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瞧热闹吧,这一仗,打完了。”
“打完了?这就完了?”
有人觉得不过瘾,砸吧着嘴道:“其实还可以再打打…最少能往两路夹击辽阳上试试。”
“找死也不是这么找法的。”马洪俊劈头骂道:“人家没下死手,没全部动员,凭我们一万多人,在平原上搞两路会师,忘了萨尔浒了?”
他断然道:“全师继续转为防御,催促突击营,加紧行动,我们最多再等十天!”
“是,总兵大人!”
在场所有人都昂然肃立,大声应答,人人脸上都是自信飞扬,这一役之后,人们已经看清了东虏的老底…不过如此,无非如此!
“山东、登莱两镇,按明军规制和财力,这个张守仁最少有五六万兵…是强敌,也是劲敌啊。”
在距离险山堡二十多里开外的地方,多尔衮将大营设在了此地。一千多白甲兵和马甲兵轮流在前方哨探,如果明军有追击过来的打算,那么就只能和他们再硬拼一场了。
不利用险山那种只能硬冲硬打,没有办法展开全部兵力进行两翼包夹的地形,多尔衮还是有信心把自己的白旗精锐骑兵全投上,一锤子买卖砸上去,全歼这一股明军的信心。
只是这么一打,自己家里的这些瓶瓶罐罐…多尔衮阴着脸,几乎能掐下水来。在他的身边,是最亲信的一群人,听他在这里盘算张守仁的实力,一个个也只能面面相觑…这些人,叫他们应付一些旗下的争执和斗争还能行,叫他们打仗更是没话说,也有几个精于内政的人才,能把钱财和土地撕捋的清清爽爽…但是叫他们说明国的话,探讨明国的内情,他们就成了瞎子和聋子,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了。
“暂且就先在此和他们对峙吧。”
已经是深秋时节,多尔衮搓了搓自己的手脚和脸,感觉到凉意袭了上来。无论如何,在这种要命的时候,他不能把自己的全部家当给赔上!
至于说打仗不利,这也是常有的事,两白旗满洲和蒙古加起来损失了小三千人,这个损失说给哪个旗的旗主也都能理解他的决定,这要是换了镶红旗或是正蓝旗这样的小旗,几乎就是和当初正红旗一样…正红旗是在济南打残了,到现在元气都没有彻底回复过来,这还是皇太极优先给他们补丁口的情况下。
要是这会子拼光了自己的家底,皇太极会不会优先给自己补丁?多尔衮唇角露出一抹冷笑…答案实在是太明显了。
睿王爷做这样的决定,除了少数强悍的主战派心中隐隐不服之外,更多的人都是松了口气。
今日交战,浮山军犀利的火器给他们留下了极为强烈的印象。在此之前,他们以为宁远的明军就够会弄火器了,三顺王也是火器专家和高手了,现在看来…他们全是个屁,甚至和浮山明军比起来,连屁也不算。
一千多火铳手用强悍的火力打的冲锋叠浪的步兵抬不起头来,打的弓箭手们节节败退,一百五十多门火炮的数字两白旗这边是不清楚,不过每次一击发,呼啸过来的炮弹在阵列中犁出一道又一道的血沟,几轮打过,几乎再强悍的勇士巴图鲁都忍不住想转身就逃!
就是到现在,他们也没弄明白,为什么对面明军的火炮有那么多,为什么又打的那么快,为什么还能连续打上五六轮才停了一会,然后再继续轰击…搞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就拿众人的经验来说,清军汉军旗的火炮重达七千斤,似乎轰击起来的威力也不如对面的浮山军那么强悍,速度更比不上,那个大炮,打上三发就必须停上一阵子,炮管冷却后再打,就这样,一次战斗,最多打十发左右,再打的话,就十分危险了。
两相对比,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再悍勇的人,面对敌国的勇士他敢上去拼死一搏,但面对擦着就可能导致人被炸的四分五裂的炮弹时,再勇悍的人也是面色发白,没有人会有勇气面对那个玩意。
在刚刚的战场上,不知道多少勇武过人,身经百战的勇士被那个圆疙瘩给砸死了,头颅砸成烂西瓜的,整个人砸成稀巴烂的,或是干脆找不着一块囫囵肉的…能不打,真好,睿王爷果然还是睿王爷,决断英明。
部下不好称赞,但眼神还是看的很明显的,多尔衮露出一抹苦笑,心中也是一阵烦忧。
他和皇太极是一样的,都是坚决的“混元一宇”派。最少,他想的也是能恢复当年大金的风光,黄河以北地方,都抢下来。
明国明显虚弱了,无力了,三百年一轮回,也该又轮着大清当一回庄家了。现在八哥已经做的够多,桃子熟了,眼看就能摘下来,很多旗主贝勒胸无大志,觉着辽东地方已经够大,加上蒙古更是幅员万里的大国,抢那么多干什么?现在奴才多的用不光,土地多的分不完,再抢也就是那么回事了…他们想的是很明白,皇帝抢的多地盘就大的多,他们最多就是一个旗主王爷,打下天下又有什么好处?
