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批铸的是铜炮,而且全部是小口径,做工十分的粗糙和原始,成功只是能发炮而已。
后来张守仁实力渐渐上来,给予的支持也越来越大,将作处火器局下火铳和火炮的发展,从崇祯十二年过后,开始井喷式的爆发起来。
而火炮的发展,特别是红夷炮的发展还是十三年后,张守仁决意将小口径炮与炮营分开,小口径只做步兵支援和车营构筑防线时使用,真正在战场上克刻致胜形成火力压制,还是得靠这些红夷大炮。
“二百四十多了…”
张家玉的眼已经数花了,张煌言也比他强不到哪里,阎应元紧握双拳,虎目圆睁,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情,而刘子政已经陷入一种拔不出来的惶惑情绪之中…
一个军镇,随随便便就是二百多辆炮车拉着二百多门火炮,还不是小炮,最小的也是重七百斤的六磅炮,这样的事,叫刘子政如何能够接受并深信不疑?
眼前的这些火炮,九边军镇全部加起来也是比不上了…
更何况张守仁还有水师和海防炮台,加起来怕也有千门以上的火炮,虽然那种火炮不需搬动,工艺要简单的多,但毕竟也是要太多的生铁才能铸成。
一门炮,最少也得二百银子,这么多火炮,就是得一座银山才买的下来了。
但给刘子政一行人的震撼,才是刚刚开始。
“三百以上了!”
超过二百以后,很多人就放弃了细数每一门炮的打算,只是大约盘点着火炮的数字,大致差不离就行了。
等超过三百之后,不少人觉得自己的思维已经限入僵滞状态,现在数数,只是下意识的思维惯性。
这样的钢铁洪流,就算是几百年后都是一大胜景,更何况是很突兀的出现在这些明朝精英们的面前。
超过四百门后,刘子政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已经没有力量支撑他继续站立了。
到五百门时,几乎所有人都是汗流浃背,嘴干舌燥。
最终,数字就是在五百门到六百门之间。
这个数字,叫很多人难以相信。
刘子政下意识道:“会不会是周而复始?”
没有人答他,刘子政自己也是苦笑起来…这里是一望无际的靶场,车队出去后就一直向前,哪里能有机会再折返回头而不被发觉?
六百多门火炮,这个数字,彻底征服了在场所有人!
“这只是一营的火炮吗?”
“呃,这个,似乎是吧。”
将作处的会办也是被眼前的壮美景像所震撼,今日之事,当然是最上层的安排,连他也不大明白浮山炮营的组建和构成,当下也只能含含糊糊的答应下来。
其实今日的火炮已经是浮山从去年夏到今年夏初近一年时间的全部产出储备,一则到了交接的时候,张守仁故意压了一下,把几批火炮压在一批交接,是四个炮营一万四千官兵的全部装备!
以前炮营所用的火炮已经转到车营或步兵营去了,浮山炮营也增加到四个营,每营三千余人,配给火炮一百二十门,四个营编为炮兵左协和右协,分别由赵启年等炮兵军官统领。
浮山炮营的实力,在张守仁的大力栽培之下,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炮兵肯定还不止这两协,估计将来的最终数字是三协九营,加上各步兵协的直属炮兵营,炮营的数字会在十五个左右。
也就是说,所有的大炮配置齐全,将会达到一千八百门!
这是雄心勃勃的计划,没有一年几千万的银子和优质铁矿的不断的出铁,没有过百个高炉和几千以上的熟练铸炮工匠,这个数字,只能是痴人说梦。
不过想想明朝那样大一统而内政无力的王朝,十几年时间也铸了几百门数千斤重的红夷大炮,连东虏铸炮都在百门以上,浮山以三四年的时间,铸成这一千八百门的火炮,又岂能是完全不可能的神话?
事在人为耳!
