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时卸去戎装,藏蓝衣袍上沾满了晨露,他捧上一朵缺了一片花瓣的琥珀工艺花,恭敬地说:“如果臣所料不错,藩王中的某个人控制了御林军,意图逼宫,趁皇上最虚弱的时候迫使皇上禅位给他。更不妙的是,他们的人已经清洗了宫禁,剪除了咱们的耳目。万不得已时,只能来硬的了,臣需要调动东宫禁卫军的全权。”
彭时手里的琥珀花就是禁卫军兵符,不过最关键的一瓣花还在朱允炆的手上。
朱允炆眉头一拧,盯着彭时,一字一顿地问:“谁?藩王中的某个人?本宫有二十五位叔叔,你指的是谁?”
彭时迟疑一下,垂首道:“皇上两年前就属意您为继承人,现在有一人,意图行大逆之举,甚至可能成为一个弑父的儿子,试问他手里没有兵怎能办到?”
手里有兵的藩王,一下子就缩小了范围。如果连朱允炆的同辈堂弟,靖江王朱赞仪也算上的话,也不过仅仅三人,其余藩王手中骑兵没有过千的,都构不成威胁。朱允炆面色一沉,牙缝中蹦出两个名字:“朱棣,朱权。”
彭时点点头。
朱允炆从随身玉匣中取出彭时索要的琥珀花瓣,将要递给他时,手指忽而一缩,问道:“四叔朱棣不在京城?那朱权呢?”
彭时不带感情的黑眸盯住花瓣,平铺直叙地汇报着:“宁王朱权现就在京城,御林军虽然有一半都属燕王麾下,但另一半曾经归晋王掌管,晋王死后,他们就是无主的野犬,任何人都可能成为他们的新主人。臣听闻,湖州平叛一役中,宁王亲手割下了假晋王的头颅。”
朱允炆又问:“朱权在京城没有府邸,他住在何处?”
“孟府。”彭时答道,“宁王受保定侯盛情邀约,在孟府住了有一段日子了。”
朱允炆面色一沉,不知想到了什么,失神地将琥珀花瓣丢在彭时手中,走出了他们谈话的这一丛半人高的紫叶荆棘。待他走远之后,彭时握着完整的兵符,唇角一翘,牵动了舌尖上的伤口。
“呵,原来你真正的主子是燕王,有个成语叫‘朝秦暮楚’,用在你身上再贴切不过,大表哥你觉得呢?”
彭时攥紧了兵符,猛然回头,看见了带给他伤口的那个人。纤细的影立在墙尾一个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不知听了多久,但是显然,聪明的她已经摸到了他最深的秘密。
彭时和何当归沉默对视了片刻,然后缓缓卷起长袖,将他手臂上装备的可以杀人于无形的暗器机括展示给她看。袖箭的钢头发着幽幽蓝光,一望便知是剧毒,这些都是在燕王的地下兵器作坊里特制的暗器,可以跟皇帝的东厂兵器司相媲美。
“别逼我杀你。”彭时冷冷道,“如果你站在我预备通过的路中央,我将不得不这么做。”
何当归歪歪头,神情一派天真地露齿笑道:“那你就不该把孟家也牵扯进来,就算孟家十一虎是最锋利的宝剑,它的剑柄也只会握在皇帝和皇帝指定的正统继承人手中。大表哥你擅自给它找了新主人,可曾问过它的意见?”
彭时往何当归身后瞥了一眼,只留下一句“走着瞧”,便拂袖而去。何当归回过头,看是谁这么不识趣,打断了他们的重要谈话。
不识趣的人是柴雨图,她在假山后站着,等侍婢蔷薇回去取更换的衣裳,突然发现何当归孤身一人往外院走,就偷偷地踩上去,撞见了何当归与彭时在荆棘丛后谈话的一幕。彭时明明瞧见了她,连招呼不打一个就走,柴雨图双肩抖了抖,歇斯底里地笑道:“你真得意呀,我是不是该恭喜你,仅凭一幅画就除掉了眼中钉。”
何当归打量衣着狼狈的柴雨图,平静地告诉她:“昨天见面之前,我从来没把你当成眼中钉,你错就错在不该拿那幅画当筹码,你可知道作那张画的‘画师’是谁?”
