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那个凌三麻子是个愣种,根本不知道顾辰之的身份来历,把顾辰之当成多管闲事的给打了,岂不是白白挨了一顿?
顾瑾之心里是挺着急的。
“凌大夫是很可怜,说事不关己。虽然说得过去,到底薄凉。”顾瑾之道。“可他们俩闯到凌家庄,也的确鲁莽了。但愿没什么事才好。”
朱仲钧就轻笑。
他没有打断顾瑾之。
像这样知道为家里人担心的顾瑾之,很有活力,不似一尊行尸走肉,让朱仲钧看到了她慢慢恢复的模样。
这样甚好。
顾瑾之坐立不安,朱仲钧安然静卧,等凌家庄那边的消息。
过了半个时辰。就起了更。外头映衬着雪光,居然比月光还要明亮。照在窗棂上,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几缕冰洁。
等的时间越久,顾瑾之越不安了。
她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着急,还不忘问朱仲钧:“你饿了吗?”
刚才不饿,朱仲钧现在有点饿了。
他摸了摸胃,还能忍一忍,就道:“不太饿。别急,他们就快回来了。这天,又是夜里,路不好走啊。”
顾瑾之笑了笑。
果然,朱仲钧的话刚刚说完,又有小丫鬟跑进来。
顾瑾之喊了那个小丫鬟到跟前,问她怎么回事。
“侍卫大人带着人回来了,说大少爷和林先生的确在凌家庄,却不是在凌大夫那里,而是在凌三麻子家。大少爷要凌三麻子给凌大夫的老母亲养老送终,像孝顺自己的娘一样,还要给凌大夫的子侄钱财,给凌大夫坟前磕头…”
朱仲钧吸了口气。
书呆子啊。
“凌三麻子怎么说?”顾瑾之问。
“说是不同意,大少爷和林先生就赖在人家不走,坐在人家二门的门槛上。人家进不得出不得,又不敢拿大少爷和林先生如何。怕他们冻着,还搬了椅子给他们。他们就是不回来。”小丫鬟道。
朱仲钧在一旁听了,哑然失笑。原来凌家知道顾辰之的身份,不敢惹他,却又不肯答应他的要求…
顾瑾之也啼笑皆非,她吩咐木叶和秋雨替她更衣,她要亲自去一趟。
“秋雨,你照顾王爷,让厨房送了晚膳来,别饿着了王爷。”顾瑾之穿戴整齐后,吩咐丫鬟,“海棠和木叶跟着我…”
她又问朱仲钧,“你没问题吧?”
“去吧。”朱仲钧知道有侍卫跟着,不会伤着顾瑾之,就痛快让她出门,“早点回来。”
顾瑾之点头。
她带着丫鬟,出了二门。
得到消息的石仓,早已带着四名侍卫在二门口等着顾瑾之。
顾瑾之穿着木屐,踏雪而来,所以走得很慢。她外头罩着缂丝五彩斗篷,即使借着雪光也看得出十分明艳。
石仓等人给她行礼。
顾瑾之上了马车。
乡间的小路很不好走,马车一步步缓慢前行。
凌家庄离付家庄只有几里路,平常马车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如今既是夜里,又是上了冻的雪路,马车非常慢,他们花了半刻钟才道。
凌三麻子府上已经关了大门,门口雪又扫得干净,没有雪光,显得很暗淡阴森。
石仓上前敲门。
他的手很有力,厚重的朱红色大门被敲得震天响。
“谁这么敲门,还有没有规矩?你的手不疼。我们家的门可经不起…”里头有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骂骂咧咧往门口来。
接着,顾瑾之等人就听到了门栓抽动的声音。
大门很快打开了。
看到是石仓,看门的中年人脚步微微后退。
石仓刚刚来过了,他认识。
“大人,您来接顾少爷和林先生?”看门的家丁笑眯眯迎了石仓。而后,他的目光才落到了顾瑾之身上。
石仓不解释,只是往顾瑾之面前站,挡住了家丁的视线。才道:“大少爷和林先生还在?”
