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处延揽刘子政时,洪承畴就费了不小的力气,此时见对方要走,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上前几步,想要再劝。
“请大人不必再劝了。”刘子政语气平缓,却也是无比坚决:“锦州之战,在下能报效大人的也就是适才的这些话,听或不听,悉听大人之便。然而我大明的生死存亡绝不是这一场战事能决断下来,在下心力交疲,已经不堪驱使了。”
“那么,你想去何处?”
刘子政牢骚太盛,加上锋芒毕露,洪承畴转念一想,此人确实也不大适合留在军前,当下改了主意,便是问对方意欲何往。
“呵呵,”刘子政微微一笑,答道:“在下想去山东一行。”
“怎么?你在山东与谁有旧?”
“这,倒不是。”
“那么是想去游历?”
“正是了。”
刘子政不好说是看到了吴应箕的一些文字,所以对山东军政事物都有好奇心理,这才想去山东一行。
他是向来关注天下大事,对各地的情形向来十分注意,做为一个著名的兵学上的专家,山川地理河流固然要关注,但各方势力的主要首脑,其性格经历能力更是考察和关注的重中之重。
张守仁的崛起,自然也是他关注的重点!
既然是有这样的理由,洪承畴也是素知他的,这倒是个双方都好下台的借口和理由。
当下点了点头,笑道:“此时海面从天津运粮来的船只甚多,我写张条子叫人送你去登州便是。”
“承情之至!”
刘子政慨然长揖,不再多说,转过身去,昂然而行。
在他身后,洪承畴眼神复杂之至,却是始终未开口挽留!
正文 第七百五十五章 攀谈
第七百五十五章 攀谈
“献策如何?”
刘子政出来不久,在街角等他的张斗已经迎上前来。
“不佳,效果不佳。”
刘子政摇头,脸上倒看不出什么遗憾的神色来。君皇如此,大臣如此,将领如此,兵士如此,自己已经尽到了最大的努力,无愧于心!
“怎么?部堂不受上策?”张斗身为兵备,刘子政只是白衣,但两人对答之时显然有十分的默契,私底下,自是经常有这样的谈话。
“是的,他下不了这个决心。”
这个上策自然就是刘子政说的战而不战之法,说白了就是做出大打的假象,弃锦州于不顾,保有杏山塔山松山一线,必要时放弃这些地方,只专守宁远就可以了。
其实这样的做法在天启年间就有高官提出,当时打算是连宁远都放弃,直接就守山海关就可以了。
这样做的话,可以省二百万一年的军费,还能够充实蓟镇,使虏骑不能轻易破边而入,在当时是遭遇强烈的反对,而且孙承宗很快赶至关宁前线,稳定人心,训练出四十万的民兵,渐渐收复失土,等老孙头去职的时候,关宁兵已经恢复实力和野心,开始有往大凌河增铸城堡的想法了。
如果关宁兵有实力打野战,同时铸堡成功,慢慢再沿大小凌河往西,把广宁一带收回来,这样也可以扼制虏骑绕道入关的线路,最少使其进出的成本变的十分高昂,但关宁集团不能野战,修堡成了送菜,大凌河是这样,锦州又是如此,现在刘子政和张斗等有识之士回顾过往之时,已经扼腕叹息了!
如果只守山海关和蓟镇边墙,关宁集团没法一家独大,不会跋扈到无法节制,而朝廷在粮饷上的压力就小很多,也能多调边军入关剿贼,不会被拖的疲惫不堪,到了现在难以支撑的地步了。
甚至守关宁两地,结果也和现在截然不同。
现在已经到了骑虎难下的局面,刘子政认为,不妨弃锦州不顾,张斗等人也深以为然。
救不下来,再填进去十几万精兵,内外皆空,人尽丧尽,事实上就已经是亡国了!
