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峰,你真糊涂。”事关大局,刘宗敏也顾不得客气,低声道:“要是白旺的人不多,跟来的是一斗谷他们的人,你看我是不是还多事来着?”
“我明白了…我叫我的人戒备!”
田见秀有一个好处,从善如流,并不固执,而且不会介意别人对他的态度。一听刘宗敏的话有理,立刻就是离开,安排自己的人在四周加强戒备。
老营将士都是最少征战数年以上的老兵,都能克制自己的欲望,虽然不少人想在河流中痛痛快快的痛饮一番,最好再洗个澡,但军令一下,没有人有半点儿犹豫,所有将士都从河流中撤出,牵回战马,穿好衣服束好战甲,在李自成四周持兵戒备。
虽然整个闯营不过千余人,但几乎个个有甲,人人有马,千余人排成戒备的阵势之后,铁枪如林,杀气弥漫,百战余生的强军,方有这样的肃杀气氛。
相形之下,白旺带来的五千余众,旗帜虽多,但较为散乱,列不成阵,而且战马十分稀少,只有不到四百骑,也就是说,扩充了不到一倍。
其余四千余众皆是步卒,不仅无甲,衣衫袍服都是各异,根本谈不上整齐划一,手中的兵器也是乱七八糟,十分杂乱,十个有九个是拿的竹子削尖的长棍,或是木杆上镶嵌一个枪头,这样的长枪,根本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艺…真正的铁枪,枪头开槽开刃,与枪杆相接部份用铁包裹,做工十分精巧,枪杆尾部,根据枪身重量,取其平衡来制作铁尾,好的长枪,就算不能如马槊那样在中间以一指便可平衡,但也会让使用者得心应手,十斤左右的铁枪,能够被轻巧的长时间使用而不致人疲惫。
衣衫不齐,兵器全无,这几千人确实是乌合之众,若不是人人都在头上裹着红色的折上巾,几乎就象一群赶出来逃荒的流民。
好在,白旺身边有千余人看样子是全军的精锐,骑兵也全部在阵中,步调稍显一致,有长枪铁矛和腰刀等兵器,还有少量的盾牌,更有五六十人的弓箭手,身上背着的铁弓虽然一般,但弓手十分难得,也算难能可贵了。
“末将拜见闯王!”
“你辛苦了,起来!”
李自成骑在马上,看着白旺一路小跑过来,他并没有下马,等白旺在大军面前跪下嗑头之后,他才将手一扬,命令白旺起来。
“谢闯王。”
白旺起身后又是一抱拳,谢过闯王免礼之恩。
他的部下,都是十分安静,用敬畏的眼神看着骑在黄膘马上的红脸大汉,蓝布袍箭衣,油毡帽,腰按宝剑…果然李闯就是传闻中的这副模样和打扮,乍看起来比那些穿着甲胃的将官要弱上三分,但仔细看过去之后,万军从中,只有李自成一人做这般的军汉打扮,反而是在随和之余,又更添了几分神秘和高贵…这就是心理学的范畴,李自成成为领袖已经近十年,这样的小事细节,当不在话下。
“一斗谷兄弟在不在?”看着白旺,李自成轻声问道。
“他没有过来,我也没有通知他闯王已经到了。”白旺也是轻声回答,看看李自成身边只有刘宗敏等大将,便又接着道:“一斗谷已经拥众十万,虽然没有不臣之心,但如果现在就相见,末将觉得不大好,擅自作主,请闯王重重责罚。”
李自成眼中波光闪烁,转头看了一眼刘宗敏和田见秀等人,见大伙儿都在点头,他便对着白旺轻声而亲热的道:“好小子,你做的对极了,责罚你做什么。你二百人到商南,现在带出几千人出来,这般大功,奖你还差不离!”
“嘿嘿,谢闯王夸奖!”
一般的将领,确实没有白旺的心气和手腕,区区二百人,变成拥众五千,并且打了三四个寨子,拥有几百石粮和几万银子,在内乡一带已经扎下根来,李自成如果再迟来一个月,白旺有把握将人马发展到两万,当然,现在只能是挑选精壮,至于武器体格体能和性格等各方面是没有办法顾及了。
“好,我来阅看你的部下!”