“还在。”家丁回答。
“前头领路。”石仓道。
家丁道是。
石仓走在前头,顾瑾之和两个丫鬟走在仲钧,其他四名侍卫走在后头。
到了凌三麻子家的垂花门口,果然见顾辰之和林翊坐在那里,两人有说有笑,视若无人。
四周站了不少的家丁。还有个微胖的男人,衣着锦簇,穿着大风氅,站在中家丁中间,目光里带着愤怒。
看到家丁又带了人进来,微胖男子欲发火。
可看到了石仓身后的女子。微胖男子愣了愣。
家丁已经上前行礼,喊了老爷。
微胖的那个锦服男子。就是凌三麻子。他不高,就更显得胖,肥头大耳的,看上去竟然有点憨厚。
“这是?”瞧见了顾瑾之,凌三麻子上前几步,欲行礼。
他虽然不知道顾瑾之和朱仲钧已经住到了付家庄,却见她穿着打扮。是个贵妇人的模样,不敢轻待。
顾瑾之笑了笑。没回答凌三麻子的话,绕开他,走到了顾辰之和林翊面前。
“还不回去?”顾瑾之笑道,“等你们吃饭,你们倒在这里躲清闲。晚膳还用不用了?”
凌三麻子站在一旁不敢插话。
虽然他恨不能也弄死顾辰之和林翊。
顾辰之的父亲身份显赫,凌三麻子早就知晓。他是不敢惹顾辰之的。
“你先回去吧。”顾辰之笑道,“我们和三麻子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很少有人直接这么称呼凌三麻子的。
凌三麻子脸色微变,欲发作却又不敢。
“三麻子,你怎么说?”顾辰之站起身,又问了一遍。
凌三麻子脸色酱紫,恨声道:“做梦。”
“我和林先生也在这里冻了两个时辰,诚意已到。你若是无心补过,我们可要替天行道。现在不过叫你拿出一半的田地给凌大夫的侄儿们,凌家的侄儿们供养老太太,你都不肯。”顾辰之道,“我告到顺天府,你杀人之过,只怕倾家荡产也赔不起的。”
顾辰之坐了这么久,第一次说狠话。
就算凌三麻子真的不赔偿凌大夫家,顾辰之也不会动用父亲的关系,替凌大夫出头的。
父亲在朝中已经得罪了不少人,顾辰之不想给父亲再添麻烦。
他只是吓唬吓唬凌三麻子。
假如他真的愿意动用他父亲的关系,顾辰之也不用在这里坐两个时辰。
他在和凌三麻子斗耐心。
顾辰之想尽量低调把这件事解决。他是声张正义的,最后却弄得欺压百姓结束,违背了他的初衷。
顾辰之的威胁,凌三麻子却不知道是家的,他脚微软,很想就这么答应算了。
看转念一想,他又不甘心。
那个昏庸的大夫,治死了他刚刚满周岁、粉雕玉琢的儿子,几乎毁了凌三麻子的命。他不过是打了那庸医一顿。那庸医自己没用,半夜死了,凌三麻子哪里肯认这错儿?
因为儿子没了,他老婆已经疯了一半,老娘病倒了。他的苦处,谁又知晓。
旁观者只同情弱者,却不知道凌三麻子的苦。
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宁愿打官司,把田地都填进去,也不愿意白给了那个庸医家的人。
“顾大少爷什么人。您要整死我,我又如何有还手之力?田地是别想了。那个庸医治死了我孩儿,他偿命是天经地义的。”凌三麻子脸涨得通红。
顾瑾之回头看了他一眼。
垂花门口的灯笼,光线暗淡。虽然有点雪光,仍是不太清楚,顾瑾之看不清楚凌三麻子的面色。
幸而有家丁手里提了灯笼。
顾瑾之看了眼石仓,又指了指家丁手里的灯笼。
石仓会意,一把夺过来,交给了顾瑾之。
顾瑾之上前几步,往凌三麻子脸上照。
凌三麻子一脸的怒意,却倔强着没有退半步。
他对顾瑾之的行为,反感又愤怒。
他欲发作,就听到顾瑾之道:“你家孩儿的夭折,跟凌大夫没关系。是你们夫妻害死了他。让你给一半的田地去供养凌大夫的老娘,是便宜你的,你还是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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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回南京看病去了,还不知结果如何,心里一直悬着块石头,非常非常的担心。但愿只是小病…
第365节胎瘤
打死了人,不管在哪个年代都是要偿命的。
可凌三麻子的孩子的确是夭折了。在没有科技的情况下,谁也不敢证明说,不是凌大人治死了凌三麻子的儿子…
当事者二人皆入土,也无从求证,这就成了冤案。
死了的凌大夫孤身一人,除了老娘,没有妻子儿女,也没有亲兄弟。
他有几个堂兄弟们,各自有家室,上有年迈父母,下有妻儿,不会替他出头的。而凌大夫的年轻子侄们,个个没有骨气,还要靠租凌三麻子的地过日子,更不敢去报官。
事情不了了之。
凌三麻子承担的责任始终只是打了人,未曾杀人。
打人不算什么大罪。
庄子里不乏有热心者,看不过眼。可乡民们去告官,没钱打点衙役,连衙门的门也进不了,还可能把自己赔进去。谁放着好好的田不种,去自找麻烦?