这股风潮和想法可不是空穴来风,早在多年之前,贵胃们就贪图享乐了,听戏,换大袖宽袍穿,讲究日常用度和吃喝,连随身的割肉小刀都不带了。
后来皇太极开展整风运动,将这股风刹住了,但这么多年之后,为什么登州货能大量行销辽东?还不是从旗主王爷贝勒到下头的普通牛录,大家都想过好日子,想着享福造成的?
多尔衮不同,他的心里向来把自己当成全旗之举,当成天下共主,所以在这个时候,他虽然存着保存实力的想法,可心里也是惴惴不安…若是这件事影响了全旗的心气,或是阿巴泰也惨败,这样的话,八旗的全部精力都要用来防人家的跨海来袭…人家是想来就想,你却得整年防贼,还谈什么入关和混元一宇?
“但愿汉军旗的大炮争气,能将浮山兵撵下海去吧…”
夜风之中,睿亲王在自己的大帐门前,仰望星空,虽无萨满在身边,却也是这么诚挚的祷告起来。
正文 第八百一十六章 大炮
第八百一十六章 大炮
两白旗大败,还有盖州阿巴泰前锋军与浮山骑兵首战失利的消息,一前一后进了沈阳。
从城外到城外,普通的旗丁到旗下的贵人们,每个人都抿着嘴,一脸纳闷和想不通的神情…怎么回事呢?大汗…不,皇上不是在不久前刚带着全旗所有的旗丁,大家一起出动,把明国的十几万精锐边军都包了饺子么?
当时不少人都说以后再也没有大仗可打,大家等着将来灭了明国,进关去过好日子…怎么没隔多久,又窜出一股明军来,不仅打败了饶余贝勒的前锋哨骑,被人割了几百首级去,连两白旗都打了败仗呢!
两白旗在八旗的地位只在两黄旗之下,事实上两黄旗的牛录数目和人数及披甲的数量,都远不及两白旗,只有在骄兵悍将上,比如葛礼什贤营的勇士们的战力上,皇太极和两黄旗才有把握说在两白旗之上。
其余的两红旗和正蓝旗都是小旗,实力十分有限,他们要是打败仗的话,给人们的冲击也不会这么大…
很多人面色阴沉,嘴也闭的紧紧的,一天都没有好声气,家里的汉人包衣也是怎么看都不顺眼,惨败消息传来之后,沈阳城里不知道多少包衣好端端的挨了主人的打…留在沈阳的除了少数新人之外,多半都是效力多年的老人了,不少包衣就跟正经的旗下人一样,学着旗人的规矩,留着旗人的辫子,穿着旗人的服饰,不仔细分辩都看不清是旗还是汉,这么多年,怕是头一回有这么多听话懂事的包衣无端端的遭了难,挨了打…
外头的情形是这样,由明朝总督衙门改建的皇宫里头,更是有人心惶惶之感。
皇太极一听消息,原本刚有起色的身体立刻就顶不住了…他倒是想装一下,但这几年身体实在亏乏的厉害,如果是正常的历史进程来说,他还能支撑一年多时间,但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头,也是一天不如一天,只是捱日子罢了。
现在有这样劲暴的坏消息,给他的打击肯定是毁灭性的…他能强撑着起来视事,接见满汉大臣,无非就是还有一点希望。
“派人立刻传旨给恭顺王等,此番大战,仰赖汉军和大炮之处甚多,汝等必务打起精神,出尽全力与来敌交战,若胜,朕必有厚赏…就照这样的意思拟旨吧。”
清国皇帝在这时候也是与明朝不同,虽设内院,不过就是备咨顾问,当然,拟满汉语言的上谕也是他们的最主要的责任,在皇太极口述的同时,内院将他的话拟成汉文和满文两种,再由人急速送至前方。
“要多铸炮,多铸炮!”
