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当归望着对面那张脸静出了一回神,想起朱权之前弄了几个与自己相似形容的女子宠幸,周菁兰自然见熟了她的面孔,恐怕下帖子叫她上来说话,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她浅笑低头,面上作羞状,轻轻道:“夫人你的妆容仪表才是精致无双,看着令人生羡,我又有什么可自报家门处,还是不提罢了。”
第522章 犬与周妃免进
雅间很大,里面的人却不多,除了周妃、徐四娘主仆,再就是古嫔与她的两名丫鬟,再有,就是宁王府中一些得脸的管事婆子与外院管事,约有六人,都是眼熟面花的故人脸,余者全是清一色的丫鬟。何当归回忆一下,想起了其中四人的名字与年庚,暗赞自己真是铁脑袋,连走狗的姓名也存着。
那姓黄的管事婆子见何当归不答周妃的话,顿时立眉喝道:“哼!这位是宁王府的周娘娘,她问你,你老实答着就是了。娘娘问你什么,你照答便是。”
周菁兰眸中有笑,面上作嗔道:“这妹妹是妾身请来的客人,哪有这么跟客人说话的。”
青儿再迟钝,也明白过来眼前长相酷似关筠的女人是谁了。青儿担忧地看了何当归一眼,见她面上淡淡的,无喜无悲的样子,知道她心里不定怎么不舒服呢,于是就代她答道:“我们是扬州人氏,我这位姐妹也是官眷,有个舅舅是天子跟前说话管用的人,家里都吃皇粮,跑道路运输。她相公么,是京城孟家的七公子孟瑄,她相公的军衔有五品,明儿她进了京就得受封五品诰命夫人。”
一句话听的周菁兰面上不自在起来,五品诰命夫人?那…那个青衣绝色的身份比她还高!
整个宁王府,只有谢巧凤一人有品级在身,本来还有一个名额,是个四品诰命,可以分封侧妃,她和万侧妃还争了良久,结果王爷却扣下了那个名额一直不发。因此,她周菁兰在王府中可以摆摆侧妃架子,出了王府也能提提王府名号,可要认真论起来,她的尊贵如薄纸一样一戳就破——她连个六品诰命都不是。
青儿还没刺激够她,继续自报家门说:“不过她也不是很急,成亲后还是住扬州,不急着回京受封,因为她现在已经是皇上亲自册封的正四品清宁郡主了,皇上牵的线,让她拜燕王为父,拜燕王妃为母,拜皇上当祖父…啧啧,一门子皇家的亲戚,真幸福。”青儿掰着胖乎乎的手指,认真地数起来,“燕王是皇上的第四子,宁王是第十七子,那宁王不就是我这姐妹的叔叔了?那‘宁王妃’不就是她婶婶!”青儿连忙拍何当归,“妹妹,你遇着亲戚了!还不快叫婶婶!”
何当归神情乖巧,很听话地找出丝帕来,拈成一朵绢花儿,慢动作朝周菁兰的方向行礼,樱唇一张,似乎下一刻就要吐出“婶婶”二字了。
周菁兰和姓黄的管事婆子早听得面上变色,因为昨个儿大家谈笑间还议论过那位皇上微服私访期间认的孙女,人人都口称羡慕。这世间事何其太巧,今日就碰上正主了!而且周菁兰是名利场人物,对皇上认民间孙女的事情,每一个细节都听说过,与青儿介绍的分毫不差,那位郡主也被传说成天仙一样美丽的人物。如今样样都对上,一定错不了了。
见何当归要冲自己行礼,周菁兰连忙站起来,并侧身避开了何当归那一直扬着帕子不搁下的“大礼”。暗自琢磨了一下,周菁兰脸上重新蕴起春风和沐的笑容,回身正面向何当归,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轻笑道:“哎呦哟,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贱妾周氏给郡主请安。郡主您的礼我可是万万不敢受的,我本是王爷的侧妃,不在受封诰命之列。”
古嫔见周菁兰郑重其事地行了礼,她少不得也站起来待客,先是干看着何当归讪笑,满目里的嫉妒之色几乎掩饰不住。用再苛刻的眼光去看这青衣少女,都挑不出个针鼻大的缺陷,但见她面上脂粉不施,肤色晶莹似雪,尽管人堪称绝色,美得却并不张扬。其年齿看上去还不满十六岁,竟然以微躯受封郡主,不知她是怎么迷惑的老皇帝…
青儿转目看向正对着何当归磨牙的古嫔,呱呱笑道:“那位年长的周氏是宁王侧妃,所以向我妹妹行礼,那你…你一定是宁王正妃喽?”说着又一推何当归,“快快快,跟你婶子行个礼,礼多的孩子最讨喜了!”
