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草表情“咯噔”一下,一下明白什么叫“血浓于水”。
很多年不曾见过兰无邪这么“倔强”的一面。他从不跟人争,遇上跟他对立的人,打得过的直接杀掉,打不过便默然不语回头苦练武功——直到打得过,然后再去杀掉。
可眼前这小人是他的儿子,就算不记得,到底,血浓于水。
福顺一脸为难着。
兰无邪注视他为难的皱起浅浅的细细的眉,笑容顿时变大,对着怀里不足二尺的小人儿追问:
“你说,这怎么办才好?”
福顺又想了很久,皱眉抿嘴做出决定:
“那等我找到我爹爹,就让我爹爹跟你爹爹比一比吧,就知道谁最好看了。”
话音未落,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响起。
兰草回头。
桥那头,有个披头散发头发上滴着水,身上披着乱七八糟披风的女人高一脚低一脚奔过来:
“臭小子你给我回来!你把我的衣服给——”
兰福顺吓得低头往兰无邪怀里钻,一边钻一边又怕又笑的乱乱喊:
“啊娘来了怎么办她要打我屁股了——”
分明不是怕,是娘儿俩玩你追我打的游戏习惯了,所以福顺现在也不过是,“假装害怕”。
谁知兰无邪微微皱眉,轻轻拍拍怀里的福顺低声哄一声“别怕”,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让兰草差点跌断脖子的话:
“这么乖巧的孩子,怎会找这样一个泼妇做自己的娘?”
兰草再也忍不住,心里暗自嘀咕一句:大爷哎,这事您怨得了别人么?

 


泼妇

  兰草可以看出,兰无邪对“泼妇”很恼火——因为“泼妇”一来就把兰无邪怀里的孩子抢走了,而且抢走的过程很让兰阁主郁闷:
泼妇:福顺,过来娘这里!
福顺(瞪大水汪汪的眼,怯生生的):娘……
无邪:不要怕,我在这里,她不敢动你。
泼妇(持续无视兰无邪,声音低沉阴暗,磨牙):……福顺。
福顺(惧于亲娘淫威,开始从兰无邪怀中挣扎脱身):……
无邪(同样无视泼妇,温柔哄着孩子):跟我回那边的院子,我叫人给你吃——吃点心。
泼妇(欲转身):好,你不走,那我自己回去关门睡觉了。
花重阳很不留恋的转身,唱着小曲儿迈步子。
兰福顺小巴掌一把推开兰无邪的脸,一边挣扎一边叫:
“娘!娘!福顺不要你走——”
兰无邪弯腰把福顺放在地上,目送两尺高的孩子一脚高一脚底追向自己的娘……
过程以上。
兰无邪心情显然很不好,沉默不言转身往院子里走;跟在他后头的兰草正不知如何是好,谁知兰无邪经过门外蔷薇架,脚步一缓,猛地伸手扶住身边木栏。
兰草怔了一下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兰无邪:
“阁主!阁主!”
木栏一旁悬着的灯笼,灯光下兰无邪脸色铁青双眉紧蹙,缓缓推开兰草:
“……不妨事。”
兰草拿开手,皱眉退一步,看兰无邪直起腰迈步,一步,两步,第三步脚步一晃身子一斜,便倒在了地上。
他趋前在他落地前接住他的半身,扬声便喊:
“来人!来人!”

兰无邪昏睡了快一天,就连昏睡,也一直冷汗不断脸色铁青,期间“泼妇”花重阳一直守在他身边。临时找来的大夫把过脉,说了句“昏迷是疼痛所致”转身便要走,“泼妇”花重阳一把拖住大夫:
“难道无药可医,只能硬生生挨着?”
大夫一脸无奈,转回脚步,干瘪手指轻轻掐住兰无邪头顶穴位:
“不是我不肯开药方,而是这位公子头顶穴位被高人封住,我不敢解。”
“……高人?”
“这位公子之前一定有过心病,所以有人封住他头顶大穴,止住心病。这人医术,远胜我百倍。胡乱下药,怕只会误事。”
花重阳松手,任那大夫离开,转头看向兰草。兰草皱皱眉:
“怎么办?”
