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了个视线广阔的临窗位置坐了下来,小二即刻屈身迎了上来,楚卓支着脑袋,听着他用清雅的声音点了几盘菜,笑弯了圆眼。都是她爱吃的,能不开心么,本以为他也同陵城一样习惯了发号施令,自作主张,原来是冤枉他了。
然后,问题就来了。直到她吃下小半碗饭后也不见他动手,就这么笑看着她不算优雅的吃相,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茶,搁了筷子,咽下嘴里的白饭,“你不吃吗?”
摇了摇头,却不说话。
“你不饿?”
“还好。”
“那就吃点吧,这菜做的还不错,清香不油腻。”说着夹起一块酥鱼就往他碗里搁。
奇怪的是,居然见他面露难色,迟迟不肯动手。
廉贞几人同在周围入座后,便不吭声的埋头吃了起来,耳朵却是竖的高高的,尤其是听到她劝说沃瑛用食时,都禁不住屏息。
三年前,就在她失踪后不久,连威首先发现了问题,从一开始的勉强能吃下几口饭菜,到最后他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连威自然知道他是心理过不去那道槛,所以发挥起了少见的拗劲,软磨硬泡的就是逼着沃瑛进食。没想到却是把他给逼急了,居然做出了掀桌子的举动,惊呆了在场的几人。一言不发的走人后,至此就没有任何人再劝说他了,是不敢,也是不忍。
最后只得让御医配了丹药,代替一日三餐。
话说这心病还需心药医。
楚卓耐心的等着,久久,就是不见他有所动作,虽然他白衣翩翩,清冷儒雅,风华不似在人间,毕竟那还是个人,刻意压低了声,却也不轻的道“怪不得……”
挑眉静候,果然听到她又降低了半音念叨:“这腰比我还细……”
嘴角一僵,柳腰纤细掌中轻,用来形容女子那是赞美,用在男子身上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你挑食?”睨而视之,语意藐藐。
还是摇了摇头,那手就是不动。楚卓无法,夹起一筷雪菜,这次不是往碗里搁,直接就往他嘴边送,一副你不吃我就不放的架势。
轻叹一声,薄唇微启,皱眉细细嚼了几下,见她睁着大圆眼紧张的盯着他,只得吞咽了下去。楚卓满意的笑开了,几个明白实情的人却仍是忐忑的等待着,良久都不见有什么动静才放下心来。
这才拿起筷子吃了没几口,就发现他依旧静坐在一旁,一手撑着头,一手轻捏着瓷杯,勾唇轻笑着,文质彬彬又隐隐附加狡狯。
楚卓先是不解,恍然了悟后,满头黑线。,轻哼一声,“你别想!”
现实总是残酷滴,性格决定了命运,她永远磨不过他。
客栈里的几桌食客不敢苟同的偷瞄着临窗的一对男女,这女子头发怪异不说,行为还如此放荡,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像个青楼女子一样喂食!
还没偷看够,就在白衣男子闲散的转头似有若无的瞥过时,赶紧低下头扒起饭来,惹不起就躲啊。小老百姓家家的闲话家常可以,是非还是少惹未妙。
当然两人也没光顾着吃饭,许是因很久未进过食了,或是他本就爱细嚼慢咽,他那一口下去,够她叽里呱啦好一阵子,他多半只听不语,完美的执行了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不过要总这样楚卓就要光火了,所以适时会回上两句浇浇火。
这么一顿饭足足吃了有半个多时辰,细想一下,他们这不是在逃难么,陵城能甘心放走他们?抬眼见总执行人这般悠闲,看起来也不像脑残。
就这么以十句对一句的速度进行着对话。结果呢,却是越问越是糊涂。
就好比她的名字,两个人给的是不同的答案,除了都姓楚。譬如年岁,陵城回的含含糊糊,没想他也是眉一皱,来了个“约莫……”。
至于她的身份那更是出入大了,陵城说她是某地的大户小姐,前些年双亲意外逝去,如今就他这么一个没血缘的亲人了。
而他呢,又把问题抛了回来,暧昧十足的笑着回了句:“你说呢。”就留她自个儿在那天马行空,想入非非……
从前的她似乎像只金丝雀,笼中鸟,周围除了这两个男人相干的人,并没有自己的交友圈。
失忆的人,用接触旧人旧物恢复记忆是常理,因此得到这样的结论,她就顿觉后路被断,心灰意懒。
不想,对面是个说话大喘气的,情结突然急转直下,波荡起伏,为何?他告诉她,在北燕她有认识的人,还是大有来头的,北燕的皇贵妃和太子?!
