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阿彩一边应承一边回头。出了房门,一个清脆的声音招呼她。“小宝,起来啦,娘去给你准备早膳。”
阿彩扭头,彻底懵了……那坐在院子里整理花枝药草的美丽女子,披着一身干净清爽的晨光。可不正是自己的母亲。
“小宝,还愣着作甚么?吃过早膳赶紧去林子里,你爹爹等你许久了。”
阿彩再顾不得其他什么洗漱早膳,猛地撒腿就往母亲手指的树林子跑去。
一路跑,方才留意到这里,竟然便是父母亲曾经隐居的那个赛里木卓尔圣湖边的山谷。她奔跑着穿过树林,来到河边,那面朝溪流,颀长高挑,清俊出尘,即使是背影,亦如晓月清风一般的优雅,这样的男子,可不正是自己的爹爹……
“爹爹……爹爹……”双眼噙满泪水,阿彩朝着回首微笑的父亲怀中扑去,将脑袋扎向那个温暖的胸口,闷着嗓子说:“爹爹,我好想你……”
“嘁,一大早就会撒娇!懒得跟猪似的,都什么时辰了,以为撒娇爹爹就不会罚你么?”旁边传来一个鄙夷的声音。
呃……这欠扁的小子,除了拓跋蕤麟还会有谁?
父亲的大手揉着她的脑袋,温和问道:“小宝怎么了?为何大清早就哭鼻子了?可是睡不好,梦魇了?”
阿彩的脑袋仍是使劲扎在父亲的怀里,呆滞了半晌,方闷闷说道,“我……我好像是梦魇了,梦到了很多很多,梦到爹爹,阿娘,胖兜,你们都离开了我。”蓦地猛抬起头来,望着父亲,再伸手摸摸他的脸,可仍然是不能确定眼前的一切究竟是虚幻还是真实。
“爹爹,你告诉我,现在才是真的吧……你们都还好好的……活着……”
容玥莞尔一笑,“傻丫头,我们当然都好好的,爹娘从平城将你们兄妹寻回来以后,我们一家人就一直住在山谷里不曾离开过。以后也是,大宝小宝以后都在爹娘的身边,哪儿都不要去了。”
阿彩舒了一口气,龇牙嘿嘿笑开来。
以后都在爹娘的身边,哪儿都不要去了,这样的日子,就是幸福快活呐。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使这是梦,她也只愿沉醉在这梦里,永远都不再清醒……
有爹娘、哥哥,有阿娘、胖兜、有小蓝、大金小金。
可是,等等……
为何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呢?似乎是,少了一个人,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难道,他们的相遇只是一场梦么?倘若从来便没有过他,为何想起来会觉得这般难受。
阿彩摇了摇头,一起经历过风风雨雨,刻骨铭心的思恋,生死相随的情义,那绝对不是梦境。
即使她是如此贪恋眼前这一切触手可及的幸福生活,可是,没有莲,她的心就不再完整,阿彩便不再是阿彩。
要去到他的身边,即使是从天堂堕落地狱……
“爹娘,我必须要去!”
“小宝,我们一家人在一起,难道还不够吗?这不是小宝你所希望的生活吗?爱情最是伤人伤己,小宝,远离那些苦难,我们一家人幸福快乐地相守,……不要再离开爹爹娘亲了……”
阿彩怔怔望着爹娘,却一步步后退,用力摇头……
“不是的,不是,你们,不是我的爹娘。我的爹娘告诉我,‘情至深处,无怨无悔,无论会经历多少苦难,也要坚持情之何物,也要相信,爱一个人不会轻易回头。’我的哥哥,他的梦想是要成为像父皇那样伟大的帝王,阿娘,虽然我很希望你能清醒过来,能像现在这般慈爱,可是,因为我,你失去了孩儿,因为我,害死了你和胖兜。那些痛,我忘不掉也无法抹去,更不奢望你会原谅我。不能一家人生活在一起,是我这一生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我不能自欺欺人。对不起,彩儿要走了,对不起……”
容彩翎扭头朝着山谷外跑去,不敢再回头望一眼。
黑暗再度袭来……
容彩翎摇了摇有些昏沌的脑袋,一时迷茫。环顾四周,只见四周是白茫茫的雪地,梅林连绵成片,而自己正站在间中一株巨大的秋白槿树下,灼灼花瓣像漫天雪花一般纷纷扬扬洒落肩头。苍白干净,却衬得四面梅花火红似血。
这是什么地方?阿彩揉揉额头,想不起来自己怎会无缘无故到了此地,抬手看见自己穿着一身华丽艳红衣袍,金线织绣的金鸾彩凤,沿着袖口衣襟流光溢射,栩栩如生。
心头猛地一颤,这身衣袍,是那个死也不愿想起的人,为讨她的欢心,掳来名动天下的盲眼绣工,以流云火裳、金丝玳瑁、明珠美钻织就而成,亦是七年前她冲上凤阙高台,被烈火焚烧时所穿的那一身……
秋白槿……
望着在眼前翻飞旋舞的花瓣,容彩翎情不自禁哆嗦起来,双目频频环顾,心中惊恐一点点漫延全身。
她拔足便要逃离这美丽却让她陷入惊恐记忆的花树,背后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的王妃,你在找我么。”
这声音不高,很浑厚,听在耳中像是毒蛇猛地卷住心脏,寒气和恐惧瞬间溢满全身。
她不敢回头,也无法出声,不住默想“这是做梦……做梦呢,那个人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他不能再对她怎么样了……”
肩头一沉,一只宽厚手掌搭了上来。
“我有没有死,我的王妃,你难道不知道?无论你身在何处,本王都一直注视着你,你这一生,永远都无法摆脱。我才是你的夫君,而你,只能是我的女人!”
