最神秘、最嗜血的皇帝:夜帝。
而三年后,大洲天下,又出现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和三年前的夜帝一样,凭空而出。
夜帝是因为有一支无所不能的斩夜军团,几乎将整个大洲收入囊中,而这个女人,据说有一双媚骨之手!
她不同于圣手南宫和鬼手风尽,他们是一代医学天才,能救死扶伤,而她,只有一双无骨媚手。
可那双手,左手弄月,右手聚光,让枯木重生,让人破茧成蝶。
据说,她能一手遮天,能逆天改命。
据说,只要你付得起酬劳,她就让你脱胎换骨。
她名叫:霜发夫人!
而她,一年,只“逆天”改造三人!
一幅关于霜发夫人的画,被传得沸沸扬扬。
画中,一个女子姿态慵懒地依在梨花软榻上,双手放在胸前,手心一团莹白光芒,似夜幕中落下的皎月,就那样被她捧着。
一手弄月,一手聚光,却正是出自此处。
再看那双手,真正是柔媚无骨,美艳到了极致。
更神秘的是,女子的容颜并没有被遮住,可偏生无法看清她的容颜,只觉得三千霜发下,那张脸似含烟隐雾,若隐若现,似梦中花,水中月,遥远而不可及。
待你闭上眼睛时,你脑子里又会浮现出一个女子红唇含笑,一双媚眼,如上天神祇般,慵懒而讥嘲地俯瞰芸芸众生。
到最后,凡是见过那幅画的人,却又只记得那双媚骨之手,和那女子脖子上挂着的一枚红色的珠子,奢华而耀眼。
那珠子样子和凝雪珠一模一样。
这大洲天下,真正接手过那凝雪珠的只有十五和风尽,但十五是从角丽姬那儿亲自偷来的,可风尽却是从十五手里得来!
而青林的画,里面竟然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珠子,生性多疑的风尽一定就会怀疑,十五是否动过手脚,而自己手里的珠子,也可能是假的!
至于突出那双手,其目的就不言而喻了。
如今的风尽,多么渴望有一双这样的手啊。
她一定会想尽办法得到这双手!
夜探冥宫
穿上雪狐披风,除去十五那泛着钻石般璀璨冷芒的双瞳,她整个人一片雪色,就着那飞舞的白发,怕是站在风雪中,也无人发现她的踪迹。
犹如一道魅影,十五背起龙骨拐杖几个起落,消失在了风雪之中,所过之处,不留下任何脚印。
手下的人没有任何关于大冥宫的消息,十五决定,今晚亲自造访这神秘的宫殿。
大冥宫在几千丈高处,十五却没有奔向赤霞山,而是掠向了另外一座与它相邻的山峰,两山之间,几百丈断壁。
果然是飞鸟难过!
十五取下背上的龙骨拐杖,掂在手中,旋即用力抛了过去。
又一年下雪了。
黑色的大冥皇宫被罩在皑皑白雪中,让这巍峨却阴森的大殿,终于平添了一份色彩,黑与白,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抹浓重的水墨画。
都说,水墨里,承载的是寂寞,其实,应该是孤寂吧。莲绛如是想。
他穿着黑貂披风,站在大冥皇宫正泰殿的顶楼房顶上。头顶大雪卷落,纷纷扬扬,就那样落在他身上,凝了一层白霜。他却任由其落下,甚至懒得抬手去拂睫毛上坠着的一片。
深夜的大冥宫,一片死寂,放眼望去和南疆那些百年坟墓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一丝生气,唯有那风,凌厉地刮过,发出鬼一样的哭嚎声。
他就那样站着,无声无息,一双碧色的眸子静静俯瞰着整个大冥宫,不,是整个大冥,也或许是整个大洲天下。
那双眼睛,专注地,却又茫然地一遍遍地巡视。
这是大冥皇宫建立以来,第五百九十八夜,他像一座雕塑一样立在此处。
不,到底是多少,他也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自己遗失了一样东西,但是,他想不起来,也没有办法去芸芸众生中寻找。他只有日夜都站在这最高处,让所有人一抬头就能看到他。
这样的等待,或许是最好的寻找方法吧。
然而他却不知道,他此时无声无息地立在这房顶上,收敛了杀气,隐住了气息,早已和天地融合在一起,即便有人抬头看来,看到的不过是一座傲然而立的雕塑,也或许是一抹缥缈即逝的影子。
哒哒哒,沉沙石板上,响起了轻盈的脚步声。
一个轻挽长发,身穿浅黄色宫装披绣牡丹的女子,踩着雪小心翼翼地向着正泰殿悄然走来。
覆着白雪的正泰殿,比起白日,看起来更加的神秘阴森,周围没有一个侍卫。
女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内心惴惴不安。她是前几日才进宫的秀女。入宫前,她是原大泱二品官员的嫡女,绣得一手女红,因此,入宫第一天,就同其他几个秀女一样,封为了贵人。
奇怪的是,封位之前,她们几个人并未见着那位神秘的夜帝,但昨日在花园中,她竟然有幸见到了传说中那位美艳天下的艳妃娘娘。
乌黑的长发就那样半挽,发尾垂在身后,衬得她身形婀娜修长,那张脸,五官精致而张扬,一颦一笑都是夺人的光华。
艳妃只坐了小会儿,却凝视着她的手看了许久,临走才道:“的确是一双巧手,不知道这双手能否做出美味的糕点,博得皇上欢心呢?”