在找回记忆和好奇心的双重作祟下,此刻他们正在前往北燕皇宫的路上。
进皇宫和见到皇贵妃都出奇的顺利,一路由小太监带着往后宫行去。宫里静的出奇,人也少的可怜,同模糊印象中的皇宫还是有出入的。
只身一人走在大的出奇却又空荡荡的园林中,一阵毛骨悚然。
一进入内城门,沃瑛就被得知消息的北燕皇帝请去了前殿,而她则同小太监一同前往后宫,在将进入后宫范围时,紧随着的禄存几人就被拦了下来。
“大人们请放宽心,皇宫禁地,姑娘的安危自有禁卫军担着。这后宫,除了皇上别的个男子是进不得的。”
禄存点头,正襟立在一旁,“姑娘请放心去。”
出于对陌生环境的恐慌,楚卓自然是不愿一人走的,不过规矩就是规矩,只得跟着小太监继续赶路。
见到皇贵妃时,楚卓的心就更凉了。
还未到凤飞殿她就见到了特意前来相迎的了尘,雍容华贵,气度非凡,对她却很热络没什么架子。什么都好,就一点不好,那就是她完全没有被触动的感觉。
放下忐忑的心,两人自然就聊上了。
失忆的事让了尘颇感意外,半响,才叹道:“未尝不是幸事。”紧接着道:“本是想求师妹原谅瑜儿的冲动,这孩子有好一段时间都不说句话儿,怕是心理难受着。是非不分的伤了沃大人,害师妹这般悲恸。然而,看样子如今可不是个好时机了。”
至此,话题就被带到了太子赫连瑜的身上,听了尘将事情的始末大致描述了一遍。感叹陵城把她骗的彻头彻尾的同时,也疑惑于他的态度,将沃瑛的话连同了尘的描述相结合,他似乎不该如此。不过,造成她失忆的元凶看来就是陵城了。
皇宫她并不打算久留,因此走前提出了去见见太子赫连瑜。小孩似乎是受了打击了,既然原因很可能是出在她身上,离去前就尽量把这事了解了,也算是曾经相识一场。

  第 58 章

  第五十八章
变数的发生,让了尘倍感措手不及。
当两人在腐臭昏暗的车厢里醒来时,就知道事情非常的不妙。更像是囚笼的车厢里只有她们二人,宫女太监一个都无。
究竟是下人出卖了她,还是他们已经遇难,由于事发突然,了尘也理不出个结果。
照理说发生这种事是绝无可能的,但是它就是发生了,堂堂一国皇贵妃居然在宫中被劫!别人不知道皇宫守备,她还会不清楚么,尤其是她的凤飞殿。所以,现在她确实慌了,不仅是对两人处境的不安,更多的是她知道宫里可能要出事了!
就连沃瑛都对这里的护卫颇为放心,才任由楚卓独自去见了尘。怎知竟造成如今的局面。当他得知消息时,内心的感受绝非笔墨可以形容!枉他自信一切尽在掌握,却每每在所有于她相关的事上出错,受挫感一波强过一波。
当赫连诀同沃瑛两人,好不真诚的在御书房内,绵里藏针,笑里藏刀的相谈甚欢时,护卫就带来了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嘴角的笑僵硬在脸上,那是再也挂不住了。哪还有心思继续玩这些文字游戏,两人勉强压下内心的震惊和惶恐。迅速在脑中盘算种种可能性,和自己平生所结下的仇家。也只有到这时,才不得不感叹,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果子,行事狠毒,宁可错杀绝不漏杀,仇人那是多了去了,一时间哪能抓准要害!
