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和后世一样,在巨大的利益驱使下,破坏禁令的肯定反而是与下令者关系最密切的一群,这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张守仁在当初建立贸易体系时,就从来没有担忧过禁绝这一点。
在后世那么强大的科技面前,走私一样是难解决的难题,在这个时代,传递几百里外的信息要好几天的时间,反应和决断就更久了,能在辽南数千里的海域将走私船只全挡在国土之外,除非是动员十万大军,迁走沿途数十里内的所有居民,并常设大军防备看守…问题是,皇太极能下得了这个决心吗?
从走私这一角度来说,丁宏广利用晋商的关系又搭起了陆路这一条线,利润一样可观,顺道还能和蒙古人贸易一番,所得更多。
但是从整个明清做战的角度来说,石廷柱适才所言,却是将众人的信心击的粉碎!
一路过来,虽然不免有局外之感,但看到无数的大明好儿郎挥师东向,看到无数的百姓民夫运送粮草,看到无数的官员将领,运筹帷幄,私心而论,自然是无比渴望大明能够战胜强敌,恢复失土。
哪怕是身在浮山这个集团之中,隐然有自立之气象的时候,大家的心思,仍然如此!
已经好几年的民族大防的教育,使得登莱青济诸府的有识之士,无不意识到东虏的危害之深重,在山东,只要提起东虏,自然而然的就是切齿痛恨。
八旗多次对汉民的屠杀,特别是当年老奴在时杀戮甚惨,这是现成的教育题材,加上前两年山东遭遇极惨,很容易就是同仇敌忾。
现在被这姓石的一说,众人都有信心粉碎之感。
“这家伙所说的也未必就对…”
一个新毕业的军情武官毕竟不愿这么轻易被敌人的言辞所折服,小声的嘀咕着。
众人沉默的走着,四月的沈阳仍然十足冰寒,晋商在城中有固定的落脚地方,众人一起向落脚点走着。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海螺号声,行走在街道上的人们纷纷停住了脚步,侧耳倾听着。
沈阳城中汉民较少,留在城中的多半是汉军旗人,此外就是穿着箭衣和蒙古皮袍的蒙古人最多,还有一些喇嘛萨满模样的人们在沿街转经行走,海螺号声一响起来,所有人在同一时刻都停住了脚步。
很快,第二次海螺号声响起来了,这一次确定无误后,很多行人开始在街上跑起来,在巷子里头,则是跑出来大量的满洲男人,这些人多半都是矮壮身材,一副孔武有力的模样。
丁宏广等人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情形,看到那些健壮如狗熊,脸上刀疤纵横的女真汉子时,心中也是禁不住十分的紧张。
众人出来之后,都是站在巷子口的路边等着,不少人翘首顾盼,一副焦急的模样。
丁宏广回头去看,但见石廷柱等人也是从府邸中出来,也是在路边等候着,尽管身份高贵,但也是不能例外。
他心中不觉凛然生畏…无论如何,眼前所见的,确实是浮山将来必须战胜的强敌!
过不多时,大路上过一队背着背旗的精壮骑兵,都是明盔亮甲,十分威武雄壮,尤其叫人注意的是盔管上插着的雕翎獭尾,背后带着二尺飞虎狐尾旗的家伙!
这些人,比起他所见的鞑子白甲兵,还要多带几分彪悍勇厉之色!每个人顾盼之时,眼中熠熠生辉,身上明盔亮甲,而且明显是多重的重甲,马匹两侧的插袋中都是长兵利器,所用弓箭,也是看上去就很吓人的铁制步弓。
“葛礼什贤营!”
在场的人有识货的,轻声叫了出来。
这个营和白甲及普通的旗兵不一样,这是皇太极先将各旗的巴牙喇兵集中使用之后,又从巴牙喇兵中,也就是白甲兵中精中选精的结果。
他们都是最强悍的战士,是皇太极的御营亲兵,也是他直接掌握的最强悍的武装力量!
哪怕是各旗的旗主,最少在此时是没有资格管理和调动葛礼什贤营!
“皇上有令,所有旗下人,不论是披甲人还是养育兵,或是余丁,男丁六十以下,十五以上,全部到各牛录额真处报道,听命时起三日之内出兵,迟误者,定斩不饶!”