但公然持此论肯定不行,关宁集团内外一体,祖家的亲谊故旧遍布军中,现在祖大寿被围,还有祖家大小不少人都被围困在锦州城中,还有过万关宁精兵在城中,说是不救,不仅是关宁集团这一关难过,朝廷之上,肯定也会极力反对。
“唉,部堂也是害怕乱蜂蛰头啊。”张斗倒不是太失望,只叹息着道:“我大明朝堂自土木之变以后就向来强硬,但现在也是被这个强硬害死了。”
“失土弃土之责,皇帝也扛不起来,更不提下头这些大臣了。”
“若我等议论被人听去,恐怕也是要臭名远扬了。”
“也罢了。我等已经尽了全力,以后之事,我是不会再关注了。”
“倒也没有这么绝望。”张斗问刘子政道:“不取上策,部堂是不是取全阵压上,全军密集一处之法?”
“这倒是,如果连此策也不取,部堂就不配在这个位子上了。”
“马绍榆鼓吹说趁锐而击,大军一拥而上,我怕是一拥而败啊。”张斗摇头,油然道:“不知兵而指手划脚者太多,部堂其实也很难。”
“是以此地我也不久留了,反正该抖的全抖出来了,我又不是那种善于结交的人,不妨离去。”
张斗会意,点头道:“我兄是想去登州吧?”
“是啊。”刘子政眼中露出复杂神色,点头道:“山东那里欣欣向荣,张守仁现在已经成海内名将,我要去看看他到底如何。我们现在不仅是有亡国之危,其实是有亡天下之危!上天,真不知道华夏如何遭你的厌弃,蒙元之后,还要再染一次膻腥!”
刘子政眼中有泪而下,他急急一抹,不想再说,向张斗拱一拱手,道:“军前事事小心,一有不对,不妨先期脱身…我们已经尽力,殉国的事,就不必了。”
张斗自有主意,当然也不会多说,只是在刘子政将行之时,他突然想起一事,高声道:“老兄献策时,有没有叫部堂大人要注意粮道,以防身后?”
刘子政摇头道:“此兵家常识,部堂领兵十余年,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大军有前权而无后阵,前重后轻,自然要对粮道更加着紧,放置地点和接应,事前一定要下好功夫。多派游骑,防敌挖沟反围,防敌抄袭后路,这样的事连你我也知道,部堂不会不懂吧?”
“也是!”张斗自失一笑,颇为汗颜的道:“是我将部堂看的小了。”
“关心则乱么。”
刘子政无所谓一笑,道:“部堂是人不是神,若真有疏漏之处,老兄再提醒他便是了。”
“这个也是自然。”张斗点了点头,又笑问道:“未知你下一步行止如何?”
“等我游历完山东再说。”刘子政到底放不下眼前这一块热土,颇为不舍的道:“亦可能转回这里来…我知道,你必定不肯走的,若真是要到那一日,不妨与老兄一起,在这里为国捐躯,亦是一桩快事。”
他的意思,就是看不到希望的话,又不愿再见华夏染上膻腥,所以不如在这最重要的战场之上,殉国了事。
这样的意思,张斗自然明白,而且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对刘子政他并不劝阻,只是微微一笑而已。
“珍重再会。”
刘子政长揖告辞,孑然一身,萧然离去。
在他身后,张斗长揖而别,口中默祝的,无非就是祝其平安而已!
刘子政离开宁远时是三月初,觉华岛距离宁远极近,但粮船不是每日都走,就算他有督师的条子也不管用,人家送了粮来,水手要休息调整,要等回程的货物,这么一来自然就是得耽搁下来。
偏生刘子政是急脾气,虽然六十来岁了,多年戎马生涯使得他不愿久待,好不容易等了半个月辰光,这一日到得码头,因见还是没有往天津的航船,不觉便是焦急起来。
他连续来了多次,又不喜欢打赏,这些粮船上的都是些脾气尖酸的,这会子哪里有好话对他,顿时便是都讥嘲起来。
刘子政老于江湖,有什么事不明白?哪里会同这一群人计较,众人原看他虽着布衣,却是有上等战马骑乘,身佩宝剑,还不怎么敢过份,见他没有脾气,航船的人都是冒着风险博命,嘴巴一个个臭的可以,脾气更臭,一时都是加倍的阴损起来。
“老丈要到天津?”