古嫔摆手称“不敢”,同时心中意会过来,对方的意思是,周妃年长而且是侧妃,都对着何当归恭恭敬敬地行了个蹲礼,而她年轻几岁,身份又在周妃之下,论理,当行跪礼方为妥!
可古嫔是个极要强的人,出阁前也是家里千宠万爱的大小姐,平日家在王府给谢王妃磕头就够憋气的了,凭毛出府来为王爷办事,吃一顿饭还要给小女孩磕头?于是她只当完全听不懂,只说不敢受何当归的礼,干笑了两声就完了。当下,周妃也在心里冷笑,牢牢记准了古嫔的这一项过失,想着日后可以拿来作为要挟。
双方礼罢后,周妃殷勤地请何当归入席,请她在这里用顿便饭,青儿早就饿了,乐得吃不花钱的饭,只叫人给楼下传信,让金甲几个不用等了,随便吃他们的。两句话未通完,精致的菜馔一道道陈列上来,一旁早有管事婆子从匣中取出银叉子,交给丫鬟试毒,依样试过之后才为周妃与古嫔布菜。
何当归与青儿没带丫鬟,青儿大而化之地吃起来,没人布菜正好,她自己爱吃啥就夹啥,够不着就站起来夹。何当归只在王府丫鬟的服侍下漱了口,就静静坐禅了,官家千金的礼仪向来都要求这样。
桌对面的周妃态度极殷勤,可偏偏是对何当归没有布菜丫鬟的情况视而不见,而何当归对着一个难以下咽的旧日大仇人,乐得干看她吃菜,直欲将那两排雪白的上下齿盯出一个洞来。
这么对峙了一会儿,周妃略感到不自在,也搁下筷子漱了口,跟何当归攀谈起来:“不知郡主娘家是那一户,贵家姓什么?”
何当归知道,她是想打听她姓不姓“何”,大约王府中人都知道,前几年宁王迷上了个姓何的女人。何当归捧起香茗,轻啜小半口,笑道:“娘娘这话问得十分有趣,妾身既有了皇上做祖父,那我当然姓朱。”如今她的新身份文碟上就是冠朱姓,这个答案可不算是撒谎。
周妃碰了个壁,不大死心,不知何故她有种直觉,眼前这女子十有八九是王爷迷上的那个叫“何当归”的小狐狸精。顿了顿,她又开口说:“郡主真是神仙人物,我们王府也算是集天下美了,却愣是挑不出一个像郡主您这样有仙品的女孩儿,郡主的闺名,莫不得带个‘仙’字才恰当?”
何当归慢吞吞答道:“我的封号‘清宁’,就是皇爷爷懒怠赐号,直接拿名儿充的。”
周妃听后,仍然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何当归。一旁的古嫔听周妃这样恭维那清宁郡主,心里十分不爽,捧她就捧好了,怎么还捎带贬一回王府的女人,这不是连自己都躺着中枪了。
古嫔进王府晚,不知道朱权迷恋过何当归的事,那几名替身是易消耗品,早就没有一件存世的了。所以古嫔不知周妃打听郡主名姓做什么,还以为周妃要套近乎巴结对方,于是尖刻地笑道:“郡主你是有所不知呀,周姐姐她家里虽然系仕宦大族,她却是外面抱过去养的…咳咳!”她清清嗓子,一脸说话不慎的懊悔状,口中却双关地说,“我家也有个抱养的男孩,唉,不是亲生的,到底隔了一层,养大了也透着股小家子气。”
她这一句含沙射影,说了周妃与何当归两个人,青儿也听出来了,百忙之中从菜碗里抬头说:“桔子在淮南是甜的,移植去淮北就变成苦桔子,是因为淮北的土地太薄太悭吝,不给好肥料,还想吃蜜桔,到底是谁小气、是谁刻薄?”她偏头让道,“小逸,你吃个桔子呀,干坐着干嘛。”
“小逸?”周妃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名字,听说去年时,王爷在床笫间每每大叫“逸逸”…莫非?
何当归慢慢剥桔子皮,含笑吃了半个,才说:“白天在江上遇着,晚上投店也碰见,可见彼此有缘。现在缘分也述过了,我也乏了,就不陪两位娘娘话家常了,青儿,咱们走吧?搁筷子了,青儿!”