艳妃走后,她们几个在小筑里聊天的秀女被那种满室光华的艳丽惊得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许久,一个大燕来的秀女喃喃道:“艳妃……似乎在哪里见过?”
众人知道她从前大燕来,而大燕十几年前就有一个惊艳天下的女子名为胭脂浓,暗自嘲笑她想要巴结艳妃。
她们虽没有见过胭脂浓,但是,艳妃这一身贵气,怕是当年的胭脂浓也比不上吧。
风冷得刺骨。女子抱紧食盒,看着前方敞开的大门。
这真是陛下住的地方吗?为何连一盏灯都没有,如此清冷幽暗?
她深吸一口气,跨步迈上了石阶。
“啊!”
膝盖上一阵钝痛,那女子跪在地上,手里的食盒滚落在雪中,而女子的膝盖上,殷红色的鲜血如胭脂一样流出来,分外刺眼。
“何人,竟然敢私闯正泰殿?”
一个男子冷厉的声音传来。
旁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女子抬头,看到一双绣金丝镶夜明珠的鞋子。她惶恐地对上了被无数侍卫和宫女簇拥的美丽女子。
“艳妃娘娘。”女子看着头顶那张绝艳的脸,颤声开口。
“难道你不知道,私闯正泰殿是死罪?”艳妃轻轻地笑道。
“求娘娘饶命。”女子哭泣道。
“那要看皇上的意思了?”她仰起头,看着房顶上那抹黑影。对方似根本就没有理会下面发生的一切。
还是不在意吗?她轻笑,眼底却闪过一丝落寞,最后,低头看着女子的手,“那就把她的手砍下来,丢到院子冻成冰雕吧。”
女子一听,当场吓得昏了过去。
侍卫拖着女子下去,留艳妃一个人站在原处,看着那人,“就这么死了一个女人,你不心疼吗?”她笑着问,声音带着几分温柔。
莲绛目光依然盯着远山,无声无息。
“你很多天没有去看那孩子了。”
下面女子的声音又传来。莲绛眸光微闪,却依然没有作答,而是将手放在胸腔。
人说,有心,才能活着。
有人,没有心,却也活着。
而自己,有心,却从来不跳动,也活着。
过去三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周围又恢复了安静,莲绛轻叹一口气,正欲放下手,却是突然一怔。
将手重新放在胸腔上,他低着头,碧眸中闪过一丝震惊:心跳了!
是的,此时,他沉寂了三年的心,重新跳动了起来。
“怎么回事?”他喃喃开口。正在自己疑惑时,一道细小的风声从不远处飘过。
莲绛赫然抬头凝眸,“有人闯进了大冥宫!”这个念头从脑子里乍起的瞬间,他所在的高处,刚好看到一抹白影像光一闪,从几十尺的地方一掠而过。
对方速度非常快,快到了让人叹为观止的境地。
头顶大雪飞扬,可丝毫不能阻止那道白影,她就那样迎风雪前行,最后停在了下方一座房顶上。
莲绛紧紧地盯着那个背影,胸膛上的手没有挪开,兴奋和激动交织成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心房,那样的铿锵有力。
他就像暗处潜伏的猎豹,紧紧地盯着那道白影,却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惊跑了自己渴望已久的猎物。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直觉告诉他,他等这一刻太久了!
随着狂妄的心跳,他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全部沸腾燃烧了起来。
三年来,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心跳和活着的感觉。
那人背对自己而立,也不知道是否因为风雪太大,对方那飞舞的发丝一片雪色,而那缕缕染霜的白发,却不知怎的,像无形的丝线一样牵扯自己的心房。
十五站在高楼之上,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当成了猎物。
她静静地俯瞰被簇拥在一群侍卫中的艳妃,然后几个起落,沿着房顶追随而去。
对方打着伞,她一直都无法看清对方容貌,也无法断定其真实身份。
艳妃走得很慢,停在一处宫院时,那黑色的门突然打开,一个女子冲了出来,用疯疯癫癫的语气指着艳妃一群人道:“你是妖女!你是疯子……”
十五一听那声音,浑身不由一抖,凝目看去,果然看到了昔年那娇俏的少女,如今神色落魄,头发凌乱,双眼深陷,语气不清,张着手臂扑出来。
“安蓝郡主病又发作了,你们还不速速将她安置好?”