花重阳在床边坐下,脸色镇定的很:
“即刻便派人,快马加鞭,抬也要把祖咸抬过来。”
话音刚落,兰无邪头顶冒着冷汗,脸如白纸低声呻吟。花重阳伏身,却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好捧住他冰冷双手,扯过帕子擦拭他头顶汗水。外头黄昏乍起,从半开的窗口可见低低浮云如璧,白月如钩,斜晖穿过花架,疏落洒在窗前。花重阳看看渐暗淡的日光,起身走到桌前点燃蜡烛,将烛台捧到床头。
明暗浮动,稍一晃神,时光恍若回到从前,她第一次见他,他倒在杭州半帘醉的八角凉亭,酒意醺然,容色不凡,笑意时浓时淡,迷离目光似近似远,他用手背遮眼,唇角笑意惨淡的说:
“……这大概是梦。”
她勾着唇角,手指在眼角揩去一滴泪,模糊的目光却看到床头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有了表情。
花重阳手忙脚乱的用手背抹着脸,握住他的手慌乱垂脸:
“兰无邪?兰无邪?你醒了?你醒了是不是?”
兰无邪长眼微张,低喃一声:
“……水。”
“水?哦,哦!水!水!水就来!”
她站起身扑到桌前举起茶壶,摸摸冰凉,又一个箭步扑向门口开始大吼:
“兰草?兰草!快快快!快倒水!快点!别磨蹭!再迟我砸断你的腿!”
吼完又扑回床前,一把拉起兰无邪的手急问:
“水就来了——你头还疼着?可好些了?”
兰无邪看她的眼神微微有些迷蒙,片刻,他调开眼,哑声低喃:
“……我是在做梦?”
花重阳怔住,一瞬间真的有片刻茫然……是否时光真的倒流回去,还是他想起来了?
正在怔忡,兰无邪阖眼,又哑声加一句:
“……竟梦到那个泼妇。”
花重阳动作一僵。
捧水到门口的兰草脚步一顿,脸皮开始抽动,随即抢上前去将茶碗挡在花重阳面前:
“阁主!水来了。”
花重阳手没抬。
兰无邪微微抬眼,皱皱眉看看兰草:
“不是做梦?”
“……”
茶碗递上,兰无邪吞下半口水,又吞了小半口,重又躺下。兰草放下茶碗,看花重阳仍坐在窗畔却没有动作,他小心移过去一步,然后惊奇的发现……花重阳眼里竟有雾气。
“啊?”兰草一惊,不由得出声,“……花重阳?”
花重阳猛地起身大步往外走,兰草看看兰无邪又看看她,最终还是追到门外一把拉住她:
“怎么了?”
花重阳抹一把眼泪,抬眼已经笑开:“没什么。”
兰草大惑:“不至于吧,你哪有这么小气,因为一句话就掉泪——是有别的事?”
“没事。”花重阳勾勾嘴角,“看他醒过来,太高兴了。”
她又抹抹眼角。
兰草松口气,笑起来:
“至于嘛。那你在这站会儿吧,我先进去看看。”
他重新进屋。
兰无邪斜靠在枕上,双目微合,兰草走近,轻声又问:
“……头疼的好些了?阁主再喝口水吧。”
兰草把茶碗捧近,兰无邪微垂眼抬手将水推开,沉默片刻,开口:
“她为何在此?”
“呃……她懂几分医术,所以……所以我叫她过来,呃,帮忙!帮忙照顾阁主。”
兰无邪又沉默片刻,神情露出些微不耐:
“方才她……是在哭?”
“呃,好像是。女人家——都喜欢掉眼泪,真是麻烦——哈,哈哈哈。”
兰草傻笑几声,内心悲泣:苍天在上,今天说阁主的女人麻烦,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报应……
“你叫她过来。”
“啊,是——啊?”兰草抬眼,怔住,“……阁主说什么?”