在同一个世纪,古斯塔夫国王将火枪手的比例提到百分之五十,同时还在欧洲率先使用了燧发火枪,同时他减轻了火炮的重量,使装填减化,通过种种努力,这个当世的欧洲战神每每以长矛手和火枪手加火炮的混编部队,击败了当时欧洲诸多的强国,甚至以这样的纯步兵部队,多次击败了强悍的战斗力和装备远在东虏之上的波兰翼骑兵。
公平来说,当时的东西方,一个向上,一个向下,中国已经多方面的落后。如东虏这样的蛮族武力,其核心不过两三万人的战士,不论碰上哪一个欧洲强国,东虏只有被纯虐的份了。
在中国,文明的退化使得向来统治东亚的武力也严重退化,现在张守仁所做的一切,正是这个时代能以目前的科技和经济能力所能做到的一切。
在众人眼前,这一群群的战争之神就是决心与力量,一切,都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正文 第七百六十八章 霸气
第七百六十八章 霸气
半个时辰之后,一群醒转过来的客人已经没有人再提起可能会走的话了。
刚刚的炮群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拥有强劲的,标准的,威力巨大的可以快速移动的火炮,同时拥有强悍和技艺熟练的炮组士兵,拥有强大的陆师和无敌的水师,山东和登莱两镇相加的力量,加上张守仁的经济之道和已经很高的声望,这样的实力,纵使不能最终登顶,但将来成为决定性的力量,在天下大乱的局面下,最少能保证自己与家族的平安。
越是人杰,所需要考虑的事情便是越深远而复杂,而一旦足以下决心时,他们也是会毫不犹豫,立下判断。
一辆辆马车又将沉默的客人们载入其中,从到处都是锻打铁器声响,火光闪烁的将作处拉出去,在沿官道两侧往北行不久,便是驰入一座军营之中。
浮山军人的军姿和训练,这些时日来大家看过不少了。
最弱的浮山新兵也能比最强劲的大明总兵的正兵营或是抚标营强过百倍,这也是大家的共识了。
从体能到日常技战术的训练,差距都是全方位的。
浮山的军人选来的时候未必是最强,但几个月新兵期过后,所有的汉子都肯定会是一群识文断字,执行军令不含糊,精通各种杀人技巧,同时又是大块头肌肉男的可怕族群。
从军营门前进去,正好一群火铳手在练习黄昏时刻的战斗,靶场上这些火铳手按命令行进着,突然转换着队线,一百五十人为一队的火铳手不停的斜向行走,每行多少步后,按命令停下,开火,然后装药,捅实,继续调整队列,继续开火。
硕大的校场上,就看到一队队的穿着漂亮军服,在响亮的军号声中,打着各色旗帜,在不停训练着的军人们。
这样的训练,每日每日每刻都在浮山的军营中进行着。而不论是大明还是东虏,绝没有眼前一半的训练强度。
别的不说,不论是辽镇的火器营,或是东虏的乌真超哈营的火枪手,在浮山,任何一天打出来的火药弹丸,可能都是他们的十倍到一百倍。
每个浮山铳手从新兵到能上战场,最少都得打过上千发的实弹。
用孙良栋的话说,就是叫每个新兵打火铳打到手起茧,手心没茧子的,不合格!
这样的疯狂训练,支撑下来的除了严苛的军纪和勋章军属制度建立的荣誉感外,就是沉甸甸的银子加上大块的红烧肉…缺一不可。
“火铳…放!”
“第三队,向左小跑五十步,再小跑向前三百步,起步,跑!”
黄昏的阳光并不炽热,在校场上所有的士兵都是汗流浃背,每个军官都晒的脸色焦黑,但风纪扣扣的紧紧的,马靴闪亮,腰板挺直,所有人都叫的声嘶力竭,却是没有人敢于有半点懈怠!
不远处,一群群的军法镇抚官来回的巡逻着。
他们不是故意找麻烦,只要你做了自己份内事,就绝不会惧怕他们,但每当军官和士兵们被这群眼光似毒蛇的家伙们盯上之后,仍然是不可避免的感觉浑身战栗。
阎应元对这些军法官们有很大的兴趣,最少,这是这里和他专业最对口的位置了。
车厢里,没有惯常有的长途行走的大车里有的臭脚丫子味,也没有汗味,咸鱼味,只有香熏过的淡淡清香,垫子洗的雪白,脚下还有小毛毯,实在是叫人觉得太过奢侈…在这样的车厢里头,张煌言却是汗流浃背的向着张家玉和刘子政等人道:“大将军实在是忠诚不二,如果他要造反,北京一个月就失陷了。”
“半个月。”
张家玉笃定的道:“不信问刘老伯,看看以浮山从德州出兵算,打下京师要多久?”