他的手指缓缓沿着肩膀抚上她的颈脖、脸畔,手下的肌肤一寸寸僵麻。
容彩翎想大声尖叫,想拍开那手,想夺路逃开,却惊觉浑身无法动弹,任由恐惧侵袭所有感官。
邪恶的手指停留在她的太阳穴上,阴测测的声音贴住耳边,“你逃不掉的,我的王妃,倘若你不记得是如何成为我的女人,那便好好感受,我们一直重复,直到你记住为止。”
梅树林忽然便幻化成冰晶丛林,男人将她拽倒地上,强壮的身体覆盖而来,眼前顿时昏暗。她用力的挣扎,拼尽全力撕扯反抗,踢打……
然而更令人崩溃的是四周冰晶反射显现的一幕幕,是那个令她失去所有的夜晚……
绝望的颜色覆住了天,也覆住了地,像无边无际的黑洞,吞噬掉世间万物。
一切在重复!她所遭受最不堪回首的蹂躏。
挣扎激起了男人的兽欲,野豹般狠戾的目光灼烧她的肌肤,大手一挥粉碎了身上的衣袍,火烫强悍的气息便压上了她的身体。
“辟天大人……您终于来了……”
“辟天大人……您终于来了……”
“辟天大人……您终于来了……”
莲瑨从进入封印结界,便听见女人低沉蛊惑的声音,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喜不自禁,时而哀怨缠绵。一声声,饱含了深沉复杂的情绪和刻骨的怨念。即使女人反复呼唤的不是他的名字,听在莲瑨耳中却犹如迷魂幽乐,撩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令人心潮翻涌,不知不觉便要循声而去,永远沉浸在这温柔的语调中。
莲瑨忙念诀凝气,心神顿时清朗,在这充满邪恶怨气的地方,发出这种诡异声音的,若不是邪灵便是冤鬼。绝对不能大意了……
“无论你是谁,不必再做无谓的蛊惑。”他淡漠警惕地说道。
“好个心如止水,无情无爱,无牵无挂,冷酷决绝……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辟天大人,您还是这般无情决绝。我是谁,您竟然记不起来了么?”隐隐发出哭泣一般的声音。
莲瑨一愣,听她这么一说,竟会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
光芒大盛,脑海中蓦然浮现,潜藏在远古上世最深的一处记忆……
天界神祗辟天,守卫天界圣地,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然性情清冷,孤傲自负,无情无欲。除了麾下天界十二神将,时常伴随左右的便是最喜爱的战兽——四神兽之火麒麟。
无休无止、相守相伴的岁月里,火麒麟生出爱慕之心,然神兽灵力的限制,它终生无法幻化人形,无法开口倾诉心意。遭情爱苦苦折磨千年,火麒麟不再满足于现状。它偷盗服食魔界圣物,亿万年方开花结果的灵草。岂知因此堕入魔道,魔性难抑,一心只想吞食生灵千万,日月精华,便可修得神魂人形,从此与辟天相依长伴。
火麒麟挣脱神界之束缚,下界肆虐为祸人间。一时间天地神魔不敌,无人能制。
然未等火麒麟得到神魂人形,神祗辟天率领十二神将而至,面对辟天神祗,火麒麟狂性收敛,吞噬生灵所得神魂,使它终能开口倾诉了思恋之情。
可是即使辟天得知火麒麟犯下滔天罪行的根由是源于自己,仍不为所动,冷冷一句痴心妄想,毫不容情挥戟相向。
那句痴心妄想使得火麒麟大受刺激,心痛难当,因爱生恨,顿时疯魔,魔念之强盛几可毁天灭地。辟天神祗酷冷绝情,与火麒麟交战七七四十九个晨昏,粉碎了它的灵体,将其残魂力量收入龙渊之柱,封印地心熔火之中。
其后便有了迦莲神殿,以及世世代代看守着神殿的迦莲天族。
“你就是火麒麟!”即使上世的记忆涌入脑海,莲瑨却没有多强烈的震惊感,他摇了摇头,没有再去细细回忆,也许真的就如火麒麟所形容,辟天乃是个淡漠清冷没有感情的神,就算全部记起来,他们也不再是同一个人。
女人没有回答莲瑨的话,却陷入沉思,自顾说道:“痴心!妄想?那也痴心妄想了千万年,我爱了千万年,恨了千万年!也痛了千万年!却不知现世成为了人类的辟天大人,可懂得什么是锥心之痛了么?”
