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可谓热闹极了。可是吴汉却不知道,一只他看不见的手,正在向他的脖子伸过来。
事实上,成都城外的热闹,都是假的。延岑趁汉军转移注意力时,亲率奇兵,潜到吴汉背后,杀进吴汉军中。收人钱财,就得替人办事。公孙述这笔钱真没白花,这些雇佣兵特别讲信用,杀人特卖力。汉军在他们的冲击下乱成一团。
延岑这招阴招的确很猛,打得吴汉晕头转向。吴汉兵营混乱,坐骑惊叫,把他甩落水中。就在这生死瞬间,吴汉潜意识地伸出一只手牢牢抓住了马尾。战马拖着他一路狂奔,跑出了险境。
大意,真的太大意了。
吴汉仿佛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你最逼近胜利的时候,也正是接近失败的边缘的时候。这不是没有道理的。当你接近胜利时,往往会得意忘形,致使身体所有感官都放松警惕,集体性陷了视觉和智慧盲区。而高明的危险对手,就是从盲区里一跃而出,一剑封喉,足可致命。
吴汉躲过一劫,心中却永远地留下了阴影。此时,东汉远征军只剩一个星期的粮食了。经延岑这一打,公孙述丢掉的尊严就像赌桌上的钱一样,哗啦啦滚回他这边了。
吴汉认为,按目前形势,他短时间内根本就无法拿下成都城。不如……是的,吴汉准备撤了。但是,就在他准备秘密撤军时,有一个人跑得飞快,急切求见吴汉。
喊话要见吴汉的人是刘秀特使张堪。
张堪,南郡宛县人。来歙生前曾经向刘秀推荐张堪,使他连跳三级,升格为谒者。张堪此趟前来成都,是替刘秀给吴汉捎点东西的。没想到,他才走到半路,刘秀诏书飞到,拜他为蜀郡太守。
说刘秀不会务虚,真是没道理的。此时,成都城还处在公孙述的实际控制中,刘秀就拜张堪为蜀郡太守,明摆着就是开空头支票。尽管是个空头官衔,刘秀拜得自然,张堪也受得坦然。
现在我们终于明白了,张堪听说吴汉不伐公孙述了,那真是一个急呀。眼看就要到手的蜀地太守,如果吴汉就此撤兵,刘秀开的空头支票真的无法兑现了。所以,张堪一见到吴汉,说千道万,只有一个主张:公孙述必败,必须坚持伐之。
吴汉苦笑。可是伐战需要粮呀,没有粮喝西北风吗?张堪一听,笑了。粮草军械的事很好办,马上就到了。
前面说过了,张堪不是空手来见吴汉的。刘秀让他带了点薄礼转交给吴汉。薄礼不多,也就是七千匹战马,军粮若干。
天啊,真是及时雨啊。吴汉激动得都要跳起来了。
张堪告诉吴汉,要想打败公孙述,其实很简单。办法就是主动示弱,诱敌出战。只要故意示弱,他必会出城攻击。只要他一出城,即可在野外与之决战,比攻城省事多了。
吴汉一听,点点头。刘秀之前不也是这样教导他的吗?张堪很够意思,关键时刻帮了他的大忙,蜀郡太守他是当定了。
吴汉先前率军前进的时候,都是到成都城南门前驻军。这次不一样了,他决定换个方向,命令臧宫到成都城北面的咸阳门驻扎。
看着汉军再次兵临城下,公孙述笑了。
的确,延岑上次出击打败吴汉后,他变得自信和从容多了。公孙述不急着出兵,而是找人算了一卦。
卜卦的内容很吉利,只有一句话:“虏死城下。”此卦意思很明显,敌人将被打败,大司马吴汉此劫难逃。
公孙述一看,有如天助,腰板更硬了。他决定亲自率军出城,攻打吴汉。于是,他分兵两路,派延岑攻打臧宫,他自己则亲自率数万人攻击吴汉大军。
在我看来,公孙述安排延岑攻打臧宫,还真富有深意呀。广汉一战,延岑输给了臧宫,简直是血本无归。此时,两人再次碰面,这可是雪耻的大好机会。
延岑先对臧宫发起攻击,打得很顺当。臧宫与延岑大打三场,三场全输。这三场胜仗,可真让延岑出了口气。可是,胜利也是靠力气打出来的,两军从早上打到中午,延岑军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全都累得只剩一口气了。
延岑上当了,公孙述也上当了。饱人打饥汉,那是一打一个准。这时,吴汉出手了。他命令护军高午等人率精锐部队数万人,对公孙述展开反击。高午很猛,他一冲阵,到处寻找目标。很快,他发现了一个大猎物。