刘子政正无可奈何之时,一个身量不高,但肩宽体壮,虬髯满面,看着十分豪雄的年轻人从一艘大船上跳下,经过之时看到眼前这样的场面,不觉大为皱眉。
“打算去登州。”刘子政老于江湖,一下子就看出这年轻人不同凡俗,因而不似对船夫那样视为无物,笑答道:“但此地粮船只到天津,想雇海船往登州去,费用不菲,可不是我这样的人负担的起,所以只能耽搁在此了。怎奈这些厮们十分惫懒无礼,倒是叫小哥你看了笑话了。”
听他这样说话,码头四周的船民们原是要反驳还骂,但那个虬髯青年只是随意一瞥,所有人都感觉一股庞大的压力如山而至,顿时都是噤口不语,不敢再说话了。
“老丈莫这般说,只是在下好奇,不知老丈去登州是探亲访友,还是游历玩乐?”
“呵呵,老头子无甚家人亲戚,去登州是听说那里地方情形不坏,寻一个养老游玩的地方罢了。”
一小一老都不是什么善茬子,刘子政话语不实,不过这青年也是暗藏机锋,是在盘查他的动向和用意,只是两人都互相敷衍对方,不肯吐实而已。
这个青年便是现在军情处的干员之一,已经保举了游击将军,以一个特工来说,他算是一个传奇般的人物了。
从山东到北京,沿着遵化到东协前屯,再到宁远,辽阳沈阳,总之是在东虏的地盘上转悠了一大圈,建立了好些个情报点,最后还安然从旅顺寻了一艘小船,偷偷渡海返回登州。
这样的功勋,自然是情报人员的奇迹,他也从一个新人摇身一变,成为浮山升迁最快的武职官员之一。
此番再到辽东,自然也是有任务在身,此时不便与刘子政多谈,以免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当下丁宏广豪爽一笑,对刘子政道:“在下正是从登州来,也是打算做一些粮食生意,登莱两府这两年确实富裕的很,粮食多的没地方卖,在下是来贩粮来了。”
“原来是个大商家,老夫愿足下发财了。”
“托老丈吉言,在下一时不会走,船是立返登州,老丈不嫌船小浪大,不妨坐船离开,直放登州,不比你到天津强的多?”
这自然是再好不过,刘子政闻言大喜,当下也忘了查探对方身份的心思,再三再四的谢过了,因见对方是三百料的小船,他倒也不嫌弃,也不害怕,从觉华这里沿海边往南走不远,到了旅顺海附近,直渡登州,几天功夫也就到了,除了横渡时是在茫茫大海之中,其余时候也就是沿海岸行船,没有太多的危险可言。
当下自是登船而行,彼此揖让而别,刘子政是伤心人离伤心地,只想早走,丁宏广虽然深入险境,却是胸有成竹,看起来,却是比白发满头的刘子政笃定的多了。
正文 第七百五十六章 水关
第七百五十六章 水关
刘子政放舟南下,果然是如他所想,不过数日之后,便是横渡大海,抵达了登州水关。
当年在辽东时,他也曾多次往还于旅顺金州和登州,当时的东江镇受登莱巡抚节制,刘子政自是多次往还。
待此时看到巍峨高耸的登州水关时,却是有恍然隔世之感。
“已经又恢复旧观了啊…不,比当年还要雄伟壮阔的多!”
刘子政是在崇祯六年以后也抵达过登州,当时的登州水关经过孔有德等人的破坏之后已经不复当年,完全是残破了的模样,当年叛军据登州城而守,后来守不住时破水关乘船而逃,整个登州几乎都被破坏了。
时隔数年后,在崇祯十年之前刘子政又来过登州,虽然登州城勉强恢复旧观,但人口密集程度和繁华是远远不能和当年比了。
至于水关,更是十分残破。
而此时放眼看去,水关修饰一新,破损的地方已经修葺好了,而且雕饰粉涮一新,似乎还加高加固了一些,城墙之上,明显有大量的火炮放置于上,用沙包压着,是一个个十分牢固的炮台。
炮台四周,有穿着怪异军服的军人昂然而立,用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水面。
在水关之下,则是三排并联的庞大码头,天津已经是海运重镇,觉华亦是,但两地相加的船只都不及登州这里一处多!