凌三麻子心里有底,并不怕什么,直到顾辰之和林翊前来捣乱。
他有点害怕,怕顾辰之真的把他送到顺天府。
凌家庄和付家庄一样,都是京城附近的田庄。这京师附近的百姓,谁又不知晓顾家?
如今,莫名来了个女子,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让原本就一肚子火气的凌三麻子火冒三丈。
他额头爆出了青筋,不由厉声道:“我害了我家孩儿?你他娘的放什么狗屁…”
他暴怒起来,口不择言,几乎要上前打顾瑾之。
他也能想到顾瑾之可能是顾家的什么人。
但气急之下,人也疯狂。况且孩子尸骨未寒,顾瑾之的话,直接戳了凌三麻子心里最痛的地方,他跳脚了。
顾辰之就往前一步。站到了顾瑾之面前,把顾瑾之拦在身后。
顾瑾之没有理会,拉了拉顾辰之。上前半步对凌三麻子道:“您先消消气。现在是夜里,咱们也不便说话。等明日。我再来给你瞧病,保管能治好你,让你媳妇再添个大胖小子,孩子长命百岁…”
这话,让凌三麻子的怒气一下子就消了。
顾瑾之的话,打中了他的七寸。
他有点难以置信,口中喁喁道:“孩子长命百岁…”
顾瑾之没有再看他。转脸看着顾辰之和林翊:“咱们回吧?”
她一个女子,半夜抛头露面,顾辰之和林翊自然不敢再多呆,立马点头。和顾瑾之往外走。
凌家的家丁们都松了口气。
凌三麻子站在那里,半晌回神,想要拦住顾瑾之,问一问究竟。
他追上来,喊:“姑娘。姑娘…”
顾瑾之来庄子上住,是替朱仲钧治腿的。没必要隐瞒什么,却也没必要广而告之。
听到凌三麻子喊,顾辰之就知道凌三麻子要追问顾瑾之刚才的话。他脚步微停,拦住了凌三麻子。
“三麻子。有什么事明日再说。”顾辰之道,“多晚了,哪怕是看病也没有这规矩。你把家里的家当理一理,想想怎么赔凌大夫的死,怎么供养他老娘,我们再说后话。”
顾辰之的话音未落,几个护卫上前,站到了凌三麻子的面前。
凌三麻子瞧着这架势,心里一紧,不由后退了半步。
顾辰之等人就从凌家庄离开了。
林翊和顾辰之依旧骑马,顾瑾之坐了马车。
天更黑了,夜路难行。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戌正三刻。
顾辰之和林翊饿得饥肠辘辘,顾瑾之也很饿。
她让海棠先进去,告诉朱仲钧一声:“就说我回来了,问王爷吃过了没有。若是没有,我这就进去服侍;若是吃过了,我就先吃了再进去。”
海棠道是。
李婶见他们回来,连忙端了热水给他们洗手洗脸。
“饿坏了吧?”李婶心疼看着顾辰之和林翊,“饭菜都是热的。热水里泡泡手,暖和了就吃饭。”
顾辰之和林翊在庄子里时间久,李婶也未曾把他们当什么大少爷,只当是两个热心的年轻人,说起话就分外亲热。
“是饿了。”顾辰之笑道。
等他们净面完,海棠也出来了。
她告诉顾瑾之:“王爷说吃过了,让王妃自己吃了再进去,别饿着…”
顾瑾之笑了笑。
几个人就在中堂的偏厅里摆了饭桌。
海棠几个帮忙上了菜。
寝不言食不语,所以很快就吃完了。
李婶和厨子老妈妈带着海棠和秋雨撤了碗碟,又捧了热茶。
端茶的时候,李婶也来了。
她趁机问顾辰之:“大少爷和林先生去了凌三麻子家?凌三麻子同意赔点钱葬凌大夫吗?”