兰无邪靠在枕上,神色淡淡:
“叫她进来,你再去替我拿些干净衣裳来。”
兰草应声,出去。
……这分明是支开他。
结果出去,他又吓一跳,花重阳站在院中花架下,背对着房门,眼角泪如雨下。
兰草结结巴巴,轻声转告兰无邪的话:
“阁主……教你进去。”
花重阳抹了把脸,转过身:
“那——就说福顺找我。我先不进去了。”
声音微微带些哭腔,说完便转身走出院子。
兰草张口结舌看她背影消失,摇摇头叹口气转过身,又被吓一跳:
“……阁主?!”
兰无邪身着雪白亵衣站在门口,长发披肩脸色苍白。兰草连忙跳进房拿了袍子给他披上,看看他脸色,小心婉转道:
“……她——呃,福顺要娘亲,所以她去——”
“不用说了。”兰无邪垂眼,“我听见了。”
“……”
“兰草。”
“阁主?”
兰无邪轻咳一声,微微眯眼:
“初见那孩子,我一眼就喜欢他。”
“……啊,自然,福顺聪明过人伶俐异常,相貌又俊美的像小仙人儿,这样的孩子谁会不喜欢?”……拍马屁,用力拍,总是没错的。
“是因为那双眼。”兰无邪扶着门框,眼神幽深,“总觉他一双眉眼似曾相识,看得我心颤。”
“……呃?”
“长眉长眼,眼梢微扬。就连梦里,也是一双一样的眉眼飘来拂去,想细看却又看不清。”兰无邪声音微哑,慢慢说着,“所以一睁眼,一看见那双眼,我还以为自己仍在做梦。”
“……”
兰草一下明白过来,兰无邪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兰福顺那双眉眼,同花重阳根本是一模一样,如出一辙。
就见兰无邪扶住胸口,黑发凌乱长睫微垂,声音低哑到模糊:
“……不知怎的,方才看她流泪,我只觉心如针刺——兰草。”
“……是。”
“那女人,我从前是认识的,是不是?”

 


霸妻

  兰影宫的弟子半途传信回来,祖咸两天后到苏州。
兰无邪的头疼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与平常无异,坏起来疼得浑身是汗,一张脸白的像雪。第二天一早花重阳又跑过来探望他,门关着,推开,桌上还燃着蜡烛,兰无邪斜倚在床头阖着眼,胸口沉缓起伏,该是睡着了。
她悄无声息走近,吹熄蜡烛,在床边坐下,怔怔看着他。
额顶还带着细汗,大约是刚疼过一阵,趁着疲惫入睡。
胸口微窒。
说不伤心是假的。她时时刻刻恨不得以己身替代他的疼痛,他却只当她是陌路,还当她是泼妇。她宁愿他是睡着,默默无言,胜过两人清醒,他把从前忘得一干二净。
坐了片刻,她轻叹口气起身,仍然悄无声息的走出院子,在外头花架下站定,又开始发呆。
倘或他一辈子不记得,又该怎么办?
正在怔忡,脚步声起,兰草手里捧着衣裳走进来,一看见花重阳立刻饿虎扑羊扑过来扯住她的袖子:
“祖奶奶啊!”
花重阳小心把袖子抽回来:
“你抽什么风?他还在睡,小心吵着。”
兰草松手,跑到门口扒着门缝小心看看,又轻声走回来,愁眉苦脸道:
“阁主好像看出行迹来。昨天你走后,怀疑自己是不是从前认识你。”
花重阳心口一跳,嗓子微哑:
“……你怎么说?”
“我当然信誓旦旦指天发誓,说不是。”兰草叹气,“要是说了,以他的个性,必定逼着自己想从前的事。这阵子从没见他疼得这样厉害——祖咸此刻又不在,若再犯起来,怕会疼死。”
花重阳强忍失落,挑挑眉:“……那不就算了。你何必跟我说这些。”
兰草耷拉眉眼,继续愁眉苦脸:
“然后,他又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你的夫君到底是什么人。”兰草坐在椅上,神情已经接近崩溃边缘,“阁主扶着门框,面无表情的问我,如果他不认识你,那你嫁的又是什么人。”
“……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我当然只能编瞎话,说你相公是一位玉园山庄的徐公子,一表人才斯文有度,到苏杭做生意便不见了踪影。”
“他信了?”
