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清当年就是兖州郭家的奴才,后来脱籍到云贵一带当兵,再后来才又回来到山东,那些大世家的嘴脸他可清清楚楚,一旦翻脸,足可以叫他实力不足的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事到如今,唯有殊死一搏。
现在的情形也是十分清楚了,想控制济南,必定得解决商会,控制城中的经济命脉,收拾人心,若是不然,就算厚着脸皮呆下来,无财无权,一个空头总兵,连兵士们吃的军粮都得每天厚着脸皮到各衙门去求告,这种日子,这样的总兵,有什么好当的?
想到这里,刘泽清自是神色狰狞,下定了决心。
在他的令下,百多亲兵飞扑上前,绕过溃逃下来的普通兵丁,喝令他们退到两边重新整队,那些退下来的选锋被他们拦住,当先逃的肯定是此时在最前头的,也不多话,或是动手,或是喝斥,将几十个倒霉的选锋擒拿了下来。
“适才拿银子时已经说好了的,”刘泽清踱上前来,看看不远处街垒上的火铳手们,心中但觉一阵恶寒,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几十人用一道简陋的工事就能拦住他几千人,这其实是武器的代差,训练的代差,军队编成的代差所造成的结果,当然,还有民心向背带来的士气高低的不同,这一些,刘泽清当然是不甚了然,他只能于此时逼迫自己的部下,看着那些喘着粗气,面色青白不定的选锋们,刘泽清冷笑道:“拿银子就得卖命,转身逃回来保命也保银子,天底下有这样便宜的事吗?”
“大帅,实在是他们打的太狠,咱们从下往上仰攻,实在给不上力…”
一个刘泽清的亲兵把总刚刚也是自愿为选锋,此时喘着粗气解释着,刘泽清却不愿听,将脸高高昂起,冷然道:“全砍了。”
他杀人向来不吩咐第二次,否则死的必定是犹豫的亲兵,一声令下,两个亲兵将那一脸愕然的把总按下去,不等对方叫唤,一刀下去,已经是身首两处。
“再杀二十人。”刘泽清不以为意,接着下令。
但见刀光闪烁,哭嚎声中,二十个选锋将士被按住,不由分说砍下首级来。
盯着二十个血肉模糊,两眼瞪的老大的首级,刘泽清丝毫不以为意,环顾左右,又一次令道:“擂鼓,这一次再攻不下来,斩四十,下一次攻不下来,斩一百人,选锋死光,就一队队的给老子上!”
主帅下定如此决心,在场的曹州兵终于知道今日不拼不成,当下也是都红了眼,重新编组成队之后,便又是向着街垒方向冲杀过去。
见对手如此凶焰炽张的模样,高虎反而大笑起来:“拼命?拼命也是要有个拼法的,兄弟们,今日就给这些曹州孬熊好好上一课,叫他们知道拼命是怎么个拼法!”
正文 第1494节:第六百七十五章 血色
刘泽清斩人之后,部将属下们果然士气高炽,二十几颗人头摆在那里,鲜血长流,给人警醒,于其被斩,不如拼上一遭,死了也是没法的事。
抱着这样的想法,所有人都是红了眼,拼了命的向前跑去。
这一次仍然是枪声大作,一路被打翻不少,但冲阵的选锋们仍然一径向前,并没有丝毫犹豫,这样一来,速度大增,枪响两轮之后,便已经逼近长垒。
仍然是刀牌对刺刀,只是这一次他们是死拼不退了。
这么一来,街垒上的长枪手渐渐有了死伤,片刻之后,果然是有不少刘部兵马在长垒上头立住了脚,刀光飞舞,开始与团丁们肉搏起来。
“这帮家伙,不以死相逼,又怎么会以死相拼。”
看到这样的结果,刘泽清当然是十分满意,再看到火铳手们开始退却时,心中便是更加高兴了。
高虎带着部下退却,曹州兵想追,底下却有二十余火铳手已经举铳站好,高虎等人从两边退却过后,二十余人一起开枪,砰砰声中,追兵被打翻了一地,剩下的忙不迭趴在地上,不敢再追了。
虽不再追,好歹是拿下这可恶的长垒,一时间,刘泽清在内,所有曹州兵将都是欢呼起来。
只是这欢呼声中,上了垒的选锋们却是神情尴尬,没有什么欢喜的神色,而四周高处观战的百姓,却是都轰然大笑起来。
这其中当然有不对,刘泽清一下子就警醒了。他也不犹豫,身手也算利落,三两下便攀上这长垒,往前一看,却是差点晕过去。
相隔不到二百步外,一道更长,更高的街垒就在前方,上头的火铳手不仅占据中间,两边的道路墙上,高楼上,到处都是拿着火铳的商团团丁,粗略一看,怕不有三四百人之多。
刚刚不到六十人开火,二十多人帮着装铳,因为地形限制,最多也就只能上这么多人,往里头去,建筑多了,施展的空间也大了,换成最少三百人以上的火铳手,再配上一二百人帮着装铳,这一下,乐子可就大了。
“唉,完了…”
饶是刘泽清心志坚强,简直就是百折不挠的小强级人物,虽从出曹州到现在就诸事不顺,但他一直没有放弃掌握济南,进而掌握山东半壁山河的打算,但事到如今,面对几百个商人雇佣的被他视为护院打手的团丁,刘泽清却是涌起一股无能为力之感。
他的眼中,浮现起一片片的血色,似乎能看到自己几千人的部下就在这些团丁的枪口之下被打的七零八落,血流成河,一铳过来,便是一团血雾,几百支火铳,足可在这长街之上绽放出一团团的血之花,眼前的一切,除了血色之外就再无余物。
“大帅,这不能攻,这绝计不能攻啊!”