锥心之痛,莲瑨当然懂得,以为阿彩葬身火海的时候,以为一个人独活于世那些年,那种苟活于世,无法呼吸的感受,至今心有余悸。
他会因为她而喜,因为她而悲,如今的他不再是神祗,而是有七情六欲的人,而他所有的感情都给了那个决定要一辈子留在身边疼惜的女子。莲瑨忽然觉得后悔,将阿彩送走究竟是为她好还是又一次伤了她的心呢?以阿彩的性格,她决计不会善罢甘休的吧……
“辟天大人,您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呢?您是否在想着那个会令您心痛的人了。”她顿了顿,蓦地发出凄厉的笑声!“嗬嗬哈哈……那便满足您的愿望!”
眼前又是一亮,出现一面巨大的冰晶水镜,水镜里俨然是个世外桃源,而世外桃源里有一位俏丽可人的少女,正挽着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漫步河岸,少女赫然便是十八妙龄的容彩翎,阿彩唤那男子爹爹……
“这是什么?”莲瑨盯着水镜大惑不解。
“嗬嗬,这是我送给那女人的美梦……”
……“美梦?什么意思。”
“操控人类的梦境而已,而这个女人,她想要的是一家团聚,简单而快乐的生活。我让她实现梦想,而代价是……永远的,留在梦境里。辟天大人,那您便永远失去她了。”
莲瑨一惊,火麒麟竟然能操控梦境,力量之强大简直匪夷所思。再一寻思,此地是封印结界,火麒麟残魂之力再如何强大,断不可能将法力施展于封印结界之外,这水镜中所见,说不定是用来迷惑他的幻术罢了。
“你不相信?”
“我为何要相信? 即使你有操控梦境的能力,也不可能延伸至封印之外。” 虽然是这么想的,可莲瑨的心却莫名突突剧跳起来。彩儿……
“嗬嗬嗬嗬……”女人喋喋怪笑声在黑暗中竟似兽类嘶鸣,“辟天大人,您还是不懂女人心啊……”
莲瑨一瞬不瞬,望着水镜中少女的一颦一笑,她眉间没有了忧虑,笑容灿烂得耀眼夺目。许久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笑颜了呢。
“这是我与你的恩怨,你恨的是我不是么?从她的梦里出来!”
“辟天大人,你害怕了?害怕永远地失去她么?”即使是挖苦嘲讽,女人声音里的恨意却昭然。
“你错了,我相信她……”莲瑨望着水镜中阿彩扭头离开那虚幻的美梦,不禁弯起了嘴角。
空间仿佛在曲扭中颤栗了片刻,火麒麟压抑着盛怒低吼道:“相信她?那便好好看一看她最惊惧的噩梦,看看她欺瞒了你什么,看看吧!我可以令她幸福极乐,亦可教她痛不欲生,如堕地狱。”
等得太久了,它只需好好欣赏他的痛苦失控,以弥补千年所受的罪。
…… ……
生死同命
这是怎样一幕令人发抖的暴戾场景,火红的衣袍碎屑遍地飞舞,残梅似血狰狞,被恶魔禁锢的身体在雪地上颤抖挣扎,发出沙哑痛苦而绝望的呻吟,身体里汩汩流出来的鲜血,无一不刺痛了他每一根神经。
放开她,放开她!
喊声竟全数憋在咽喉里,发不出半点声响,他伸手探入水镜,触手却如空气虚无。莲瑨已经无法去思考眼前所见究竟是幻术还是真实,他要阻止!阻止!!
辟天画戟划破幽暗的空间,一道道电闪雷鸣般的爆裂震得石屑滚滚,地底熔火腾腾绞动……
四面水镜却丝毫无损。
莲瑨情急中蓦地想到抽刀断水水更流,水镜自然是不惧刚猛之力。
“雪漫冰封!凝结于死寂中吧……”
顷刻间,连空气都僵冻成冰,静得只听见细细的风吟。
女人的声音冷冷又道,“辟天大人,您即使破了幻镜,却也是改变不了梦境中真实的结果,陷入噩梦中的人不死不休,没有解脱。你救不了她!”
“……如果这是,噩梦,……驱不走,那就自己醒过来,如果……如果没有人能救得了我,就……自救!”