既然眼前的兵马都是白旺带来,李自成雄心顿起,策马扬鞭,要去检阅部属。
“是闯王的部下!”
白旺上马相随,朗声叫道。
李自成在马上哈哈大笑,策马奔驰,他的亲兵头目李强率数十束甲亲兵,紧随在后,白旺等大将也是相随而至,在几千新军面前,策骑而行。
所有裹着红巾的新军都是用敬慕的眼光打量着这位三十余岁的统帅,李闯之名,与张献忠一样都是在河南和陕西一带十分响亮,当时的义军领袖,各有毛病,如曹操罗汝才的好色,革左五营的胸无大志,扫地王和过天星等人的庸懦无能…只有张献忠与李自成二人,曾经各拥众近十万,雄怀大志,军纪较其余各部较好,经常能开仓放粮,或是诛杀那些恶名在外的贪官,加上本身年轻,以民间传闻来说,如果崇祯朝大明气数尽了的话,毫无疑问,一定是这两人之中的一个会是颠覆大明江山的那人!
这种威望光环实在了得,后世的人自是难以想象气运之说对当时人的影响,现在张献忠已死,所有的光环都落在了李自成的头上,白旺在商南这里发展如此迅速快捷,自己的才干固然重要,但李自成的威望加成,绝对也是十分重要的原因。
此时李自成意气风发,策马在新军之前,所有将士,无不心悦臣服,先是远远低头,接着在少数的老兵带领下,用各式的简陋兵器击打地面,口中一直不停的呼叫道:“闯王,闯王,闯王!”
数千人一起呼喊,自是威势不小,李自成一边奔驰,一边挥舞着左手,向所有的新军将士们致意着。
待他回来时,额角冒汗,战马身上更是冒起大滴的汗珠。
虽然疲累,但李自成神采奕奕,夸赞白旺道:“白旺你挑的好兵,虽然无甚兵器,衣衫也不整,不过这只是小节。我已经看的出来,他们都是穷苦人出身,能活下来的都是十分壮实坚强的汉子!”
“闯王说的是。”刘宗敏也跟着跑了一圈,不过他没有如李自成那样与将士们打招呼,而是专注观察这些新募集来的将士,李自成说的对,白旺挑人还是有一手的,这些将士,一个个目光坚定,眼神之中有一种狂热,那是渴欲杀戮和报复的狂热眼神…刘宗敏叹息一声,郁郁道:“他娘的朱家皇帝真不是东西,河南人叫崇祯给糟践坏了。”
“嗯。”白旺道:“这些活下来的,怕是都受了不少苦楚,有多半都没有家人之累了。咱们以前造反,裹挟的多,有不少人宁死也不愿造反,怕坏了名声,死后入不得宗祠,葬不入祖坟,宁死也不跟咱们走。这一次,我都没敢竖大旗,只悄悄放了一点风,说是替闯王在招募兵马,两个月不到,尽着我挑,把灾民中的精壮全挑在这里了…以前哪里敢想这样的事!”
确实如白旺所说,以前陕北人是活不下去造反,其中以边军和驿卒和陕北百姓为主,还有一些是郁郁不得志的有野心的人物,看出天下要乱,所以出头作乱。
不过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起义之初,主要就是一群不甘饿死的流民为主,几万人也打不过几千官兵,被撵的到处跑,如果不是崇祯二年东虏入寇,三边精锐全部被调走,陕北的这些流寇早就被剿灭了。
良善人家肯定不愿跟着他们混,流寇的队伍想招募新人是招不到的,只能招杆子土匪,但这些人匪气太重,不好使。
最好的办法就是裹挟!
杀老弱,奸妇孺,然后抢掠走一切可抢的,再烧村,剩下的人不跟着一起“趟”,就只能等死。
就算不死于贼手,也一定死于官兵之手。
贼来如梳,兵来如蓖!
用这样的手段,流贼的队伍才能越滚越大,多少良善百姓,裹挟其中,时间久了,也就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兵。
李自成不大愿用这样的手法,多半是在路过的穷苦地方,用放赈等法子吸引百姓,但有时无奈之下,也只能用这样的办法强迫丁壮加入,不然的话,如何能在极盛时拉起近十万人的队伍出来?