中间是街垒,两边是高楼和院墙,这里都是富户大家,院墙修的又高又厚实,在这上头往下从容发铳,支援中间,刘泽清不要说这几千人,就是带十万大兵全部是精锐,想攻下这几百人守住的阵地也是要付出惨重代价的。
一群刘部大将,包括刘源清在内,众口一致,都是坚决不打下去了。
“不能打,老子围!”
话一出口,刘泽清自己都知道是笑话了,商会一带是济南最为繁富的市中心,方圆纵横方广达五六里的范围,是济南城中□□区域所在,这样的地方百姓再少也有十万八万,还有大量的士绅,商民,这要围下来,得多少兵马才够使的?
“长街两边,要紧道口要隘,围起来!”
自己的面子是绝不能坍的,刘泽清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也是一阵阵的气闷,头脑之中嗡嗡直响,沉甸甸的快压的他抬不起头来了,下令之后,自有大将率部去执行军令,将商会四周附近的几条道路给守住了,这样就算是把商会给“围困”了起来,效果怎么样,他们自己也没法说。
倒是刚刚阻了大军半天的第一道街垒被拆掉移平,一扫而光,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刘军的弓箭手在拆除的时候以仰射之法对商团那边第二道垒上的团丁压制,可惜距离太远,箭矢轻飘飘的无甚力道,几乎毫无杀伤力可言。
要是叫他们离近一些,这些弓手却也不傻,人家的火铳那么犀利,上去送死么?待拆光头垒,再看第二垒上却是有几门小炮,虎爪抓地,可不就是散弹的虎蹲炮?
相隔在二百步外,虎蹲炮威力不大,所以团丁们只是举着火把,并没有施放,这也是叫弓箭手们松了口气,擦一擦额角上的冷汗…适才若是往前,恐怕人家的炮就打过来了,弓箭再强,能抵的过火炮吗?
“驴子行的,滚吧。”
“狗日的曹州狗兵,给你一砖头尝尝看。”
“要银子没有,砖头瓦块有的是,拿去吧!”
团丁一胜再胜,摆开阵势后曹州这边连尝试进攻的打算都没有了,这般怂法,齐鲁汉子们当然瞧不过眼,加上团丁们打的凶,曹州兵气焰被压了下去,于是四周屋顶瓦房上头,到处是叫骂的人群,有不少汉子索性就是打着赤膊,拿着一些半拉的砖头,破损的瓦块往下头砸过来。
“该死,大帅,派兵去剿他们吧。”
一群大将围着刘泽清在中间,瓦块砖头当然砸不着他们,不过这滋味也是够受的,当下便是有人受不得,要调来弓手还击。
向来不饶人的刘泽清面色惨白,由几个亲将扶着,当下只是轻轻摇头,叹息道:“民心已经不附,再杀上一些,以后咱们在济南城里就只能蒙着头走路了,这总兵官就算给我,还能当下去吗?”
这么一说,提议的人自是汗如浆下,不敢再说。
在似乎是阖城百姓的唾骂声中,几百亲军护卫着刘泽清缓缓离开。此地已经不是短期内可以解决的战事了,势必将限于一场长时期的斗争和对峙,对这样的事,曹州上下都是一阵茫然,而其所带来的后果已经叫刘泽清等人烦燥的不愿去想…一再碰壁,毫无用处,京官并山东地方的官员士绅,怕是已经下了这样的决定了吧?
“大哥,实在不成咱们就回兖州吧。”
在刘泽清身边,刘源清絮絮叨叨的安慰着,但也颇有效验,无论如何,还能比当初起家时更落魄?回到兖州,和那些世家大族好生解释,没准儿也就能重新立下脚去。
这年头,眼看大明朝的光景是一年不如一年,将来的事儿,谁说的清楚?