奔驰到各人近前时,所有的葛礼什贤营的兵丁都是大声叫喊着,命令着。
他们是皇帝亲军,所宣布的命令毫无疑问是皇太极的亲命,没有半点的疑惑可言。
而命令一下,就必须立刻执行,也是没得商量。
在皇太极即汗位之初,虽然也是成年的立有大功的大贝勒,但有代善和阿敏几个掣肘,甚至议事时大家并排坐,他的权威还是只限于自己的一旗,后来用尽手段,现在直接掌握三旗,影响遍及各旗,他的一句话,就是不需要什么八旗会议,其权威性,已经超过了努儿哈赤狂乱昏悖的晚年!
令行禁止,不过就是眼前的情形!
听到命令之后,所有人都是毫不犹豫,立刻转过身去,折向自己的家中。
过不多时,就听到战马的嘶鸣声,然后是不同的兵种穿着不同的甲胃,开始向外奔腾着。
穿着箭衣袍服的是旗下余丁,多半是老人和少年,不过他们骑术一样精良,也有人身上披着自备的锁甲或棉甲,虽然老旧残破,也是擦的雪亮发光,穿在身上。
他们也是携带着步弓,和蒙古人喜欢用的小弓不同,满洲全部旗下人都几乎全用步弓,下马步射,这是他们的特色。
这样的余丁和养育兵的数字最多,几乎是川流不息一般的奔涌出来。
接着就是穿着镶嵌铜钉的对襟棉甲,头顶樱盔的士兵们,他们的甲胃一般,但武器比余丁要精良的多,都是精铁打造的镰刀和顺刀。
棉甲群中,开始涌现戴着明盔,头顶黑樱,在棉甲内加穿一层皮甲或锁甲的马甲兵,有一些人身后插着黑二尺方的黑色认旗,那就是领催一级的武官,再上者,就是分得拔什库和拔什库,也就是后世的骁骑校。
比马甲更少的,便是那些身形壮如狗熊,脸上胸前遍及伤痕,一脸骄傲之色,目露凶悍精光的白甲兵们。
他们直受命于各自的甲喇章京和纛章京,或是直接在旗主面前听命,做为一支一锤定音的战略力量,白甲兵们的动作反而很慢,他们慢条斯理的把所有甲胃都穿好,连马匹也套上了棉甲,然后才拿着自己各式的长枪虎枪挑刀镰刀,还有飞斧投枪等物,一一插在插袋里头。
他们的动作娴熟而老练,每个人都是上过多少次,在生死关头不知道闯过多少次的老手,在他们在前,上战场不过是家常便饭一样的事情,和打猎一样的平常…可能还没有打猎那么累!
巴牙喇兵,是八旗勇士中的勇士,精中选精,只有最优秀的战士才会被选拔入其中,一般都是二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体能一般都在巅峰时期,而且战斗经验最丰富的将士才能够资格加入其中。
等白甲兵也离开之后,整个道路之上,空寥几乎无人,只有汉人包衣仓惶而过,还有就是穿着华贵,但毫无品味的女真女人们,带着自己家里的包衣奴才,昂然而过。
几乎就是眨眼之间,整个沈阳就成了空城。
而那些传令的葛礼什贤兵们并没有回到皇宫复命,而是分成若干个小队,穿城而出,一路上不停的叫喊着,传达着皇太极的命令。
“鞑子要倾巢而出了!”
“看来是洪制军动了。”
“算算时间也差不离了,我们从宁远过来,大军前锋确有开拔迹象。”
“鞑子在锦州人马不多,现在看来是全部动员,出尽全力了。”
“相形之下,我大明真的是…唉!”