这年头,官兵都不是好人当的,辽东边军多是犯罪的刑徒充军过去,要么就是下等的军户投军,都是盗墓者,罪犯,混混无赖等人充入军伍,形象十分不堪,贼的名声比官兵还差,谁会主动从贼?
“人心变了!”
听到新弟兄们在不停的大骂朝廷和皇帝,把崇祯一家都侮辱的十分厉害,听到这样的话,田见秀也是由衷感慨。
辱骂皇帝,这在普通人心中是要下拔舌地狱的事,以前少有,现在却是这般景像,由不得人不感慨万分!
正文 第七百二十四章 十万
第七百二十四章 十万
晚间天黑之后,整个义军分成外围内营老营等三层,分别在几个村落住下。
要紧的官道要隘当然派了哨探侦骑,在豫南没有什么有力的官兵,但李自成在吃过洪承畴和孙传庭这师徒俩的亏后,变的格外谨慎。
在前几年,他的实力很强,不过脾气也不算好,变的十分骄傲,不愿听人言。
往甘肃一带去,就是他固执已见,结果到了那边,民风剽悍,无法裹挟扩大,地方十分贫瘠,无法补充,也没有战略回旋。
结果有一次被洪承畴率曹变蛟等精锐秦军追击,相差不过半天路程,在那种地方被咬住了,就只有全军覆没一途了。
此次从商洛山再出来,不似以前那样心中没谱,天下大势,尽在心中。
这一年多,他与浮山那位几番秘密往来,受益良多!
只是对方为何如此,到现在他也没有想通。唯一的解释,便是那位希望大明江山倾覆,那位就可以出来收拾残局了。
“我已经到了这一方天地,就如蛟龙出水…将来大家逐鹿中原,看谁是真正的天命之主罢!”昏黄的油灯下,李自成展开一本资治通鉴,在大将到来之前,他都会看一会书,展书之际,他这般默默想着。
浮山那位和他提起过东虏威胁,李自成最多信了三成,鞑虏固然可恶,但局限于关外,根本不是要紧威胁,那位应该是又想他扩大实力,动摇明廷,又担心他势大难制,所以故作危言,事实上,李自成觉得,论起威胁来,浮山那位爷比起东虏要大过百倍…
“自成,又在看书?”
刘宗敏永远是动静最大的一个,走在院子外头,就是一阵狂风暴雨一样,隔着几十步远就能听到他的说话声,永远是那么带劲,那么有力,总哨刘爷是军中的定海神针,不管是什么危急的情况,人们一看到刘宗敏的身影过来,信心就会油然而生,跟随在他身后,就算是十倍百倍的官兵,大家也敢挥刀纵骑而上!
军中也就只有刘宗敏这一个人坦然的称呼李自成的字号,而不是称他为“闯王”,尽管全军将士已经习惯了这么称呼,但刘宗敏一时半会是改不过来了。
“多读读史,能长见识,你也该读读!”
“我的见识,从人情世故里来,从谈话里来,从眼里看的东西里出来。你是掌盘子的,更多道道,还是你来掌总就是了。”
“你就改不了这号熊脾气!”
两人说笑着,接着便是高一功和老营总管一起过来,再接着是李过、李强和罗虎、双喜,李十二等李家的后起之秀一起说笑着进来。
这房子是一个地主乡绅的正屋,北墙上挂着一副八虎图,两边是乌沉木镶金的楹联,再下是花梨木的贡桌,上头原本该摆着五贡,不过这年头的田主要么到省城逃荒,要么就是结寨自保,贵重易拿的物品断然不会放在家里,所以除了桌椅之外,到处都是空荡荡的,桌子上放的铜壶和茶碗都是义军自己常用的,取了出来,烧了茶水,由大家自己随便饮用解渴。
等田见秀和袁宗第、刘芳亮带着谷可成与刘体纯,谢君友、谷英、马世耀和白旺等将领进来的时候,这屋子正堂虽大,也是济济一堂,十分热闹了。
这会子李自成也是十分高兴,无论如何,麾下将领极多,而且都十分优秀…曹营的将领,简直没有一个能与自己部下相比的,不论是袁宗第这样的大将,或是李过这样的猛将,在曹营或革左五营里头,都挑不出能与之比拟的。
西营的大将,也差的远,只有张可旺与张定国这兄弟俩,一个善经营,一个晓畅军事,如果再给几年锻炼的时间,会成长为很好的大将,不过现在的局面险恶,这兄弟二人和张文秀等西营将领能否成才,那就不得而知了。
唯一差迟的,就是文士军师,不过在商洛山中时,已经有牛举人主动投效,现在他已经到豫南,牛金星迟早来投,有了通地理军事钱粮兵谷诸事的牛金星赞襄左右,就等于是如虎添翼!