青儿又吃了一口醉鲤鱼,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谢谢主人的款待。桌上小半的菜都被她包揽了,这一声谢是原该的。
古嫔坐着没动,周妃站起来送客,送到门外长廊上,她还没有回去的意思。又跟着何当归二人走了一会儿,她方才压低了声音说:“请郡主过来,是想问一句,你们的船从南边儿过来,可曾看见过一艘青蓬黄帆船?上面乘着一位关家公子,就是那关三小姐的兄长。他往北方办货去的,还差我一批货,因此探听探听他的行踪。”
何当归知道她说的是关墨的贼船,想了一想,她微笑答道:“前几日在某处水域见过一面,只是我不大认路,娘娘真想打听,那我得回去查一下地理图才行。”
周妃听如此说,心中非常欣喜,须知道,她的人手派出去整整三天都没打听出个头绪来,正愁得没法儿,没想到随心留意着跟路遇的人打听了一下,却一下子就问着了!过两日她的王府公差办完,就不能在外逗留了,而几件急需要跟关墨面谈的事一样还没着落,连关墨的人都断了音讯,让她又急又气,又担心私贸禁物的事发了…
如今终于问到关墨的下落,周妃心头雀跃,面上不动声色地说:“既如此,那就有劳了,虽然那也不是什么重要货物,可付了款总要提过来。不知什么时候能有信儿?过一个时辰行吗?”
何当归以帕掩口,轻轻打了个小哈欠,倦怠地告罪道:“乏了,且那地理图也不好找,既然货物不贵重,那就烦请明日来问,我抽空帮你查。”
“…”周妃自悔失言,早知就装得着急些了,明天?那岂不是又得耽搁一日?
青儿挤到何当归身前,将她架走,催促道:“好了别依依不舍了——周娘娘,明天见,拜拜!——好妹妹,刚才你一口菜都没吃,还不快回房叫一桌子菜填饱了肚子再说?饿着肚子可怎么干活儿呢?你啊,就是人太呆,人家周娘娘都说了不重要,你还是当成圣旨办,天底下怎会有你这么好心的人。”
眼见何当归二人挽着手臂,说说笑笑地走了,周妃立在原地,十分焦虑恼火,回到雅间之后又被古嫔奚落嘲笑了几句,说她真会巴结云云,更让周妃窝了一肚子的火。勉强睡了半夜,次日清晨梳洗后,她打听清楚了郡主一行人的下处,急急赶去那里,却见门上贴着一张大红纸条,上曰:犬与周菁兰免进,见字自重。
第523章 小逸香软可口
昨天晚上,何当归她们回“榴花厅”后又点了几道招牌菜,美美吃了一顿舒心的晚膳,对“千鲤酒家”的醋鱼赞不绝口。可吃完后去开房间,才听说酒家已经客满了,于是他们就循着小二的指点,去前街的柳叶巷包了一座短租的四合院,何当归与青儿睡一间,金甲睡外间,三个跟班大哥睡对过一间偏房。
直到这时候,何当归才有机会问青儿,薄荷的情况怎么样。被诱拐的女孩子里,薄荷与蝉衣是最早那一批,吃些苦头是免不了的。在大趸船上那会儿,何当归因为容貌出色而被挑出来单独关押,加上她当时嗓子说不出话,因此没能细问薄荷的情况。
青儿何等了解她,当然明白,她最想问薄荷的是,蝉衣怎么不跟她一处了?
这个问题青儿早就问明了薄荷,此时便转述给何当归,原来,就在薄荷蝉衣两个涉世未深的雏鸟钻出罗家牢笼的第二日,她们就被一条小巷口的要饭婆婆吸引住了,商量着要给婆婆买包子吃。
谁知那婆婆也是拐子集团的成员,薄荷二人揣着隔壁街买回来的热腾腾的肉包,捧上给婆婆吃。对方先是感激地收下,狼吞虎咽吃了好多,又把纸包最底层的两个肉包还给她们,说是自己已经饱了,剩下的还给善心的姑娘们,保佑她们吃了之后长命百岁。借着婆婆的吉祥话,薄荷她们就一人一个吃了,谁知肉包上已被下了迷药…
两只被绑架的雏鸟先是被囚禁一处,中间也有一回有人来买,说是去伺候北方过来的军大爷,伺候好了就吃香的喝辣的,最后被她们哭叫、闹腾着给搅黄了。后来拐子将她们分开关押,分路运往各地销货,她们也就没再碰过面。薄荷听说,蝉衣所在的那一船人,依稀是都全被卖光了。
过了一会儿,有船工大哥敲门,从门缝里递进一张纸来,青儿接过一看,是一张市卖的运河水图,不由纳罕道:“你还真告诉那个女人关墨的行踪?”