说完之后,皇太极陷入了半昏迷之中,前一阵子,他还沉浸在击败明国大军的喜悦之中,虽然没抓着洪承畴,却迎来了崇祯议和的使者,将马绍榆好生戏弄一番后,他又将人撵了出去…笑话,现在这种时候了,谁还有兴趣和明国皇帝弄什么议和!
他的底线,最不济也是黄河以北,崇祯却妄想以关宁为界,在岁币上还遮遮掩掩的,不肯给钱不说,还要寻趁别的名义…当时皇太极就笑谓笑王公大臣,明帝就是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没有能力,天下唯德者居之,一两年后,朕就领你们入关去了。
言犹在耳,人家却抄上门来,直接打到自己起家的地方,这样的落差,实在是叫他有难以接受之感。
朦朦胧胧之际,皇太极振臂大喊,但没有王公大臣上来迎合,只有宫人们惊慌的叫声,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前,发觉又是鲜红一片,当下心中一片茫然,想道:“朕要死了?不不,我不会死,我还没有混元一宇,没有灭掉明国,我不会死,我也不能死…豪格的汗位,对,我真的不能死,我要把豪格扶上皇位,等他能顺利接任我的位子…”
皇太极又一次陷入昏迷之中,在他昏迷的时候,一切事物仍然以既定的轨迹进行着。
在右路,两白旗与明军在广大的地域中陷入了僵持状态,清军不想再打硬仗,但明军控制着重要隘口,除非清军全钻老林子当野人,才有机会抄到明军的后路,不然的话,就只能在宽甸到险山堡一带和明军的游骑打哨骑战…从头到尾的吃亏,打了几天之后,又多了几百人的损失,多尔衮一气之下,干脆只派出侦骑侦察明军动向,一遇大股明军转身就逃…这事情太丢人,他的奏报里提也不会提,也禁止两白旗议论,凡是在他面前大放厥词的,一律被严词警告,回到沈阳后,也不准任何人提起险山堡的事。
右路打的这么窝囊,复州和盖州一带也好不到哪去…在明军的克制下,清军没吃太多的亏,但只要是接触战,清军就一定会吃亏,多少要送一些人命给人家当军功,后来阿巴泰也是学了乖,不再和明军骑兵接战,也是谨慎行军,只盼着孔有德等人急速行军前来。
在接到皇太极的命令之后,孔有德也确实是加快了行军的速度,只是他们的大炮太过沉重,再快也是有限,拖拖拉拉到二十一日,已经出事二十多天了,不到一千里的程路就走了这么多天,还是在有自己完备后勤保障的基础上,一天行军不到四十里,等阿巴泰迎到他们的时候,已经连和他们吵架或是责骂这些汉军旗主的心思也没有了。
好在大炮一到,整个大军信心都上来了,十门七千斤重的大炮看起来就十分威武,加上二将军炮佛郎机炮乱七八糟的一些火炮,数字在百门上下,一路迤逶拖拉过来,所有在沿途道边的八旗将士都是欢呼起来。
看到这样的场景,阿巴泰只能苦笑…他已经征战近三十年了,现在四十来岁,当他十岁出头,能上马和拉开骑弓的时候,就已经跟随父汗征战,当时先打海西女真,把海西女真征服之后还有野人女真,几乎每天都在战马上度过…只要让他先看一眼,哪怕在疾驰的坐骑之上,再闭上眼,一箭射出去,也是多半能命中目标…这不稀奇,和他一起在马背上以弓马骑术和战争来度过青少年时期的兄弟们,那些叔父辈们,人人都可以做到,这一手骑射的本事,就是上天赐给女真人的礼物,不然的话,白山黑水之中,他们又不如汉人那么做营弄庄稼,也不及汉人会做生意,开矿,再不会打猎捕鱼,这日子该如何过下去呢?
