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求求你不要这样说!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不会不会不会!”阿财狂吼着使出全身力气拿脚踹门,门纹丝不动,像是有巨木从外头封死了门板。
阿财抱住阿娘往胖兜和傻锅的屋里跑,那有窗户尚可逃生。
赫然惊见那屋火势更为猛烈,窗户亦由外被人封得严实!屋中草垛下露出一只脚!阿财认得,那是胖兜的脚,巨大厚实。
“胖兜——”阿财喊他,却没有回答的声音,赶忙先把阿娘放下,跑去把胖兜从开始哔哔啵啵燃烧的草垛中拖了出来,却忽地懵住了,惊得浑身抽搐……
胖兜一动不动,眼睛却瞪得很大,几乎要破出眼眶一般,脖子耷拉下来,阿财扶起他的头,却,却软绵绵毫不着力。
胖兜,胖兜的脑袋被人拧断了……
嘴角蜿蜒的血迹干枯,早已断气多时!
“胖兜!胖兜——”阿财嘎哑呼叫他的名字,得不到一丝回应。阿娘在一旁淡淡地瞧着这一幕,眼中空茫死寂,唯见火光在浑浊瞳孔中妖艳狂舞。
阿娘指尖动一动,手腕动一动……
阿财兀自摇着胖兜的肩膀喊他起来!摇得那大脑袋松松垮垮前后摆掇……
“他死了,你赶紧逃命吧!”阿娘的声音异常冷静。
这声音唤醒了阿财,抹着眼泪把胖兜放下时,火舌已吞噬了草垛,屋中器具,蜿蜒向脚下游来。屋顶有烧断木条跌落,四处布满火星,浓烟呛得人喘咳连连。
啜泣着抱起阿娘,四处找寻出路,这房屋本是座破庙,修建之时窗户甚少,除了大门,便只得胖兜傻锅房中一面窗子,其余便是顶上无数的出气孔,那里,已是火苗彤彤。
越烧越旺,不得已,转回大门处,仍旧使劲踹那门,只听见闷闷地哼响,凭他阿财如此大力竟然也纹丝不动。
“放下我!孩子,你抱着我又如何打得开门?”阿娘说。
阿财退了两步,想了想,于是将阿娘放在地上,说:“阿娘,等我撞开那门!”
用肩膀撞,用脚踹,用手推,一下又一下。
蓦然,听见门外有金属碰撞铿锵作响的声音,且隐隐听得有人呼喊阿财的名字。阿财精神大振,顾不得浑身撞的痛疼,发了狠似的继续撞击……
不多时,“哐当!”一声响,阿财奋力一脚再次踢向前去,大门轰然倒塌。外边有人举着榔头扑过来,身形如巨塔,身上披着湿漉漉的被褥子冲进屋来。
那人在浓烟中一见到阿财,便将他拽到湿被褥下,拖着就往外跑。
“阿娘——还有我阿娘——”阿财挣脱他大力的手腕,回身找阿娘,却惊呆了……
阿娘不知何时竟滚到了火堆里,浑身烧了起来,她匍匐在地上,双手举起放声大笑,“娃娃!我的娃娃——娘来陪你了,你不要哭了!娘来找你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娘来找你了——”
火焰滚滚吞噬了她的衣裳头发,手和脚,那双浑浊的双眼却铮亮无比,从没有哪一刻似这般耀眼夺目!
笑声不绝,像地狱烈火中嘶叫的鬼灵。阿财也嘶喊着扑上去,向烈火扑去。被那巨塔一般的人一拳头敲晕,拖拽入湿被褥中,破开火焰,冲出大门。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正被人大力掼到地上,黑暗潮湿。地上是泥泞的禾草,蟑螂臭虫老鼠出没不休的地方,一点儿也不陌生。
沉重冰凉的铁链套在脖子和手足上,他不知道,也不关心为何又被投进了这个地方。万念俱灰,脑海中全是胖兜凸鼓发白的眼球,阿娘烈火中喷薄张狂的笑声。
亲人,那是最亲最亲的亲人。
阿娘说得不对,她说从未养育过他,所以不必感恩,所以不是他娘。不是这样的,他是因为有了阿娘,方在这个凉薄的世间觉到了温暖,才会不惧无畏,他从未觉得阿娘是拖累,阿娘的怀抱是阿财的港湾,每当疲倦乏累,每当气恼委屈,在阿娘的怀里,他会重新溢满力量,所以斗志昂扬、百折不挠。
可是阿娘走了,舍他而去……
阿财身体里最后一丝生气也随着她的离去抽了个空。