若说,要是了尘或楚卓一人失踪那还好点,不巧这两人一块被劫,行凶之人的可能性就扩展到两国了。两人都不禁暗暗埋怨对方结仇之多。
客气的道别。赫连诀也不挽留,他自然是知道沃瑛的能耐。宫里有他盘查,宫外就要借助沃瑛的势力了。
“这两小妞……还真是漂亮的很,这皇帝真是艳福不浅啊,要是”猥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听的了尘和楚卓震惊不已,本以为这事定是同血雨腥风的朝堂斗阵相干系,怎想居然听到这么没出息的话。
不过,接下去听到的话证实了两人的猜测并没有错。
“这两位啊你就别销想了。做好这事儿,司马大人自然不会亏待了你,要多少美人还不随你挑。”说话的人也挺大胆,根本不把她们两人放在眼里,也不刻意压低声音,就这么捅出了主使者。看来是吃定两人有去无回了。
“师妹,连累你了。”低声说出一句话后便沉默了下来。
“无妨。这个司马大人?”
“此人是三朝元老,曾是当朝首辅,几年前才因事发,被皇上贬了职。此人在朝中势力颇大,拉帮结派,皇上没能连根将他拔除。近来皇上动作频频,怕是让他看出了端倪,狗急了跳墙,想造反了!”了尘语气有点激动。
“师姐,你说,他抓我们是想做什么?”
“此事应是于你无关。他怕是想拿我当筹码威胁皇上吧。”
说完又讽刺的冷哼道:“他可真是不了解皇上,皇上岂会为了我在这么重大的问题上有所退让!他可真是看得起我!”无奈、悲凉、愤怒、委屈。
不得不说,有时候,女人看枕边人是非常之精准的。
赫连诀毕竟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冷静下来,一番斟酌后,就大致圈出了几个人。其中司马显被大大的放在了为首之处。
还没等他确定下来,司马显就猖狂的派人前来,说明了来意。
赫连诀毅然决然的回绝了来人的要求,“让司马老头洗干净脖子等着朕。至于梨妃……她是朕的妃子,是北燕的皇贵妃,为了北燕,她不会有何怨言!你走吧。”斥退了来人,即刻对一旁的陆斌道:“派人马上出宫,把刚刚那人的话如实告知沃瑛。”
“是!”陆斌领命退下。
不到一刻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皇上,北麟卫卫首张大人带人包围了外城,起誓讨皇,说皇上贪恋女色,迷恋梨妃,置朝政于不顾,要……”
“嗯,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护卫见皇帝似早有所料,胸有成竹,也就定下心退了出去。
沃瑛不比赫连,不停的划出可能的人选,然后一一排除,同时将廉贞、禄存、贪狼三人统统派出,暗查皇宫周围的形势。
烦躁的排除了一堆可能人选,赫连的人也正好赶到,沃瑛在松了口气的同时,把赫连诀恨的牙痒痒。这小子明明知道宫里有危险,居然还将他的人拦了下来!