樯橹如云,风帆联成一片,水关之下的登州码头,已经一般云和帆的世界。
到处都是刘子政很少能见到的三桅帆船,三桅之上是大小过百面的白帆,主帆前帆侧帆三角帆,海风吹动时,所有船只上的帆布都鼓成一团,船只似箭一般飞速向前。
在水关附近,到处都是这样的船只在行进着。
到此时,刘子政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在觉华时那个年轻人说什么小船将就乘坐的话,他的船已经是三百料,在北方海域已经算是不错的商船,刘子政当时还以为是年轻人好作大言要面子的话,现在放眼看去,眼前这些造型漂亮,看起来坚固异常的三桅帆船全部是四百料以上,六百料和八百料比比皆是,而其中还有那些庞然大物,两舷上炮口陈列,不用细数,就可以看到三四十门火炮,加上前后船首和船尾的大炮,火炮数字最少在四十以上!
光是一艘船就装配有这么多火炮,加上庞大的一千料以上的船身,这样的战舰,刘子政还是头一回见到!
如果不是看到有“登州水师”这样的大旗字样,刘子政几乎以为这些战船是传闻之中的在南洋一带活动的荷兰战舰了。
毕竟对他这样关注天下事的人来说,郑家和荷兰发生的几次海战,其后仿制荷兰战舰的事,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看来登州水师野心勃勃,雄心也不小啊。”
刘子政暗中点头,知道这肯定是张守仁授意给登州这边,水师除了大量的几百料到一千料的商船之外,还有一些装备火炮的战舰用来保护航线的安全,同时他也注意到了,普通的商船的船头和船尾也装配有火炮,不过数字都在十门以下,不过遇到紧急情况时,这些商船经过商单的改装之后,立刻就可以当成小型战船来使用。
这么一来,登州水师的实力显然不止是那些数字不多的战舰,算上商船的话,实力显然还只是冰山一角。
辽东方面,对登州往旅顺一带运送货物,再运出毛皮东珠等辽东货的事情都十分清楚…原因很简单,晋商急的跳脚,除了粮食登州不卖外,晋商传统的商业地盘已经被抢的七七八八了…相比于长途陆运的晋商,登州这边的货物全,南货从海运过来,十分齐全,运到对海去货运的成本比起晋商的陆运来简直就可以忽略不计,这么一来,成本下降,价格自然也跌了不少。
至于毛皮等大宗辽东土货,登州的收购价也比晋商要高一些,毕竟他们是卖往南方,货运途径也比晋商更为广阔,鹿皮直接卖到日本,一张皮子品相稍好一些的就是十五到二十两银子,有多少要多少,这晋商如何比得?
现在辽阳和沈阳城中的几家有名的大皮货商已经不向晋商供货了,晋商如果光是走私粮食到辽东的话,利润不足以支撑他们的利益链条,现在这链条已经岌岌可危,所以晋商上窜下跳,除了恳请清国查禁登州商人进出辽东外,还在辽西上窜下跳,散布谣言,说是张守仁与八旗有勾结,彼此的贸易,便是明证。
这一套用在毛文龙身上还有一些效果,毕竟毛文龙再跋扈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起自己的体系来,他的部下必须经过朝廷的支持才能撑的下来,所以无论如何,他不能肆意妄为,当年在皮岛的贸易主要是对朝鲜和山东沿海,就算这样,也有不少人眼红,现在登州的生意做的更大,但辽西上下在晋商的努力下却毫无动静,甚至朝中的言官们都懒得发声…能位列中枢的没有笨蛋,自周延儒之事后,加上圣旨都毫无用处,朝野上下都知道山东登莱形同自立,这个光景下人家不起兵造反就已经是祖宗家山有灵,你还去找别人的麻烦,岂不就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辽西那边的议论刘子政当然听到不少,他对这种行商之事兴趣不大,也不是很关注,但此时才赫然惊觉,这种跨海贸易之事,却是无形之中,突然就崛起了这么一支庞大的具有庞大力量的炮舰舰队!