“咳…”刘子政实在不愿介入这个话题,不过也只能答道:“如果是轻兵偷袭,半个月也不要。如果是带炮队正面强攻,半个月时间也够了。”
他想了想,又苦笑道:“德州北面,除了天津还有一些兵马外,保定兵都南下到河南去了,朝廷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河南那边事急,北京就不顾了。”
他屈着手指头,算道:“去年就把黄得功等京营兵马派了出去,那几部都是京营中最后的精兵了,现在又派了一部份京营,加上保定兵南下,希图一下子把李自成打跨,李自成跨不跨是两说,但京师已经空空如也了。天津只有抚标和漕运兵,以浮山的战力,一个队四百人就能横扫了,北方平原沿官道直趋北上,浮山现在有近十万兵,你们说,京师能守的住吗?京师一陷落,张太保据京师河北山东等地,纵不能成帝业,王霸之业已成了。”
“山海关现在也空虚啊,蓟镇,宣大,都空了。”
“不错…现在八总兵都在宁远与东虏相峙了…”
众人不停惊呼起来,张守仁如果真的有不臣之心,现在悍然起兵,轻松就能得到大明整个北疆!
除了宁夏等地远不可及外,三个月内,从山海关到宣大,再到河北,山东,全将落入张守仁的囊中。
而河南是官兵和闯逆大打出手,官兵纵不会降张守仁,可也不会降李自成,多半是星散而去,而张守仁率几万精兵,可轻松击败李自成的三十万杂鱼,这样河南到手,可以预备下南直隶了。
“侥幸,侥幸。”
刘子政额角上黄豆大的汗珠,拱手道:“还好太保是不愿在此与东虏大战之时,行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否则的话…真是侥幸啊。”
“呵呵,他们真是高看我了呢。”
在接见了加倍恭敬的人群之后,张守仁下令将他们带入驿馆,好生安置,第二天再继续行程。
在听到特务处关于众人谈话的纪要汇报之后,张守仁莞尔:“如果真的有这么容易得到天下,在一两年内就收拾好残局,我也很愿意的…”
眼前济济一堂,他说话也是没有丝毫隐晦,众人却是站的笔直,没有人做仗马之鸣…反正大家也是都习惯了大人惯为惊人之语了。
“东虏才是大敌,大明,我在等它自己的变化。”张守仁看看左右,沉声道:“得天下易,守天下难,我们现在这局面,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一步也错不得呢。”
“我等只追随大人。”
“请大人放心,一切都以大人的意旨行事,我等决无丝毫异议。”
“有异议也是不成,不瞒大家说,特务处就是盯着大家的,军法处只管日常违纪犯法,但特务处却是盯着大家,我绝不允许有与我不同心的部下。在这个时候,我担负的是天下的责任,凡有乱者,绝不宽贷!”
张守仁站起身来,环顾左右,发表着霸气之极的话语,而他所有的部下却是没有半点异议,众人也惟有凛遵而已。
这一年来,浮山的变化也太大了。
农业,商业,军事训练,招兵,铸炮,水师,变化如翻天覆地,身处局中的人,也有眼花缭乱之感。
在这样的变化面前,大家视张守仁为圣神一般的人物,自然也就不奇怪了。
就以今日之事来说,招揽的人全部都是在名士之余,又兼有真才实学。
而每招揽一人,都是张守仁的个人决断。
如阎应元这样的人,在此前根本是默默无闻,而人一来之后,通过仔细的观察和交流,自然就知道这人并非凡品,是一个可堪重用的精英人才。
这样的事,张守仁做的多了。在以前,他可能还会想办法解释,现在这样的行为渐渐越来越神秘,特别是在和他有一些距离的普通将士和百姓之间,对他的传言已经很多…
这样的事情,特务处和职能部门不会禁止,甚至会有意的推波助澜…
张守仁不会以李自成那样搞什么十八子主神器,不过既然有人将他神圣化,他自然也不可能自己出头反对。
这一年的浮山,种种事情都上正轨,一切都在高速的发展着,自然而然的,张守仁也是拥有了比以前完全不同的一面。
可能普通的将领会真的心动,在他眼前的这些人却是明白,大人不动,一定就是未到动的时候,现在的浮山,仍然需要不停的发展,发展,再发展。
一切,都要等待大人认为的一个合适的时机。
到那时,一发动起来,自然就是天崩地坼!
