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就算闯曹联营继续调兵,但战场上的主动权就会一直掌握在官兵手中。
只要年前占住朱仙镇,扼住南边要道,切断西边的联络,闯曹联营百万人困在开封这样的一隅之地,将来剿灭不难。
军事行动,能得到这样的结果,朝廷一定会满意!
但在他侧耳倾听很久之后,西北方向却是一直没有半点动静,杨嗣昌当然不会知道,当时的猛如虎等人正在扎营,预备停下休息,而虽然这边已经打响,猛如虎等人却是没有半点一起开打的想法,同时,在上游发现大股闯军的事,也没有报到这边来,所以杨嗣昌不知道,自己的一厢情愿,根本不会成功。
在指挥部队冲杀了一阵之后,李自成看见敌人又增加了援军,士气又复振起来,他心中对左良玉的统驭能力和兵力也感觉十分吃惊…就在两年前不到的时间里,左良玉的核心战力不过三万人左右,每次和张献忠交手,还得依靠川军或是河南兵来当帮手,和只有三万不到的西营交手时,也是有胜有败,并不能稳操胜券。
如果两年前左良玉有现在的实力,恐怕西营是打一场输一场,根本就没有机会。
他当然不知道,这是左良玉把养家丁的精力和功夫用来训练营兵,使自己的正兵营更为强大,普通的营兵也能驱使上阵,打的很象一个样子。
在这样的遭遇战中,一方落败的话,对核心精锐的战意和士气影响会很大,尽管李自成已经有所布置,并且援兵在源源不断的赶来,但此时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点危险和危急,在这样的紧张时刻,多年的戎马生涯使他没有一点后退的打算,相反,他却是挥舞宝剑,哪里的官兵越多,打的越好,他便是往哪里冲去。
在一处地方,一个官兵将领带着兵马,打的闯军连连后退,李自成挥舞花马剑,不停的大喝,每剑挥下,便是刺死一个敌人。他一直冲到这个将领面前,发出如同霹雳一般的叫喊,那个明将也是一个勇将,但在这时,却是吓的破胆,他不敢抵抗,直接拔马后退,亲兵们则一样后退相随,这样且战且退,迅速脱离战场。
只是不论李自成如何冲杀,官兵人数多,战意旺盛,一时间,竟是十分胶着,仗打成这样,也是委实十年间少有。
正文 第七百八十七章 渡河
第七百八十七章 渡河
多年之后,张守仁点评这一场明末农民起义战争史上最后一次辉煌的大战时,也是对农民军的进步大为赞赏。
无论如何,官兵的进步有限,虽然左良玉得到他亲自的提点,做出了不少的改变,但因为整个王朝在组织上的落后,使得左良玉在财力和行动力上远不如他的对手。这样在战役的最关键时刻,左良玉既没有得到友军的支持,也因为在一个细节上的失败而最终导致全局的失败…可以说,朱仙镇这一战虽然只是双方局部兵力的战事,但这一仗打完,左良玉考虑的已经是撤退,而李自成已经把胜利握在手中了。
无论如何,这是一场波澜壮阔的大战,投入兵力的双方都显示了决心和得到胜利的渴望,左良玉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可惜,胜利的天平没有向他倾斜,而是倾向了他的对手。
在酉时之前,李双喜亲自率领的闯营火炮终于被拖拉到了战场之上。
这是李自成费尽千辛万苦之力打造的一批火炮,不是正经的红夷大炮,打的仍然是碎石和铅块等小型炮子,打三炮就得停下来等炮身冷却,十分原始,发射药少,炮子装填费力而少,炮的重量却很沉重,也没有炮架推拉,只能用牛车来拉,所以行动十分缓慢。
但无论如何,火炮赶到了战场。
炮声响起来之后,烟柱腾起,官兵先是愕然,接着士气就崩溃了。
好在此时已经接近天黑,左良玉将最后的精锐投上战场,掩护撤退,所幸没有造成全军溃败的恶劣局面。