相比较而言,清国现在虽然编有满蒙汉八旗,控制了到鄂尔多斯和喀尔喀边界,北到贝加尔湖和贝叶岛,然后是辽东辽中辽南以及朝鲜的万里疆域,但人口不多,清末时八旗有五百万人,现在全部加起来满洲丁口才七万人,无论皇太极怎么努力,怎么从通古斯密林里不停的抓人补丁,不停的把索伦和鄂伦春族的兵拉进自己的队伍之中,怎么把海西女真的男丁几乎打光,和大明相比,他们的动员潜力实在是太薄弱了。
正文 第七百六十二章 军港
第七百六十二章 军港
可惜的是,明朝国力虽强,内耗却是太严重。而满清的国力虽稍弱,却是从来能出尽全力,打击敌人。
萨尔浒之战时,清方出动六万丁,其实是当时的全族之力。而因为刚刚造反,缺铁少甲,战斗力并不强,当是时就是出尽全力,而明朝统帅自分其兵,导致惨败。
现在的松锦之战,明朝虽然搜罗了十几万的边军精锐,但也有相当强劲的兵力留在内地,不能动员北上。
杨嗣昌和丁启睿的秦军,凤阳军,九江军,加起来几近四十万,这一股兵力如果出现在辽东战场上,清军只能撤围,不停的用消耗战狙击明军,而没有办法正面决战了。
这样的事,也只能想想罢了…
“东虏举族动员,最少是六万男丁,披甲两万到三万,加上一万五六的蒙古兵,两万多汉军,已经有十万大兵,而另族尚有一两万人的兵马可容调动,其实兵力在明军之上。”
丁宏广向来沉稳,此时也只能持悲观论调:“完了,洪承畴必败,援锦军多半要全军覆没。”
他旁顾左右,令道:“燕小七回登州,将此事禀报给太保大人,我等继续留在此地,最好是一起随大军前往锦州…鞑子打大仗,前方要用的人手可多,咱们有机会!”
事实也确实如此,皇太极先是在锦州四周挖了长垒,将锦州城与松山等处隔断,使明军失去突围的机会和希望。
后来听说洪承畴率大军前行,他不顾自己鼻血长流,下令举族动员。
在崇祯十七年多尔衮率整个八旗十五万人入关之前,这也是最大的一次动员,算是一次举族之战的预演。
在松锦之役以后,皇太极志得意满,宣布明朝这颗大树已经被砍光了枝叶,底下的事,就是轻轻将其推倒了。
可惜的是,他做完了所有的准备工作,自己却天不假年,收割麦子摘桃子的事,给自己向来在表面上听话的十五弟给拿去了。同时他这个好弟弟还抢了他的老婆,杀了他最爱的长子豪格,还逼他的儿子福临管自己叫亲爸爸…如果不是多尔衮身子不好,突然逝世,很难说他会不会最后走上篡夺皇位的那一步。
此次总动员,皇太极动员的兵力在十万人左右,而包衣奴才汉人奴隶却是动员极多,很多人奉命往锦州一带前进的时候,除了携带粮草之外,得到的通知就是要携带铲子耙子等挖沟的工具。
这些劳力抵达前线后,和八旗余丁们一起,十万人开展了轰轰烈烈的挖沟活动,在高桥一线,也就是明军和宁远中间挖了一条长垒出来,后来笔架山的粮草被夺之后,洪承畴麾下各总兵以行其事,纷纷出逃,在中间遇到伏兵和长垒,一战就死了近六万人,多少明军将士死在铁骑追击砍杀之下,还有相当多的明军将士为了不死于刀剑之下,滔海而死,沿海地方,到处可以看到死亡的明军。
此时此刻,看到蜂拥而出,兴高采烈去“打西边”的八旗兵和余丁们,看到他们手中的刀剑和身上的甲胃,还有那种上下齐心的昂然之气,再想到皇太极和其下诸王都是英勇善战,而反观大明一方,却是上下离心,根本就是事权不一,也根本谈不上士气。
想到这些,悲惨的一幕似乎就在丁宏广等人的眼前上演着。
不是身处其中的人,不知道对眼前这一场战事身为明朝一方的人有多么的无助和绝望!
“松山…松山…此役的关键和最终的结果,定然就是在松山。”丁宏广紧握双拳,恨不得飞身而至,然而他也知道,没有浮山军,没有张守仁在,一切的结果是已经注定了的,自己前往松山,不过就是亲眼看到一个王朝最后菁华的覆灭罢了!