张守仁说完之后,便是目视着眼前桌上的一堆闪闪发亮的东西。
在他的面前,是一堆堆的金元和银元…他已经决意开始铸币发行了。
这件事已经久在他心中,以前迟迟未行,一则铸币机器要试验和铸造,这玩意不同于普通的机械,十分复杂,在英国,牛顿也是一个改革铸币机的高手,牛顿除了科学家的一面外,还是皇家铸币局的主管,这个就很少为人所知了。
正文 第七百六十九章 松山
第七百六十九章 松山
九月的辽东已经进入了初冬,最少也是深秋的感觉。早起的时候,可以看到落叶从树上落了下来,在树底下铺了厚厚的一层,最上层的落叶上,有一层浅浅的白霜。
在当时的东北大地上,人烟稀少,远不及后世三省相加过亿规模之谱,就算是后世时,东北也是地广人稀的肥沃黑土地,甚至引起岛国强邻的觊觎野心。
在此时,辽东一共才有不到百万的汉人被当成奴隶来统驭和奴役着,加上二十万不到的所谓满洲八旗,另外在密林深处还有少量的原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还有索伦、鄂伦春等少数民数,相加起来,也不会超过十万人。
这使得当时的关辽大地到处都是肥沃之极的旷野,到处都是深而密的原始森林,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哪怕是在战火纷飞,围城战和打援战已经超过一年之久的时候,除了在战场最近的地方树木被砍伐一空,其余的苍茫大地上,仍然可以看到一片又一片的密林,在秋风轻拂下,密林深处,发出一阵阵的呜咽般的声响,似乎是有一个身形落拓的巨人,在从林深处发出着悲伤的声响。
在锦州到松山堡,从松山过女儿河,到浮峰山,再到塔山,再到高桥,如果天地有灵,一定也确实会感觉到深切的悲伤!
伏尸过百里!
松山一役的走向因为没有张守仁的参与是与历史完全的相似。
崇祯和陈新甲等人为中枢,不了解大势,只知道催促进兵,缓解户部供给粮饷的压力,却全然不顾这一场大战可能会战败所带来的后果。
智识之士,都是完全了然,这一场战事中十几万大明边军精锐全军覆没的后果是什么,然而崇祯却是一心求好,他的这种性格已经不必再多说,吊死煤山虽然是悲剧,是帝王的一曲悲歌,但平心而论,这种最悲惨的后果绝对是崇祯自己一手造成的。
哪怕他是天启帝那样的做法,以明朝的国力,可能拖到后金也腐化,或是最少能再多拖一二十年,甚至是拖过小冰河时期,都是不可知的事情。
但无论是谁来做,甚至是福王和弘光父子一脉相承,绝对会比崇祯在位要好的多。
王朝末世之时,最忌操切急燥,最忌改弦更张,最忌眼高手低,崇祯是把一切都占全了。
于是在眼前,锦州这座雄城陷落了!
松山堡被围,洪承畴和杨国柱等文官武将和不到一万人的残兵困守其中,无粮无草,失守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从松山到高桥之间,皇太极使大量精锐埋伏其间,在清军打下笔架山,夺取了明军的军资之后,当时马绍榆的建议仍然是明军主力全上,与清军决战,这个建议被洪承畴否决了。
事实上以后人的眼光来看,这个建议确实是书生之见,纸上谈兵。
八总兵首鼠两端,其心各异,而且战斗力也是参差不齐。
象王朴这样的大同总兵,家丁少,劲兵少,军纪一向是明军倒数,其人向来卑劣无能,而白广恩也是与之类似,只是能力稍强,再如杨国柱和吴三桂等,洪承畴约束不住,真正听他的,也就是左光先和曹变蛟这两个在陕西剿贼的旧部。
枝强干弱,洪承畴根本无力统驭部下,一切献策都只是虚妄。
就如洪承畴能接受刘子政的建言,将八总兵十三万众集结在一处,甚至连后路也不保,难道他十二年的督师就真的不如张斗,不知道自己有前权无后阵,头重脚轻?