“……能不信么?”兰草哭丧脸,“我编的头头是道,把玉园山的所在,园中景致,庄主的脾气秉性,乃至家中经营都说了一遍。”
“那不就是了?”花重阳挑挑眉端,“这样说不是很好?那你现在这副狗急跳墙的模样是为什么?”
“……为什么?”兰草有气无力抬眼,“因为——”
花重阳挑眉。
兰草气无奈的垂下肩膀,长叹口气:
“问题就在这里——阁主听完之后,面无表情叫兰树去把徐青玉杀掉。”
“……徐青玉?这又是谁?”
“徐青玉,”兰草看着花重阳,认真道,“玉园山庄庄主,你的夫君,福顺的爹爹,徐青玉。你觉得如何?”
“……”
“你说,我该怎么办,花重阳?”
“……”
“如今骑虎难下,我才知道自作孽,不可活。”兰草叹气,“早知道便不该瞒他,是福是祸,阁主自有分辨。花重阳,你是不是也怪过我,没有把从前的实情告诉阁主?”
花重阳还没从兰草这个新消息中回过神,听到他说,半恍惚的摇摇头:
“……若是我,也不忍心看他头疼欲裂,一直受苦。”
“阁主岂是怕受苦的人。”兰草摇头,“如今只能静等明日祖咸来,看有什么说法。”
花重阳还是有些恍惚。兰草看看她,走近手指戳戳她肩膀:
“你干嘛呢?”
她怔怔抬头:
“我在想……他为什么想要杀了徐青玉?”
“……”
“明明没有这个人。就算有,杀了这人又怎样。”
“……花大楼主,”兰草一脸挫败,揉揉眉心,“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通天下不计其数的淫贼恶棍地痞无赖狗腿的行径差不多——阁主纡尊降贵派人杀掉藉藉无名的一个小小徐青玉,目的恐怕是霸占他的妻儿。”
“……”
兰草凶狠抬头:
“你那是什么鬼神情?别跟我说你没觉察,阁主这几天对你和福顺有多好。”
“……好?他对我好?”花重阳讶异反问。
兰草几乎又要抓狂:
“他允了你们住在隔壁不远,抱了福顺,还肯哄他——你顶撞了他他没怎么样,醒来看到你碰他,竟都没有叫人杀了你——”
“……”
“这还不够好?”兰草叹气,“你别忘了,他是兰无邪。”
“……是,我差点忘了。”花重阳苦笑,“我只记得他从前怎样对我——同从前一比,这还算得了什么?”

花重阳几乎不知道怎么再去见兰无邪。
临近中午,客栈厨房送来几样点心,花重阳坐在桌前心不在焉捏起一块叫着兰福顺:
“儿子,过来吃点。”
福顺独自坐在窗前玩着什么,闻声只瞟了一眼未动,花重阳转头看他,他才爬下椅子走近:
“什么?”
“点心。”花重阳无心哄他,碟子推近,“你尝尝。”
她都懒得哄他多吃点。兰福顺自从开始吃东西,口味几乎同兰无邪一样刁钻,什么东西不做的精致万分绝不入口——除非是喜欢的东西,偏偏他喜欢的东西又极少,以至于平时伺候他的叶老七时常叹气哀求他张口。
此刻兰福顺看看碟子,大约是看出花重阳的心不在焉,老老实实捧起四个碟子里的点心挨个尝过——然后爬下椅子捧起第二个碟子里的点心,笑笑走近花重阳:
“娘吃这个,好吃。”
花重阳抱着他一起吃了半块点心,看看手里的点心,想了想,放下福顺:
“福顺听话,自己玩一会,娘去下就回来。”
她端起半碟点心出去。
兰无邪房外的花架下,光影斑驳。她踩过明明暗暗的影子,又有些迟疑的在门前站住。屋里寂静无声,她从半阖的门缝里悄悄的看进去,兰无邪斜倚在床头,同以前一样的雪白亵衣外披了袍子,发如黑玉散乱,手里一卷旧册,目光却是微微出神。
这样的神情,从前他在半帘醉的时候,最是常见。两人初识,她偶尔半夜去那里,隆冬时节,屋里四五个火盆烘的暖热,他便倚在榻上发呆,偶尔唇角微勾——丝毫不像杀人不眨眼的昭阳阁主,更像个病中寂寞的孩子。
正想着手里一晃,碟子敲在门上“咚”一声。
兰无邪回神,抬眼看见她。
花重阳退不可退,只好往前一步,迈进房里,抬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兰无邪状似不耐的瞥她一眼,漫不经心丢开手里的书:
“你这衣裳是何处来的?”