其实,这次倒是沃瑛迁怒了。两人会在内宫被劫也同样出乎了赫连诀的预料,他本就不想将了尘牵入纷乱的政治斗争中,早已将凤飞殿护的铜墙铁壁般坚固。
只可惜,像赫连诀、沃瑛这类人,往往会犯一个错误,就是太过于自信,以至于造成如今就算将内应的小太监凌迟了,也无法改变局面。
北燕紧张的局势,沃瑛毫不理会,自家的事自己解决。他所有的想法和唯一的想法,就是救回楚卓。
严密的监控着司马府邸的风吹草动,只要是活得生物都不放过,廉贞可就又有事干了。
只可惜,直到月明星稀,除了进出不断的朝中大臣,没有任何其它可疑的人出现。
沃瑛面沉如水的听着属下的回报,知道这次算是栽了,方向有误。当即撤了大部分人手,转而继续再京内搜寻。
天快明的时候,传来了消息,赫连诀已经将叛军压下,司马府被抄,司马显下落不明。
对沃瑛而言这绝非是好消息!司马显被逼至此,楚卓境地堪忧!廉贞已经连挑了司马狐狸的两个窝,还是不见她的踪影。
额头抽痛,闭目撑首,忽而轻喝道:“既然前来找沃某,就请出来吧。”
伴随着衣衫摩挲的声音,一个宝蓝色的身影出现在厅内,沃瑛神情平淡的睬着来人,眼内寒冰。
出现的可真是时候!
来人同样神色冷峻,负手而立,凝着眼前处处同他作对的男人,眼角抽搐一下,“皇宫。”
眼中异彩一瞬,转即又讳莫如深。
“到了这种时候还这么沉得住气,呵。”冷笑一声,“司马显曾来找过我,言谈间透露过此事,没想到……要不是此时此刻皇宫守卫森严,你以为我会来找你。”
垂眸片刻,起身就往外走,陵城同时转身而出,不请自来的上了马车。
“去皇宫。”
两人各自在马车一边落座,眼都不睐对方一下,心情用一个通俗的词形容,就是,“不爽!”
皇宫内的气氛并没有因为司马府邸被抄而有所缓和,侍卫盘查精细,巡逻士兵层层叠叠将皇宫围在内,若非赫连诀曾特意下令,沃瑛可随意出入皇宫,怕是连他也难以在短时间内闯入。
赫连诀见到两人同时出现,神色怪异,眼里防备意味浓厚,一瞬间,剑拔弩张。当沃瑛简扼的说明来意,赫连诀同样怀疑的看着陵城。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司马显的大财主!没有他在背后砸钱,司马显根本没有这财力起兵!如今的局面怎么能让他不怀疑,无论怎么想,他都没理由这么做!
陵城只用一句话就打散了他的怀疑,燃起了沃瑛的怒火,“她是我的妻子。”
“你说她们在皇宫?事发后朕已经派人寻过,不曾有任何发现。”虽然认为她们应该早被带出了皇宫,他也不曾放弃在皇宫巡查。
“西殿,冷宫!”直接给出了答案。
冷宫,冷宫……司马老头的女儿,那个疯女人!赫连诀惊起,莫非她是装疯?!
乍见他神色胚变,两人心头一颤,不详的感觉竟同时在心底升起。只见赫连诀一言不发就往外冲,两人即刻跟上。当他们出了正殿,预感得到了证实。
烟连雾卷,红光灼灼掣飞天;势猛风狂,赤焰团团旋绕屋。一派声喧聒耳。
脚下飞快,越是接近冷宫,三人的心越发的凉。
雕栏画栋,霎时间尽成灰烬。太监宫女和侍卫们,提水的,大喊的,乱成一团,都变作烂额焦头。平日冷冷清清的冷宫,刹时火热。
“咳咳……咳咳……咳……”火热的烟尖锐的刺入喉头,呼吸间辣痛。
“咳……师姐?”拼命将手往碎磁片上蹭,哪还管的了地方对了没,血肉翻起,缚绑的绳索总算有了点动静,但是不够快,不够快,滚滚热浪袭来。
“咳咳,连累……连累你了……”声音微弱,继而低唤一声“瑜儿”就没了声音,被那疯女人抽打了一顿,身体已是极度虚弱,何况如今又面临这种境地。
“咳,师姐,别说话……减少呼吸,趴低。”
除了霹雳啪啦的声响,两人都没再出声。
“皇上?!”早一步赶到的陆斌伸手将向往火海冲去的赫连拦下,神色震惊不解。
“闪开!她在里面!”说着就想继续往里冲,手臂上的拉力却丝毫没有减小,“皇上!您是皇上!万万不可!臣”