实在也是无能为力之举…八总兵其心各异,部下良莠不齐,打这样的仗,明军前阵稍弱一些,就很可能是一触即溃的局面…事实也正如洪承畴所预想的那样,明军因为主力汇集在一处,士气还算饱满,在与清军的前哨战中,屡有斩获。
但侥幸心理毫无益处,皇太极这样的在青年时期就跟随其父与明国交战,然后在险恶的条件下攻占明国边城,再打下沈阳辽阳,在其父死后,他力挽狂澜,尽量缓解满汉之间的矛盾,恢复生产,同时在崇祯二年开始入关,此举使得蒙古各部渐渐对满清归心,同时他解决了毛文龙和朝鲜,使清国无后顾之忧,再打跨了林丹汗,使草原一体,尽归满清。
就在此人手中,后金为清,从一个部落小国,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家,这样的一个雄杰人主,怎么会看不出明军阵列打法的矛盾之处?
洪承畴和十三万明军的悲剧,从他们出战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注定了。
后人重演一万次的松山之战,其实无非是痛苦情绪的一种发泄,但只要当时的大明皇帝是崇祯,就算松山之战被改演一次,仍然可能会有塔山之战,杏山之战,用后世论坛上常常调侃的话来说,明清之间的问题,真的是体制问题啊…
在丁宏广和他的小组成员们面前就是这样的惨景!
他们是在四月进入辽东,同时开始了在辽东参与进松锦之战的计划。
这也是军情处成立以来,最为雄心勃勃的计划。
全程参与其中,观察明军的战斗力,战法,指挥,包括后勤旗号金鼓等一系列的所有的动作。同时,更为深入的,全面的观察清军的战法,从个人到各牛录,各甲喇额真,各旗,观察每个余丁,步甲,马甲,白甲和葛礼什贤,观察清军的动员和后备,观察他们的后勤系统和武器储备等等。
光是完成这些已经是难得的伟业,而在计划的核心,还有一个叫丁宏广想起来都为之战栗的计划。
但所有一切,都是从无到有,从最基本的开始。
他们是做为粮队押解官被“征调”到汉人包衣为主的队伍之中的。
有超过十万人的包衣,还有满清的一些余丁在内,各异族的男丁在内,十几万人在锦州到松山的土地上活动着。
在高桥一带,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挖出了一条几十里长的壕沟!
深过人,有尖锐的木桩埋于其中,犬牙交错,蜿蜒数十里,将明军彻底隔断。在清军主力与明军接触后,老辣的皇太极一边着人毁笔架山的明军粮饷,一边派劲兵伏于明军后阵,同时掘壕乱明军阵脚人心。
数招连下,明军毫无能力,原本洪承畴计议大军一起退后,折返宁远。
如果全军一起行动的话,明军还有一线生机,最少有可能且战且退。毕竟当时战场距离宁远不过百里,明军十几万主力仍然抱成一团的话,有可能损失惨重,但亦不至于落到几乎全军覆灭的结局。
可惜事实无法逆转,那一夜十几万明军所驻防的大营风声鹤唳,大同总兵王朴先逃,然后是白广恩,接着是吴三桂等奔逃,十万明军毫无章法的南逃,在途中遇到了早就有准备的八旗骑兵…结局可想而知!
就在松山往宁远的这一百二十里路上,在高桥附近,清军大砍大杀,几乎将奔逃的明军杀了个干净!