花重阳低头。
身上一袭青色袍子,袍上缀着着祥龙云纹,腰上一把青丝束带——这还是当年兰无邪亲自为她挑的衣裳和纹饰样子,不然她也不会刻意带来穿上。花重阳不答话,先进屋将碟子递到他面前:
“吃些点心。这些味道还不错。”
既然兰福顺肯吃,那兰无邪应该也入得了口。
兰无邪瞥一眼,顺手捏起一块入口,咬了小块入口,半天才说一句:
“勉强入口。”
花重阳从没觉得兰无邪这么欠打,她终于明白为何从前武林中那么多人恨他——她要不是花重阳,他要不是那么疼她,只怕现在她也想举刀砍死他:明明都想霸占人家妻子儿子,还要在人前装着不耐烦的样子,他累不累啊?忍了又忍她才忍住砍人的冲动,努力无视兰无邪那副别扭的样子:
“这是我的‘夫君’送的。”
她狠狠咬出“夫君”两字。
兰无邪捏着点心的手一顿,随手将点心掷回碟子,片刻轻哼一声:
“浪费了这青绫。”
花重阳这回不肯退缩,一听这话,挑眉瞪回去:
“你凭什么?”
兰无邪别开眼,头也不抬摸过被褥上的书册,一副逐客模样。
花重阳上前一步,冷冷轻笑:
“正好有事要问兰阁主。为什么派人去杀我的夫君?”
兰无邪神情一僵。
花重阳忍了很久的情绪爆发,强烈想报复的心情蜂拥而上,抱起手臂得意扬起尖尖下巴对兰无邪轻笑挑衅:
“我的夫君,我儿子兰福顺的爹爹,相貌无双,风华绝代,武功天下独步,无人可出其右。兰阁主,你岂能动得了他半分。”
兰无邪面无表情,先是脸色渐渐泛青,随即僵硬。
他缓缓抬头盯住花重阳,握着书册的手指也轻颤:
“你刚刚说什么——你儿子名叫——兰福顺?”
花重阳蓦地一怔,脑海中过滤一遍,心里边突的一下:……坏了。
她第一个反应是脚底抹油转身往外跑掉算了,快跑快跑不管了,什么烂摊子叫兰草收拾就好——谁知兰无邪更快,直起身下床一把扯住她袖口:
“是怎么回事?”
“……”
“你说他叫兰福顺?”兰无邪字句从容,脸色却不豫,“除了兰影宫,天下还有第二个兰姓?”
“……这个,”花重阳意欲强词夺理,“自然是有!”
“是么?”兰无邪扯着她的手腕,退两步坐在床上,轻咳两声,“兰影宫是兰姬师祖所建,她亲口说过,兰字为姓者天下独一无二。以她的个性更不会屈从他人之后——咳咳!徐夫人,你夫君姓徐,还是姓兰?”
花重阳嘴硬:
“当然是——徐!你拉的我疼——”
握住她手腕的那只苍白的手五指蓦地收紧,她痛的手腕一缩,却同时也觉出这只手冷凉如冰,她抬头看他,却见兰无邪眉头微蹙也正看着她,口气忽然温柔:
“你昨日掉眼泪,是因为怪我,是不是?”
他额角渐渐渗出汗来。
临近中午,天气稍暖,但再热也不至于出汗——何况花重阳最清楚,兰无邪最不怕热,此刻出汗,只会是因为疼。顾不上那么多,她有些慌张的趋前触碰着他前额:
“你是不是头又疼了?怎么冒出汗来?”