“白旺此番立了大功,叫他也坐着。”
在李自成打量诸将的时候,刘宗敏也是声如雷鸣的下令。
屋中座椅不多,李自成和高一功田见秀等大将肯定坐着,李过也是坐了下来,其余的诸将都只能站在椅背之后,象双喜和罗虎这样的小将还帮着李强和李十二准备着茶水点心,帮着打杂做事。
“谢总哨!”
白旺高兴的满脸放光,抱拳一礼,坦坦荡荡的坐了下来。
马世耀等人都有点不满,但在这样的场合,白旺又确实立了大功,众人无话可说,只有郝摇旗冷哼了一声。
李自成也不理会,郝摇旗向来有点二乎,在商洛山中就犯过过错,不是看他是外系将领的代表,早就干挺了他了。
当下呵呵一笑,对着白旺夸赞道:“你此番确实做的不错,这五千兵来之不易,我看我们就在此好生练一下兵…”
白旺闻言,神色却是变的十分古怪。
田见秀十分心细,向白旺笑道:“白兄弟有什么就直说吧,我们刚到,豫南的情形还不大了然。”
“是,末将就直说了吧!”
白旺将心一横,大声道:“内乡一带,一个月内,可得胜兵十万!”
李自成正端起杯子喝茶,闻言一惊,“啪”的一声,手一松,将用了多年的茶杯摔的粉碎!
屋中一时寂寂无言,良久之后,郝摇旗重重一哼,冷然道:“白旺,你小子招了五千兵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是不是?十万胜兵?老子和自成趟了十年,人马最多时是接近过这个数,不过还得有两三万老弱和家属,真正的精兵从来没超过三万人,你小子,嘴一开一合,一下子就胜兵十万,你在这豫南是学了什么妖法,学会撒豆成兵了?”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起来,只是笑声中殊乏热情,所有人的目光仍然投在白旺身上…这个白旺,并不是大将,但确实有主见,并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但无论如何,十万这个数字还是太惊人了!
面对众人,白旺也是有点激动,压低了嗓门,但还是有点吼出来的感觉:“一斗谷只是河南群盗中的一个,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是勇将也不是智将,也没有什么好名声,也不是大世家出身,连他都有十来万人,为什么?”
河南群盗,能叫的上名号的就有十几二十处,包括袁时中的小袁营在内,都已经为闯营上下所熟知。
白旺这么一说,众人无不悚然,刘宗敏盯着白旺,一字一顿的道:“你是说,现在河南的情形,比咱们陕北当年还要糟?”
“嗯,还要糟糕十倍!”
白旺大声道:“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子火星溅上去,就直接炸上天!到处是饥民,到处在骂皇上,骂官府,实在是被压的太狠,糟践的太狠了。去年张太保过河南往襄阳时,还放过赈,活过不少人,后来他奉调回山东,一路急行,没有顾上放赈,死的人更多了,官府不说赈济,还不停的催比,亲藩又多,全省亲王就七个,郡王几十个,加上乡绅一起吸百姓的膏血,又是三年大旱,十一个月没下过一滴雨,百姓哪里还活的下去!我在商南这里,靠着大山,已经招募几千精壮,内乡一带,到处都是饥民,聚集百万以上,到处流动,咱们打起大旗,可劲在壮汉里头挑,十万人,还是往少了说!”
李自成只觉得自己的心突突的跳着,太阳穴上的青筋也是不停的跳动,整个人身上的血都是往脑门子上冲…多年统帅生涯,他已经很少有这样激动的时候了。
这一次出商南,原本已经足够乐观,但万万没有想到,河南的情形居然是这样,此次行动,真的是最英明的一次选择!