五万九千余明军余尸于途,尚有两三万人在其后被搜捕杀害,只有几千人逃了出来,其中包括几个先逃的总兵官。
而剩下的明军就在曹变蛟等总兵的率领下,簇拥着洪承畴等文官进入松山,在这个小小的军堡中,进行着毫无希望的抵抗。
因为好歹有点身份,丁宏广等五人不算是包衣的身份,他们的待遇和抬旗的汉人旗丁差不多,吃住也和抬旗的汉人旗丁一起,他们有的是监工的身份,督促着包衣们运粮草,挖壕沟,干些杂活之类的事情。
在漫长的四个月的时间里,几个人跟随清军行动,经历过明军与清军前哨战,亲眼看到了曹变蛟总兵官率领的秦军精锐突入八旗军中,那些平时威风凛凛,号称是百战精锐的白甲兵们在忠勇无双的秦军将士们面前也是黯然失色,纷纷辟易,秦军的大旗似火,铠甲似火,连同座骑一起成为一道道火红的掠影,秦军将士以无所畏惧的决心,勇猛向前,多次动摇了清军的阵脚,什么马甲,步甲,白甲,全部为之辟易,被秦军如山般的决心击的粉碎!
在最关键的时刻,秦军已经打到了距离皇太极最近的黄罗伞盖附近,如果不是最精锐的葛礼什贤营迎击上去,并且秦军是以寡击众的话,松山之战的结局没准就因为一次决死的突击而改写了!
在秦军突击之时,丁宏广等人都是热泪盈眶,感动的无以复加。
只有在秦军身上,他们才感觉到与浮山军人有一样的气质,一样的决心,一样的勇气和坚毅,一种民族的精神在秦军身上也有延续和流传!
何谓军人,保家卫国!
在那场战事之后,所看到的,无非就是地狱一般的惨景。
到八月之后,连续的大规模的战事已经接近尾声,甚至是松山堡的围城之战也是接近尾声了。
城头的明军已经疲惫不堪,城防守备已经十分松懈,破城不过是指日间事了。
清军营中已经隐约有流言,大约是城中某些明军将领已经决意投降,只是皇太极对明清两方都有严令,务必要活捉洪承畴,因为这个条件十分苛刻难办,所以这军堡才一时未破。
只是这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了。
正文 第七百七十章 战场
第七百七十章 战场
“惨,好惨…”
站在高岗上,目视着眼前的情形,丁宏广发出慨叹。
在距离松山几十里的地方,丁宏广一群人混迹在衣衫褴褛的包衣之中,他们十分辛苦,类比旗丁的身份每天也只能吃个半饱,粮食补给严重不足,从沈阳这个后勤中心运粮到锦州一带,这对清军原本不强的后勤能力来说根本就是一场灾难,在这样的情形下,当然是优先保证披甲兵们的吃食,至于包衣阿哈们,能吃上口饭不饿死就行了。
打扫战场的事情当然就交给汉人包衣们在进行着,八月的天虽然已经是有初冬的感觉,早晚都下霜了,再过十天半个月随时可能下雪,但战事过后已经有好些天,明军的尸体已经有不少高度腐败了,在绵延几十里的战场上,到处都是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
丁宏广几个都是用布帛把口鼻掩了,就算如此,恶臭也是透过毛巾,冲到鼻子里来,甚至是直冲入脑,叫人感觉十分的难过。
放眼看去,到处是成群的乌鸦,嘎嘎叫着,在战场四周成群的飞着。
还有三五成群的野狗,红着眼睛,躲着人多的地方,它们和乌鸦一样,都是在吞食着死者的尸体。
“嘿嘿,这最少是个游击,瞧这甲!”
在丁宏广面前,是一群明军死难之所,在一个将军的身边有十几匹死马,还有几十个穿着棉甲的亲丁模样的战死明军,他们的身上都是刀砍斧削的痕迹,伤口都大的惊人,而且多半在背后,只有少数在胸前,战马的身上都满是弓箭插着,也有一部份身上无伤,可能是明军拼死打马狂奔,把战马活活累死了。
这样的情形说明正中的穿着厚实铁甲的将领地位不低,这几十个人全部是他的亲丁。在一般的战事中,这样的将领因为有亲丁的保护而很少会有生命危险,而在这样的五六万人被杀的大型战事中,除了总兵官的家丁多而得力,保护他们的主人脱难外,副将以下到参将,游击,死难的军官就不在少数了。
眼前这个估计不是游击也是参将,拥有好几十个家丁,如果是在普通的战事中,这些勇悍的家丁为了主人是不惜拼命的…这也是契约道德,他们平时吃香的喝辣的,主人护着,什么样为非作歹的事都敢做,主人也为他们擦屁股,他们拿着比营兵高十倍二十倍的饷,穿着尽可能搞到的好甲,骑着好马,练武练骑射的时候也是下真功夫…他们原本也是精中选精,没有一定的体魄和胆气加上高明的骑射武艺也不会入选。
家丁算是大明帝国的落日余辉,而整个九边最精锐的家丁,恐怕也是在这一场战事之中,折损的差不多了。
包衣们一个个瘦的皮包骨头,但脸上都是高兴的放光。
他们三四个人,费了全力才剥下那个将领身上的山文甲,再脱下衬里的锁子甲,摆到一边后用水冲洗干净,用布擦好,整整齐齐的放好。
“俺剥到第十副铁甲了,咱们的牛录额真说了,交十具甲的,就有机会抬旗!”