到双方鸣金收兵时,天已经基本黑透了。
接着两军都派出大量的人手,赤手空拳,打着火把开始在战场上寻找可以救治的伤患,同时做一些战场清点工作。
这样的事情有过先例,就算是白天打的头破血流,在这个时候,双方也唯有面对现实。
整个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鲜血味道呛鼻,到处都有跑散跑丢的马匹,人们小声呼唤着,将军马重新牵拉回去。
这一仗,左军阵亡在三千人左右,农民军则超过五千人,光是从数字来看是左营获胜,但双方都明白,这一仗官兵是败了。
当天晚上,闯营和曹营大股的兵马赶到,彻夜不停,隔着几十里路,官兵这边也能看到朱仙镇的方向灯火通明,大量的兵马趁着月色打着火把赶到,从远处看,仿佛是不停有星辰降落凡间…光是从规模来看,调兵的规模最少也在十万以上,想到今天闯曹联营已经有十余万人,就是说对方又有十万大军赶到,而且对方还有炮营,到这个时候,连杨嗣昌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仗已经输了。
“请禀报督师大人,我军现在不能想打赢,而是尽可能的保留实力吧。”
夜空之下,左良玉神情萧索,他心中并不服气,仅从农民军的组织和指挥还有战力来看,自己未必没有机会,不过是武器装备有差距。
这种心理,使得他在其后的襄阳和武昌之战都与闯营硬碰硬,打光了多半实力之后,才面对现实,沿江一直东向,过九江,安庆,一直到凤阳军接应之后,才算安定下来。
这自然已经是后话了,现在的左良玉知道事不可为,盟友太烂,已经有了后撤的心思了。
“适才有人来报,今日败退之后,督师大人呆立半响,后来吐血了。是他的儿子亲自将督师大人扶了进军帐,看到的人不少,恐怕现在未必能视事啊。”
“他若是能视事,也得被对岸的人给气死。”
今日接仗,北岸包抄的友军毫无动静,肯定是有什么猫腻,至于是避战,还是有什么麻烦,左良玉已经不想追究了。
反正他还在南岸,随时能走,杨嗣昌的中军督标是京营兵为主,颇有战力,双方配合,可以从容后撤。
沿陈留,杞县,一路后退,料想闯营也不会咬着他不放。
至于猛如虎和保定军的虎大威,管他们去死。
想到此,左良玉发出一声长叹,摆摆手道:“如果今日在战场上有七千山东兵,我们已经获胜了。”
“父亲太瞧的起太保大人的兵马了吧?”左梦庚颇为不服,按大明的制度,左良玉练的这些兵以后大半也听他的,他当然不服气了。
“小子,”左良玉斜眼看他,道:“你看我们打的热闹,这样的大平原,死伤不过几千人,如果是山东兵在,凭他们那凌厉的攻势和一往无前的打法,还有犀利的火铳和大量火炮,加上甲坚兵利,种种配合指挥如意,这一仗打完,要多死多少人?”
左梦庚无语之际,左良玉却是被自己的话所惊。
这两年来,他一直以张守仁为目标,苦苦追赶,但现在才突然在自己嘴里听到对山东兵的总结,而细细一想,张守仁能做到的这一切,除了自己勉强能做到对营兵平等视之,扩大营伍规模,加强训练外,其余各项,自己可是差的太远了。
这一想,立时有点心灰意冷之感,只是他是逆境中自己一路奋斗到如此地步,虽然一时心灰,但绝不至于叫他绝望。
只是在此时此刻,他心中明白,自己这一世是没有机会追上张守仁,倒是将来如果真的天下有大变局,紧跟着荣成伯,这才是左家能生存和壮大的机会。
“夜了,我们早早歇着,明天看看动静再说。”
最后看了一眼如星辰般闪亮的火把群,左良玉终于进入自己的军帐之中,没过多久,便是鼾声如雷。
第二天天亮之后,左营果然看到大量的闯曹联军赶到战场,人数在二十万以上。看到这样的兵力,再强悍的人也不会再有主动进攻的念头了。