侍卫忙应了一声,将女子带了进去。
十五站在房顶上,怔怔地看着那个被带走的女子,周身发凉,双眼干涩。
待艳妃一群人离开之后,她忘记了跟上,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处宫院,然后,一点足,飞掠了过去。
这个宫院一片漆黑,甚至连一盏灯都没有,幽深而落寞。
十五跃入院中,悄然立在走廊一角,推开窗户看着安蓝所在的屋子。
屋子里布置华美,雕花屏风,名贵的字画桌椅,可,一股难言的冷清。
女子仰躺在床上,嘴里一直喃喃:“为什么,你们都变成这样?为什么你们都疯了?”
十五欲推门而入,身后一道风声杀来,她取下背上的龙骨拐杖,往后一挥,一道白光乍起,自身借力,如一点飘雪飞上空中。
白光掀起的地方,地上的积雪倒飞上天空,形成了一道白色的厚重的墙,瞬间挡住了来人的那一袭。
然而,隔着那翻飞的雪,十五看到了一双凝碧色的眼眸。
第121章 何以归来(3)
莲绛……
十五大脑片刻空白,却又立时反应过来,掀起袖子将自己的脸遮住,驭风而行,不敢做丝毫停留,慌忙将莲绛甩开了几十尺,心中却暗自惊讶,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是谁?”莲绛万万没想到,盯了这么久的猎物,就要在抓住的瞬间,竟然逃离了。
看着十五逃跑的方向,莲绛红唇一勾,碧眸中燃烧起一团暗火,飞身追了过去。
十五看着那些环绕着正泰殿一模一样的宫苑,头皮开始发麻。
这些建筑看起来一模一样,不仅让人分不清方向,而且还按照八卦远离锁建筑,她陷入阵法,难以脱开。
难怪流水说即便有人上山,也都是有来无回。
莲绛越来越近,十五喘了一口气,脱掉身上厚重的狐裘披风,一咬牙,没入那片繁复的宫苑之中。
怕暴露自己,她不敢上房顶,只能穿过层层走廊。然而,所有走廊完全一模一样,连转角处的花的位置都摆放得没有丝毫差异。
十五倒抽了一口凉气,心道:难道自己要被困在此处?
恰在此时,一道呻吟传了过来。
十五循着那个声音走去,看到院中一个穿着鹅黄色绣衣的女子浑身是血地蜷缩在地上。她的样子看起来十分痛苦,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酷刑。
十五蹙眉。哪知那个少女突然抬起头,看到十五脸的瞬间,竟顾不得周身的鲜血,爬了过来,一下抓住十五的衣服,哀声乞求:“艳妃娘娘,求求你放了我……”
这下,十五才发现,她的右手从手腕处被人斩断。
因为天寒地冻,伤口凝了一层冰,看起来却依然触目惊心,甚是残忍!
“艳妃娘娘,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
十五蹙眉,正要挣脱开,那女子却死命抓着她的裙子,“艳妃娘娘,求求你……”
她嘴里一直喊着艳妃娘娘,语气虽然痛苦,可看着十五的眼神,却格外的清明,不像神志不清认错了人。
难道说,这位艳妃和自己长得很像?
“放手。”
十五正欲开口,头顶一个黑影疾奔而下,停在了身后。
十五暗自将龙骨拐杖藏于宽大的袖中,而地上少女却依然大哭,“艳妃娘娘,求求你!”
魂牵梦绕的熟悉莲香靠近时,她周身已出了一身薄汗,吓得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地上抓着自己衣裙苦苦哀求的少女,也突然止住了哭声,怔怔地看着十五身后,眼底涌出惊艳之色。
十五不敢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十五能感到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一把剔骨刀一样,要将自己里外剖个通透。
对方一跨步,竟然堵在身前。十五忍不住抬头,刚好对上了那双妖冶邪肆的碧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似电光交加,时光荏苒,两人心口皆是一阵剧痛。
而十五袖中的手握着龙骨拐杖的一端,强忍着要移开目光。可对方盯着自己的双瞳却像一个鬼魅的旋涡,深深绞着她、吸附着她。
正当十五不知所以时,对方眼底闪过一阵惊骇。
如玉的手伸了过来,竟然快速地拂过十五的五官,那冰凉的指尖最后停在了她耳后。
动作太快,快得十五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三年后,这种境地相见,他竟然是出手摸她的脸?