“且等大人有何指示吧…”
人群越来越多,自己一行人呆立在街上太过扎眼,丁宏广最后看了一眼聚集中的人群,也是迅即带着自己一行人,往预定的落脚点赶去。
在这个时候,所有人,包括丁宏广在内,都是无比的思慕浮山,也是无比的思慕着张守仁。
只有想到浮山军的雄姿,还有张守仁挥臂时的雄武形象,在场诸人,才有继续下去的勇气和信念,否则的话,在这样潮起云涌的时刻,所有人都会被这异族所展现出来的力量所慑服!
“老先生,请留步。”
看完了水师学堂的典礼之后,刘子政虽然有意犹未尽之感,但也没有停留下来的理由,于是也是顺着人流往外走。
等到了水师学堂门前时,几个穿着灰黑色军服的军官迎了过来,为首的虚拦一下,不过脸上带着笑容,十分客气有礼的道:“太保大人想见见老丈。”
刘子政心头一跳,笑道:“老夫不过是个寻常过客,到登莱是游山玩水来着。不知道太保大人见我,有什么吩咐吗?”
“这个我们不知道。”那个军官是内卫成员,向来是只听命令不问原由的传统风格,当下只是坚持延请,却没有半个字的解释。
刘子政心知自己行迹暴露,此时坚持不认反而叫人小瞧了去,于是笑而点头,这几个内卫却没有带他回转,而是在道边等着。
过不多时,人流散去差不多了,那三百多水师官兵却是换了礼服,穿着跑步作训服,按排方阵排列好了,队列十分整齐的跑了过来。
在他们出了校区之后,沿着青条石码成的山道一直往东南方向跑去,在方阵之后,才是百余匹战马奔驰而来,却是刚刚跟随张守仁的护卫和随员。
“刘老丈,冒昧请你同行,请。”
路过的时候,张守仁向刘子政点了点头,神色平和,没有手握大权的那种倨傲之色。
二十来岁的年纪,手握重兵,执掌大权,居然没有一点飘飘然的感觉,刘子政暗中点头,心中自是十分感慨。
这些年来,他见的权贵多了去了,多半是那种傲气逼人的感觉,就算有个把涵养极好的官员,也只是后天的学识压着而已,就如洪承畴来说,看着是没有架子,其实内里十分高傲,大明的官员,多半如此。
而眼前的这位,确实是异数了。
想到这,刘子政突然心念一动…莫非,真的有天命之说?
他在这里胡思乱想,张守仁一行却是策马前行,刘子政慌忙跟随,一直往东南行了五里余许,山势变缓,以斜坡向下,放眼看去,但见天水一色,一片碧蓝。
在山坡之下,是一眼看不到边也似的云帆,大量的战舰停泊在海港之内,除了穿军服的水手和军官之外,再无旁人。
刘子政心中一震,整个人有一种被震撼的感觉。
他跳下马来,眼神之中,满是震惊之色。
原来在刚刚的登州水关,展露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在这里,才是真正的浮山水师的实力!
“这里是军港。”
张守仁已经下马,他也是用满意的神色打量着军港中的大小战舰,两眼之中,也是有掩饰不住的得意神情。
这里是他除了陆师之外使用心血最多的地方,而且将来势比是要比陆军更耗费他的精力和金钱,原因也很简单,很多人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水师上投入这么大,但只有他自己心中完全明白…未来的世界属于海洋,只有掌握大洋和有海洋精神的国家,才会成为真正的伟业,成为世界的霸主,而舍此之外,再无他途!
看着刘子政震惊的表情,张守仁也很得意。眼前这位是知兵的,比那些纯粹不懂的人要强的多,刘子政此时肯定想到了这一支庞大舰队能做很多事情,所以才会显露出这样的表情,如果不知道的话,也就不会有所敬畏。
当然,如果是郑家的人在此,表现出来的东西就更可堪玩味了。
看着刘子政,张守仁欣然道:“这里有四百料小型战船三十五艘,纵火小船一百五十,六百到八百料装三十到四十门炮的战舰二十八艘,八百料以上战舰二十二艘,其中最大的一千料新下水装五十五门火炮的,便是眼前这艘了济南号了。还有现在出任务的各级战船三十一艘,我军水师舰船已经过百了。”
一千料的大船就是五百吨以上,在当时的海船来说已经是中大型战舰,当时中国的海船被西方人称为戎克船,一般都是百来吨的小船,二百吨就是很少见了,三百吨更是凤毛麟角。
眼前这艘五百吨的大舰,三桅低舷,船尾方形,船首流线,两侧舷边有数十门大炮,炮口正对着岸边,展露出硬朗霸气的风采。
“这些都是太保自制的战船吗?”