“我想该是认识你——偏偏脑中都模模糊糊……”兰无邪微微阖眼又睁开,却丝毫不放松握着花重阳手腕的手,看着她,“你叫花重阳,是不是?眉目同我梦中是一模一样——你不能走——”
他疼得微喘,见花重阳要起身却不松手,拉近了她抬起另只手轻触她眼眉,手指划过眉端又勾起她耳畔凌乱发丝,最后抹去她眼角湿润。花重阳见他额头豆大的汗珠,泪忍不住还是落下来,一手抹着一边回头:
“不走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你躺着我叫兰草——兰草!兰草!”
喊了几声没有动静,花重阳心慌的看着兰无邪脸色越来越苍白却毫无办法,只能用袖子一把一把替他擦着汗。许久袖子都快湿透,大约已经过午时分,就听院子里脚步声响起,兰草推开门:
“阁主,祖咸到了——”
花重阳猛地松一口气。
同时腕上五指一松,兰无邪斜斜歪倒榻上,同时看向兰草:
“不要叫她……离开半步……”

 


完结

  事实上花重阳岂止不会跑,简直绝对是棍子赶她都不会走。祖咸茶都没来及喝一口,几乎是被她胁迫着进屋替兰无邪把脉,结果祖咸手一甩,退一步躲开花重阳:
“不用把脉。昏迷是头疼所致。”
“那他要疼一辈子?”花重阳几乎有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架势了,“既然从前的事忘了,为什么还头疼?你不是神医?难道医不了他吗?”
祖咸“哼”一声,挑眉:
“看在你是花重阳的份上。要不是你长得漂亮,凭你说的这话,我头也不回就走。”
“是我错是我的错,”花重阳认错认的快,走近床头握住兰无邪的手,“只要你医得好他,要我怎么认错都行!”
“你说的?”
花重阳一脸不耐:
“我说话绝不反悔。”
“只要我医好他,你绝不过问前事?”
“绝不。”
祖咸松口气,叫过一旁的兰草:
“哎,你听到她刚才说的话了啊?”
兰草点头连连:“自然自然!”
“那我说实话了,”祖咸摸摸鼻子,看看兰无邪,“当时他强用内力,体内极寒极热两股气错乱交替;再加上当时可能受了些刺激,所以一时失神。回到兰影宫,我试了不少法子,然后,然后——”
“然后一直不见阁主恢复。”兰草利落的接话,“但后来那天,阁主忽然就自己醒了,但却把前头的事儿都忘了。”
“……是这样,就是这样。”祖咸支支吾吾,“不过呢,其实,这个,啊——”
花重阳死死盯住他,目光寒战,口中咬牙:
“……你快点说。”
“这个,是这样的……其实,”祖咸边说着,边走近兰无邪,从后撩起他的长发,露出耳后,手指指着一处,“你看这里……就知道了。”
花重阳眯眼,兰草凑近。
待看清了,兰草低呼:
“……是银针?”
耳□位上,若不细看便不会发现的一点针尖大的银色光芒。
祖咸放下头发,点点头:
“是。”
花重阳眯眼:“所以?”
“……所以,当时我为他扎针,看能不能管用,没想到一扎到这里,他竟然过了不久就醒了……只是,把前事都忘了。”祖咸露出有些冤屈的表情,“我觉得,忘了就忘了吧,忘了总比傻了好;何况这人心事总是太重太沉,忘了未必对他不好……”
“所以,”兰草又接话,“你就一直插着那针,没有为阁主□?他一想前事便会头疼,是因为那根针?”
“……八成。”
兰草无力抚额:“神医大人哪,你这事做的也太绝了点吧?”
“世人只知道叫我神医,什么千奇百怪的病都要我医!我又不是真的神仙!能叫他清醒过来已经不错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那祖先生,你知道什么叫医德吧?”
“你凭什么说我没有医德?”
“……”
两人正吵着,一直未出生的花重阳忽然开口:
“那你要是把针□,他会不会还是清醒的?”
祖咸看她一眼,想了会儿才道:
“这个,说实话我不敢肯定。”
花重阳又默然。
三人一时无语。
沉默的当口,床上躺的兰无邪慢慢睁开眼,首先看到花重阳,然后是祖咸。他皱皱眉,轻出口气:
“祖咸。”
祖咸吓一跳,转过身看到兰无邪醒过来,连忙问道:
“如何,好些了?”