“只可惜东虏向来不注重大海,无寸板下海,这么一支庞大的舰队,没有什么用武之地啊。”
看着眼前樯橹如云的盛景,刘子政却是忧心忡忡,一种无力之感,油然涌上心头。
他乘坐的船只很快进入到验关的主航线之中,在一些小船的牵引之下,轻松靠岸。
甫至岸边,便有一些穿着古怪的两截式军服的官兵涌上前来,开始对船只进行检查。
这些官兵穿着蓝色上装的军服,铜纽扣熠熠生辉,立领上镶嵌铁叶,打造的十分精巧,长裤马靴,身后佩剑,看起来着实英武。
刘子政看到大队官兵涌上船来,想想自己未付一文钱到此,便是从褡裢中掏出一锭五两的大银来,递给一个军官模样的,笑道:“老朽一点心意,请将爷拿去喝茶,还有一些碎银,给弟兄们拿去吃酒。”
说着,便又摸出几两碎银出来。
这样的出手已经算大方了,若不是欠了诺大人情,自是不必如此。
刘子政眼光算是不坏,别的将士的领章是铜制,他看到的这位似乎是银底,上饰铜星,其实是一位副队官,见一锭大银递过来,不觉笑道:“老丈还真是出手豪阔,一下子就是小十两银子…不过这银子俺们不能收,一会盘查清楚了,一文钱也不要老丈你的。不过,如果是东虏细作,或是什么密探之类,老丈也要趁早说清楚了,免得生事受苦。”
“老夫只是一个寻常人,哪边的探子也不是。”
刘子政此行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所以也真的是十分坦然,对答起来,十分从容。
这种态度也是感染了盘察的官兵,虽然这个老者孤身一人,携马带剑,不是凡人,但登莱这边的规矩只是盘查东虏细作最为严格,而刘子政是从宁远过来,这种可能性极少,所以也就不必多管了。
“老丈,你的银子拿好。”最后在刘子政将要离开之前,带队的副队官将他的银子还了回去,笑着道:“瞧着岸上有穿全黑军装的没有?那是我们的镇抚军法官,要是我收了你的银子,今天晚上就得被拿下关起来,官职肯定保不住,这身皮多半也被剥了去,这实在是得不偿失啊老丈…好歹俺们副队官一级年俸也有好几百两呢!”
“霍!”刘子政知道浮山的军制,副队官协助队官管四百来人,大约就是辽镇千总一级的武官。
这个级别,一年居然明面上的俸禄就有几百两之多,而辽镇千总只是一个小武官,一年靠吃空额喝兵血,加上贪污饷械军粮马料费用等等也未必捞的着。
“怪不得人家不肯收这么一点银子。”
刘子政眼中波光闪烁,心中十分感慨。
在验关时,每船都要报上自己携带多少货物,然后领取通关的证明,这才能招呼岸上等候多时的商行伙计和力气行的人一起上船开始卸货。
每船都是按所携带的货物价格来报关,货越值钱,利润越高者,过关就得付出更多的金钱,十分合理。
只是刘子政看到的十艘船里最少有七艘是浮山自己的船,所带的货物由浮山总社销售,利润直接归公,只有少量的船只是郑家和登莱当地士绅商家集资凑股造的商船,他们利润是自己的,不过要缴纳一定的税关费用,没有任何人能例外。
等刘子政踏上登州水关码头,踩在登莱大地之上的时候,眼神中已经是一片迷惘。
他是知道登莱这里与大明别处有所不同,但看到成百上千的小船穿梭于港口各处,扛包的伙计力夫足有几千人,挥汗如雨,将数百艘商船的货物不停的搬运下来和搬抬上去的情形时,看到这样热火朝天的繁盛景像,而自己却是从宁远那样金戈铁马的危急之处过来,这种反差,叫他一时之间,实在是难以适应,也难以释怀。
正文 第七百五十七章 检阅
第七百五十七章 检阅
“老丈,来点羊脸肉?”
“爆脆肚尝点来老客?”
“全烤肥羊,正经的百年老店,手艺不含糊!”
“瞧咱这扒鸡,正经的德州老店货,是邮传局的马车按期从德州运过来,错不了!”