这个大猎物当然就是公孙述。高午冲上去,一矛下去,正中公孙述胸膛,公孙述即刻滚下马去。当高午准备再补一枪时,突然旁边跑出数人,把公孙述抢了过去。高午还没回过神,公孙述已经被人拖着,一溜烟跑进城了。
事实上,高午不追也罢了。他那一枪威力很足,正中公孙述要害。猜得没错的话,公孙述活不了多久了。
果然,入夜,公孙述去世了。
公孙述走之前,把兵权交给了延岑。大势已去,延岑再也振不起臂,也喊不出声。他很累很累了,不想再战了。
第二天早晨,延岑开城投降。
【四、吴汉屠城的社会学分析】
历史永远记住这一天:公元36年,十一月十八日,吴汉率胜利之师进入成都城。进城后,一切都很顺利,也很平静。然而三天后,吴汉却发出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命令——屠城。
这场大屠杀先从上层开始,公孙述妻儿老小以及其家族通通被斩;举城投降的延岑也没放过,其家族亦被斩杀。接着,吴汉仿佛着了魔,纵兵在城中烧杀淫乱,妇女儿童也不放过。公孙述的宫殿在一片火海中化为废墟。
屠城的消息很快传到洛阳城。刘秀暴跳如雷,骂吴汉不是人。然后又骂刘尚,说亏你还是皇族,在政府机构当过官,竟然还有这等残忍之心。
耿弇有过屠城记录,从不见刘秀皱过一下眉。然而这次他是真的火大了。他可能都想象不出,貌似质朴厚道、少言坚毅的吴汉,就像一座沉默的火山,爆发起来竟如此惊心动魄。
报复,或者复仇,在人类发展史上,当国家还没有出现之前,或者国家形式还没有达到文明理性阶段,杀人偿命,血债血还,似乎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的。甚至此种暴力行为不被吐口水,反而代代相传,成为经典。
《搜神记》里有这么一则故事:楚国有一对夫妇,夫为干将,妻叫莫邪。他们都是造剑专业户,楚王命他们造一对利剑。三年后,利剑铸成。夫干将却告诉妻莫邪说,我们替楚王造剑,一旦他得到手,为绝世人非分之想,他肯定把我干掉。反正都是死,不如我们只给他雌剑,雄剑藏到南山。你怀孕在身,将来若生儿子,记得叫他替我报仇。
果然,楚王得剑后,就把干将杀了。不久,莫邪生了一个遗腹子。儿子长大后决定要报杀父之仇。结果他去南山取下雄剑后,楚王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帅气高大的男人要杀他。于是下令搜捕,莫邪的儿子自己心虚,躲到山里去了。
就在山里,他遇见一个侠客。侠客了解情况后说愿意替他报仇,但必须借两样东西。一样就是雄剑,一样就是他的头颅。莫邪儿子同意献上头颅和剑,剑客就提着这两样东西去见楚王。
楚王见到要杀他的人的人头后狂喜。侠客建议他起火煮头,煮了三天三夜,头都没烂。侠客又诱楚王到锅前观看,楚王一探身,侠客手起刀落,把楚王的头砍下来。接着,侠客也将自己的头砍下,三头并煮锅中。
瞧瞧,多仗义、多悲情、多浪漫的复仇故事啊。
个体复仇方式源远流长,影响久远。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个体复仇又演变成集团复仇,这才是最具有恐惧性质的毁灭行为。
战国时代的长平之战,秦将白起打败赵国,俘获四十万赵国人。当时,白起担心赵国俘虏造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夜之间就将四十万赵国兵坑杀,只放了二百来号人回国报信。
白起这笔恶账,记在了秦国头上。多年以后,秦朝崩溃,故楚国贵族将军项燕孙子项羽兵指咸阳,打败秦兵,俘获二十万秦国兵。跟当年的白起一样,项羽担心俘虏群体过大,一旦失控后果很严重,又是一不做二不休,仅一夜就坑杀秦二十万俘虏。
项羽的一生是复仇的一生。他身上所有的能量,都是复仇魔鬼赐予他的。随着阿房宫那一把大火,终于息了他沉积多年的灭国之恨。但是,项羽却没想到,暴力不是万能的,他崇拜暴力,也死于暴力。
再来看项羽的对手汉高祖刘邦。刘邦早年征伐时,也屠过城。但是,刘邦喝酒是上了瘾的,杀人却没上瘾。相反,他收放自如。咸阳城下,约法三章,此举就注定王天下者,必是刘邦也。刘秀的身体里流淌着高祖刘邦的血。他可以允许耿弇屠城,却不允许吴汉火烧宫殿,奸杀平民。