平城南郊的一场大火,烧得人们心中恐慌不安,这年刚过完,灾难一桩连着一桩,莫非今年不是个太平年。
据说当时火灾现场围满了人,还来了官差,火势太大,没有人敢靠近火场。京城里一群小混混们闻讯赶来,那个出了名恶霸一方的龟三爷,披上浸湿的褥子,大吼一声就冲进了火场,不一会出来,拎起榔头复又扑了进去。
当龟三爷背人着人冲出火场的时候,大伙儿吁了一口气。尚未从庆幸中反应过来,那围看的官差竟然一拥而上,将那尚晕迷不醒的少年锁了起来。
龟三爷拔拳头欲揍人,大声嚷嚷是有人放火谋害阿财,锁错人了。官差却说,纵火案另议,书僮阿财犯的案是谋财害命,证据确凿,他们本就是来此抓捕人犯,岂知就见到起火了,既然人救了出来,当然要逮捕归案。
阿财被官差带走了,一出变故教围观众人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烧了个干干净净。逃出来的,进了大牢;烧死的,成了地上一团焦炭。
人群散去,只有那仗义的龟三爷替阿财捡了他娘和兄弟的骨灰,埋了。

公子珏谋杀案再度开审了……
因抓获了重要人犯,且有重要人证投案自首。这一突发消息尚未传扬开来,上边着令立即开审了。
待得事情传开,已经审完了,唯有听那些第一时间获知消息,前去府衙外听审的人绘声绘色描述当时的情形。
当时,府衙外围满了小混混,高声呐喊“放人!”结果带头起哄的龟三爷被逮进去打了十个大板,丢出街来。
这案子审得甚急,说是人刚抓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审了。
大理寺卿亲自审案,堂侧垂了竹帘,猜是有上边的官员听审,人未露面,只瞧见帘后人影浮动。
人犯阿财锁着铁链跪在堂前,耷拉着头,了无生气,偶尔抬头只瞧见他目光涣散,眼底一片死灰寂然。他抬眼望住的是那人证……
许多人认出人证是阿财的兄弟,从小一道长大,喊一个娘,住在一家的兄弟傻锅。傻锅埋着头,没敢看他兄弟阿财一眼。
接着便是呈上物证——公子珏丢失的那枚玉璧。再传贺兰珏老管家阿昌,确认了那块玉璧便是公子珏随身之物,老管家垂眉敛目,也是看都没看阿财一眼。
然后就是作供了,那傻锅是个结巴,结结巴巴说了许久还是没让人听明白,大理寺卿瞄了眼侧边竹帘,虚抹了把汗,便问傻锅:“这块玉璧乃是你兄弟阿财交予你,让你拿去运城卖了,是也不是?”
傻锅点头称是,供词就算成立了。
其间阿财目不转睛地望住傻锅,直到傻锅作供点头,他目光一黯,再度垂首,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衙差竟又押上一人,据说乃是前来自首的船夫马老大,那马老大作供,道是与阿财勾结,一起谋害了公子珏,为的便是那枚价值连城的玉璧,且阿财答应卖得银两对半分,岂知事情过去许久,阿财总是推托风声太紧,玉璧尚未出手,没有银两给他,于是两人起了争执。
马老大背了罪名,在外潜逃,苦不堪言,恨阿财将宝物据为己有,气愤不过便前来自首了,只望从轻发落,他不过是从犯,出谋的是阿财,动手掐死贺兰珏的也是阿财。
又有贺兰珏同窗学子前来证实,阿财当日确然在悬崖边替公子珏拾取此玉璧,且听得平城珠宝商少东之言,得知玉璧价值连城。
一切人证物证确凿,人犯阿财跪地不辨一言,不答一句,于是大理寺卿再瞟一眼竹帘,便令人拿了供词让阿财画押,这罪就算是定下来了。
此时忽有状师前来,说是此案纰漏甚大,乃前来为阿财辩护。
大理寺卿又望竹帘,此时供词已经递到了人犯阿财面前,偏横生枝节,冒了个状师出来……
正不知如何是好,让不让那状师辩护之时,令堂上堂下,明里暗里倒抽一口气的事儿发生了,有人暗喜有人暗悲,有人目瞪口呆,有人咬牙气恼……
阿财抬手在供词上画下了押……
认罪了。
有人来替他辩护,他竟然看也没看人一眼,听也没听人辩护一句,就画押认罪了。
大理寺卿眉开眼笑,露出了白刷刷的牙,开始宣判。
书僮阿财谋害主人贺兰珏至死及窃夺宝物一案,人犯对此供认不讳,此案情节严重,影响广泛,民怨难消,于是宣判——
明日午时三刻,市朝斩首。