当时还不曾和明国开战,每次过抚顺关到汉人的地界,看到那些富裕繁华的集镇,巍峨高耸的城池,那种惊奇羡慕的感觉,几十年后仍然十分鲜明的留在他的记忆之中。
当时能拿出手来和汉人比拼长短的,无非就是靠着精良射术打出来的上好毛皮…黑瞎子熊皮,虎皮、狼皮、貂、豺、鹿…应有尽有,在汉人啧啧称赞来买皮子的时候,阿巴泰才感觉有一点自豪与骄傲。
现在这样的情形,换了几十年前的那些女真汉子看到…阿巴泰脸上的笑容更苦涩了,如果他的父汗看到,他那个极端仇视汉人的父汗看到,那个曾经给李成梁当过厮养奴,心底里满是仇恨的父汗知道眼前这情形,怕是要在坟墓里气的打滚儿吧…
两支军队汇集之后,军容更盛了,汉军旗的这些兵也是精锐,两股大军一会合,士气立刻就起来了。
阿巴泰和孔有德等人会了个面,简短的商议了一下军情,然后便又重新编组,接着便是向复州方向,大举进兵。
清军动作一大,复州方向立刻也是感受到了,在短暂的几次小规模的狙击战后,感觉到清军突进的决心后,明军便开始一路后退。
这使得三顺王变的无比骄狂…事实摆在眼前,他们没来,阿巴泰不能寸进,汉军一至,在大炮的威胁下,明军果然开始大步撤退了。
这使得汉军旗上下都变的有些骄狂,这些情绪使不少满洲旗人感觉不悦,但现在确实是用人之际,往常十分骄横,把汉人视奴隶,蒙古人视为小伙计的满洲大人们也只能按住自己的情绪,用复杂的眼前打量着那些被牛拉着的炮群。
这东西,满洲人下过死劲学过,但当年这一群汉军从登州跑过来,带来大量火器并且试演过后,什么矩规,测算,这些东西,满洲人一听说就脑仁子疼,汉人却是摆弄的十分地道,那些沉重巨大的火炮在他们手中显的十分轻巧…当然,现在满洲人眼界也开了,他们知道,汉军旗的操炮技巧虽然不错,不过眼前这浮山军似乎也不弱,最少,险山堡之战的消息已经传过来,浮山军火炮多而犀利,虽然似乎没有眼前这种粗笨的大家伙,但大炮轰击的效果也是十分的惊人…反正两白旗是遭了殃。
对这种反应,孔有德自然是不会放在心上,从阿巴泰处回来,听到这么一些议论,对着尚可喜和耿精忠冷笑道:“我看他们就是嫉妒,此次满洲八旗在火炮面前吃了大亏,看到我们的炮队,自然生出些异样心思来。”
“交给他们也不会使,哈哈。”
“此番就看我等建功了。”
孔有德冷然道:“听说浮山军火炮也犀利,睿王爷都吃了大亏,不过他们都是小炮,我已经问清楚了,多是打五六斤炮子不到一千斤的大炮,虽然拖拉方便,对轰之时,我们的射程远远超过他们,此番我等必然建立大功!”
正文 第八百一十七章 父子
第八百一十七章 父子
清军进,浮山军退,从十月下旬一路拉拉扯扯到十一月上旬,半个月时间,浮山军拿下来的复州和金州加各堡垒,连同南关在内,全部又叫清军夺了回去。
如此一来,八旗上下遭受打击的气势又回复了上来,虽然阿巴泰等于是被牵着鼻子走,孔有德等人的炮队因为太笨重始终撵不上人家的大队,只能干着急没办法,一腔雄心壮志,却没有用武的地方,气的也是不停的骂娘。
他们也是奇怪,为什么浮山军保持距离保持的这般好,其实就是一个参谋处测算的结果。
清军的后勤能力,和反侦察能力,骑兵与浮山骑兵互相保持着压力,在这种压力下,敢不敢孤掷一注来突击,当然还有算过孔有德等汉军部队的行动能力,在参谋处和军情处的通力合作下,浮山这边就是保持着每天固定的撤退速度,若即若离,但清军以为可以消停的时候,步骑合力,一个反击,少则几十个人头,多则一二百,总能叫清军吃上一点亏。
这么十来天下来,阿巴泰等人算一算帐,连那次惨烈的骑兵战加在一起,丢掉的首级有一千一百级,等于是五个宁锦大战!