而官兵按着不动,凭借这几年修的工事,闯营当然也不会主动进攻。
一时之间,两军就陷入对峙之中,整个战场除了小规模的游哨战外,一时间就没有大的动静了。
这边不打,过了河的官兵当然也不会主动求战,猛如虎等诸将在几个大集镇的中间扎下营来,凭借一些寨墙构成了简单的工事,将一些少量的火器集中在一起,预备闯营打过来时使用。
他们相隔较远,同时已经在修筑浮桥,预备一旦有什么不对,风吹草动之时,就渡河南逃。
第二天平安无事,到了晚间,官兵军纪越发败坏,整个北岸的西北方向,到处都是百姓的哭叫声,到了晚上,四处是火光,一个接一个的村落被荼毒残害,官兵们到处抢掠,强奸,甚至是杀人取乐,他们抢光了村中的粮食和牛羊,拖拉回自己的住处,彼此为了争抢甚至发生了好多次械斗事件,对这些事,将领们装看不到,甚至会接受自己亲兵抢来的金银和古董等器物,督、抚们心忧大局,对这些事根本也没有弹压意思和想法,方圆二十余里的地方,就这么遭遇到了极为凄惨的境遇,这些地方因为靠近省城,百姓没有出去逃荒,结果万万想不到,却是被官兵残害至此。
第三天依旧无事,不过大军发觉河流水流从早晨时流速变缓,沿河打水的伙夫们先用水不便,接着饮马的马军也觉得事情不对,等到了中午时,河流渐渐开始有断流的迹象,这些兵将才慌忙将事情层层禀报上去。
接到禀报来的军情,丁启睿丢下自己的饭碗,在军帐中吓的浑身发抖,他知道必定是闯营截断上游,使河水断流,使大军无法取水。
“速传诸总兵,急速拔营起寨,返回南岸。”
这么多兵马,困守一地,井水有限,根本无法满足大军所需。
一发觉断流,丁启睿毕竟不是完全没有经验的废物,知道大事不妙,于是立刻下令,全军不再耽于北岸,而是向回回转。
但就算反应如此迅速,也是晚了。
就在与左军激战后的当晚,李过率着一万八千轻骑,从远处预先准备好的浮桥渡河,等河水断流后,想从浮桥和干涸河流返回南岸的官兵竟是发觉,对岸却是有闯营的骑兵在活动着。
在正面,闯军给左军的压力越来越大,左良玉是不可能腾出手来救这些废物,想死中求活,就只能从闯军骑兵这里正面突破,否则,上游闯军包过来,就只有被全灭的结局了。
眼见如此,丁启睿对着猛如虎等人道:“你们诸位将军随老夫来到河南剿贼,今日遭遇如此险恶局面,只能前进,不可后退,否则,不惟老夫将受国法,诸位将军也不能幸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敌人只有不到两万轻骑,我们有十数万人马,只要一鼓作气,不难将流贼杀败,立大功,报皇恩!眼前只有一条干涸的河流,渡河杀贼,正在其时,诸位将军,勉之!”
这样苦口婆心,诸将也只能答应,同时开始敲鼓集合。
一直闹了几个时辰,诸总兵官终于将自己部下集结完毕,约定渡河而击的时间。
待时间一到,鼓声大作,十几万官兵开始渡河。
李过率着骑兵迎上,开始邀击那些过河的官兵,他们来去如风,彪悍轻捷,几乎没有对手。
这样的情形之下,猛如虎暗中集合自己的部属,假作渡河迎敌,其实挑了一处地方,涉过浅水渡河后,立刻向东南方向逃了。
正文 第七百八十八章 行款
第七百八十八章 行款
猛如虎一逃,张任学,陈宏范等立刻跟上,他们早就有准备,根本不管普通营兵的死活,只顾将自己的亲兵家丁和正兵营精兵拢在一起,过河之后,立刻也奔东南方向逃窜。
几个总兵官逃走后,督抚的标营也知道事不可为,他们都是这些总督和巡抚的家丁和族人,平时优待,战时效力,所以并不曾抛下主人逃走,在他们的力战之下,护着丁启睿等人也渡过浅水,亦是往东南方向去了。
那里是陈留方向,也是官兵在东南的后勤中心,有完备的城池和大量粮草,只要入城,一时的安全就有了。