“是谁?”柴雨图皱眉。
她拿给何当归的,是一张从黑市上买的一张春宫,共有四图,第一图是美人出浴,第二是公子偷窥,以此类推,串成一个连续的故事。她还让人拿着张美人的小像,叫工笔画师将人物的脸全改成张美人的眉眼。
而朱允炆挖出来的那幅画,只有第一图,美人出浴,脸蛋却变成了她柴雨图。纵然如此,也不是什么禁画,画里又没出现男人,为什么朱允炆会气得脸都青了?柴雨图完全一头雾水。
“是燕王。”何当归用谈论天气的轻松口吻说道,“我的父王燕王朱棣,就是大明的春宫名画家,号半边风月。他是写实画家,每一幅作品都是比照着真的美人、真人真事画成,以活色生香入笔,从无例外,并以此闻名京师。柴表姐你说,长孙殿下看见那幅画后该不该生气?”
第686章 青花轿中少女
“燕王画的春宫…”柴雨图呆住了。
何当归低头整理腰带上的荷包,口中同她聊着天:“我猜着,你拿给我、被我悄悄焚毁的那一幅画大约是赝品,因为燕王惜墨如金,每幅画都有来历,不是几百两银子就能搞到的市卖货。至于这一幅‘柴美人出浴图’,却实实在在是燕王的杰作,昨天半夜刚刚赶工画出来。我还特地交代了信使,要用松木点的文火烘干,又按照你的要求,放到张美人枕下。”
“你,你是个鬼。”柴雨图停半天只蹦出这句话。
“鬼能明辨是非的话,就比很多不识好歹的人强数倍。”何当归如是道。
柴雨图恨恨地瞪着眼前人,颤抖着唇说:“你别得意,早晚有一天,你的下场会比我惨数倍。”她不甘心,绝对不甘心!
何当归抬手折下一段开花的荆棘,淡淡道:“让我们拭目以待吧,不过,如果我是你,我至少会换一件干净衣裳再出来逛花园。你被皇长孙掌掴和失宠的消息,张美人不一定愿意为你保密,你再用这副狼狈样子示人,等同于坐实了张美人散布的新闻。在这捧高踩低的东宫,一名失宠美人的际遇如何,不用我多说了对吗?”
她昨晚浸井水后冒风,染了一点风寒,说完这些话就开始打喷嚏。柴雨图冷哼走开,半道上与一名手捧毛裘的丫鬟相撞,双双后退了两步,柴雨图胡乱扶一把道旁的矮木,划伤了指尖。那丫鬟也不行礼赔罪,用长裘的兔毛挡着半张脸,慌慌张张跑掉了。
柴雨图气结,这群势利眼的人,当真以为她不能翻身了?
“叮!”
她的绣花鞋踢到一样东西,应该是那名丫鬟撞她时掉下的。换做平时,柴雨图不会弯下高贵的腰去捡下人的东西,可今天,鬼使神差,她对那个亮闪闪反射日光的金属面产生了兴趣,一把拾起来。
柴雨图捧在手心里端详着,眼珠越来越亮,这个不是…
“小姐,你太不听话了!”
蝉衣从后面搭上一件长裘,把何当归裹得严严实实,抱怨道,“你从前不是说,每次你一生病,周围的亲人朋友就会遇上不好的事。所以啊,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不该不穿衣服就出来吹风!”
何当归小心地绕过尖刺,取下荆棘上的小紫花,回身别在了蝉衣的发间,皱眉笑道:“我有穿衣服,蝉衣姐——咦,兔毛长裘?不就是燕王妃的裁缝做的那一件?我还以为夏天穿不着,没想到转眼就派上用场了。”
蝉衣拉着何当归的手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用严肃的口吻教育她:“东宫是一个危险的地方,不熟悉地形的人不能乱走,小姐你想吃什么喝什么就告诉我,我想办法给你弄来。记住,千万不能乱走,这里遍地都是坏人。”
何当归听话地回到密不透风的房间里,要了一杯姜茶,一盅奶冻,蝉衣果然变戏法一样,眨眼的工夫就端了上来。
轻啜一口辛辣的姜茶,何当归冲蝉衣点了点头,温和道:“来,说说吧,你怎么会流落到东宫,来这儿多久了,是什么原因使你无法离开。把故事全部讲给我听,我一定可以帮到你。”
※※※
咚咚咚!孟府的角门被敲响,门外的小子敲了很长时间都无人应门,这时,一抬青花布轿静静在巷口停下,四名轿夫有次序地退走,后面跟上来四个妇人,重新抬起轿子往前走。
“停。”
轿子经过角门上站着的人时,有声音叫停了轿子,是一把轻柔悦耳的女声。轿帘一打,露出一道新月般的素颜,原来轿中人是个少女,看穿着可能还是位小姐,难怪抬轿子的规矩如此讲究。
轿中少女扫一眼不远处的小子,神情不怒自威地问:“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不知道孟府要打七日平安醮,闭门谢绝一切访客吗?”