好在这么一路过来,浮山军终于还是撤到了旅顺范围之内,看到人家这么笃定的表现,清军上下都表示着悲观情绪…人家能这么上岸,当然也能很轻巧的撤走,这一次的战事,怕是从头到尾都跟在人家尾巴后头吃灰啃土,一点儿好处也落不上了。
在这种时候,一条要命的讯息,又是从后方传了过来…
准确的说是两条。第一条,就是浮山军的突击营五百余人,轻装突击,全部为轻骑,只携带必要的武器,狂飙猛进,一路上满洲牛录虽然不少,但多是老弱病残,象样的披甲只有数百人,还分散在几百里方圆的地方,从宽甸一路直插过去,三天时间,这个突击营就打到了赫图阿拉。
这个地方赫赫有名,其实就是一个苦寒之地的大村寨。
建筑还保持着几十年前的风貌,老奴起兵之后十分顺当,很快打下沈阳,赫图阿拉并没有大修宫室,以满清的财力和物力也没有办法大修。
此地建筑风格十分明显,外围是木栅高墙,内里则是大量的民居,努尔哈赤等觉罗宗室的居所都是普通的木楼。
和东北的汉人不同,汉人是修火坑来防寒,女真人是以楼居来隔绝潮气,他们在通古斯林子里头都是住在地窝子里头,冬天下雪时苦不堪言,条件稍一好转,就修起高楼来居住,也算是一种心理代偿的行为了。
在沈阳,女真人也是在原本的总督衙门内修起一些宫殿群落,多半是皇太极主政时期所修,高楼就修的不少,当年的记忆,仍然牢固的停留在这些皇帝和旗主亲王的心中。
这样的地方,浮山军人们当然不会容情。
驱赶所有的留守人员在一起,刀砍枪刺,除了车辕以下的孩童之外,其余人等尽数杀之。
虽然行事有些狠辣,但想起被这个寨子里出去的人们残害的数百万的汉人来说,这一点的杀戮连利息都算不上,只能算是餐前小点了。
杀光之后,又举火一焚,整个赫图阿拉,核心也就是这个老寨,一焚了之,倒也是痛快非常。
此事很快就由赫图阿拉传向沈阳,事情重大,沿途的报信人一拨接一拨,整个沈阳到赫图阿拉之间,都是沸腾起来。
第二个坏消息便是因此第一件事而起。
皇太极听闻这样的噩耗之后,已经由流血到吐血,现在已经一病不起,卧床不能视事了。
现在的国事,由当初的大贝勒代善,加上肃亲王豪格,郑亲王济尔哈郎这三人共同处理,沈阳城中,暗流涌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
阿巴泰向来算是半独立的一派,对皇太极关系不算好,但和两白旗关系也不近,正因如此,他才到现在才是一个贝勒。
消息传来之后,阿巴泰还算镇定,他身边的博洛和岳乐亦毫无表示。
帝位归属,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谁上位之后,阿巴泰和他的十五个牛录都是拉拢的对象,只会变好,不会变坏。
倒是岳乐虽然年轻,却笑着点评了一句道:“睿王爷恐怕要心神不宁了。”
阿巴泰冷哼一声,道:“他比鬼还精,老十五怎么好好的闹肚子了?你们想想?”
两个儿子中,博洛还是懵懵懂懂的不大明白,岳乐却眼神一亮,微微点头,显然是明白过来了。
“这孩子脑子够用,比老子年轻时强!”
阿巴泰看在眼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年轻时到中年,一直是糊涂蛋一个,不会站队,根本弄不来政治上的一套,光会打仗有个屁用?太祖诸子中还有几个只是贝勒的?一想起这个他就火大。
虽说这一次老八给他大将军称号,叫他带兵入关,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是想叫他牵制两白旗,不使老十四再立新功。
“阿玛,这里虽然要紧,沈阳也很要紧啊。”岳乐思忖着道:“要不然儿子也找一个借口,早点回沈阳?”
“不,不!”