这是为什么呢?认真研究就会发现,这里面的学问很多。
我认为,在历史集团对抗斗争中,报复性的屠杀就结果看肯定是个政治学问题。但是,从动机来看却是个经济学问题。政治学关注正义与邪恶的较量,强权与弱势的平衡,经济学则注重成本投入与收益利润的比较。
就这个观点,我们不妨再作深入分析:公孙述和刘秀对抗过程中,双方都是投入老本的。公孙述倾全国之力,刘秀也基本上把全国优秀的将领和兵力都投到战场中去。
战争的游戏规则古来有一个不成文的条例,即是降者不杀,杀降不祥。我们排除个别像白起项羽这种不守游戏规则的,大多数人都是遵守规则的人。比如,刘秀王邑率数十万军攻打昆阳城时,王凤顶不住了,就说要投降,他死都不同意。
为什么呢?因为王邑知道,如果王凤降了,按游戏规则,他就不能屠城了。
我们算算,刘秀和公孙述交上兵后,刘秀劝公孙述投降多少次了?多的不敢说,两三次还是有的。甚至公孙述只剩孤城成都时,刘秀还好言好语说,只要你肯投降,刺杀来歙和岑彭的事就算了。可是,公孙述就是不肯,骨头比石头还硬。
公孙述生前不肯降,延岑也不能代表公孙述。所以,吴汉就只有按游戏规则来办事,屠城泄愤。
在吴汉看来,没有比屠城更适合的复仇方式。如果不屠,就是便宜了公孙述,那来歙和岑彭之死这笔账怎么算?还有自己两次打到成都城,险些丧命,这笔风险怎么偿还?
战争的本质是什么?政治是特殊的经济模式。低成本,高收入,是其追求的最高境界。然而吴汉屠城,执意追求经济利润,却输掉了政治道义。
一切失去道义的交易,都是失败的买卖。只可惜,吴汉悟性不够,定力不足,所以没有参透。也就怪不得刘秀要拍桌子骂娘了。
第九章 马援祭
【一、刘秀的心事】
公孙述走了,世界上最后一个愚蠢而又无畏的对手就这样离刘秀而去了。在那一刻,天下大势犹如舞台上的一场大戏,终于戏止鼓停,幕落人散了。
回首往事,刘秀造反已有十五年了。十五年来,他挥舞利剑,横扫天下,群魔尽灭。然而,当他回头回忆往事时,心头也没有丝毫兴奋和欣慰。
相反,一种莫名的空虚和疲惫像一条斩不断的蛇,紧紧缠住他。这种对战争的厌倦,仿佛骨子里天生具有。当敌人只剩下隗嚣和公孙述时,他就开始厌了,不想打了。但是,隗嚣和公孙述屡屡不听诏,逼他出剑。
现在,他们就像天边的一缕云,随云飘散了。仿佛他们来到这世间,就是等那一阵云将他们化为乌有。是战争选择了刘秀,不是刘秀选择了战争。他腻了,终于可以选择不打了。
奇迹,仿佛就只属于刘家的。时光倒退二十年,如果不是天下大乱,刘秀可能就混个万元户,被送到县里做个土报告,传播勤劳致富的光荣理念,然后戴着一朵大红花被拥戴回乡。但是历史却是如此荒谬,给他提供了一个巨大的舞台,把他推到了巨无霸的位置。
但是现在,刘秀还面临着一个沉重的课题,即平定天下后,如何安置身边这帮患难与共的兄弟。
在此之前,刘邦曾集越王勾践之大成,创造了一个史无前例的范例——在刘家的天空下,所有异姓王都必须死。刘邦这种杀功臣模式,韩信死前早就替他总结了,学名就叫: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我们知道,爱情具有强烈的排他性与强烈的占有性。事实上,世界上最具排他性与占有性的,不是爱情,而是权力。权力就像魔杖,只要握有它,即刻疯狂。
就这个原理分析,我们就会发现,韩信只知刘邦杀了他,并不知道为何而杀。
凡是政治家,都喜欢“爱情蜜月”这四个字。两人如胶似漆、水乳交融的时候,什么山盟海誓、海枯石烂、除却巫山不是云的词都能蹦出来。如果彼此翻脸,比六月的天气变得还快,比眼镜蛇还要狠毒。
刘邦杀韩信、彭越等人,是因为他和他们的爱情蜜月结束了。更何况,刘邦还不是真心跟韩信等人缠绵,他们不过是同床异梦。
当年,刘邦叫韩信和彭越等人约好时间地点,一起围攻项羽,等刘邦到时竟然发现他们没按时来赴会。结果项羽趁机追杀刘邦,搞得刘邦特没面子,极度郁闷。
还好,是张良献了一计,允诺封王。买卖成立后,又是一番虚情假意的山盟海誓,韩信和彭越才肯出兵的。这种政客,换到风月场合,就是地道的拜金女郎,难道不应被人抛弃吗?