这案子一经宣判,顿时将平城搅得沸腾起来。
有人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公子珏这是引狼入室了,阿财狼心狗肺,猪狗不如,该判凌迟才对!
有人不信,这案子审得快、判得快,明日午时就要把人砍了,明眼人都知道定是为了掩饰什么秘密,急于定罪。且将阿财家里那场无名大火结合起来,越发觉得有问题。
可是不管人们争论的结果如何,明日斩首的事实无法改变。关键是,阿财画押认罪了,此时,即便是皇帝亲临要保他,也无可奈何了。
这一夜,有人痛快庆贺凶手抓获归案,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人彻夜不能成眠……

关在牢里的人挨在草垛上,身子紧紧蜷缩。
按下手印那一霎间,他只想一切快点结束。被遗弃,遭背叛,他不想知道原因了,只想一切尽快结束……
本就该冲进火里抱住阿娘。阿娘,下辈子我做你的娃娃,一定不会再惹你生气,我们做真正的母女。
牢门铁锁哐啷哐啷响起,嘎吱一声打开了,火燎亮光顿时透了进来。
阿财瞟了眼,莫非这么快就要前来押他前往刑场了?快了也好,多活一个时辰,便多一分的伤心痛苦。
可他失望了,来的不是牢狱,是韩子翊和他的书僮东竹,东竹提着灯笼,韩子翊神色莫辩。
韩子翊让东竹将灯笼找地方挂起,打发了他出去,掩上门。方劈头盖脸地骂开来,“果然是蠢财啊蠢财!你究竟在做什么?为何要认罪!人家摆明了就是挖个坑给你跳,你跳下去就罢了,还在里边挺尸让人埋,有你这样的么?唉唉唉——”
韩子翊哀叹连连,复又愁眉苦脸,说:“这可如何是好,你画了押,我便是诸葛再世也是想不出办法来呀,如何是好啊如何是好!”
在牢房里来回踱步,惊得老鼠四处乱窜,也把那从未进过监牢的公子哥儿骇得跳脚不已。
阿财也不管韩子翊在他耳边怒吼,哀求,哄骗,轮番轰炸,始终不理会他。末了韩子翊一砸铁门,轰隆作响!“你究竟想怎么样!你认罪了!让珏始终蒙冤惨死,还搭上了个贺兰婉甄,有你这么不负责任的么!”
阿财抿了抿嘴,朝韩子翊招了招手,说了句“我要写信。”声音粗噶难辨……
“唷,敢情你阿财大爷跟珏学了读书写字,就是为了写遗书呢!真牛!”
挖苦归挖苦,韩子翊还是令东竹找来了桌案笔墨,伺候某人写遗书。

信,阿财拜托韩子翊交给小皇子拓跋蕤麟,以及皇宫总管玉松。他本还想写给大公子,可是自己画押认罪,大公子和阿昌伯一定恨死了他,便作罢了。
这次,阿财写得很快,韩子翊拿过信笺,不禁傻了眼,两张信笺,写着一摸一样的字,如同复制……
“保重,对不起。”落款,彩翎……
“彩翎?”韩子翊不解地问阿财,“你的名字是,彩翎?”
某人黯然垂首,再也不言语了。
她的名字是彩翎,公子珏说,若是给孩子取名为彩翎,喻义七彩翎羽,是美丽无双的意思。
31.昨事尘归烟
夜深沉,沸腾喧闹渐渐归于沉寂。
人们酣沉于梦乡之中,梅林小院内却灯火通明,高挑男子白皙莹长的手心握着玉璧,定定凝视,眼眸似海深沉,令人猜不透究竟是喜还是悲。
男子缓缓从怀中取出另一件荧绿夺目的翡翠玉,将翡翠玉合于玉璧面上,手指快速滑动,一按一碾,两件玉器合并在一起,且那玉璧面竟然裂开来,露出莲花形状的轮廓,发出幽幽荧光……
璀璨的光华一霎那夺去了众人的呼吸,即使熄了屋中的火烛,那物事发出的光芒亦足以照亮这一方院落。
此真是神奇之物,屋中另三人不禁凑过去看那枚碧玉莲花,不约而同惊叹出声。
女子扬着眉尖猫儿眼晶亮,“这碧玉莲花,莫非就是莲印图腾的真身?相传迦莲雪域王国的国玺?”
戴着面具的雪发男子微微笑,说道:“三十年了,时隔三十年,想不到我雪狐还能见到莲印图腾的真身。欸,欸——你这小丫头片子长见识了吧,这东西外行人只当是价值昂贵的碧玉,岂知一经合璧,便是天下至尊之宝。可惜殿下功力还未复原,否则以天族血裔的内息,可使得这图腾的烙痕印刻在任何东西上,则是莲印图章,自然就是国玺了。”
猫眼女子又发出嘤嘤惊呼,瞄了眼得意洋洋的白发男子,抿着红唇问道:“雪狐——你到底有多老了?为何每次问你均顾左右而言他。”
雪狐轻啐了声!“丫头,没礼貌!年龄是一个美貌男子的禁忌,不可问。不过嘛,瞧在你是自己人的份上,不妨告诉你,本公子二十五,年年二十五岁。”雪发轻扬,姿态妩媚。
有人翻猫眼,有人小声咳嗽。
仆役穿着的老伯咳完方出声说道:“当年莲娜公主殿下将这图腾一分为二,临终前交给大公子和二公子。且交代属下,图腾合璧之时,国之将复辟也。如今莲印盛放,是时候了……”
雪发男子笑言:“不错,再过几天一切准备妥当,便可以动手,了却此处一切恩怨,咱们即追随殿下西归,大展一番拳脚……”
“明天动手!不等了!”手持莲印图腾的绝色男子沉声说道。
另三人似乎愣了愣,雪发男子说:“殿下,莫非是……那笨小子……可是,这太过仓促,唯恐准备尚未完善……”
猫眼女子亦附和,“不错,城南郊起火是意料之外,对方急于将他置于死地,然殿下亦寻了最好的状师为小书僮拖延,可他竟然……”
“不必说了,明日动手。”绝色男子手心收紧了,拆分了那枚莲印图腾,屋中的亮光顿时就黯沉了下来。
“是!殿下!”三人俯首领命,各自迅速离开……