“…会同意的。”顾瑾之抢在顾辰之前头开口,“他不仅仅要赔钱葬凌大夫,还要分些田地给凌大夫的子侄,让他们供养凌大夫的老娘。”
李婶又惊又喜。
她连声念阿弥陀佛。
“真是造化。这若是没有大少爷林先生和七姑娘,凌大夫死了也是冤死,他那个老娘,怕是熬不过今天的冬上了。凌大夫可怜,爹走得早,家里又没有半分田地,连个媳妇也娶不上。如今白发人送了黑发人,连个扶灵的人也没有…”
凌大夫家里向来就穷。
他有副好心肠,常给十里八乡的人看病,甚至有时候不取诊金。人们敬重他。
可赤脚大夫到底不是什么好营生,凌家又穷,凌大夫自己其貌不扬,又矮又瘦,早些年连个丑媳妇也没娶上。
人家不是嫌弃他的营生,就是嫌弃他家穷。也有人嫌弃他家里单薄,只有他一个人,没个父亲、亲兄弟姊妹帮衬。
李婶作为旁观者,是很同情凌大夫的。但让她把女儿嫁给凌大夫,她也是不愿意的。
这是乡里人普遍的想法。
大家都觉得他人不错,可做女婿不行。
凌大夫光棍了这么多年。
李婶的话。让顾辰之和林翊脸色暗淡,各自叹了口气。
他们俩是把凌大夫当了忘年交。
顾瑾之坐在一旁,没有再吭声。
喝了杯茶。她就起身回了内院。
朱仲钧未睡,躺在床上看书。
他见顾瑾之回来。也没有多问。
丫鬟们打了热水,服侍顾瑾之盥栉一番。
顾瑾之躺下,和朱仲钧说话:“我明日还要去趟凌家庄。凌三麻子家里一连夭折了三个儿子,都是一岁多就夭折的,应该是胎瘤。我去的时候,留意到他家里搭建了道场,怕是以为有鬼。请了人做法事。这么下去,他以后有了孩子,还是活不成…”
胎瘤也叫红丝瘤,是父母带给孩子的先天性疾病。
人始生。先成精,以母为基,以父为楯。父母精气失调,孩子必有先天性的疾病,甚至会危急生命。
“胎瘤怎么治?”朱仲钧问。“况且他孩子已经没了…”
“才出生的孩子,能怎么治?”顾瑾之道,“需得从父母身上入手。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况且夜里也连凌三麻子的面相都没有看清楚,也不知具体情况。我明日登门。再去看看。你一个人在家,没事吧?”
“没事。”朱仲钧笑道,“你带着几个护卫,事事小心些。”
朱仲钧来这个世界的时间不久,他又是个男人,有人告诉过他女人不应该抛头露面,可他的感触不那么深。
他觉得人是平等的,女人做自己的事业,是她人生积极向上。
每个积极的人生,都应该获得尊重。
况且,顾瑾之经历过那些,她还能有这样积极的心态,朱仲钧高兴都来不及。他没有阻拦。
顾瑾之能先问过他的意见,他就很满足了。
夫妻俩说了片刻的话。
第二日早晨,滴水成冰,外头结了厚厚的冰,地上都冻了起来,寸步难行。屋檐坠了长长的冰坠儿,在晨曦里晶莹璀璨。
顾瑾之像往常一样,卯初就醒了。
她起身,洗漱了一番,留下海棠和木叶照顾朱仲钧,带着秋雨去了外院。
顾辰之和林翊也起来了。
他们俩等着去凌家庄。
“…七妹,你说三麻子的孩儿,真的都是他们夫妻害死的吗?”路上,顾辰之好奇问顾瑾之,“他们得了什么病?”
“李婶说,三麻子的孩儿都起痦子。若是我猜测得不错,应该是胎瘤。胎瘤是种很危险的先天疾病。父母肾亏火旺,孩子必然有火病。那胎瘤,就是火病形成的…”顾瑾之解释。
“我第一次听闻。”林翊插嘴道,“肾亏火旺,是很常见的病。怎么旁人家就没有这种事?”
他是用种求学的口吻问顾瑾之。
“也分情况。”顾瑾之道,“如果父母双方皆肾亏火旺,孩子必然会有火毒,导致胎瘤而夭折…”
她曾经看过这种病,所以知晓。
“我只是纸上谈兵。没见到凌三麻子的老婆,也不好断定。等到了凌家,看了就知晓。”顾瑾之道。
林翊不再多问。
道路滑,马车几乎走两步退一步,半刻钟的路程,仍是走了半个时辰。
幸好是乡下,早上没什么人出门,不必拥挤。马车滑了下,也不至于和别的马车碰撞。
到了凌三麻子府上,已经是巳初,稀薄的日光映衬在冰天雪地里。
丝丝寒气逼人,从衣袖、衣摆底下钻入。
顾瑾之拢了拢自己的大氅,在凌三麻子府上的大门口下了马车。
第366节地黄丸
凌三麻子连夜打听,虽然不敢说已然知晓了顾瑾之的身份,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顾瑾之身边有侍卫跟着,保卫严密,比顾辰之的排场还要大。她又是跟着顾辰之,应该是顾家的人?