刘子政见识过黄龙和其前任的辽东水师,黄龙是最后一任,在觉华岛和皮岛等处的水战之后,辽东水师彻底完蛋,导致北方海域陷入真空,当然,也是给了浮山水师崛起的空间。
甚至整个浮山的起家,也是从当初打海盗起来的。
北方水师的实力在以前看来并不弱,也是有过千艘战船,当年孙承宗建水师营,有大型海船和小型的河船等等,数量惊人,但现在看来,当年的辽东水师和浮山水师相比,就如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可笑!
两者的实力,相差太大了!
正文 第七百六十三章 知已
第七百六十三章 知已
“太保建这般规模的水师,意欲南下争雄吗?”
刘子政十分震惊,忍不住盯视张守仁,口气也有点咄咄逼人。
“呵呵,老丈你也是知兵的人,赫赫有名的人物,难道这舰船就非得南下才有用?”
其实要封锁北部海域,甚至登陆辽东,战船都过剩了,但张守仁现在也不必多谈将来的打算,只正色道:“未来数年之内,当见我水师战舰,横列于鸭绿江水面到旅顺之间。”
刘子政低头一想,抬头时神色已经十分激动:“太保向来有仇视丑虏的传闻,现在看来,果不其然。只是现在松锦大战在即,太保为何不出兵辽东,以增胜算呢?”
他的话隐隐有责备之意,张守仁不肯去剿贼,并不需要询问原因,倒是不肯北上,明眼人一看就能明白。
“大明积弊,一战可解否?”
张守仁不曾守,却是凌厉反攻,这也叫刘子政无所措词。
总不能睁眼说瞎话,硬说大明的所有问题,可以借松锦一战化解。
“吾辈为国为民,总需不计成败。”
“错了,错了。”张守仁大为摇头:“在我这里,只能言胜,不能言败。我胜,则天下存,我败,则不止大明灭亡,还将亡我汉人天下。老丈,易位而处,你会和我一样选择的。”
刘子政闻言大震,彼此都是明白人,他已经彻底懂得了张守仁的意思。
明朝天下已经不足挽回,种种弊端没有解决之途,以张守仁的身份地位,现在振臂一呼改朝易代是不可能。但坐观明朝失败,在天下危亡之后,出来挽救危急。
这个年轻人,好打算,也是好野心!
刘子政不知如何措词时,张守仁已经再度出招:“老丈曾经在宁远为军前赞画,此番到登莱这边,想必是对战局已经绝望。既然如此,何不留在我处,且看将来如何?”
刘子政沉吟不语,他对登州这边的情况颇为心动,确实是叫他看到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不过就是眼前这些,还不足以叫他信服。
凭借船只,确实能保海面平安,也能威胁到东虏的根基所在,但作用肯定不是决定性的,不然当年的毛文龙也能拿下赫图阿拉了…没有强悍的陆师,想打跨东虏,仍然是痴人说梦。
“老丈看来还需看到更多啊。”张守仁爽朗一笑,道:“正好,此番我从济南来登州,也是有几件事要到浮山处理一下,老丈不嫌弃的话,不妨同行,如何?”
“受之有愧,却之不恭。”刘子政也是一个豁达大度的人,不然不会以知兵而闻名海内,成为了一个不是官员的军事名家。
张守仁能知道他,肯定是有强悍的情报系统和能力,不知怎地,刘子政想起了那个虬髯神目的年轻人,他现在已经醒悟过来,对方肯定不凡,没准也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所以故意让船帮忙。
只是在这种时候,这个青年潜入到辽东那样的险境之中,所图的到底是什么?
这一切,只有在眼前微笑着的张守仁身上,才能找到答案。
刘子政深吸口气,点头应道:“在下就随太保一行便是!”
张守仁哈哈大笑,道:“老丈定不会失望!”