魏京平城东大街,是贯穿这座城市的主道。
如今街头巷尾人头涌涌,翘首等待,不少妇孺手拎竹篮,里边放的是烂菜叶臭鸡蛋,就等着囚车过来,瞄准目标练习投射……
犯人从监牢提了出来,戴三械及壶手,押上露车,沿着东大街缓缓向市朝行进。犯人大半张脸都覆在了散乱的头发下,面目不清。
囚车过处,人声鼎沸,叫骂声不绝于耳,大街两旁楼宇上也探满了人,似都要看一眼这即将被斩首的凶徒究竟是何摸样。
官差手执利器四面环集,慢慢推进囚车,目光阴霾地扫视街道两旁围观的群众。却任由一个个的臭鸡蛋、烂菜叶、污水赃物铺天盖地飞袭犯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犯人头上、身上就已经五颜六色,奇臭难闻。
无知妇孺、愚钝百姓用看杀父仇人似的目光凝聚在他身上,看情形都是公子珏的仰慕者。
犯人阿财不闪不避,垂首无语,似乎那不再是自己的身体,无关痛痒一般。
想从前,他还混东大街的时候,倘若是见到这般十恶不赦的犯人押解经过,比这些妇孺还激烈万分呢,早就将囚车里的浑蛋砸个头破血流了,原来自己就是这么暴戾的人啊,这种人难怪谁都不要,谁都离他而去,他是个扫帚星,他该死。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
一群凶神恶煞的小混混不知从哪里扑了出来,揪住扔掷脏物的群众就是一顿暴打,不管是妇孺还是孩童,一概都不放过……
唉……又是龟三爷,从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人头猪脑的大水牛竟是这么讲义气的人物。早知道就跟他拜把子了。
可是——
如果早跟龟三爷拜了把子,阿财就不会因为与他打赌前去独鹤楼偷琉璃凤,就不会遇到让他暖到心坎里的四公子,不会真当了独鹤楼的伙计,也不会在独鹤楼结识了公子珏,便没有听梅居,没有泰德书院,没有那个看似欺负他却在下雨天为他撑起伞的小皇子,没有冷冰冰的大公子。不会招惹麻烦,阿娘和胖兜就不会因为他惹的祸而——惨死。
一切的一切,都没有,阿财还是东大街的小混混,快乐无忧。