“十万人,不能再多。最少半年之内,只能是十万人。”
高一功和老营总管,再加一个田见秀都是军政上比较在行,也是十分稳妥的几个。白旺说的有理,他们一听就明白,三人短暂商议之后,便是一起道:“十万精壮,奠定我军精锐的基础,然后打破一个大城,获得一个大仓,再取一根基之地,然后再多征召壮丁入我军伍,到三十万,五十万人,但,今年年前,最多十万人,不能再多了。”
刘宗敏想了一想,也是十分赞同,点头道:“不能一下子就多招太多人,也不能打大城,最多拔县城,这样粮食就不够多,养不了太多人!”
“这么多饥民,咱们何必缩手缩脚?一下子就弄个百万人,把河南大城全占了,然后再练兵不是一样?”
“不成,这么做朝廷就慌乱了,调集十几万精兵过来,不要看你说的百万,一样打不过十万官兵。”
“对,是这个理。不象样练几个月兵当不得什么用!”
“兵器,最要紧的是兵器,有百万兵,你有百万支长枪不?不要说装个枪头的木杆子了,你削竹子都找不到一百万的毛竹,铁在哪,你有那么多精铁么!”
反对的声音,很快就被更多理智的声响所压服,最要紧的,还是吴汝义的论断最能说服不同的声音,是啊,没有粮,还能想办法多打一些寨子和城池,没有精铁就意味着没有铁甲和刀枪,一支空手的军队,就算百万又有什么用!
正文 第七百二十五深夜
第七百二十五深夜
起更前后,议事的诸多大将先后离开,李双喜和罗虎几个小将都是兴奋的满脸通红,说笑着离开了。
闯军前程看好,之前还担心一斗谷会不服闯王的领导,现在看来,完全不必有此担心了。
而闯军自己练成十万精兵后,半年之内,人马最少也能到三十万人甚至到五十万人。
到那时,就算是与朝廷进剿的官兵展开一场正面对决,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了。
在几年之前,这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众将在兴奋之中,十分高兴的离开,而众人始终没有注意到,李自成的神色从十分开心高兴,却是渐渐转为沉郁。
在众人大多离开后,只有老营总管吴汝义和李过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留了下来。
“补之,你怎么还不走?”
一盏孤灯之下,李自成准备展书再读,却是感觉读不进去,转头一看,见李过和吴汝义都在,不觉奇道:“你们还有什么要紧事情?”
“闯王心中有心事吧?”
“是有…”李自成喟然一叹,道:“也不瞒你们,我在发愁兵器甲仗之事。没有足够的兵器甲仗,人虽多,今年之前,恐怕我们只能潜伏在豫南,不能轻易动弹。”
“嘿嘿,闯王,你怎么把一件事给忘了?”
“莱芜那边早就有话,我们但凡需要,他们把我们提前花的银子买的铁都储藏起来,一句话过去,铁便能运过来。”
李自成浑身一震,霍然起身。
莱芜那边,前后他给过几万银子,开初不过是想着不无小补,后来道路断绝,也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
到了此时,他才感觉到,这件事情,居然是一直在对方的算计之中…按吴汝义和李过的说法,莱芜那边在几个靠近河南的点藏着精铁,数量在五十万斤左右,这个数字如果是生铁倒也罢了,真正的精铁,几万银子,差的老远!
这么多的精铁,能打制出多少兵器,打出多少长枪长刀和宝剑腰刀?按李自成的练兵经验,先练步法军令队列,再练枪法,挑精壮者为刀牌手,挑机灵精明者为侦骑,挑武艺高强者为骑兵,三月之后,靠着内乡这里的大量流民和储藏的精铁,雄兵十万,不再是不可能之事。
“他究竟要干什么…”
向来沉稳自信,在部下眼中有霸主雄姿的李自成,头一次感觉茫然失措,甚至是进退失距了…
八月初李自成抵达商南,先与白旺等将领会合,众达六千余人。
数日之后,全军抵南阳府地,遍及内乡各处。至八月底时,众达十万!