四周冰镜中突然传来断断续续低哑的声音,那声音虽然抖动不止,却清晰无比。
“彩儿!彩儿……”莲瑨听见冰镜里传出来的声音,即使辨不清声音的方向,仍是挥动长戟劈碎冰棱,找寻过去。
冰镜传来的声音越来越镇定,“你……可以伤我一次,就绝不可能再伤我第二次!……我不会害怕,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令我惧怕的,而你只能活在我的恐惧里,没有了恐惧,你什么都不是……”
那伏在身上的恶魔身形竟然飘忽起来,慢慢变得透明。
莲瑨破冰而入那一刻,那个透明的身形顿时化成了烟,消失无踪。
阿彩身体一松,猛地睁开眼睛,却望见在冰屑中奔至跟前的那个人,彻底的惊呆了,她无措地扭开了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却像疯了似的跪在地上抱起她的身体,紧紧的压在怀中,仿佛要嵌入自己的骨血,那样紧紧地搂着,身体不住颤抖。
阿彩从未见过他这么失措,好一会,她想抬头看他,他却按住她的脑袋,手臂圈得更紧,有湿润的水滴沿着她的颈脖滑下后背,火烧似的滚烫。
阿彩在他紧得无法透气的怀里艰难地腾出双手,哆哆嗦嗦抚上他的后背,“我,我没事了,别担心……”
他过了好一会,才稍稍松了手臂,脱下身上外套,将她裹了起来,又忍不住再次圈紧了怀里的女子。
“莲,你……都看见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让你遭遇那样的事情。 不要害怕,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倘若那个人不是早已死了,他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阿彩哽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轻轻笑了出来,“你又哄我了,是谁将我施了幻术丢上马车的?你教我以后还如何相信你的承诺?”
“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半步。”
阿彩扑哧一笑,“诶……早会这么想多好,几千里路来回跑很辛苦的呐……”
……
诡异与恐惧的气氛竟然渐渐淡化,他们居然忘记了身在何处,情深对视,即使是火麒麟愤怒的咆哮,也置若罔闻。
火麒麟停止了怒吼,它沉默喘息着,适才终于看见那个冷漠的男人伤极痛苦的一面,它却感觉不到丝毫快乐,为什么还是下不了手?它已找到了他的弱点,本想用最痛苦最残暴的方式让那个女人死在他的面前,让他痛不欲生,可是临末却收了手。是不忍见他的崩溃么?不是的!那是因为看着他为别人崩溃,它不甘心啊!
火麒麟的念力渐渐退回深层熔火,龙渊之柱。
适才不过是道开胃菜,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收拾妥当,莲瑨将大致的情形跟阿彩讲了一遍,唯独省略了那一段前世和纠葛。
“尚不知那火麒麟还会使出什么邪术,还是小心谨慎为上。”
“莲……这老妖兽竟敢暗算我,若不将它打个灰飞烟灭,出这口恶气!我就不是鬼面陵王!”嘿嘿,不做鬼面陵王还可以做别的嘛,比如,某人的妻。
莲瑨捏捏她的手心,牵住了,往地心怨念最深处行去。
一路再无阻碍,走了许久,只觉鼻息间充斥的硫磺味愈加浓烈,热浪扑面而来,前方熔熔邪火挡住了去路,火下熔浆滚滚沸腾,即使是靠近过去,都觉得皮肤快被烧熟了似的……
阿彩退后几步,捂着胸口喘咳起来。
莲瑨知晓她这是当年在凤阙高台上被大火浓烟熏呛,肺腑遗留的后患。赶忙撕了衣襟布帛将她的口鼻围住,“彩儿,记得教你的口诀么?用皮肤呼吸。”
阿彩忙屏息运诀,“唔……不碍事了,这是什么鬼地方,前方无路,该往哪走呢?”
“龙渊之柱就在熔火中心深处。”
阿彩望着茫茫看不见头的熔火岩浆,“这……这可要怎么过去啊!那热浪都可以把咱们红烧了,何况是渡过火海。”猛地又一拍脑袋!“有了,有了!雪漫冰封!莲,你可以把熔火化了冰,咱们就能过去了不是!”
莲瑨摇摇头,“不成,这熔火是天火所引,自开天辟地始至今,连绵深达地心,那何止千万里,即使是神仙施法也无能为力。”
啊……阿彩咋舌。“那可如何是好!”
莲瑨将目光从茫茫熔火上收了回来,定定凝视着身边的女子,握住她的双手,唇角勾起一个艳丽如炫火般的笑容,“彩儿,那个幻术……”
“啊?”阿彩疑惑看着他,什么幻术?心头咯噔一下,适才火麒麟的幻术么?
“幻术……那是我真心所想的,只是当时情势所逼,我不想你随我入这险地,方做了糊涂的决定。今天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我们便依那誓言,生死同命,不离不弃。你……愿意么?”