何当归铺展开了地图,静看了一会儿,提笔勾画了两三处,标上青儿看不懂的各色符号,只是卖关子笑道:“你真觉得我有那样的好心吗?”
两人玩笑几句,因赶了半日的路,青儿早已疲倦非常,沾枕即睡,鼻息之下还有点打鼾。何当归精力却还很饱满,寻出两根银针来,“刷刷刷”扎走了青儿姐姐的呼噜声,在隔壁床榻上盘膝而坐,意念探入自己的经脉之中,跃跃欲试着,想评估一下自己的内力有多高深。
奈何,她心头的兴奋情绪太多,一时难以入定调息打坐的氛围,半晌都无果,最后也只得出了一个模糊结论:高,实在是高。
她知自己今晚不能够平心静气地打坐了,再强求下去,反为不美,于是深吸了几气,缓缓收回自己的意念,却在此时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她的“体内”某处低叫着:“小逸!你的身体又香软又舒服,我进来就不想出去了,怎么办?让我一直留在这里吧!”
这是…孟瑄的童声?要求留在她的身体里?
何当归一惊非同小可,恐怕会收敛不住真气、走岔了经脉,所以也不敢理会那个声音。
竭力屏息静气地撤回了意念,睁开眼睛后,她回思方才的那个声音,心中的惊诧不能用言语来形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孟瑄的童声她也曾听过,可那也是从她那把双面刻着小像的匕首中传出的。怎么这大半夜的,又自她身体里面冒出来了,总不会是娃娃孟瑄在刀身上待腻了,转而附体于她了吧?
她曾读过古人铸刀铸剑时,用活人祭奠,以求魂魄入刀,让刀有刀魂、剑生寒气的故事,最有名的是干将莫邪剑。因此,她一直把镌刻小像的匕首解释成,孟瑄湮灭前的残魂入了铁器,铸造了一把神兵。再无法想到,刀上的那个娃娃孟瑄,也有可能是“活的”,或者某月某日还会“活过来”!
何当归轻轻问:“孟瑄?你在哪?是你在跟我说话吗?你是人是鬼?”
无人应声,耳畔一片静谧,只闻窗外石台下的虫鸣。
“孟瑄?你说话呀,你钻到我身体里做什么?”她迟疑地问,“你怪我跟他好了,你在生我的气?”
这一次,她凝神静气,将意识探入第六感、第七感中,模模糊糊地听到一个声音在说,“我生那闲气干嘛,他再长也捅不进这里,我却能一直在这里游水…他与我同脉同息,他感觉到的一切我全都能感觉得到,而我的见闻,他却不知道…小逸小逸,你的小腹又绵又软,处处都粉红可爱,我本是无意到这里来的,可现在么…我决定就住在你的子宫里不走了,这样一来,咱俩日日夜夜都不分离了…”
何当归听得焦急,连忙劝道:“孟瑄,若你还活着,还能做人,你就告诉我该怎么帮你;若你已经死了变鬼了,那你缠着我也无用,快别胡闹了,出来跟我说话!”
“你怕我?”孟瑄奶声奶气的声调骤然转冷,“有了他,大约你已不大稀罕我了。”
“怎么会?”何当归剖白道,“我正是将如今的孟瑄当成是你,才同他…”心中纷乱,话到此处不成话,最后只能叹息一声问他,“你还能不能投胎转世?好歹寻个人家转世一回,有一个形体,总好过现在这样虚弱着四处隐匿。”
半晌无应答,最后,腹中的孟瑄丢出来一句:“就不走,气煞你,他进来几次我都数着,下回还给你们捣乱——”
何当归哑然一下,又问:“孟瑄?你真的变成鬼了?你现在过得好不好?你先出来再跟我说话,这么赌气着算什么?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凭你们两个捉弄,你又来埋怨我的错?从头至尾都不由我做主,我何辜!”