官差正在推挡小混混,毫不留情的棍棒朝着昔日的兄弟们身上招呼了过去,叫骂嘶喊声不断,头破血流也不见退缩。
官兵越聚越多,很轻易就占了上风……

天空传来凄厉的啼鸣——
仰头,只见一只蓝尾雀领着两只小金雕盘桓在囚车上空,啾啾哀鸣。
“看——那是什么?”人群爆发了惊呼喊声。
“金雕!那是金雕!神鸟啊,怎会出现在京城上空?究竟是大吉之祥还是大凶噩兆?”
“快!快回家给我取长弓前来,看我打下那金雕——”
未等叫嚷的庶民取来弓箭,已有藏在东大街两边楼宇暗处的兵将现身,且弯弓搭箭,意欲射落两只小金雕。
囚车上,忽听犯人阿财仰天吹哨,清越的哨音脆响上空——
那是只有它们才能听得明白的声音……
小蓝——快走!带着大金小金躲入山林,带着它们去山里,跑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出现在有人的地方了……
箭矢嗖嗖破空之际,蓝尾雀和小金雕凄厉地鸣叫了几声,冲高避开利箭,依依不舍地飞离了人们的视线,没入云端。连一根毛也没落下来。仿佛它们的出现,只是人们一时花了眼。

囚车行终于到市朝口监斩台,犯人卸了手械及壶手,监斩官前往斩台验明正身,瞧见人犯一头一脸污浊肮脏,臭得跟从粪坑里捞出来似的,掩着鼻匆匆瞥了眼……
监斩台下亦聚集了不少人,推推攘攘,争相一睹这谋财害命的书僮是什么个凶神恶煞的摸样,可不知为何今儿监斩台的兵将特别多,结结实实将市朝口都围了起来,严阵以待……
计时沙盘上光影一点一滴地缓慢移动……

很多人直到临老死去那一刻,都忘不掉那一天,那瞬间的情景,无不记忆犹新,胆战心惊。
骤然间,四面八方响起轰隆爆破巨响,震声响彻天际,飞沙走石,整个城阙顿时笼罩在浓烟迷雾当中,迷雾中夹杂着呛鼻刺激的气味,熏得人们泪流不止,喘咳不断。
大街上百姓人潮与官差兵将均乱作了一团。
放眼看去,犹如地动山摇,整个平城顷刻间似乎就翻覆了过来。
那浓烟据说是缭绕京城半个月方消散而去,可见当日情状是为多么惨怖。在惊慌奔逃中,踩踏死伤者不计其数,趁机抢掠制造混乱者数以百起计。
更是,发生了令得举国震惊,人心惶惶,噩梦挥之不去的恐怖袭击事件。
其一,当朝太尉贺兰长守由宫中探视太后返回府邸,在浓烟迷雾中座驾遭劫持,待得禁卫军寻到太尉的马车,太尉大人已惨遭杀害,身首异处,死状惨不忍睹……
其二,趁混乱中,有蒙面黑衣人劫持法场,救走当日午时三刻本当处斩的重犯。时颐王拓跋元邺于法场现身,一发银钩神箭透穿二人,大展神威。
然颐王跃上坐骑追击人犯至城西雁门,遭到大批刺客埋伏,以寡敌众,负伤败退,幸由禁卫军及时赶到方护得颐王全身而退。
遂下令关闭三道城门,全城封锁戒备,缉拿凶徒刺客。

禁卫军追捕城内一干刺客中,重伤一名女凶徒,发现该女竟为盛乐歌舞坊坊主青雁,却被其负伤后跃入万千民宅屋阙中不知所踪。
颐王遂下令缉拿歌舞坊一干人等,岂料禁卫军赶去时,已是人去楼空,楼阁燃起熊熊大火,将歌舞坊烧了个一干二净。
京城内亦有多处建筑遭到凶徒焚毁,其中最为严重的便是太尉府。而城郊外听梅居别院,据说也是燃起了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那地方偏僻,待得有人发现的时候,一切已焚烧殆尽,只剩下残垣断壁中冒出丝丝缕缕青烟。

蒙面黑衣人法场劫走犯人阿财之后,两人策马奔逃中遭到颐王一发银钩神箭透穿二人肩胛,幸未中要害,方得逃出城西雁门。
蒙面黑衣人将阿财丢入一辆疾驰西行的马车内。随即独自策马往南奔逃,引开随后追赶来的京城禁卫军。
马车西行,在道上疾驰狂奔。
自那蒙面黑衣人将阿财丢入车厢后,车夫偶尔回首望他一眼,他却是一直保持着匍匐的姿势。蜷着身子,脑袋埋在膝盖和胸口之间,微微喘着气,似乎这突如其来的死里逃生跟自己无关似的。随着马车的颠簸身体抛起落下,震动了肩头的伤口,鲜血蜿蜒流到了车座下,滴滴嗒嗒像雨后屋檐上的水珠,飘洒了一路。
那车夫放开了缰绳,由座驾跃入车厢,猛地扳起阿财的肩头,捏住他的脸抬起来看了一眼,脏得简直没法辨认,黑一块黄一块的糊满了恶心的秽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