阿彩这才恍然,那是莲瑨将她送离萨迦城所施的那一个梦中婚典的幻术……她因为这个还恼火得很,可是被他情深款款的这么一解释,就什么恼怨都丢到脑后了,忙不迭地点头道:“愿意,当然愿意,千百个愿意。”
“可是彩儿,生死同命不是儿戏,是迦莲皇族的咒语,我们若进了这熔火中,生死难……”
她捂住他的唇,“我返回萨迦城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我就是要和你生死都在一起,没什么好犹豫的,即使是上了奈何桥,我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莲瑨深深看着她,“嗯,即使上了奈何桥,也不放开。”
他牵起她的双手,在自己和阿彩的手心各划开一道口子,然后紧紧握在一起,默念辟天诀之血誓……
鲜血融汇,流入彼此的身体,手心泛起鲜红血雾,血雾很快散开,向着熔火漫去,血雾窜过之处,火焰熔浆翻腾咆哮,如巨浪绞滚,随即慢慢平息,隐隐现无穷无尽星星点点像萤火虫盘绕的一道若隐若现的光路,朝着茫茫熔岩深处伸去。
莲瑨没有放开阿彩的手,拉着她身形便向那光路飘去,“这是隐形桥,因血雾而显现,我们大约只有半个时辰,必须到达龙渊之柱。”
没有多想,倘若半个时辰内到不了龙渊之柱,半个时辰内没有封印火麒麟泄出的残魂,隐形桥将消失,便将葬身熔火之中。
然而这隐形桥绝对不是那么好通过的,血雾虽然压制住了熔火邪浪,火麒麟残魂在封印结界内没有形体,却能变化无数幻影,若不是两人均通晓辟天诀,摒除杂念,心意相通,早已被一幕幕如幻疯魔的幻影逼得跌下隐形桥,烧化在火浆中了。
“那是什么……莲,你看!那是不是龙渊之柱!”远远望见从熔浆中伸出一截乌黑晶光的物体,那物体不住抖动着,发出如电闪雷鸣般的叱诧爆响声,物体下的熔浆形成巨大漩涡, 牵起地动山摇,连隐形桥也摇晃抖动起来。
“那便是龙渊之柱”
“啊——莲!小心!”阿彩猛地惊呼一声,用力拽住走在前面的莲瑨,“隐形桥怎么到头了!”脚下便是滚滚岩浆。
“难道又是老妖兽的迷幻术。”阿彩抬脚欲往悬空处试探,莲瑨却一把拉住她,“不是幻术,隐形桥是到头了……”
“啊——可是,可是那龙渊之柱还距离我们这么远,如何过得去?那什么烂神辟天设的什么结界嘛,这不是耍人么!不带这样的!”阿彩怒了。
某人满头黑线……
“噢……我忘了那是你祖宗,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骂他的。”
继续黑线……
“咳,嗯,彩儿稍安勿躁。”莲瑨从怀中取出迦莲国玺——莲印图腾,往空中抛去。莲印图腾蓦然光芒炽盛,在光影斑斓中伸展为一朵硕大的碧玉莲花,流光璀璨、莹莹生辉。
容彩翎望着碧玉莲花目瞪口呆的时候,莲瑨已是拉起她的手腾空而起,轻巧落到了碧玉莲花上,站定了,摇了摇阿彩的肩头,某人仍直勾勾地盯着脚下晶莹剔透的莲花呈现呆滞状。喃喃自语道:“这碧玉质地真是极品呐,还能变得更大不……”
……
呃,“彩儿,莫走神了,现下要看你了。”
某人依依不舍将目光挪开,怔怔道:“看我?”
“龙渊之柱不能再靠近了,需将施了符咒的辟天画戟掷向龙渊之柱口中,方能封印得住,这是唯一的办法。”
“太远了……就算我力气再大,这个准头也不一定掌握的住。”
“追月乃是辟邪降魔之神器,它自会找寻目标方向。”
阿彩闻言取下背负在肩头的神弓,绷紧了弦!“好!就让我来送这老妖兽归西吧!”
两件神器发出金光万丈,铮铮嗡鸣。辟天画戟挟带势不可当神之力量,冲向龙渊之柱!
光芒消失,神器如石沉大海,一切似乎静止了下来,静得连熔岩都停止了躁动,屏住呼吸,仿佛生命在这一瞬间也随之消逝。
不一会儿,只见远处那龙渊之柱徐徐向着熔岩地心沉下。这,算是成功了么?两人相视,一切顺当的出乎意料。
可顷刻间,随着龙渊之柱下沉,山摇地动,地底熔浆像煮沸了一般,腾起冲天浪啸。一股热气从熔火底层猛地卷袭上来,热浪冲向碧玉莲花,蓦地就卷住了两人,眼看那气浪便要将他们一道卷入熔火之中,阿彩猛地大力将身侧的莲瑨推出了出去。身体却被那浑浊的气浪卷下了熔火……
莲瑨眼睁睁看着她被卷下了熔火,熔岩浆面倏然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碧玉莲花上,却只剩下了一个人,还有跌落在莲瓣上失去了生气的追月神弓。
“彩儿,彩儿——”
即使喊得嘶声力竭,即使内力将熔浆震得如同翻江倒海,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踪影,“彩儿彩儿”他不住叫唤着她的名字,如同魔障,他不在意隐形桥在前方渐渐消失,只想着那句血誓,“生死同命,不离不弃”
彩儿一定会没事,他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她怎么会死呢?