两相比较,刘秀有韩信般神武的将军,比如耿弇,甚至他还有萧何式的将领,如寇恂。但是,据他观察,他还没有发现像韩信那般,无耻到伸手要官的人。
事实上,刘秀已经发明了一个适合他,亦适合别人的发展模式。这种模式,数百年后被一个叫赵匡胤的人直接借鉴,并且被后人美其名曰:杯酒释兵权。
是的,刘秀不想动刀,也不想让他的权力留下什么后遗症。他的绝招就是让诸多兄弟自知无趣,告别权力场,回家安享晚年。
最先发现刘秀欲罢战散伙的人是邓禹。在刘秀的跟随者当中,估计没有人比邓禹更铁杆,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偶像刘秀了。尽管邓禹伐赤眉无功,但在所有功臣当中,他仍然位居第一,享受最大采邑。
想当年,是谁策划刘秀离开刘玄,自开公司的?是邓禹。邓禹是刘秀造反生涯中最重要极关键的一个历史推手。这样的推手能看到刘秀的未来,当然也能看到自己的未来。
邓禹认为,天下基本定了,将领们都留在京师拥兵自重,刘秀顾虑重重。与其看着将来磨枪走火,不如现在他就做个榜样,退居二线。
于是,邓禹喊上别人一同向刘秀请愿,说愿退出官场,回家钻研学问。
很快,刘秀就批准了。刘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所有被封为侯爵的人,都不能在政府机构中任职。政策一出台,猛人耿弇也交出大将军印绶,不消多久,大家都主动退出官场,回家读书去了。
所谓功成身退,才是智者之举。这是一场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结局。这种局面,非常符合刘秀政治审美哲学思想。当初韩信如果有如此智慧,还会被吕雉大妈砍杀吗?
隐退江湖的高官中,李通也是其中一个。李通,早年派李轶来游说刘秀造反的人,也算是老资格了。刘秀告诉李通,别的高官有事偶尔还得到宫里开会,但你不一样,高层决策必须参加。名额不多,也就邓禹一个,你李通一个。
当然,现在天下只是基本定,还有很多收尾工作必须有人来做。对此,刘秀特别留下了一个会干活的,这就是大司马吴汉。吴汉就像救火队长,哪里有火,就去哪里灭火。
四年后,这位救火队长人生之火烧到了尽头,病逝。
吴汉走后,有一个还在拼命干活的人,他就是马援。马援办事,刘秀放心。在刘秀看来,有些事如果没有马援,还真找不出可以替代的人。他那活儿,跟当年赵充国的活儿一样,就是跟西边少数民族打交道。
中郎将来歙生前就曾对刘秀说,要搞定西边这帮趁机造反的少数民族,非马援不可。那时,刘秀就拜马援为陇西太守。事实也证明,来歙眼光独到。马援只率三千步兵,就击破先零、羌等少数民族。
几年来,马援都在无怨无悔地为稳定陇西跟羌人捉迷藏,打游击,屡屡建功。在别的同志看来,马援是个肯干活、不图报酬、不爱财物的好同志。这样的同志,可畏可敬,可望而不可即,无不佩服得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想干活、能干活的同志,当然是好同志。但是很快,他就发现马援这个老同志身上暴露了一个致命的弱点。
人都是有弱点的,问题就在于,马援这个毛病严重刺伤了刘秀。一想到这,刘秀就睡不着觉了。隐约之间,一股从未有过的杀气打心里腾腾冒出。
【二、马援这一生】
马援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认为,马援这辈子的人生哲学,只有八个字浪荡江湖,四海为家。
据说,哲学和人的气质性格有相当关系。就像超人哲学,只会出现在尼采这种长年被疾病困扰得要发疯的人身上,而绝不会在行动单调死板的康德身上,或者理性思考的黑格尔身上闪现。
马援十二岁早孤,离开家乡,去边郡放牧。曾经在那遥远的苍茫大西北,马援就像一个孤独侠客,仰望星空,韬光养晦,苦练神功。多年以后,他终于告别他的牛羊,于隗嚣、公孙述以及刘秀之间游走自如,惹得天下豪杰无不引颈仰望,自叹不如。