小子连忙从襟口里掏出一封信,展开给她看,“小的是来送信的,内中有机密,要面呈给孟七…”
话音未落,文文静静坐着的少女劈手夺了他手中信,也不理会信封上注明的“孟瑄亲启”,撕开信就读,读完将雪笺纸揉在手里,平视着前方,吩咐道:“把这个送信的人绑了,嘴巴堵上,关到柴房里。把我的轿子抬去二嫂院子里,让小厮仔细看好门,别放不三不四的人和来历不明的信进来。”
“是。”
其中一个抬轿子的妇人走向小子,先用她的帕子塞了嘴,接下来,禁制画面就上演了。小子满面惊恐地发现,这个妇人力气奇大,他连逃跑都不行!
角门打开,余下三名妇人抬着轿子继续走,在一所向阳的院子门口停下,少女刚一下轿,院子里的二奶奶陆氏就迎出来,惊诧地问:“静妹妹怎么又回来了?公公不是送你去城外庄子上避暑?”
少女清瘦的面容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珠黑中带金,着一身绿衣,立在门槛外,就像一枝新抽芽的荷叶。她是孟府的大小姐孟静,与生母洪姨娘长相酷似,她自小在家庙里住,跟家里的兄弟姐妹都比较疏远,最合得来的人反而是二嫂陆氏。
院里几名丫鬟正用竹竿打槐花,都好奇地扭头看她。孟静一句“都下去”,遣散了所有人,然后将揉皱的雪笺丢给陆氏看。
“这个是…”陆氏一脸困惑地读下去。
清宁郡主私恋彭家二公子彭渐,因他已娶正室夫人,遂约定私奔。两人在东宫里偷情的谈话被人听到,据闻,他们计划后日酉时在西花园小树林碰面,一起逃出东宫,离开京城——知情人奉上。
“这是专门写给七哥看的信,被送到角门上,送信的小子似乎是个太监。”孟静负手踱步,“因此我推测,那位‘知情人’就住在东宫里,这封信说不定是个陷阱。”
陆氏抓着信纸读了又读,不解地问:“太监?陷阱?”
孟静把信抓回去,几下撕成粉碎,解释道:“那小子面白肤细,指甲修得很干净,下人打扮。他知道我是一位小姐还直视着我,要么是不懂规矩,要么就是太监。二嫂,小妹窃以为这封信的内容不论真假,都不能让七哥看见,否则他一定会夜闯太子府。假如这是有心人做好的陷阱,暴露了七哥的行藏,那么皇长孙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上门,向咱们兴师问罪。”
“哦。”陆氏呆滞地点点头,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想到的事,自己这个年长十岁的人全都没想到。
孟静捡起桌上一朵槐花,放在口中嚼,脸上露出一惯的天真活泼,吐舌笑道:“小太监已经被扣押了,这件事除了嫂子和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等皇宫里的大局稳定下来,咱们再向父亲母亲禀告,你说他们会不会奖赏我一座新院子?”
“这样虽然好。”陆氏强展着笑颜,担忧地问,“可是七弟事后知道,又或者七弟妹真的走了,咱们岂不成了罪人?”
孟静不在意地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就算信的内容是真的,错也不在你我。当然,最好的法子是找个适当的人去东宫,当面问问七嫂,可这样的人选去哪里找?”
陆氏默默想了一回,抬头道:“倒真有这么一个人,只是还得寻个由头。”
※※※
“啪!”
张美人将手中的药碗掼在地上,瓷片和药汁四处滚溅。她美艳的脸气得变了形,失声怒问:“殿下又去了那个小贱人房里?怎么可能?他白天还重重打了她两巴掌!”
嬷嬷跨过碎瓷,上来顺着张美人的胸口,安抚道:“主子不必跟小贱人一般见识,她吃雨花露吃的早就不能生子了,不论殿下去她那里多少回,对主子您都构不成威胁。您进东宫这些年,好容易怀上了,正是该保养的时节。跟小贱人置气,何苦来哉!”