倘若她在熔火里,那他便去寻她……
他半只脚踏出碧玉莲花那一刻,忽听见下方有微弱的声音,“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遂着声音的方向,莲瑨俯身往下一探,只见那个让他差点跟着跳岩浆的丫头正攀在碧玉莲花的底盘,挂在薄薄的茎叶上,摇摇欲坠。
“彩儿——”数番生死悲恸交织,莲瑨只觉得咽喉被什么东西哽着,奋力将阿彩拉上了碧玉莲花,搂紧了她便脱了力,跪坐在花瓣上。双手仍不住抚着她的身体,“没有灼伤吧,没伤着吧……”
“这火怎么可能伤得了我……”阿彩摸摸自个脸蛋,扯下覆在口鼻上的布帛,仔细摸了摸,“唔,没伤……”话未说完突然剧烈咳了起来。“呛……”
莲瑨一愣,彩儿不怕烟火烧灼?
身侧的追月弓突然发出一道嗡鸣,弓身发出一阵炽亮强光。阿彩一惊,眸光闪烁,猛地扎进莲瑨的怀中,“适才吓死我了,呜呜,差点便卷进火里,咳……咳……这儿怎地如此呛人,龙渊之柱已然封印,我们尽快离开此地吧。”
莲瑨没有动,突觉心底抽痛,那刺痛窜上脑门,痛得浑身抽搐起来。他双目微闭,轻轻推开阿彩,捻着额穴,微微垂下头。
“怎么了?”
“不知为何,头痛起来。不碍事,歇息一会便好。”
“好,我们便歇息一会。”
那刺痛像针扎,像刀锉,汹涌而来,痛得无法呼吸,神智却越来越清晰。想起来了,本不欲多想的上世记忆在一瞬间涌入了脑海。
原来,辟天一直都是知道让残魂烟消云散的方法,可为何却要待到千年之后,待到爱一个人爱到生死不离的这一刻,何其残忍……
纤长睫毛下的眸色越来越深,如无底瀚海,却冷得像凝了一层冰。他慢慢抬起头,静静望着眼前的女子,那双比星子更耀眼的明眸里是深深的关切和忧虑,还有恒久隽永的爱意。
手指头情不自禁便触上了她的脸颊,轻轻抚摸着,眉、眼、秀挺的鼻梁,嫣红的唇。她的脸微微涨红,却喜不自胜。
手指停在她的唇边,摩挲片刻,身体便倾上前来,他在吻她。
阿彩的身体紧张得微微颤抖,闭上眼,不知所措……
呼吸一挫,他将她抱得好紧,紧紧契合,身体越来越清晰的痛疼,却骤涌上来战栗般的喜悦,人的感觉是多么奇妙啊,整个灵魂都仿佛被吸附,飘荡在极乐的云端。
痛苦挣扎了千年,等待的就是这个瞬间,灭顶般的快感。咽喉不由自主发出仿如兽类似的低沉嘶鸣。
下一瞬,那嘶鸣带着惊悚的裂音,破体而出。
只见一根淡蓝色的光锁,束缚着两道神魂,从痴缠的躯体中抽离,向龙渊之柱沉降的方向掠去。
生死同命,不离不弃……
彩儿,我们说好的,即使是上了奈何桥,也不会放开手。
匡鉴七年,夏末初秋的那一个清晨,人们从睡梦中惊醒,双眼可视之处,黑云遮天蔽日,几近压到了头顶,山峦大地抽搐痉挛。末日来临的恐惧和绝望在人世间漫延。
惶惶间,突闻地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顷刻,遮天蔽日的阴霾突然变得透明,渐渐消散,阳光破出云层,七彩斑斓的光束照向大地,微凉的空气,青青草地上露珠的清爽芬芳,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
若不是地表深壑的裂痕犹在,山峦烧焦的黑土烟气渺渺,人们只当那一场末日天劫从未来临过,只是恶梦一场。
北地下起了大雪,萨迦城在地动中已然面目全非。人们不知道,那一夜,有什么永远掩埋在那片地底,有什么灰飞烟灭,永远消失……
静籁的深山,茫茫无边际的风雪,深山雪地上绽开一朵硕大的碧玉莲花,花蕊中竟是紧紧拥吻的两个人,身体周旁氤氲淡淡天光的微蓝,美得如仙境画卷却无声无息。
雪花不住飘落……
将一切掩盖……
风雪悲歌(全文完)
尚记得,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仿佛是一夕间,大雪纷飞,覆盖了天地。冻住了不曾断流的浑水河,冻死了来不及收成的庄稼、来不及躲避的乞丐。雪下得没完没了,天寒地冻得离了谱,连皇帝都颁下了御寒令,禁止雇佣长工户外劳作。
可那一年,河岸边的梅林,梅花开得比往年更为繁盛,妖异。花开不败,落在雪地上,像是一滴滴带血的泪。
梅林里住的那个女子,不畏风雪,每天守在个墓旁,闭着眼,抬头迎向风雪。仿佛铁了心要在坟墓边站成个冰雕,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感受得到……
所有的记忆。
都只停留在那一刻的记忆,风雪划过脸颊,微微的刺痛,唇上还留着他的温度,暖到了心底。
如今,她每天迎着风雪,反反复复想着,倘若那时候自己就这么死了,该多好。