“我究竟要放弃她几次?!陆斌!松开!”几乎是大吼着打断陆斌的话,愤怒焦急,到最后已带着恳求。
一呆,手一松,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明黄的身影消失在火海里。耳边发丝突然扬起,一白一蓝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蹈入凶猛的火海中。
救火的干劲似乎同火堆里物品的重要性是成正比的,眼看着皇帝跳入火中,侍卫太监宫女无不前呼后喊,口中乱叫救火,手上不敢有片刻迟疑。
陆斌回过神来,夺过小太监手上的水桶,哗啦啦的往身上一淋,也冲了进去。

  第 59 章

  第五十九章
“雁岚!雁咳咳……岚!咳……雁岚,你在哪?!”浓烟阻碍了视线,几近寸步难行。
近乎疯狂的踹开挡在眼前的东西,一阵乱响,突然从角落传来细细的声音:“咳……师姐在……进门,前五步……东北方向。”断断续续的说完。
飞快的往前,终于在起火的茶几旁找到了满身是伤的了尘,赫连诀龇目欲裂,誓将那对父女千刀万刮!事实上,最后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慌张的扑灭已经开始起火的衣衫,一把将已曾昏迷状的了尘抱起,犹豫的望了眼声音响起的方向,瞬间还是选择了转身离去。
同沃瑛擦身而过时道:“左面,靠墙。”说完头也不回的迅速离开,正巧同陆斌兜头相迎,陆斌一见他安然,哪还管得了其它,赶紧就护着赫连出了火海。
沃瑛按着赫连诀离去时所说的方向急寻而去,快靠近时听到一阵轻微的咳声,沿着声音望去,只见楚卓手腕上尽是血迹的伏趴在地。
心里一松一紧,顿时屈身向前,伸手将还有些微知觉的楚卓抱起。
楚卓察觉异样抬头看向他,灰白的小脸上扯出个笑容,“我以……为……咳……这次……咳死定了呢。”
“别说话,屏息。”轻声道,拥紧怀里的人正要起身,“咔嚓”一声脆响,在噼啪的火声中格外骇人。
楚卓惊骇的瞪大了眼,瞳眸里一根巨大的火柱迅猛的砸向两人,沃瑛心一横,一手护住她,一手在地上一撑,孤注一掷的跃起。
翻身跃离火柱掉落的范围,沃瑛才暗松了口气,就听耳边一声尖叫。
转身才愕然的发现,落下的火柱被人半途拦截,火舌很快将他包围在其中,像要就此将他吞灭。
难怪,瞬间目测火柱时,他就知道,以它的重量怕是在劫难逃。
“走!”冲着两人吼道,声音因吸入过多的烟而嘶哑。
沃瑛蹙眉,在四周快速一扫,没有办法。深深的凝视了陵城一眼,当即转身离去。
“不要啊!!”楚卓开始挣扎,眼睛死死的盯着已经被火团团围住的男人,却见他的眼神意外的平静。他的脸颊因火焚的痛苦微微抽搐,听到惊叫,苦笑一声。
如果,把他一生所追求的东西放在眼前一边,而另一边是她,他会毫不犹豫的选前者。
只是,如今上天并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上天只给了他一条路……路的尽头只有她。
烟熏的眼睛刺痛,眯眼望着在挣扎中渐渐远去的女子,静静的看着她伸出的手,细细听着她的痛嚎,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楚卓伸出手抓向远在一边的他,眼中开始沁出泪。透过迷蒙的眼帘,只见男子嘴角轻挪,似乎正对她说着什么。
冲出火海,将哭闹的楚卓放下,利落的起身,转头就再次往冷宫方向跨去。手腕却被死死的拽住,楚卓震惊的看着自己抓着他的手,望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孔,痛哭出声。
她怎么能这么自私,伪善的不想让陵城因为救她而死。却在下一秒想都不想的拦住了可能救他的希望!