阿巴泰一口回决,见儿子有点想不明白,便点拨道:“汉人有所谓四两拨千斤的话,但这拨是怎么拨,什么时候拨,要有讲究。不该拨的时候乱来,小心这千斤砸在你头上。这种时候,有什么异动就是出头鸟,我们这点力量决定不了大局,只能被人拿来当顶缸的,阿玛正在庆幸现在不在沈阳,带着大军在外,这是我们爷们的幸事啊。”
吃了一辈子的亏,临老的时候,阿巴泰算是活明白过来了。
看到两个儿子敬服的眼神,他捋了捋下巴上已经花白的胡子,微笑道:“尘埃落定时,咱们靠过去就是,反正咱爷们是跟着大的走,这样准吃不了亏。”
“阿玛究竟属意谁呢?肃王爷还是睿王爷?”
“两强相争,不知道胜败啊…”
“皇上会不会仿汉人制度,立太子?”
“那不会!”阿巴泰眼中精芒暴射,断然道:“皇上不敢这样做的,这是使全旗都反他。要是他能立太子,何必等到现在这种时候?我八旗的传统就是诸王大臣会议商量大事,皇上当年的汗位也是选举出来,现在他想指定太子,大家都不会答应,别人不敢说,我就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此时清国奴隶部族的残余还完全没消除,阿巴泰说的就是底线了,大家听皇太极的没问题,因为当年是选他出来当家,但皇太极想搞汉人传子那一套,不成。
就算是豪格确实在很多人心里是合适的人选,正蓝旗主,战功赫赫,又是皇帝长子,说起来各方面都适合,但搞指定的那一套,绝不会有人答应。
此事阻力重重,皇太极曾多次试探,但都无奈放弃了。
阿巴泰父子商议的同时,三顺王这三个难兄难弟,也是坐在孔有德舒适的大帐之中,一起会商。
天气转冷,天黑之后,帐里生了几个火盆,火苗窜起老高,将帐内烘的暖烘烘的。
虽然舒服,大家的脸色仍然十分阴沉。
战事异常的不顺,到现在大炮不曾建一功,开始汉军都心气高昂,拖到这种程度一直是有力没处使,汉军三旗已经成了满洲人的笑柄,最近几天好几起冲突事件发生,说明汉军旗已经不受欢迎,又回复当初被轻视的状态。
这叫三人都感觉十分难受,然而更难受的事也发生了,他们是皇太极一手接纳下来和栽培起来的,听说皇上病重,心情自是十分难受,但都是心如铁石之辈,而且背叛一次后,很难对别人再有彻底的忠诚心,他们对皇太极的难受情绪也就维持了一小会,更叫他们悬心的还是皇帝的位子没有确定,一切都成了迷。
“肃王可能,睿王也可能。”尚可喜抱着头,平素冷静阴森的眼神里,满是迷茫之色。
“管他娘谁继位,汉军旗现在有两万多披甲,我们三个就有近万,还有大炮,谁也离不得咱们!”
耿精忠脾气火暴,平素说话都是大大咧咧,胡说八道的时候多,每说一次,就容易被孔有德和尚可喜一起奚落,不过这一次他话音一落,孔有德和尚可喜都是眼中一亮,一起点了点头。
孔有德森然道:“皇上虽对我等有恩,但无非也是贪图我等有火器之利,我等替他铸炮,练兵,也算抱恩了。他们争夺帝位之事,我们汉人就不掺合了,现在唯有打好眼前这一仗,将来谁得势了,还是会一样倚重我们的。”
耿精忠的话被采纳,心中一阵得意,但一听孔有德的话,他挠了挠头,道:“这么多天,这浮山军滑的跟泥鳅一样,下头的人已经十分焦燥,军心不稳了。”
尚可喜道:“你下去和他们说,现在我们已经在旅顺城外,城中尚有一些浮山军,明早围城,用大炮轰他娘的,不管战果如何,大炮一开,我们奏上时就有话可说了。”
“好。”耿精忠一击拳,精神大振:“这些天只追不打,急也急死了,我也看到他们还有不少船在海上,估计有人没撤完,明日我们就用大炮给这些家伙来一次狠的!”