那时候,有人费了很大力气把他们分开,就是那一瞬间,由头到脚,便僵得没有了知觉。便陷入了漫长的黑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反反复复的叫喊,“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他又骗她了,那个血誓不是生死同命的么?为什么她没有死,为什么将她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容宝珞定定望着坟前那两个身影,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的小宝,要怎么样才能好起来呢?已经两年了,她未开口说过一句话,只晓得痴痴守着那衣冠冢。那做哥哥的也傻了似的,一有空闲便撑着把伞,在妹妹身后遮风挡雪。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宝珞的肩头,“别担心了,会好的。”
她迎向身侧玄衣男子的目光,泪水却滚落眼眶。怎能不担心呢?没有人比她更能明白,失去挚爱的锥心痛楚,是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可这样的痛苦的遭遇,为什么要让她的孩子来承担……
那天,宝珞在大雪深山里找到尚有一口气的阿彩,可她身边的莲瑨却没有了气息,已是返魂无术。
随即而来的迦莲教皇带走了莲瑨的尸身,此后便人间蒸发,再也寻不到踪迹。
她将小宝带了回来,她手中紧紧握着一枚碧玉莲花,身子却轻飘飘的,仿佛微风轻轻一吹,便将她的魂吹散了。
没有了生念,即使再精湛的医术也难以施救。
生死于阿彩,只是一念之差,真不知道这是上天赐予的奇迹还是恶作剧开的玩笑。
“小宝,你若不想活了,娘亲无法勉强你,可是你却不能夺走腹中孩儿的性命,莲瑨在天之灵,也不会准许你这么做的。”
听见这句话,躺在榻上仿若死寂的人眼睫抖动了一下。
许久许久……
握着碧玉莲花的手,轻轻移到小腹上。那不眠不休守在榻边的哥哥,突然站起就冲出了小屋,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人就这么活了下来,却是一具躯壳……
活下来的阿彩,似乎忘记了腹中孩儿的存在。只要下雪,她无论如何挣扎着爬也要爬到林子里,呆呆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眼睛微微睁着,陷入谁也无法触及的世界。
谁都以为,孩子出世以后,有了寄托,阿彩便会慢慢好起来。岂知一个疏忽,阿彩与那刚出生的婴儿便不见了。
下着磅礴大雨,拓跋蕤麟在林子深处找到妹妹,惊见孩子被丢弃在一旁,哭得嘶声裂肺。阿彩却在一旁抠挖着泥地,刨出一个小小的坑来。双手伤痕累累,雨水和着血水
惊得拓跋蕤麟扑上前便抱起了孩子,搂着神智不清的阿彩,泣不成声。
拓跋蕤麟将孩子带回了皇宫,阿彩把握在手中不曾放下过的碧玉莲花埋入了那个小坑。从此,春夏秋冬,四季更迭,她的眼中只剩下那座孤坟。
身后,不时伫立孤萧的男子,撑起伞,为她遮风挡雪,眼里只有她……
殊不知,两年间,九川天下又再翻天覆地。
迦莲王国在那一场山摇地动的天劫后,昔日繁华鼎盛的帝都萨迦城几乎成了废墟。废墟里,没有人再见过追随着帝君进入迦莲神殿的教皇与雪狐大人。
倾国倾城的绿萝夫人,在废墟里等了近一个月后,从帝都未曾倒塌的钟楼上跳了下来。
人们只道,绿萝夫人是为帝君陛下殉了情。有女侍眼见,绿萝夫人是含笑跃下钟楼,手中捏着一缕雪白发丝……
然随着帝君失踪,危言纷纭四起,各方诸侯王将,蠢蠢欲动。
罗阑王卡勒联合了雁王青雁率先兵变发难。占据帝都。鹰王与希祈王欲率众夺取北地各城池,诛杀叛军。岂料各王将人心浮动,四分五裂。
其间,十二王将之首鹰王负伤上阵,战死城下。
经过一年混乱动荡内战后,卡勒与青雁被迫退回西部鹞城。术勒王,枯墨王追随,且拥戴卡勒为罗阑国君。
不久,罗阑国君迎娶雁王为后。
希祈王收拾北方残局,着实找寻不到帝君莲瑨下落,时隔两年后,遂顺从人愿,登基为帝。
迦莲雪域王国于复国近十年后,再次西北割据对恃。
然而天下悠悠之口,无不诧异,与迦莲国交战七年之久,雄踞中原的魏国竟没有趁机挥军,这一方沉寂倒不像是魏国君王的作风呢。
世事本变化无常,谁人能懂,魏国国君心中的天下早已不及为梅林中的女子撑起那一把伞。
这天下,不在乎的又岂止是他。
本该最在乎迦莲国运的人,站在高处,望着滚滚硝烟,掩不住眼中鄙夷。
望着众生争权夺势,仿佛只是一群蝼蚁争食。他在人世间的使命,已随着火麒麟残魂烟消云散而终结。这片土地上,谁与谁的争夺再也跟他无关。活得太久了,看惯世间悲喜轮回,那颗心,早已无动于衷。在世人眼中,不免自私凉薄。
自私凉薄又如何,十三神柱已倾倒,迦莲神殿不复存在,现在的他,只需等着那个人醒来,继续守在他的旁侧,直至一世的终结。
然后,便也可以踏入轮回了。
本以为可以去得更早一些,却没料到,时继千年,狐之一族的血裔居然还如此纯粹。居然还将上古秘术侍命遗传至今,雪狐该便是在进入迦莲神殿的时候,将侍命之术下在了帝君的身上。
追溯起来,狐族之所以存在,便是作为神祗的侍命,必要之时,以命换命。这种秘术,久远得连他都忘记有这一回事了,何况他也不曾对经历千年轮回后的十二王将有过任何期待。
雪狐毕竟还是不一样,与陛下之间,终究不止君臣之谊,更多为兄弟之情,值得侍命之人,仰或是,还有一些他不能理解的理由……
掐指算去,帝君陛下快要醒来了吧。看到这纷乱的域西北大地,他会想要做些什么呢?