可是她再问、再喊、再哀求,他也不理会了。
心中实在莫名其妙,郁闷了一会子,她忽然想起匕首已经不佩在她身上了,上次在拐子的大趸船上分别,她留给青儿防身用了。于是连忙跑到榻前问青儿,可是青儿被牢牢扎了睡穴,睡得比死猪还沉,唤了很久她都不醒。何当归摸遍她的全身,找遍她的行囊,都不见那把镌刻小像的匕首,只得暂时放下此事。
和衣睡下,想等孟瑄的鬼魂来入梦找她,一晚上不能得一梦。
渐渐她就睡得沉了,连天光大亮了都不知道。青儿率先醒过来,见她的睡颜清甜,唇畔还有浅淡的笑意,便不忍唤醒她,找出一张大红纸条来,大笔一挥,龙飞凤舞地写上“犬与周菁兰免进,见字自重”十一个大字,帅气地贴在了门上,胸臆间着实爽快得紧。
而笑吟吟光降寒舍、来求教关墨下落的周妃,巴巴地赶了过来,却只看见这么犀利的一句接待词,显然是不爽快到了极点。等领回过来这一行字的意思,她气得全身发抖,双手打摆子一样的颤,平生第一次遭受如此奇耻大辱,她的心情就像是喝了二斤白砒霜。
在“得罪郡主不明智,这回且算了吧”“为自己出头,哪管这许多”“打听关墨的下落最重要,好多事都指着他呢”这三者之间纠结了大半晌,周妃调整一下情绪,揭下了门上的红纸条,轻轻敲响了四合院的大门,不多时,就有梳着羊角髻的丫鬟来给她开门,吱呀——呀——
周妃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含笑道:“不知郡主今日大安否,贱妾过来请安的。”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那两个野丫头再怎么傲慢无礼,横竖一问完了关墨的下落,这清宁郡主对自己而言也就失去了作用,到时托个伍樱阁的中间人买通了杀手干掉她,不就什么仇都报了?周妃如是想道。
“小姐她啊——啊——阿嚏!”金甲正面朝向周妃,好好儿说着话,脸上却突然露出一点痛苦之色,旋即就打了一个口水丰沛的喷嚏,将周妃一下子喷愣了,面上花大半时辰描出的精致妆容,一下子就模糊了一半。
金甲受惊过度地“呀呀”了几声,然后捂着脸,哭泣着跑开了,口中嚷嚷着:“不要杀我呀,不要呀,我不是故意的!呜呜!”
呼~~一阵善解人意的温柔春风吹过去,将周妃的脸和襟口烘干不少,却烘不干她此刻抓狂的心情。这一个对面喷嚏,堪称她近年来遭受过的第一大辱,没有之一。
在“脏死了,回家换衣服”“正事要紧,问完再回去香汤沐浴”这两者之间纠结了一下,周妃拿出帕子擦干面颊,举步往屋里走,心绪已糟糕到极点,多年在王府中磨练出的心志,却还是让她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敲响了正房的门,咚咚咚!“贱妾来请安,郡主?你在房里吗?”她憋好声好气,憋出了颤音。
没有人来开门,只有两个低低说话的朦胧女声——
“小逸,你去开门,伦家还要再睡一下下。”
“不要,你睡外边,你去开门嘛。”
“嗯嗯,我又没等客人,来的那人肯定不是找我的,找谁谁去开门,这样才公平。谁让你昨晚一直欺负我。”
“不是找你的,难道是找我的吗?她说她叫什么?”
“贱妾。”
“…不认识。”
“那,我们继续睡吧。”
“好呀。”
门外的周妃听完了全文,气得全身颤抖,再次捶门时已没有那么客气:“郡主!我是宁王府的周妃,昨天我们一起吃过饭的,临走时我拜托了你一件事,你也应承下来了。”言下之意是怪何当归不守诺。
门里闷了一会儿,方自扬声道:“请推门进来吧,我二人的鞋子找不见了。”
周妃推门而入,见屋中摆放凌乱,床上帷幔掀起一角,露出两张雨后新荷的娇颜,一圆一俏,是两名身着软绸中衣的少女。里侧那一人长发披面,睡得乱蓬蓬的,依然有倾城之色,正是清宁郡主,人如其名,清澈宁静如溪水。床下果然不见一双鞋子,可见她们并非怠慢客人,故意不给开门。
周妃说明来意,何当归抱歉道:“昨夜喝了酒,一时没想起来,朦朦胧胧就睡去了。娘娘你不急着要的话,就容我再慢慢想一回罢,保准明日就有了。”
还要慢慢想?还明日?周妃心中又急又火,忍不住亮出了纸条,质问道:“那敢问,这又是什么意思,我不大识字,竟瞧不懂。”
“犬与周菁兰免进,见字自重——”何当归和青儿一起念出声来。
第524章 周菁兰是狗名
红纸条被何当归和青儿一起念响,周妃听后气得莫可奈何,正要与何当归她们理论一番,青儿却忽闪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问:“周菁兰是谁?是一个人的名字还是什么花草鸟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