正文 第八百一十八章 巨炮
第八百一十八章 巨炮
浮山这边确实有人没撤完,毕竟要带走的人太多了。
不论俘虏,光是要求和大军一起撤走的被俘虏的汉人包衣就有三万多人,后来闻风又赶来一万多人,一共五万人,男女皆有,还好没有什么老人,只有几百个孩子,年纪都很小,这是几年刚生下来的多。
人太多了,从登州又征调了一批商船过来,这才勉强运走了大半,还有五千余人未及装船。
他们拖延下来,自己也是有责任,舍不得那一点微薄的家当,等看到大队清军过来时,又慌了神,傍晚时,不少女人哭天抢地,男子也默然流泪,有一些几口之家,大人搂着孩子一起哭,种种情形,令人看了肝肠寸断。
“你们哪,这些破坛子破罐子留着做什么?”
胡得海毕竟干过海盗,虽说是“技术型”的海盗,不过身上还是有残余的浓烈匪气,身量极高,魁梧壮实,加上一嘴浓密的黑胡子,哭的再凄惶的看到他这副模样,也是吓的征住了不敢再哭。
“都扔了,除了随身的衣服,不超过十斤的细软,别的物什,一律不准带,带了老子也下令给你们丢下海去…这他娘的床也能带上船?”
胡得海哭笑不得,不过也不好过份斥责这些可怜人。他们家园被毁,亲人被杀,带到辽东之后过的是猪狗不如的生活,这些东西看着是不起眼没啥好的,对这些人来说,是在奴隶生涯中辛苦从牙缝里又抠索出来的,叫他们怎么能轻易舍弃!
“放心吧,到了浮山什么都有,床和被子、衣服什么都有…那黑盐巴你还带着,不知道山东产盐出盐?那玩意在俺们山东狗都不舔!”
“赶紧的,你们还想落到建虏手中还是怎么着?”
这边在喝斥,那边的人们也乱了营,特别是几百面清军旗帜在地平线上出现之后,给他们的心理冲击又是比天还大…正是在这些旗帜出现之后,守备地方的官兵一哄而散,地方官要么死了,要么投降,在这些旗帜之下,天朝上国的子民们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杀,田宅被焚毁,自己也被旗帜下那些矮壮身材,一脸横肉,眼中只有冷酷光芒的女真人用皮鞭抽着,绳索捆着…这是噩梦,不折不扣的噩梦。
眼见噩梦要重演,很多人嘶声尖叫起来。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结成了伴成了夫妻的便是一家子搂在一起哭。有人在地上滚来滚去,后悔没早点跟船走,羡慕着已经上船渡海的人的好运气…
有一些骨头软的已经半蹲在地上,预备一会清国大军杀过来,自己好当机立断,立刻跪下请降…反正他们要种地的奴才,打鱼的奴才,只要肯降,好歹会留下一条命来的。
乱成这副模样,胡得海和马勇几个一商量,现在是没辙了,马勇苦笑着对胡得海道:“我们已经和这些家伙缠在一起,勉强建立一条薄弱的防线都难…下面的事就看水师的了。”
“一切包在我们身上。”
胡得海这些天来除了打旅顺时算是逞过一次威风,这些天尽看着陆师的人在不停的建立功业,斩首已经近三千级,在敌人的后方有这么多斩首,充分证明了浮山陆师的实力…上一次对东虏的战事毕竟是在济南坚城之下,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什么人说出质疑的话来了。
但,那只是陆师的成绩,水师,仍然需要证明自己!
在漫长的海岸线上,阿巴泰与三顺王等人眼中看到的是一艘艘如纸盒般大小的战舰,居高临下,隔着这么老远的观察,这个时代的所谓大型战舰也不足一观了…这是角度所带来的视差,但很明显阿巴泰等人不明白这一点。
他们只看到了船只和蚂蚁一样的人群,在初冬的海风之下,这些人群正在发出嘈杂的声响,拼命往船上赶去。
确实,这些百姓都带着拼命一样的心思,上了船,安全就有保障,不能上船,最好的结果也是继续在这冰天雪地地狱一样的辽东给人当奴才,而且经过此事之后,这奴才是不是能继续当下去,也十分难说…当年被俘时,他们可是亲眼看到过清军是怎么杀人的。
这样的举措,那种乱糟糟逃命的景像给了阿巴泰等人极大的安慰。
他们的自信又涌上心头,固山额真淮塔狞笑道:“这里象不象觉华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