在马援的身上有纵横家的气质。纵横家这个称呼,换到现在可以称之为外交家。然而在我看来,马援不仅是个优秀的外交家,还是个出色的军事家,但他绝对不是个卓越的政治家。
政治家,喜欢在刀锋上游走和计算,趋利避害,实现利益最大化。而且,政治家会有特定的圈子。没有圈子的政治家是不可思议的。如果没有圈子,无论多漂亮的政治构想,都无法实现。
马援没有圈子。如果说有圈子,就是以他自己为中心,花钱养一大堆宾客,整天跟他喝酒侃大山。
马援从来都认为,自己是白手起家,而不是空手套白狼。他的忠诚、意志、本事,都是经得起刘秀的考验的。只要刘秀欣赏,他不需要为别人而活,也不需要跟别的权贵有任何来往。
早年孤独侠客的气质和思想,仍然在他身上根深蒂固,茁壮成长。这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可马援从来没有想过。
马援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活到老,打到老。哪里有战争,哪里就有我马援的影子。于是搞定了陇西之后,他回到长安,屁股还没坐热,又被拜为伏波将军,远征交趾郡。交趾,即今天的越南河内市江北北宁府。马援的敌人是两个女人。
交趾郡女子徵侧及妹妹徵贰,率领众人起兵,反抗东汉政府。这场造反,导火线是交趾郡太守苛政,逼他们拔刀而起。事实上,苛政只是一个借口,从一开始,这场造反运动就带有强烈的政治目的。
在两个强悍的越南女人呼喊下,男人们激情万丈,打仗攻城特别卖力。很快他们就拿下六十五县。接着,徵侧打破极限梦想,自立称王。
越南女人果然猛啊。中国男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她竟然毫不犹豫地做了,而且还真做成,当了王。但是,马援马上就以铁与血告诉这个叫徵侧的女人,想在男人权力世界里站住一只脚,做梦去吧。
马援率军南下,沿着北部湾,见山开山,见水搭桥,一直向前推进一千余里。终于,他们遇见了那个越南女子。这场战争没有一点悬念,马援斩杀徵侧姐妹。
马援平定交趾郡后,顺道平定岭南,唬住了故南越国土著人。两年后,马援终于胜利还师。马援打战仿佛上了瘾,他在洛阳待了不到三个月,身上又痒了,主动请求刘秀批准他去北方追杀匈奴。
匈奴这个问题,自从王莽上台硬要跟他们撕破脸皮后,他们跟中原从来没好过脸色。匈奴就像狼灾,除此之外,还有乌桓部落、鲜卑部落等,屡屡攻击汉朝边境。沿边五郡,数千公里,荒凉萧条。抬头不见炊烟,低头不见牛马。“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似乎只是遥远的传说。
西域是汉武大帝发现的,但是真正全盘接管的,是汉宣帝刘病已。刘病已在西域设置都护后,西域算是汉朝的管辖范围了。事隔多年,刘秀认为,汉朝长年内战不止,国力萎缩,权力范围无法伸展到西域,就不再设置都护了。
不设都护,等于把西域对匈奴拱手相让。但是,西域诸国却不干了,他们心存幻想,纷纷派王子到洛阳城当人质,强烈要求汉朝一定再设都护,打理西域。他们认为,西域诸国没了汉朝,国将不国,民怨载道。为了西域诸多国王着想,不要犹豫了,尽快出兵吧。
西域诸国之所以叫苦连天,是因为他们那里冒出了一个黑老大,叫莎车王。莎车王认为,汉朝自身难保,不如自己统一西域,当西域老大得了。于是乎,他就出兵到处攻打诸国,打得鸡飞狗跳,诸国不宁。
刘秀这辈子从来不轻易言弃。但是,在西域这个问题上,他真的是无能为力了。当他看着西域诸国使者和他们的王子,带着贵重财物,千里迢迢前来拜见,心里不由得替自己悲凉了。
刘秀委婉地告诉他们,你们来一趟也不容易,你们带多少东西来,就带多少东西回去,我顺便再送些好东西给你们带回去吧。
西域诸国使者一听,心都凉了。他们不无悲哀地告诉刘秀,如果汉朝不帮西域,我们就只好投匈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