花重阳也跟着转过身,松开他的手,才迟疑着问一句:
“……不疼了吧?”
“不妨事。”兰无邪坐起身,还是看着祖咸,显然已经听到他们刚才的话,我耳后的针,能立即取出来?”
“……”
三人又是默然。
过会儿祖咸开口:
“……可以。”
花重阳却先开口反对:
“不行!”
兰无邪看也不看她一眼,双眼盯着祖咸:
“那便趁此刻我醒着动手。”
“兰无邪!”花重阳冲他大喝一声,挑起眉,“你想清楚!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你儿子兰福顺怎么办?还有我肚子里这个——这是个女儿,她还没见过你,你,你——”
边说着,她泪忽然流出来:“你若不好,我宁愿你不记得也算了——”
她边说,却明知道自己都是白说。
兰无邪的性子,她比谁都清楚,绝不肯受制于人——又岂会受制于一根小小银针。
此刻他温柔看着她。
那眼神几乎同从前一模一样,却随即转向祖咸,示意他动手。
祖咸不再迟疑,立刻写了方子给兰草:
“照这个抓药立刻煎了送来。”
他挽起袖子,运功在花重阳背上至颈上缓缓推掌。
兰无邪直起腰,又转头看花重阳,半天微笑:
“你先到外头去等等。”
花重阳头一次这么听他的话,转身走出门去;在院子里坐立不安了片刻,不见兰草回来,忍不住想出去看,又挂念房里的兰无邪,最后忍无可忍,起身回到自己的小院里。
照看着兰福顺的是的叶老七,看到花重阳回来,压低声音:
“吃过午饭,玩累了睡了。”
“嗯,辛苦你老七。”
“兰阁主的病不碍事吧?”
花重阳呆了片刻才摇头:
“不碍事。”
她走近床榻,看着躺在里头,睡得恬静的兰福顺。
长眉长眼秀密长睫是像她,可是那薄薄的唇,唇角天生微勾的笑意,却像是兰无邪的翻版。
花重阳轻叹口气,褪去长袍:
“老七,把门带上。我也累了,睡一会。”
她侧身躺在福顺外头,阖上眼。

本以为睡不着,谁知一闭眼脑海就一片空,竟一下睡着,沉梦联翩。
梦里她回到半帘醉,大雪纷飞的夜,看到八角凉亭里的火盆,披着毛裘的兰无邪早已不记得她是谁,扬着微醉的眼梢看着她,哑声问着:
“……你是谁?”
她静静的凝视他,只回答:
“你不记得不要紧,就算再也想不起也没什么。看到你在这里,我就心安了。”
冷风送来他身上熟悉的幽香,她安心的转身往回走,心里想着高兴,泪却忍不住一滴一滴从眼角落下来,沾湿脸颊,打湿衣襟。
泪不住的流,她缓缓睁开眼,才发觉方才是梦,自己竟从梦中哭醒。
外头竟已经天黑。
房内被烛光照着,暖暖昏暗的光。看到福顺仍睡得沉,她小心翼翼想往回转身坐起。
这才发觉腰上被什么压着。
鼻端幽香缭绕,梦中的香气仿佛未散。
她缓缓低头。
腰上环住一只手臂,那只手上戴着的凤凰翎戒,眼熟的很。
花重阳呼吸几乎停住。
耳畔是微不可闻的沉缓呼吸——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颈子微微一侧,看到熟悉的脸庞与额角,兰无邪贴在她背后,阖着眼,正也睡得沉。
她手轻触着他的脸颊,低低的叫:
“兰无邪?”
兰无邪眼睫微颤。
她又轻声叫:
“兰无邪?”
环在腰上的手一抬,把她抱进怀里,他的声音仍然低哑,目光朦胧带着睡意:
“……重阳?我有些乏,你陪着我再睡会。”
烛光微颤,溢满青绫床帐,青绸枕上,两人发丝交结纠缠。
花重阳不再出声,睁大了眼看兰无邪阖上眼,渐渐又睡着。
她这才忍不住笑开,伸手环住他的腰,然后缓缓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