从水关吏员和官兵们的环绕中钻出来,也摆脱了那些一身铜臭味的海商和船员们,刘子政却是又钻进了另外一个迷宫。
一眼看过去,根本就是看不到头的一条长街,大约是有一百多步宽,都是青色瓦房的房檐做顶,青砖为墙,建筑的十分坚固,漂亮,各店之中,却是常见的饮食小店居多,当然,象样的酒楼饭庄也不在少数。
然后就是大量的商行充斥其中,各种南货,包括书籍和各色瓷器,紫砂、布匹、丝绸等等,光是松江的布店就有好几十家,从一两一匹的粗布到几十两一匹的最上等的货色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泰西人开的铺子,而且还不止一家,金发蓝眼站着吆喝生意,听着口音着实滑稽,但那种热闹安闲的感觉,刘子政已经是多年没有看到了。
不知怎地,看到那些陈列着的倭刀折扇,看到那些精美的瓷器和厚实的布匹,看到堆成商摆的老高的洋货,刘子政却是想哭。
这十余年来,他担心亡国亡天下,所见之处,到处都是凋敝破败,虽然南方热闹,但盛景之中有隐忧,南方士绅权重,重桑轻谷,而且南都之中,十里秦淮金粉,看似繁富,不过是少数富裕者争强斗富追欢买笑的地方,那种繁富,叫人瞧着心中哪里有丝毫喜悦。
纸醉金迷罢了!
而登州这里,才登海边就是这般景像,放眼看去,都是些普通的商家和百姓,那种热闹与富足,还有那些从小食店和酒楼饭庄中漫步出来饮足饱食后的满足与惬意,只有在刘子政少年和青年时的万历时期,在北京或南京扬州苏州等大型的城市之中,方能得见。
“乃至如此乎!”
在刘子政的心中,这般的狂呼着!
他是知道登莱的富足和安定,但真的没有想到,居然到如此地步了。
“太保大人的车驾已经进登州城了。”
“嗯,往水关这边过来了。”
“上次他过来还是两个月前了,此次当是为了新船下水之事前来吧?”
“不止,不止。”
在刘子政面前,是一群穿着华美的士绅,都是正当盛年,一个个都精明外露的模样,谈吐起事情来,都是用十分笃定的腔调,一看就知道是登莱两地很吃的开的大士绅。
只是他们身边又有商行的伙计,不停的来汇报着船只进入和卸货入货的情形,这些士绅也是不停的安排着事情,看行止,也是和商家无异了。
这样的怪事,在大明别的地方是瞧不着的…江南的士绅当然也行商,不过总得避人耳目,真正的世家,绝不会在街头叫人看到宗族中人有眼前这样的行止。
说不止的那个士绅消息很灵通,摇头晃脑的道:“今日还是登州水师学堂第一期学员毕业的日子,太保大人应该是亲自来观看典礼了。”
“这事情有意思,水师学堂距离不远,不到三里地,我们去看看如何?”
“嗯,我登莱大小事情,百姓士绅商民都可参与观看,左右是一场大热闹,去看看也不坏。”
这些士绅,提起登莱诸事,都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豪之感,听说张守仁过来,有不少人眼神中都露出崇拜之色,寥寥数语后都放下眼前的事,往水师学堂的方向去了。
刘子政尚在吃惊之中,长街上听闻此事的人们,不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商人伙计,又或是普通的行人百姓,都是兴高采烈,往着南边的水师学堂所在的地方涌过去了。
“张国华得人心,竟至如此!”
登州之行,原本就是一次情报的搜集和查探的活动,但眼前的事情显然是出于刘子政的想象力之外…在辽西时,洪承畴闲时自然也会议论张守仁的行止…说张守仁离经叛道是复社宣扬的主流说法,不过洪承畴倒是不怎么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张守仁不过就是拿利来吸引人,可以迷惑人一时,算不得太了不起的能耐。
真正叫洪承畴高看一眼的还是张守仁高超的战术能力和练兵的能力,在宁远闲谈时经常感慨,如果张守仁率几千精锐劲兵过来,可能他的选择就是和眼前大为不同了。
当时刘子政也是赞同洪承畴的说法,现在看来,自己和洪承畴都是井底之蛙,将世人都瞧的小了!