张美人对嬷嬷的劝解充耳不闻,双目中邪一样直勾勾地盯着被头的大红牡丹,重复地问:“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入夜的落花庭院里,正在“蹲冷宫”的柴雨图突然看见朱允炆昂首阔步地走进来,跟往常一样要茶要菜,仿佛完全遗忘了上午的“掌掴事件”。柴雨图受宠若惊之余,也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
朱允炆不是一个大度的男人,这是彭时告诉她的原话——东宫有个丫鬟私通侍卫,只是一个朱允炆从未使用过的丫鬟,但他的处理方法,是将那二人扒光了,用锈蚀的铁钉钉在人来人往的小树林,流尽全身的血死去。
柴雨图不敢相信,朱允炆如此轻易地原谅了她,又不敢多问。她小心地侍奉了茶汤和小菜,安静地立在一旁,看朱允炆优雅地用餐。
“你跟清宁郡主,是一同长大的好友?”朱允炆搁下碗筷,直奔主题地问。
柴雨图点点头,溜着眼珠,观察朱允炆脸上的笑是真笑还是假笑。
只见他缓缓起身,捉住她羸弱的肩头,笑得她毛毛的,紧盯着她的双眼说:“那你去告诉她,皇上早在两年前就敲定了新的储君人选,就是本宫,他最最孝顺听话的皇长孙。但现在的情况有变,皇上病重,不能将这一道旨意公布天下,本宫需要清宁郡主帮忙从皇宫中带出这道传位圣旨。”
“…哦。”在压迫性的注视下,柴雨图僵硬地点点头。
“你再告诉何当归,只要帮了这个忙,来日,她就是新王朝的功臣,我定不会亏待她。”朱允炆松开柴雨图的双肩,从腰间摘下一枚龙佩,“这是信物。”
第687章 柴雨图下跪了
蝉衣听说,太子府当年修建的时候,工匠们授意于皇上,在地下埋造了实心铁管,可以在一间秘密小屋里监听到整个太子府每一个房间里的说话声,名唤“地听”。皇上想通过这种方式,测试太子是否忠诚,有没有在背地里做对不起他的事。最后证明,太子并没有越轨的举动。
但是,太子得知自己府中藏有“地听”,觉得皇帝不信任自己,大概是打算废太子的前兆。太子日夜忧惧,生了一场病,竟一病而终了。老皇帝朱元璋晚年丧子,死的还是他精心栽培几十年的长子,为此,他后悔不迭,封闭了监听小屋,“地听”铁管从此报废。
蝉衣又听说,继续在太子府居住的皇长孙朱允炆,其实还在秘密使用着“地听”,暗中听他的臣子、美人、下人的一言一行。
何当归问起她离开罗府后的遭遇,她怕被别人偷听去,所以讲得很简略——
话说当时,她和薄荷二人挎着小包袱走到大街上,大睁着好奇的眼睛四处望,看见一个乞丐婆婆好可怜,就买包子给婆婆吃,结果被对方用一股迷烟熏倒,才知道中了人贩子的陷阱。
然后,蝉衣被人买走,又辗转被卖到京城的常将军府,遇到了常言常语,认出他们是从前的风言风语。后来,她又辗转被卖到太子府,因为守卫很严出不去,就一直做工到现在。
四个月的经历,三句话就长话短说地讲完了,最重点和惊心动魄的部分,她完全没提到半点儿。譬如柴雨图的那部分,再譬如,朱允炆的那部分。
这时候,房门被叩响了。何当归拉开门闩,就见到布衣荆裙的柴雨图站在外面,脸上什么脂粉都没搽,双眼哭得红通通的,眼角有干涸的泪痕,看着可怜极了。她朱唇微启,说了一句“好妹妹,我知道错了”,扑通就给何当归跪下了。
“柴表姐何故行此大礼?”何当归惊讶道,“小妹可断断受不起。秋蝉,还不快把柴美人搀起来!”
蝉衣闻言,不情愿地挪动脚步,缓慢接近门口,皱着小巧的鼻翼,好似那边有一滩牛屎。柴雨图却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固执地冲着何当归的方向伏拜,以光洁的额头触地,一下又一下。
她磕着头,自述身世:“妹妹可怜可怜我罢!我爹娘去的早,叔婶家里不容我,去扬州投亲又投得不好,像我这样苦命的人,试问天下间能有几个呢?”
何当归打个手势让蝉衣退开,注视着磕头如捣蒜的柴雨图,勾唇道:“表姐是个聪明人,不会做傻事,这样子磕头拜我一定有原因。通常情况下,只有庙里的佛像菩萨才能坦然受人参拜,因为他们可以给人希望。小妹自问没有那样的本事,不知为什么也受到这般礼遇?”