他确实是有意招揽刘子政在内的一些杰出优异之士,参谋处不光要有一些杰出的青年,更需要刘子政和与其相似的全面的经验丰富的人才来充实其中。
决定民族命运的大决战在几年后会到来,张守仁需要集合一切的力量在手中。除了必须放弃的,他一个也不会放手。
现在的山东看似繁花似锦,但是却是在战争的阴云之下。只有张守仁和他麾下的将领和中层以上的军官们才明白,战争,必不可免,山东这里所做的一切,无非都是为了战争而做准备罢了。
其后数日,张守仁在登州巡视农庄,阅看水师,检视登州沿海炮台,特别是荣成和威海卫一带,随着登州的发展,从登州水关到威海荣成文登一带也是海防重点,特别是军港和造船厂都在一处,海防也至关重要。
一直到四月下旬,张守仁才带着刘子政等一行,开始往浮山折回。
等刘子政等一行人到招远时,看到数万矿徒弟于矿山上上下不停之际,队伍之中,颇有一些人有恍然大悟之感。
刘子政不免也做如此想法,不过随员之中,似乎有不少和他身份相同之士,当下有一个黑瘦汉子对着众人冷笑道:“各位若以为大将军的财货皆来自于此,那就成了笑话了,不仅看轻了大将军,也看轻了我等。”
“这一矿一年最少得数百万两银子,如何是看轻?”
与刘子政等人一起行动的,看起来都不是凡俗之辈,只有刘子政是半路加入其中,其余众人,似乎是跟随不短日子了,言谈之中,对张守仁都是十分的佩服,只是此时各人抬起扛来,却也是绝不肯相让半点。
“呵呵,跟随旬月,老兄看的还不够清楚吗?”
黑瘦汉子似乎也觉得自己语气太过峻急,话语转柔:“济南一府就有五万精兵,临清,淮安,曹州,还有登莱,浮山根本之地也有几万精兵在练,一营兵就算按辽兵的标准没有十几二十万也下不来,大将军这里只怕要翻两倍,现在最少有二三十营,这是多少使费?另外水师亦需几百万,我等看到的大量军马所费亦不在少,另外各地修路和水利工程,那么多工厂的使费,铠甲,火炮,列位老兄,没有千万以上,可能到现今的模样?”
不要说别人,便是刘子政只从登州至莱州两府行了十余县、卫地方,所见已经足够吃惊,他游历大明南北,还真没有见到如登莱两地有这么花钱的水利农田设施,更不曾见过这般整齐宽阔的官道,官道之上,奔驰的邮车就是络绎不绝,将邸抄和信件还有百姓的物品甚至是人运到山东各地,种种措施,加上遍及各地的农庄得花多少银子?
随便算一算,都不止是千万两白银了。
整个大明,一年税赋所入三千万,但那是要投入全国那么大的地方,杯水车薪,除了有几百万用在边军,几百万用在维持中枢外,更多的是在各地就消耗掉了。
而山东这里却是以一省之内吸纳使用了超过千万的白银,这样自然就很容易看到成效。
“果然如兄所说。”
先前被说的还有点面子上下不来,有个面若冠玉的年轻人之前可能是和那人一个立场,此时恍然大悟,一点不嫌难堪的道:“适才我也以为大将军养兵不过是靠的盐场与金矿,现在看来,当是生财有道,远不止如此。”
“自然!”