这边一崩溃,消息传到左良玉处,左良玉自然也是有样学样,好在他的部下较为精锐,也没有和闯营接触交战,立刻就是拔营后退,等李自成知道消息组织追击时,左营主力已经逃的远了。
诸总兵纷纷逃走,却是将杨嗣昌闪在身后,好在京营精锐全在督标四周,护着杨嗣昌缓缓而退,终于在乱兵之中,逃得一条生路。
待十数日后,杨嗣昌在汝宁府立定脚跟,下令检点损伤。
到这时,才知道虎大威和杨文岳等人早被击败,已经逃回黄河河北,损失过半兵力,甲仗几乎丢光。
而自己这一边,左良玉部损失不大,但已经一路退回襄阳,屡次严令他不得再退,左良玉根本不理。
自己身边,督标死伤不重,京营兵跑丢了三四成,而丁启睿和几位督抚,几乎就是仅以身免,只有家人亲丁尚在,部下折损的干干净净。
十几位总兵,情形相似,十余万大军,所余不足零头,准备了大半年的军粮,甲仗,几乎全部丢光,四万余军马,只剩下不足五千。
损失之重,两三年内,大明朝廷都是集结不到这样一股人马了。
虽然慢慢收容,逃散的兵丁无处可去,好歹能再收容几万人回来,不过这样的老兵油子,几乎毫无用处了。
思前想后,杨嗣昌自知无路可走,在命令人上疏朝廷言明战败前后结过后,一根绳索,结束了自己性命,他已经病了很久,吊死之后,其子与万元吉皆报称病故,与前奏一起,飞章驰入,上疏给皇帝。
到此时,这一场大战以明廷惨败为告终。
崇祯十四年,终于成为大明历史的一个拐点,在北方,锦州之战损失了几乎全部的精锐边军,到明亡国时,只有三万多关宁兵尚在,已经救不得崇祯的性命。
在内陆,只有在崇祯十七年时,余勇尚在的孙传庭勉强凑起几万秦军,一战尽墨,再无翻盘的机会。
战报的消息传向京师,传向九边,传向山东,传向南京,传向大江南北。
知闻者,无不愕然心惊!
可以说,崇祯早年,失去节制武将的能力,这上头有财政的原因,调度的原因,崇祯本人丧失威信和法度的原因,到崇祯十四年后,皇帝连文官也渐渐差使不动了。
到十五六年时,崇祯任命总督巡抚,竟有文官推辞不赴任的。这样的事,在崇祯十年之前是不可想象的…帝王威严,不容轻触,但崇祯统治十几年之后,威信尊严已经荡然无存…战事是打一场输一场,财政是完全的胡来,施政手法就是胡作非为,在东虏几次入关,几次加饷,摊派失败,内斗不止的种种不利局面下,崇祯十四年两次大战失败后,所有人都已经明白,大明亡国不仅是时间问题,而是时间很快的问题了!
“杨嗣昌误朕,该死,真正该死!这样的王八蛋,就该拿取全家,尽数都杀了…混蛋,朕好恨,好恨!”
乾清宫中,虽然生着地龙,也关着殿阁的门,不过在场的众多太监,宫人,都是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皇帝有过几次大的情感冲击,比如凤阳祖陵被焚时,还有就是年初福王被害时,皇帝都是十分的伤心,甚至当场就落下泪来,然后好些天不能回复情绪。
但如这样暴跳如雷,完全没有帝王形象的表现,也真的是开天劈地的头一回。
“本兵大人请小心,皇上正在盛怒之中。”
王德化自内廷出来,正好在宫门遇到奉召匆忙进宫的陈新甲。
听到这样的话,陈新甲面色虽然突变,却并没有太惊慌的表情,显然是成竹在胸,并不特别害怕。
“多谢印公!”
对王德化的好意,陈新甲倒是十足感谢,拱手笑道:“最近得了一方好印,沉如铁,坚如金,敲击有金铁之音,真是好,今晚便叫人送到印公府上,请印公把玩。”
“我也不必同你客气,多谢,多谢。”
这样的小小贽敬,彼此是无所谓的事,王德化也随口谢过,便大摇大摆的出宫去了。
两人相辞之后,王德化突然呵呵冷笑,低声道:“陈某人怕是命不久矣,可怜,可怜啊。”
“啊哈,是本兵来了啊。”
崇祯红着眼,瞪着陈新甲,怒道:“开封之事,各地飞章急奏,想来兵部早就知道消息了?”