“还真是你!”莲绛收回手,语气里却有一丝厌恶,目光也不再看十五,而是将头扭向旁边,“你怎么将自己打扮成这个样子?”莲绛将手负在身后。不知道为何,他心底涌起莫名的失落,而指尖却在碰到她面颊的瞬间突然灼热颤抖起来。
怎么会这样?旁边早就吓傻了的十五一愣,方想起莲绛刚刚的指尖停在了耳后。
难道说,他刚刚摸自己的脸,是以为自己戴了面具?所以,自己真的和那艳妃长得相似,连莲绛都骗了?
“你这又是做什么?你……”这才发现地上蜷缩的少女,莲绛回头,盯着十五,正要怒叱,却在对上她目光时,那冷漠苛责的话语突然卡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这是怎么了?
十五亦赶紧扭头,强忍着自己不要去看他的脸,生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
见十五扭头避开自己的目光,莲绛微微一愣,又伸出手摸向十五的脸。
十五吓得连忙后退。
他漂亮的眉眼闪过一丝警告,那唇也十分不悦地抿成一条薄线。
十五周身冰凉,只得站在雪地里,任由他靠近。纤长的手指一如当年一样白皙漂亮,指甲也恢复了往昔的温度,轻轻地游走过她的眉眼,再次停留在她下巴处。
十五眸眼低垂,大气不敢出,浑身紧绷得如随时都会崩断的弦。
对方终于放开了她,后退一步,冷声,“方才有人闯进了大冥宫,本宫以为你是对方所扮,欲迷惑本宫的视线!”
十五不敢吭声。
莲绛可是易容高手,若非自己这张脸是真的,怕……真的会暴露身份!
周围陷入了沉默。
地上的少女似乎发现了莲绛的身份,也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被惊艳住,竟然忘记了发声。
一时间,气氛压抑又尴尬。
莲绛似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一甩袖,转身欲走,却又忍不住回头,盯着十五审视了许久,冷声,“下次别装神弄鬼地扮成这个鬼样子!”
鬼样子?
十五又是一愣,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裹着雪的白发和染了霜白的睫毛,恍然明白自己这个样子,在别人看来的确应该是鬼样子。
她万万没有想到,三年后,初次相见,自己的模样差点吓着了他。
可一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又何尝不是以一具腐尸的样子走到他身前呢。
往事纷杂而来,她垂眸,眼底涌起难掩的痛,又退开几步,和他保持了距离。
这细微的动作,落入他眼中。他轻蹙黛眉,只觉得胸口莫名其妙地有些堵,干脆转身,走向门口。
见他离去,十五方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里衫早就被汗水浸湿。
地上的少女似从梦中惊醒,讷讷地抬头看着十五,“艳妃娘娘,那是陛下吗?”
陛下?这个生疏的称呼让十五觉得手脚冰凉。她看着莲绛消失的地方,看着风雪中兀自摇曳的梅枝,恍然明白:方才厉声呵斥自己的,不是三年前她的莲绛了。而是这个统治了大洲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帝国,大冥的夜帝。
她的夫君,已经不认得她了。
十五没有回答,握紧藏匿在袖中的拐杖,不再管地上的女子,欲跃身跳上房顶找个机会逃离这个大冥宫,背后却突然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
“怎么还站着?”那声音,透着几分不耐烦。
十五回头,看到莲绛周身裹雪,竟转身又折了回来。
十五好不容易放松的身体,再一次紧绷起来,后背暗自涌出层层冷汗。
莲绛冷澈的碧眸带着几分矛盾和纠结,瞪了十五一眼,转身。
十五大脑茫然,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也不知道,他瞪她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三年前朝夕相处的经验在此刻提醒她,莲绛在警告她跟上。
正当她纠结到底要不要跟上时,莲绛再次回头,目光像刀一样,锋利地划过十五的脸。
这个眼神十五太熟悉了,对方生气了!
十五咬牙,只得硬着头皮慢慢地跟在了莲绛身后。
头顶雪花纷飞,片片飘落在两人身上,刚刚一逃一追间,两人周身积雪早就化成了雪沫消失不见。
方才还相互追逐的两人,此时却一前一后地慢慢走在幽长的宫道上——一人负手,姿态绝艳地走在前方;一人弄袖,身形缥缈地跟随其后。
不过一会儿,两人周身再度覆盖了层层白雪。
十五忍不住抬头看着他一头白霜,突然想起了长安街上,那一日两人也是这般安静地走在雪中。
那时候他说:听说第一场雪时陪你漫步在雪中的人,会陪你白头到老。
十五颔首,看着垂落在身侧的三千白发,不由苦笑:莲绛啊,我已经老了呢。而你,芳华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