“俺也差不离了。”
“俺可差的远…俺再去远处瞅瞅,看有没有落单的。”
此次大战,清军大获全胜,不过死伤也肯定不低。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明军也是全副武装,虽然失去建制的抵抗带来的损失不大,但毕竟还是有相当的损失。
而且现在立了汉军旗,可以叫大量的汉人壮丁抬旗进入其中,成为满清争夺天下的炮灰…既叫包衣们有希望,使得内部稳定,又有了更多的稳定的兵源,何乐而不为?
汉军旗现在有近三万人的披甲,已经是在蒙古八旗之上,特别是石廷柱等人大量铸炮铸枪之后,汉军旗的实力已经在蒙古八旗之上…当然,蒙古人是打死也不会承认的。
好几万人在昼夜不停的打扫着战场,同时也开始焚烧尸体,到处都是滚滚而起的黑烟,烟雾呛人,发出恶臭,令人感觉到压抑,有一种无处可逃的感觉。
清军没有割首级的习惯,这是骄傲,他们不象明军那样以首级记功,所以不需要抢割首级,在战后就更不屑如此。
骄傲的满洲八旗根本不会把打败明军当一回事,伏尸几十里的惨烈景像,只是他们在酒后吃白肉时的几句谈资而已。
一具具的尸身被剥了有用的甲胃,甚至是稍微完整的衣服全被剥了下来…辽东汉民都是奴才,这年头的衣服十分难得,特别是辽东的冬天十分难捱,多两件衣服,有可能是事关生死的大事。
就算是破布都没有人会浪费,所有的布匹都是梭织出来的,十分结实耐用,破了的也可以当抹布,当裹脚布,冬天的时候裹手,裹脸,十分有用。
等搬抬过来尸体焚烧的时候,那些明军都是一具具光着的尸身了。
包衣们一个个瘦的皮包骨头,却是在嘻嘻哈哈的说笑着,拿这些死了的明军将士打趣,在他们的心里,已经无所谓同族了。
有骨气的多死了,留下来的是何等人,不言自明。
“这明狗真沉。”
“他吃的好呗,你看,死了多少天了,这脸还是胖乎乎的。”
“狗日的在宁远和关内吃香的喝辣的,屁用不顶,明狗,呸,屁用不顶!”
听到“明狗”这样的称呼,丁宏广的脸都抽搐了一下,但再听到后来的话,心中的那股子不平之气就渐渐消弥了…是啊,明军死伤虽然惨烈,但于事何补呢?
自有后金变乱以来,多少次屠杀之下,朝廷的兵将又在哪里?
辽民,也确实是死中求活,求生而恶死,亦是人之本能,又何罪之有呢…
只是他也不愿听这些话了,因此尽力离开人多的地方,反正他算是临时抓差,当时征调时有言在先,仗打完了,他们随时能回关内…毕竟清国这边粮食没有一年能够自给自足,朝鲜这样的藩国也是穷的底儿掉,再勒也是勒不出几石粮来,蒙古这种盟友穷的当裤子,不找清国这边打饥荒就算是万幸了,所以山西的粮队断然不能断…经过锦州大战之后,想必晋商们肯定能分的清楚谁是未来的天下之主,以现在的局面来看,内有流贼外有强敌,大明亡国是指日间事,而将来的清国就算不能如蒙元那样掩有天下,如大金那样占有汉人的半壁江山那是也是十分稳妥的事了…进关,只是时间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