或是……
什么都不做。
淡淡一笑,摇曳及地的亚麻长发轻轻飘了起来。
又是一年一度的除夕年夜,阿彩仍没有任何起色,拓跋蕤麟将她护得紧,从不让外人靠近,听梅居因而没有仆役,这上上下下的唯有宝珞一手忙活。
今儿梅林小院里难得热闹。
这闹腾的,自然是拓跋家的两个娃娃,三岁余的姐姐被父皇宠得无法无天,时不时将个后宫折腾得人仰马翻,她最爱招惹的,是那肉嘟嘟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弟弟。
拓跋蕤麟刚领着阿彩从林子里回来,便看见穿得红艳艳跟小福娃似的小女儿摇摇摆摆迈着鸭步,在屋里暴走。拽了件小衣裳,又往床榻上蹦跶去。
“丫丫,你在做什么呢?”没错,女儿小名丫丫,就因为走路跟个小鸭子似的。
小丫头清脆又奶声奶气说道:“父皇,弟弟睡觉觉尿了!我给他换新衣裳!”
摸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丫丫真懂事,你会换么?”拓跋蕤麟可不觉得让丫丫给小宝宝换衣裳有什么不妥……
“会!”某声量大得生怕父皇不相信,她可是仔细看过奶娘如何给弟弟换衣裳的呢。
可方一安顿好阿彩,拧头看那俩娃娃,不禁失笑。宝宝胖嘟嘟的小肉脚正湿漉漉撑在丫丫的脸上,瘪着嘴,小拳头握得紧紧的,一脸戒备。
丫丫被蹭了一脸尿,愣了半晌方高声尖叫起来。
宝珞在厨房听得尖叫声,洗洗手,往里屋走去。似乎早已习以为常,有丫丫在的地方,就没有消停的时候。可是丫丫遇到宝宝,总是处于下风,可那小妮子总是愈挫愈勇,就爱去招惹宝宝。这性子,跟她的姑姑还真像。
宝珞进了里屋,却愣住了……
只见阿彩正拿过丫丫手上的小衣裳,慢慢给给宝宝拾掇,动作生疏笨拙,小心奕奕。乌黑的眼瞳中依然没有神采,依然淡漠……
可她没看错,那是阿彩,是她的小宝。
丫丫停止了尖叫,傻傻望着身边的姑姑,再看看父皇,父皇咬着嘴唇,眼睛亮晶晶的。再看弟弟,他……他竟然拉姑姑的小手指头,蓝蓝的眼珠子也是亮晶晶的。
入了夜,屋外飘着雪,屋内暖意融融,一家人围聚在一起,馋嘴丫丫虽然叫唤着肚子饿,却很懂事等侯着大人们落座。
“父皇,母亲,子绯身子不太舒服,她就不来了。”拓跋蕤麟淡淡地说道,丫丫竟也撇撇嘴,对母后在不在身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宝珞微微皱了眉,说道:“麟儿,小宝的事情瞒着子绯始终是不好,怎么说也是一家人,不该如此。”
“孩儿知道了。”虽不是有意隐瞒,可与韩子绯的隔阂,却是一日甚过一日。明知根源在于自己,可他无心亦无力,再去挽回什么。
“丫丫饿了……”看着大人们还在说话,丫丫眨巴着大眼睛蹭到父皇的腿上。再次奶声奶气说道:“丫丫饿了。”
众人莞尔,正欲开动,听见院外传来叩门声,即使外头风雪甚大,可这声音恁是清晰传了进来。
除夕年夜,这会是谁呢?
拓跋蕤麟眉头蹙起,听梅居方圆数里内均派有暗卫禁军把守,一般人是不可能靠近的。正欲抱开腿上的小丫头,出去看看。拓跋嗣却已站起身来,“我看看去。”
听得脚步声,听得院门咿呀一声打开来。便没了声息……
半晌,拓跋蕤麟抱开丫丫,刚要去看个究竟,突闻那门外有人开腔了。
“……我,回来了。”
伴随风雪呼啸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