“臣已经收到不少奏本,”陈新甲很平静的道:“消息来源不同,细节也有很大出入,不过,王师在朱仙镇败绩,阁臣杨嗣昌身死,这两件事都是确认无疑。”
“你们都是朕的好臣子,果然都不负朕望。”这种尖酸的话,崇祯平时倒是很少说。和他祖宗不同,朱元璋和他儿子朱棣的年头,动辄就是“拿去全家都杀了”等语,批复的圣旨上,全是村夫和武夫的话风,后来大明王室读书多了,也就文雅的多,这样的话语当然不会轻易出口。
崇祯今日,果然是气的狠了,种种讽刺的话语,一句接一句的出来。
对杨嗣昌,他也从倚重欣赏,到至为失望,不过现在杨嗣昌已经死了,而且毕竟是他大用过的臣子,有一点情份在,同时也不想教自己丢脸,所以在痛责一阵之后,崇祯的话语已经基本上把责任都怪在陈新甲身上了。
“臣罪该万死。”
陈新甲叩首,免冠,光着头,红着眼,请罪道:“请皇上将臣下狱,重重惩罚。”
崇祯二年时,在平台上当面责备王洽,王洽身为本兵,上任不久,自认责任不重,不过也只能请罪。谁知皇帝居然隔不久就令锦衣卫将他拿捕,然后迅速定了罪名,将他斩首。
此时崇祯沉吟着:“此番,卿确实有罪…”
陈新甲心中一寒,松山惨败,开封败的更惨,收罗的大量兵马,一朝尽丧。虽然根据经验,官兵多半是跑散了,半年后最少还能恢复二三十万人的水平,但败了就是败了,皇帝脸上难看,威信受损,看来确实有拿自己当替罪羊的打算了。
他将心一横,连忙奏报道:“臣本该在家待罪,不过,马绍榆已经有信送回…”
崇祯果然被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一下子从金台上站起来,颤声道:“他怎么说?”
“马绍榆已经率部进入沈阳,信上说,刚与东虏接洽,已经和虏之四王子见了面,从礼节上来看,东虏还算是有行款的诚意…”
“四王子,就是黄台吉吧?”
“人家已经称帝多年,咱们当然不能认帐,不过既然行款,也不必坚持这样的旧称了…如果款事成功,就称为清国国主吧。”
“是,皇上英明睿断,臣等一定遵行。”
“当年他在袁崇焕为蓟辽督师时便多次要行款事,现在看来,并不是欺哄,当是确有诚意。”
陈新甲知道当年皇太极就是在哄骗袁崇焕和明廷,换取生存的空间和时间,现在的议和之事,更加的不乐观,实在难以说明对方是什么用意。
不过既然崇祯这么说,他当然也只能同意皇帝的判断,不会在这种事上和他顶牛的。
事实上马绍榆的议和之事从头到尾就是被皇太极玩弄于股掌之上,到崇祯十四年时,皇太极刚刚大获全胜,彻底打服了明朝的边军,在此之前,明朝总以为没有集中全力和清国交战,所以尚有一点自信心在。
松山一役后,明军是被彻底打服了,这也造成清军入关之后大明的军头纷纷剃头请降,易帜效力,其实从他们投效后的战斗力来看,把那份精力用在抗清上,以清军的实力,能打到黄河边也就算不错的成绩了。
现在皇太极挟大胜余威,根本就不可能同意明廷的议和方案,崇祯扭扭捏捏,连议和的名义都不肯承认,还用“行款”的以宗主对藩属的心态来操办此事,皇太极只不过借此事打探明廷的真实想法,同时也是因为松山一役打的筋疲力尽,用议和的名义来换取短暂和平,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罢了。
这一些,不仅崇祯不会懂,陈新甲也是如在云雾之中,明廷在这个时候,既不了解自己,亦不了解敌人了。
“卿在此事上要尽速进行,有些细务,不必事事等朕决断!”
一听说辽东议和之事有了眉目,崇祯的愤怒已经被抛向九霄云外了。
一直以来,双线作战就是他心头之痛,确实也是奇葩,农民军低潮时,东虏来凑热闹,东虏消停时,农民军就大行其道。
现在两边都壮大起来,更是叫他头疼脚也疼了。
但心腹大患,当然还是造反的农民。东虏再闹腾,似乎也不会亡大明的天下,不过是边患,而农民军却是直奔他的天下,他的宝座而来的。
“款事一行,朕抽调所有边军,一定要在一两年内,尽剿逆匪!”