“你有。”柴雨图说,“你就是长孙殿下的希望!”
何当归不动声色地问:“此言何意?我人笨,听不懂哑谜。”
柴雨图用帕子拭泪,水灵的眼眸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说道:“妾身是个妇道人家,大字都不认得几个,更不了解什么朝堂格局和天下大势。其实是长孙殿下让我传个话给妹妹,请你务必进宫一趟,治好皇上的病,顺便听听他老人家有什么话交代,以便传达给殿下。”
“只是这样?”何当归蹙眉问。
“对。”柴雨图双手捧上一块暖热的玉佩,“这是殿下自小戴着的龙佩,珍贵无比,妹妹拿到了这个,往后站在哪一方,心里应该有数了吧?”
何当归拎起玉佩欣赏,笑笑说:“这是当然,在这方面我的立场一向很清楚,只不过…”
柴雨图急迫地追问:“不过怎样?”
“不过,鉴于那幅画和皇长孙的两个巴掌。”何当归说下去,“表姐你选择站在哪一边,让小妹十分好奇。”
柴雨图紧张地看一眼墙角的地听铁管,不知有没有人正躲在阴影处,听着她们的谈话。再回想起朱允炆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甚至于,现在正在监听的,极有可能就是朱允炆本人!柴雨图情急之下,又朝何当归磕了个响头,哭诉道:“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妹妹,才招致一画之灾,总之请妹妹原谅我,也请妹妹帮助长孙殿下!”
何当归顺着她的视线,也注意到地上黑漆漆的铁管,面上神情仍然一派天真,显然不知那是做什么用的。
可能她活得比别人久的缘故,心肠也说变软就变软了,突然可怜起梨花带雨的柴美人来,原谅了她从前的无礼。何当归走过去,亲自扶起了柴雨图,抿唇笑道:“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姐姐固然有些不对的地方,但细想起来,也怪我一时尚气,将那样一幅画放到张美人床头。长孙殿下看见,才引起了误会。”
柴雨图心头一喜,没想到何当归竟在隔墙有耳的情况下,亲口承认了画的事是她搞的鬼!喜归喜,柴雨图仍然如丧考妣,哀戚地问:“可是,我从来都没见过燕王殿下,他怎么会拿我入画呢?”
柴雨图故意采用了引导式的问法,不管何当归是否给出一个答案,只要她不刻意反驳,就等于承认了柴雨图“从来都没见过燕王”,柴雨图是清白的。如果朱允炆真的在偷听,那就是天赐良机,是一个复宠的良机!
没想到,何当归表现得比期待中更好,她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其实事情是这样的,那晚咱们姐妹吵了架,之后我遇到一个刚好路过东宫的朋友,就请他上燕王府求一幅画。那画中人并不是你,而是一位与你长相酷似的舞姬,以前我在燕王府见过她,暗自记在了心里。没想到引起殿下对你如此大的误会,真是抱歉,改天我找殿下解释清楚。”
听完了何当归的坦白词,柴雨图兴奋地抓起她的手摇一摇,提起丝裙就要往外跑。
何当归追着她的背影,扬声问:“那我何时入宫?”
“不着急,等殿下安排妥了一切,会派人来接你的!”柴雨图头也不回地跑出院子,一心要把朱允炆找出来,把何当归的陷害自己的底细抖搂个清楚。没跑几步,她就一鼻子撞上了暗色树荫下的一道人影,定睛看时,不是朱允炆又是谁?
柴雨图连忙拉住他的衣袖,语无伦次地说:“是她,都是她,殿下一定听见了吧!妾身何曾见过燕王,妾身冤枉呀,求殿下给我做主——您刚才用过地听吗?”
朱允炆的脸庞隐在一片阴影中,柴雨图看不清他的表情,感觉他好像在笑。他轻轻拍着她的肩头,用温柔的腔调说:“好姑娘,你受委屈了,本宫日后一定补偿你。你做得好,你真的做得好,真是我的乖雨图。”
柴雨图松一口气,满足地倚靠在男人的胸膛上,弯唇笑了。
画面一转,房里的蝉衣一点儿都笑不出来,哭丧着一张脸自我反省道,她“长话短说”的故事是不是太短了,都没提醒一下何当归,柴雨图是个多么两面三刀口蜜腹剑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女人!
蝉衣看一眼墙角的铁管,摇晃着小脑袋,晚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聪明的小姐被柴雨图的花言巧语和泪水蒙蔽,说了不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