所有的挣扎、痛苦和犹豫在一声轰然的巨响后化为灰飞。
颓然的放手,“啊~!!!!!!!!!!!!!!!!!!!!!!!!”
那个赤炎团团的清晨,那个被火海吞噬的男子,那句被烟焰遮挡住的细语,成了她一生都无法抹去的记忆。
剑影刀光 烈火焚天兮十年墓荒
北星之芒 繁夏之芳 燎境之苍
隔世景恍 罹桦溅血兮苘鳞逝亡
尘封 记忆之痛 狂风 湮灭心中梦
放眼天空 纸鸢已无踪
何堪生死匆 凝噎成恸
浑浑噩噩的病了几日,醒来后,仿佛重生一般,记忆的回复似乎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见了小瑜,将事情细细的说于他听,安慰了一番,带着在废墟中寻出的遗骸离去。
马车赶到梅林山庄时,曲宁已着一身素衣候在门口,颤抖着手接过瓷坛,紧紧抱在怀中,哽咽不语,他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他走!就算是就此废了,残了,也好过如今一盆骨灰在手!
对楚卓的恨几乎将他湮灭,冰冷的瓷坛刺痛了他,也提醒着他,这是他以死相救的女人!他不能……他什么也不能做。
楚卓靠在沃瑛怀中,红着眼看着眼前的景象,什么也说不出口,仿佛说什么都是错。
身子被轻轻一带,“走吧。”
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等等!”曲宁嘶哑着出声截住两人。
转头望着他,只见曲宁抱着瓷坛走近,手仍轻抖着,将瓷坛递出,“我想……他更愿意待在你身边。”
“不。”轻摇了摇头,恢复了记忆,让她想通了一些事,“他不会愿意这样待在我身边的。”
说完就上了马车,徒留神情呆滞,神色悲伤的曲宁久久立在原地。
沃瑛带着楚卓一同回到了周朝的京城,周默远亲自前来见了沃瑛一面,道别。
他已答应了她远离朝堂,从此清风明月,天涯海角。
沃瑛决定只将禄存和贪狼一同带走,其余几人都留给了周默远,助他一臂之力,从此他们不再是他的人。
在京城的几天,楚卓也已经听闻,公主第三次下嫁,嫁给了势力如日中天的吏部尚书范烨。范烨,一个仿佛存在于上辈子那般遥远的名字,嫁给他,应该是幸运的吧。
一切安排妥当,出发前一日却来了个出乎她意料的人。
一袭青衫,精瘦修长的身子,平凡却历经沧桑的脸,一个失去了目标,茫然若失的人,青玄。
听到动静,抬头见楚卓立在阶梯上静望着他,动了动嘴角,艰难的吐出两字后便不再言语。
楚卓拾阶而下,走近他,伸出手,握住他无力垂在身侧的手掌,就这么牵进了府。
当廉贞告诉她,以她的力量,即便是近身攻击,也无法一掌劈昏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时候。她就知道,当初,他是有意放她走的。
一行五人在夜阑人静的寅时悄然出了城,比沃瑛告诉周默远时间的整整早了两个时辰。

  番外

  :
一年后,游玩够了大江南北,最终他们在楚卓向往已久的云南大理定居了下来。
当焰尽成墟,风起尘扬,心中的恸与悔可曾散去,时间洗涤了蚀骨的伤痛,岁月圆融了脆弱的心智,伤痛的过往像缝合了,那道伤痕却是永远存在。这对在世人眼中宛如神仙般的眷侣,也有着他人无法看清的沟痕。
当午后的风递进,掀动白纱垂帐,徜徉在床海上的两人眠梦正酣,粉嫩的娇躯趴伏在坚玉般的胸膛上,激情过后的慵懒随着凉爽的微风轻拂。
“孩子……”
身下的胸膛明显一僵,半响,才听他轻应了声“嗯?”