吩咐完陈新甲后,崇祯杀气腾腾,如此说道。
正文 第七百八十九章 浮躁
第七百八十九章 浮躁
崇祯十四年的冬天很快过去了,接近年末时的开封大战的余波也渐渐过去了。从北京到南京,再到海南,百姓们连讨论的热情也快失去了。
毕竟李自成还是在河南开封,虽然收复了洛阳和许昌等在此前放弃的城池,不过也仅只限于此。
在黄河河北,官兵重新集结,鄣德和怀庆等河南地界仍然驻有官兵,义军一直也没有攻击的打算。
在归德府,陈永福仍然守备着,暂时看来还没有投降的打算。
在唐、邓、新野方向,战败的京营兵和张任学等部汇集了五六万人的残余,从陈留一路到汝宁,再到唐邓之间,就是他们驻守着。
左良玉缩的更远,直接退到了襄阳,并且开始四处拉壮丁,补充在河南战场的损失。
在这样的举动下,被焚烧的房子,抢掠的士绅,百姓当然不在少数。不过现在的左良玉有近十万大军在手,连监军太监他也不买帐了,杨嗣昌已死,丁启睿等向来统驭的是秦军,方孔昭资历够,但叫他来约束左良玉,这只能是笑话,所以在襄阳等地,遭受荼毒的百姓官绅颇不在少数。
这种行径当然为人所不耻,这也是后来天下太平,不少将领得以封爵,左良玉也立下一些功劳,几次清军的招揽都被他严辞拒绝了…可惜,仍然不得封伯,后人评述,这是张守仁觉得左良玉行事太过有亏于军人操守,所以故意在此事上给了老左一些教训的原故。
在年尾的时候,官兵消停的多,李自成和其部下们,却是沉浸在一片洋洋喜气之中。
和往年的河南一样,今年的冬天仍然是雪下的很早,等进了腊月之后,反而无雪了。
这样的天时,就是说明过冬前后天不太冷,而且降雪量少就意味着来年开春后降雨也少,就说明干旱仍然将继续下去。
同时,因为干旱,天不曾降大雪,导致蝗灾也会继续这几年的十分严重的传统,在新的一年里头,吃光仅有的一点青苗。
人们抱怨着,哀叹着,哪怕是心里高兴着李闯打败了官兵,短时间内不再有兵灾,可是想想来年的光景,人们还是止不住的心情沉重。
“多打几眼井,不要惜力,老百姓心向着咱们,咱们现在也没有甚事,多做些活计累不着你们。”
仗打胜之后,李过算是首功,他也并不居功自傲,而是一头脑扎进农事里头来了。
开封已经定下来当根本,来年开春就四处出击,北上打鄣德,东南打归德府和陈留、杞县,再南下打汝宁府和南阳,半年之后,再视情形而定,下襄阳,沿江下南都。
这个路线,是经心谋划过的。朝廷在北边还有一些力量,北京这样的城池也不是容易一攻而下的,万一受挫就不好了。现在这样的情形,往南打,夺湖广产粮地,得南都财赋地,和河南联成一片后,再取北京,把握就大了。
不过与其说是对朝廷这样小心,不如说是李自成不想早早面对山东。
现在想打北京,不把山东拿下来是不可能的,只有河南和山东联成一片,才谈的上去北伐京师,不然的话,无疑是痴人说梦。
短期内没有战事,诸将分头练兵和打造器械,李过领了督促农事的差事,他的两三万人的骑兵,除了留下一些操练新军之外,大半叫他撵到了地里头。
看到大家有点懒洋洋的模样,不怎么上心,李过有些焦燥起来,他用马鞭在半空虚抽一下,厉声喝道:“耕战耕战,没有耕,哪来的战?”
“嘿嘿,将爷,咱们这么多年,不是一直都只练兵么。”
“就是,老百姓还能不种地?”