黑瘦汉子起了劲,大声道:“一路看来,盐场,铁矿,金矿,海船,农庄,无一处不是欣欣向荣,无一处不是日进斗金,光是这生财之道,大将军就远在朝野任何人之上了。”
“唉,这经世致用之道,向来以为说着简单,做起来毫无头绪,山东这里,算是叫人大开眼界了。”
“浮山那边还有不少可观之处,我等再细看之。”
这些人,肯定是张守仁拉拢过来预备大用的人才,谈吐,反应,甚至包括为人处事的态度都有十足可取之处,刘子政也是被勾起谈兴,与众人一起说笑起来。
至晚间,大家歇宿之时,叫人送上几坛酒来,刘子政与那黑瘦汉子和相貌不俗的年轻人甚觉投缘,三人一个是老人,一个中年,另外一个只是二十来岁,年纪相差虽大,谈吐时却是感觉很对味道,彼此都有一点知已的感觉,待酒过三巡之后,彼此通了姓名,黑瘦汉子叫阎应元,通县人,京话说的很好,宏亮清楚,辛巳年任江阴典史,也就是后世的公安局长,上任不久,海盗顾三麻子率数百小船进犯江阴,阎应元用江阴乡兵和招募来的义勇大破之,他自己在船上连射三箭,箭箭中的,每箭都有人应弦而倒,海寇由是大惊,大败而走。
此事过后,阎应元却没有任何的升赏,原本想辞官离去,正好有张守仁开出高薪月俸来请,阎应元是孝子,家累很重,虽然山东镇有跋扈之态,好歹没有造反,张守仁还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思索之下,加上山东离家很近,于是便借着回乡探亲的名义,前来山东考察。
至于那个年青人则来自岭南,举人身份,少而慧,过目不忘,读而能诵…这其实是明末才子们的通用技能,而这个岭南青年还有一个不同于常人之处,就是任侠尚气,生性豪爽,乐于助人,所以虽然年轻,在岭南一带已经颇有声名,十几岁的年纪就仗剑游历天下,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事情。
刘子政对这个叫张家玉的青年有着强烈的好感,因为他也是举人,也是少而任侠,喜欢一人萧然独游,一骑一剑,天下随意哪里也去得。
“太保行事不凡,也只是叫人好奇。最要紧的,他能使治下百姓富足,并且开创出一条不同于以往的路子和做法,这才是真正吸引我的地方。”
正文 第七百六十四章 人才
第七百六十四章 人才
这般说法,倒也新奇,不过刘子政承认,这个青年那种油然而生的自信神态也是打动了他。而看完吴应箕等人所述的登莱纪行的文章之后,刘子政也是心有戚戚。
是啊,为什么登莱几府是这么富庶?没有行礼教,没有那些书本上的说教,只是扎扎实实的做了一些事情,没有礼崩乐坏,县学府学一样在,一样可以自由的学习孔孟之道,然而愿意学习的人却是减少了…大家都去经商和学习各种“经济之道”去了。
这里的经济之道,和学者所说的经世致用是一个意思,并不是后世的经济这个词的含义,而是指实际的解决问题的方法。
学算,学律学,学医,学财赋制度…为什么大明为民困国穷,制度之上,是不是有要改进和彻底推翻的地方?说是祖宗之法不可轻易,可自秦治到唐宋,哪里有一成不变的理财之法?国初时是蒙元刚被推翻,大明新立,民间几乎没有任何贵金属,所以朱元璋设计的那一套小农经济也有切合时代的现实意义,现在来说,是否还有坚持下去的必要?
种种问题,在山东这里可以大胆提出,就算是向来文风昌盛,言行无忌的江南地方,也绝不可能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和这一份包容。
也正是在这种渐渐开明的学风之下,吸引了这个时代真正的才学之士前来山东,而不是那些所谓的“名士”。
张守仁用吴应箕,费了不小的功夫布置,最终的效果极佳。
东林诸子之中,吴应箕,陈子龙,是少有的立足实际的才学之士,在他们的带动下,前来山东的还有陈贞慧和顾炎武等,最少在号召力上,已经具有很强的阵容了。
而张守仁把张家玉这样的人带在身边,自然是更欣赏这个青年人积极进取和洒脱任侠的性格,比起纯粹的书生来,这样的人更容易成为有用的实际型的人才。
当晚众人侃侃而言,酒虽不多,却终都是酩酊大醉。
从招远再到莱州府,再继续前行,过了极为繁富,商行数字还在登州之上的胶州便是到了。
这里张家玉等人已经呆过了一阵子,虽然仍是新奇,相对而言,刘子政和当初的吴应箕一样,完全被震撼了。
好在他不是唯一的一个,除了他们这一群人外,尚有不少闻名到胶莱游历的书生,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不少秀才模样的书生嘴巴张的比鸭蛋还大,时不时的发出一阵阵的惊叹声出来。
商行的人们似乎都看的多了,一个个都是想笑又忍着的模样,这群呆书生过去,又是过来一群,已经成了胶州一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