领十万之师,李自成开始在豫西南一带攻打大乡绅的寨子,满足军粮需求的同时,开仓放赈,旬月之间,民声遍及整个河南。
九月时,河南举人牛金星,术士宋献策先后抵李自成军中,献计献策。放赈之时,编著口号,比如著名的“迎闯王,不纳粮。”等诸语,皆是出于牛、宋二人的谋划。
至于“十八子,主神器”,这样的蛊惑人心的妙招,则出于宋献策的精妙谋划。
至十月,李自成已经粗步将部曲编练完成,同时打造大量兵器,充实于军伍之中,同时一斗谷等河南本地的流民队伍开始融入闯营之中,闯军众达近二十万人,声威大振,已经远在当年之上。
与此同时,杨嗣昌在英霍山中的剿贼之事陷入泥潭之中,官兵左良玉等部骄矜不法,初胜之后,左良玉顿兵不前,意欲养贼自重,而在四川交界的西营击败了老将张令所部,近万大军进入四川界内,再一次击败四川巡抚邵捷春所部兵马,兵锋直指四川盆地,全师往成都方向而去。
两路不顺,杨嗣昌已经是焦头烂额,河南这边根本顾不上。再说,河南也没有兵。
开封有一个总兵官是陈永福,有四五千兵,堪称精锐,不过人数太少,拱卫府城安全尚嫌吃力,调派出去征剿动辄十万人一股的流贼实在是太吃力了。
洛阳也有一个总兵官王绍禹,贪鄙无能,克扣虐待下属,兵马也只有几千之众,守洛阳都嫌吃力,更不要说出击了。
到九月间时,李自成已经攻破数县,张起大旗,但没有攻破府城,丁启睿等地方剿贼大吏向上奏报时一则拖延,二则轻描淡写,故意隐瞒李自成的实力和豫南的乱况,就算这样,朝廷上下也是陷入混乱之中,湖广乱未平,尚在苦战之中,河南又乱,叫人不知天下将走向何方?
“皇爷,已经快四更了,还是脱了衣服,到床上歇息一会吧?”
夜漏更深,紫禁城中也是一片寂寂,只有那些被罚的宫女,提着灯笼,摇着响铃,一边发出声响,一边报时,在她们经过的时候,才会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除此之外,占地极广,房舍一万余间的庞大宫城,到处是一片漆黑,整个宫城,都是在一种阴森黑暗的气氛笼罩之中。
只有在中轴线上的内廷第一殿,规制只下于外朝皇极殿的乾清宫中,仍然有着跳动的烛火。
外间从乾清门到平台,再到正殿,两边的暖阁内外,都有灯烛照亮。
不过崇祯皇帝没有在大殿和暖阁中,天气很热,虽交九月,也就是后世十月初的时候,秋风未起,酷暑的威力犹存,皇帝宿在乾清宫殿群后的小院内,这些小院都起着各种好听的名字,有一些是宫女和内监的居所,有几幢则是皇帝在不同节令和时间的宿入。
在这一天,崇祯又是批了一天的奏折,他实在累坏了,三十岁的人已经当了十几年的皇帝,对万历和天启皇帝来说,当皇帝是休闲和享乐,万历把国事交给内阁,天启把国事交给近侍,反正都是自己不怎么操心,只抓军事大事就可以了。
但崇祯的性格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他事必躬亲,甚至一个知县催科征比是否合格也在他的考核之内,每天大小事情,不论是衙门的题本,还是私人奏疏,每折必看,而且必定有所处断。
这样的做法,铁人也受不得,何况他性子优柔寡断,不是朱元璋那种阅历深厚,天资聪敏,而且敢于做决断的开国帝王,在崇祯这里,每日重复的其实就是钱粮兵谷之事,他既没有什么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又不知道如何兴利除弊,总观崇祯朝的施政措施,无非就是急功近利,简单的说,什么能省钱,就干什么,什么能来钱,就干什么。
崇祯早年议河工之患,听说要出钱,皇帝就罢休,听说裁撤驿站一年能省几十万,立刻就去做。
加征辽饷,剿饷,练饷,其实都是火上浇油之事,换了万历天启年间,一定会大加论证和考量,换了崇祯这种皇帝,却是几个大臣建言之后,立刻施行。