“等夏初时,好歹会有收成,到时候咱们去征粮就对了。”
“到时候征粮出队子,咱头一批报名,征不到粮,将爷你打我的板子,打多少都没有二话可说。”
“挖井实在不是咱能做的,这是手艺活,将爷还是差我去做别的吧。”
能够胆在“一只虎”面前说这些话的,肯定都是些够资格也够胆气的,他们要是接了令阴奉阳违,李过反而真的会抽他们鞭子,但当面这么顶回来,反而是长期跟着够义气也实诚的,一时间气的他没有话说,只是眨着眼不语。
“将爷,我的好将爷!”
一个跟随多年,也是同寨的本家李姓老部下最为敢言,见李过这样,又仗着胆子道:“这些天你老督农,咱们吃点苦没有啥,将士们有怨气可不是小事!大伙儿走出来趟,无非就是想过好日子,不想再吃地里头的苦了。现在不少人都和我说怪话,说要是知道现在比在家务弄庄稼还辛苦,又何必提着脑袋出来?说起来,咱们闯营比起人家曹营已经够苦啦,要是再弄下去…”
这个部下也不敢把话说圆全了,不过李过心里一片冰冷,他清清楚楚的明白,这些话都是实情,是部下们的一片好心。
这些天怪话不少了,不过都是来自别的部将,闯王身边的军师们是很支持的,用宋金星的话来说,明太祖就是靠的练兵和屯田,就是这两手得了天下,现在闯王要得天下,练兵这一块不差了,屯田这一块却是差的太远。
李自成尚不怎么坚决,刘宗敏不大感兴趣…他是一直想回关中,想在西安建立基业,富贵不回故乡,对刘宗敏等陕西籍的大将来说,都不是什么高兴的事。
李过却是大为赞同,他的兵马执行屯田的命令最为坚决,现在看来,无形之中就得罪了不少人。
他看着这些部下,见多是关切的目光,心中感动,一时就想把在山东看到的情形告诉大家。
除了在莱芜买铁,他还暗中潜到过胶州,只是没敢往浮山核心地带去。
李自成对山东的事十分好奇,刘体纯也曾经亲自潜入过去,亦是没有敢往核心地带去。毕竟越是往里头,盘查越严,唯恐露馅。
就算是在外围,见到的东西也是足够叫他们胆战心惊了。
那些硕大的风车,整齐平整的道路,硕果累累的农田,兴盛的农庄,高达数层楼的巨大水车和星罗棋布的深井,加上治安,水师,商船,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叫李过深深明白,为什么张守仁的军队装备那么好,士气又是那么高昂。
所以牛金星的屯田之议,立本之议,他才会那么赞同!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是咽了回去。
和张守仁一直替将士扫盲学习不同,李自成的部下当初全是不识字的农民,就算到现在,士兵们仍然是几乎全部是文盲,而将领中,只有少数几个为了看懂兵书和文告开始学习,多半将领识字仍然十分有限。
就是李自成本人,前几年还不注意这些,这两年才开始恶补,开始跟着牛金星等文人学习通鉴等史书。
把自己看到的那些,就算全盘说出,又有何益处?
一时间,李过亦是有些心灰意冷,只挥手道:“该做的屯田之事还是得做…不过,也不必逼将士们太紧了,年节时候,该歇就歇几天吧。对了,酒不准喝,但多拿些银子买些肉,我们现在不比当年了,肉总归是吃的起。”
众将闻言大喜,都是深深躬下身去,齐齐道:“遵令!”
越是这样,李过心中越是难过,只是他做战时勇猛如虎,平时却十分精细,能把情绪藏住,并不出声。
等他回到开封城外接近城门处时,看到有几百人在地里做着活,冬天活少,不过就是翻翻土,这些人却是做的热火朝天。
李过心中一动,策马靠前看看,果然见着是田见秀在地里。
大冷的天,田见秀却是光着背在农田里,背上拉着绳,身边还有两个汉子,都是一样打着赤膊,大冷的天,都是汗流浃背的样子。
这是因为没有牛,三个人拉着犁来翻地,人力不能和畜生比,自然是十分吃力了。
李过下马走过去,笑道:“玉峰哥,你也是一营大将,麾下有五六万人了吧?闯王还都给你精壮,你做这样的事,叫他看到了,说你什么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