当下自不必多想,刘子政问清楚方向,也是向着那水师学堂赶过去。
一路上人流甚多,等赶到学堂附近时,看到半山坡上几十幢相邻的建筑时,附近已经是人山人海了。
小贩们闻风而动,不少人瞧热闹的同时是把小食和货郎摊子都搬到这里来了,人流密集,小孩子不少,倒是好生意。
过不多时,人群开始轰动起来,先是几十匹马做先导,几十个穿着漂亮军服的骑士骑着高头大马的仪卫疾驰而来,在道路两边分开道路后,接着便又是数十骑策马缓缓而至,中间有一个穿着灰色军服的高大汉子,下唇上刚留出一抹胡须来,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眼睛中神采飞扬,在他向左右挥动手臂时,四周的人群就是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声。
在这欢呼声中,刘子政神色黯然。他知道,便是崇祯皇帝此时出巡,亦不要想有眼前这般的风光模样。
一个地方总兵官能得人心至此,有如许的财力,连水师都建有讲武学堂,这样的总兵,还能以寻常武夫视之么?
时正是崇祯十四年的四月,登莱这样的近海地方,山坡上已经是一片绿色,刘子政随人群上去,感觉两边的树木和草坪都是有意剪裁,布局十分得当,叫人感觉赏心悦目。
人群中,有穿着灰色军服的军人在巡行,看到有人乱丢物什,便是上前劝阻。
这是浮山的治安军官,与陆巡营海防营多位一体,构筑成完整的立体的治安防御体系。
人群中不乏一些獐头鼠目的,但一看到这些巡逻的治安官,便是立刻抱头鼠窜。
眼前的一切,对刘子政来说都是鲜奇到难以置信的程度。
什么时候,在大明,居然会出现眼前这一切!
待他上去之后,发现十几幢建筑正中是一座硕大的可容纳数千人的校场。
此时在校场之上,升起的是丈六的总兵官大旗,自然,这是因为张守仁赶过来的原故。
在大旗之下,响起了一阵激昂的军乐声,配合着鼓点声声,大约是有三百余穿着白蓝相间军服的军人,排着整齐的队列,在所有观众的面前,用华丽到无法想象的动作,瞬间完成了连续几个向左向右转再齐步成方阵列阵前行的动作。
刘子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身为一个资深的知兵者,眼前这些军人做的这些动作,在战场上得有多大的作用!
以他所知的大明任何一支精兵而论,不论是宣大还是关宁,都是绝无可能在瞬间做出这么多的阵列变化…绝不可能!
“登州水师讲武学堂第一期毕业学员集结完毕,应到三百一十四人,实到三百一十四人,请山长检阅!”
在所有人的目视之下,一个高大的学员迈着正步向前,到张守仁身前举手行礼,嘶声大吼着。
这样的吼叫,在一听时感觉有点好笑,有点声嘶力竭之感。
但听到最后时,听到这完全发自胸腹,竭尽全力的嘶吼声时,所有人都觉得一阵凛然,有一种陌生的敬畏之感,油然而生。
“好,请归列。”
张守仁声音清朗,下令之后,在那个高个学员归列之后,他轻轻策马前行。
微风徐徐,天空碧蓝,今日倒确实是一个阅视学员的好日子。
张守仁心中一片清明,但眉宇之间,也是有掩饰不住的骄傲神采。
眼前这些学员是崇祯十二年时挑选出来的,当时水师学堂只是搭了几间瓦房,然后叫胡得海找了几个老经验的水手先从最基本的教起,后来到崇祯十三年时,和郑家的合作更加深入了,于是又从郑家请了一些航海和炮战水战都精通的好手来当教官,崇祯十三年的下半年和十四年的年初时,从澳门和郑家的关系请来几十个英国和葡萄牙的水手和退役的海军军官,加上修筑的学堂校舍和训练用的战舰,总算把水师学堂弄成初具规模的庞大学校。
对这样规模的水师学堂,哪怕是英国等海上强国的军官也是赞不绝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