大明这驾马车,在崇祯这个驭手的带领下,往着悬崖的方向,疾驰而去。
看到皇帝趴在几案上的头动了一下,值更的乾清宫太监急忙上前,小声劝说着。
灯烛之下,崇祯抬起头来,眼睛中全是血丝。
这样漏夜不睡,或是趴在几案上打盹的睡法,在他来说也已经是经常有的事情了。
“不上床了,前方事多且繁,朕哪有心思睡觉。”
崇祯摇头拒绝,想了一想,又道:“再说今天逢九,是朝会的日子,朕此时睡下已经嫌晚了,不如不睡的好。”
每逢三六九举行朝会,朝臣有半夜就得起身赶路的,有一些小京官家住在南城,距离宫中十几里远,每次朝会,他们都是苦不堪言。
便是皇帝自己,朝会之日五更之后天不亮就得起床,穿着通天冠等冗杂的冠服,屏心静气,在外朝被百官瞻仰天颜,无论如何,要保持昂然之态,所以也是一个苦差事。
此时睡觉,一会精神不足,还真的不如不睡,勉强打起精神的好。
这屋子之中四角都有太监值宿,墙着挂着衣冠和铜拂尘,一旦有警,可以持铜拂尘与刺客搏斗,这些太监都是崇祯最亲信的近侍,此时皇帝不睡,众内监也不能睡,再听皇帝有此勤政之语,都是感动垂首,红了眼眶。
崇祯既然不睡,又叫内侍多点了两根巨烛,明晃晃的十分光亮,借着烛光,重又看起几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
前几天皇帝就曾经下旨,规定了奏本除钱粮兵谷之事外不准超过五百言,所以那些薄薄的奏本他放在一堆,厚实的又放在另外一堆。
看告急请饷的奏本看完了,就看看薄的,转换一下烦恶的心情。
今晚几本厚厚的奏本都是河南方向过来的,无非是李自成之事。就算此贼还没有强大到攻克府城的地步,但李自成与张献忠齐名,性格坚韧强悍,无论如何不肯受抚,在流贼中是胸有大志之辈,绝不可小视了他。
连丢三县,崇祯十分气愤,在题本上对丁启睿等人痛加责骂,命丁启睿等人立刻督师出潼关,往河南一带剿灭李自成。
他不知道李自成已经拥众二十万,丁启睿只有不到两万人,根本不敢靠近,而李自成现在不肯攻打名城大府,是在潜伏练兵,种种迹象,使得李自成还有实力未复的假像。
带着这种错误的印象,崇祯开始调兵遣将,希望在年底之前,将李自成剿灭在河南战场。
正文 第七百二十六章 奏疏
第七百二十六章 奏疏
“奇怪,杨嗣昌为何迟迟不能建功?难道真的是如那群‘乌鸦’所说,此人有大功之后,希图入阁为首辅,对朕不肯召回他心怀不满,所以不肯出力?”
崇祯对人的猜忌之心,在大明列帝中恐怕能直追他的两位开国之初的祖宗,在他之前,首辅干的长的几近二十年,干的短了也有个三五年,只有他,十七年间,历任五十七位首辅,走马灯一样的换帝国首相,政策完全没有延续性不说,大学士也根本建立不了自己的势力,权术手腕根本无从施展。
这样换首辅,确实没有谁能建立自己的党羽,皇帝的大权不虞旁落,但崇祯倒是忘了一点,大学士是替他调和内外廷之间的重要人物,地位不固,无有党羽,就算是真有本事想施展抱负的,又何谈展布呢?
至于他所说的“乌鸦”也是明末政治生态中十分独特的一群。
除了少数给事中和科道官中的佼佼者外,被皇帝称为乌鸦的言官已经堕落到没有底线的地步了,买折买参还是小事,沦为政争的工具才十分要命,动辄上言,一窝蜂般的对大臣进行随意的攻讦,喜危言耸听,喜妄言大政,明朝的言官在末年时已经基本上失去了监督皇权和朝臣的原本用意,而是基于利益,立场,成见或意气之争的一个个小集团,蜂拥而出,自视甚高而随意妄言,有时荒诞之处,连皇帝也受不了,所谓乌鸦之称,也是崇祯对这些言官无可奈何的一种表述。
不过,乌鸦有时候,也确实有乌鸦的用处…使用的妙,足可使政局为之改变…
最近攻杨嗣昌的言官不多,但都是十分有份量的人物,其中户科给事中吴昌时就是佼佼者。他的奏疏,诛心之至,直接打动了崇祯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