难道不是顾家那位医术赛活神仙的七小姐?
她去年嫁给了庐阳王,如今贵为王妃。
她在京城的名声甚盛,附近庄子上的人都当作奇闻听说过的。
而现在,她出现在凌家庄,给凌三麻子看病。
凌三麻子一夜都没有睡着,他的妻子更是激动不已,仿佛瞧见了光明。
第二天,凌三麻子早早在门口迎接了顾瑾之。他也不敢声张,怕点破了这层窗户纸,顾瑾之碍于王妃尊贵的身份而反悔,不好出手诊断。
顾辰之等人也不说破。
凌三麻子把顾瑾之和顾辰之、林翊请到了正院,只喊顾瑾之为“姑娘”。
他的妻子凌三太太也出来了。
刚刚夭折了儿子不久,凌三太太快半个月滴水未进,她单薄又虚弱,眼底发青,眼眶里红红的,眼皮都肿了,摇摇欲坠。
顾瑾之看着她的模样,不由心头一酸。
哪个女人能承受这样的折磨?
一连夭折了三个儿子,无疑从她身上活刮了三次肉,这种痛彻心扉,不用经历也能想象。
顾辰之和林翊心头皆有恻隐。
凌三太太的衣裳,宽松得厉害,足见她是临时瘦下去的,否则不会穿得这样不得体就出来了。
她也不避嫌,直接出来见客,勉强支撑着,给顾瑾之、顾辰之和林翊行了福礼。
乡下没那么多规矩。
顾辰之却不舒服。不是自家亲戚,在人家内院和女眷说话,他总觉得不妥。在他受过的教育里,礼仪是很看重的。
可他又不好把顾瑾之一个人留在这里。
凌三麻子和顾家又没有交情,虽然有侍卫跟着,顾辰之仍是不放心,他只得忍耐留下。
林翊则习以为常。他和师傅走南闯北的时候,经常到人家内宅给太太小姐们瞧病。因为他们师徒是世外人,不管是小门小户,还是深宅大院,对他们的提防都降低了很多。
林翊没有顾辰之那种感觉。
顾瑾之先给凌三麻子诊脉。
他道谢,胖胖的脸上有几分不自然,想必是怕顾瑾之惦记他昨晚的失礼。
顾瑾之只道:“您伸手出来。”
凌三麻子将袖子撸了半截,将手搁在炕几上。
顾瑾之给他诊脉。
而后,又看了看舌苔和面相。
等看完了凌三麻子,她又让凌三太太坐过来:“我也要给您诊脉…”
凌三麻子就起身,把她的位置让给了三太太。
三太太一站起来,头发晕,眼前金星直冒,走路也费劲。
丫鬟搀扶着她。
一个小丫鬟在炕几上铺了块手帕,三太太才将手放上去。
顾瑾之诊断完,也看了看三太太的舌苔,又仔细瞧了瞧她的面相。
凌三太太因为偶然暴瘦,面色发青。饶是如此,也有几分暗红。
这些都是肾火旺。
在中医里,肾火旺并不称呼肾火,而是说肾阴虚。肾阴虚则火旺。
凌三麻子和凌三太太都肾阴虚而火旺,故而他们的孩子天生就带着火毒。火毒发泄,以生红丝瘤的方式。
这种病以前就有。
在现如今的医疗条件之下,幼儿夭折是件非常易见之事,大夫们并未留意。直到明朝末年的医者陈实功发现,并且找到了药方,这种红丝瘤的病症才有了解决之道。
凌三麻子的孩子假如在发病之初就遇到了顾瑾之,也许顾瑾之能治好他。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好在肾火旺并不影响生育。等治好了病,也许凌三麻子和三太太还会有个孩儿,活泼健康。
世间总有抱憾之事。
“三老爷服滋肾丸,三太太服六味地黄丸。滋肾丸用大丸,每日服两次;六味地黄丸用小丸,每日三次。”顾瑾之道,“等肾阴虚的病症消失,再停止服用,方可准备孕事,包管生下来的孩子健康活泼。”
凌三麻子连连点头。
林翊和顾辰之则面面相觑。
顾瑾之出来写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