“我说……”抬头看向他,“我好像有孩子了……”
薄唇微颤着,不敢置信的低头凝视着她,许久许久,阖上双眼,拥紧怀里柔弱的身体,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
而这个微笑却在一瞬间被摧毁,点滴不留。
“夫人的身体不宜受孕。勉强生产,只会母子具损。”大夫因司空见惯而显得平淡的声音,比所有他曾经历的恶言恶语更尖锐,一声声一刀刀凌迟着他。
“没有办法么?”好困难才开口道。
摇了摇头,“至多只有七成几率。”
他不信!
可是,寻遍天下名医,他们的回答却出奇的一致。以至于让他什么也顾不得的命贪狼快马加鞭赶去京城将御医架了来。
来来回回用了一月有余,这一个月里他承受着无比的煎熬,等待……等待的是什么,是最后的死刑。
当最终的期望落空,他将自己关在房内,浓重的悲恸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上天何以如此,是他作恶多端,是他罪恶昭昭,是他心狠手辣,是他,是他,什么都是他,为何要如此对待她。
难道真要再一次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仰起头,无语问苍天。
当门再次开启时,他依旧是那个沉稳优雅、处变不惊的沃瑛。
命人煎好药,亲自端了过去。
楚卓正趴在窗口闭目感受着微凉的清风,觉得一切都这么完美,完美的如同水晶一般,易碎。
听到“吱呀”一声,转身看向来人,见他手上端着一碗药,蹙眉问道:“又要喝吗?”
扯起嘴角,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轻笑道:“对你的身体有好处。”缓步走近她,将药递出,“乖,趁热喝。”
伸手接过,嗅了嗅,皱了皱眉,不依的道:“真难闻。”
笑而不语。
将碗凑近嘴角,抬眼轻轻看了他一眼,他又是微微一笑,完美无瑕。
“哐当!”狠狠将碗砸在地上,飞溅起的药汁带起她的泪水。
沉默在两人间无限的蔓延,要将人逼疯了似的无止境,“你出去……”手一指,哽声道。
起身离去,手指触及门扉时才停下,“无论如何,一个月内,必须拿掉!”冷冷的道。
……
“等等!”
背对着她,静立着,感受着她的靠近,眼底的痛让他止不住阖上了眼。察觉到她的举动,才赫然睁开眼。
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温暖的背脊,沙哑着嗓子娓娓道:“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不说,不问,不解释。”
“我知道,知道孩子对我来说代表着什么。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他啊!我也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是我自私,是我任性,是我将你逼至此……可是,就这么一次,我要他。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生下他。”
止住他转身的举动,“我和孩子共存亡,如果他死了,那么我,这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孤魂野鬼,从哪来也回哪去!”
被活生生威胁的感觉原来是如此的折磨人,第一次发现,她是这般的残忍!
半个月来两人进行了首次“冷战”,更确切的说,冷气压大部分是来自沃瑛的。
直到某日楚卓轻叫着,喊出:“孩子在动,他在踢我。”
他才放下身段,并且一改往日近乎于不闻不问的态度,关怀备至,呵护着母子二人。如果,真的只能如此,他不要在遗憾和悲愤中失去她……
然而,当他第一次听到女儿用婴孩独有的软软的声音叫出,“爹爹”的时候,当她第一次坐起来,像条白胖胖的蚕宝宝扭着身子学爬的时候,当她摇摇摆摆的,像只小鸭子学走路的时候。
拥着怀里同样像个孩子似的咯咯直笑的女人时,他突然觉得所有的煎熬都是他应承受的,如此,他才不会觉得惶恐,惶恐于简单得来的幸福的易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