“源清你不必再留在济南了。”
快回到驻地的时候,刘泽清一把抓住刘源清的手,沉声道:“我的中军还有千把人,是最靠的住的,跟我的时间最久,也最能打,你带这些骑兵,回曹州去吧。”
“大哥…”
“我这里要骑兵无用,留一二百骑给我,真要到用的着的时候,怕也就是我落荒而逃的时候了,那会子能保命就成,人多反而无用。”
刘泽清自嘲一笑,整个人又瞬间变的毫无神采起来,在这个时候,张溥已经完全靠不住,兵将也靠不住,他唯有将一切都交给喜怒不定的上天,看看在几天之后,整个济南的局面会不会产生什么峰回路转的变化了。
当然,他也明白,这也只是一丝不曾绝望的妄想罢了…
“大人,封了这人市,把这些混帐全拿下,把这镇子给烧了吧。”
在张守仁听着杜伏虎和林文远讲述人市的时候,孙良栋缓过劲来,挤到张守仁身边,咬牙切齿的建议着。
“封完之后呢?”
“放赈吧,大人。”孙良栋也是难得的红了眼睛,极为热切的道:“事情就由末将来办,一应事物,绝不叫大人操心。”
“军粮还有多少,此去还有大半行程,若行粮不够如何?”
一句话问的在场的将领都是有无可奈何之感。无论如何,军粮是必须要保障的,否则的话,大家只有喝西北风回去了。
张守仁轻轻点了点头,向着众将道:“军粮只是一方面,但我更大的目的,还是叫你们看看百姓之苦,感受一下,为什么大明会变成今天这般模样。根子出在哪里,毛病在哪里,一路走,一路看,把所有的事情都看清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人市那边突然大乱,鸡飞狗走,整个市场中所有人都是跳荡起来,不少肉摊子急忙把东西都收起来,就算这样,也有不少是收之不及。
这些百姓,看到不多的军人时还无动于衷,但市场尽头,却是一群拿着铁索和铁尺的差役,人数也不多,不过一二十人,加上带路的总甲和里长模样的人物,也就不到三十人。
就是这么点人,却是把过千人的人市吓的立刻作鸟兽散。
“跑什么跑,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王大膀,你跑什么鸟?忘了你两儿子还在县里头关着,怎么着,你跑了没事人了,你两个儿子还都不到十岁,想叫他们挨板子还是吃夹棍?上一次你抗粮不交,你那大儿子可是生生夹断三根手指头,啧啧,我瞧了都心疼啊…”
“丁谓,你跑,听说你是孝子,老娘要不要了?她可已经饿了五顿,全身就剩下一张皮,你再跑,明后日直接就去收尸吧…甭忘了带银子,收尸也要交银子,不然就领不出来…”
正文 第1495节:第六百七十六章 虎狼
“县尊大人说了,为了支应荣成伯大将军的粮草,县里粮草为之一空,总不能叫县大老爷和二老爷三老爷四老爷等诸位老爷和家眷上上下下都嗑西北风去?”
“县里的禀膳生员的粮要保吧?不能叫诸生老爷也断了顿…大老爷怎么说来着,这诸生乃是国家元气,百姓再有伤损,将来总有恢复的一天,要是元气伤了,国家想恢复可就难喽。”
“这些咱也不懂,也不和你们废话了,咱们内乡也就这些镇子上,还有各寨子里头还有些存粮和人气,你们各家都再交半石粮出来,折银就是五两,这价可是便宜你们了,上等细粮,现在没有十几二十两根本买不着!”
这些差役,还有总甲,里长,都是对人市上的人们熟悉万分,一张嘴就叫出名字来,差役头儿也不知道是县里快班哪个班头,大马金刀的在一张春凳上坐着,端着一把紫砂小茶壶,慢腾腾的饮着。
这些差役却是毫不客气,先是威逼,令得集市上的人不敢再逃,然后挨家的搜,搜不到便是耳光打,接着是鞭子抽,不管是谁,无论是痛哭嚎啕,还是跪下砰砰叩头,最终还是免不了被搜刮出粮食或是金银来。
适才当了金钗的妇人,好在已经背了粮过来,眼见不对,便是躲在张守仁等人的边上,那边见是几个过路的官兵在此瞧热闹,倒也不过来骚扰,算是这妇人侥幸逃过一劫。
如此情形,孙良栋等人不说,就是向来老成的张世福和张世强等人都是看红了眼睛。
人群之中,只有林文远和曲瑞大致懂得张守仁的意思,各人七嘴八舌要打跑差役,重新放赈时,只有他们默不出声,静静看着事情的发生,只是在旁观之时,两人也是有意无意的将那个背着一小包粮食的妇人护住了,这一点小动作逃不过张守仁的眼睛,他看看这两人,眼波一动,也是显露出一抹柔和的光来,并没有阻止他们。
“走吧,你们这些穷鬼,平时不好好务弄庄稼,这会子一个个寻死觅活的,早干什么来着?为什么我黄大爷就家里有万石存粮?”
看看弄的差不多了,坐着的班头就站起来,对那些已经被折腾的麻木的百姓们笑着道:“还是要看各人会不会过日子…”
“这奴才,真是该死。”
张守仁摇头,苦笑道:“这个时候,还挑逗百姓民心,他看不出来,四周的人是一副想把他生吞活剥了的眼神吗?”
曲瑞道:“大人带我们一路北上,这种眼神,怕是会越看越多吧。”
“那又怎样?”孙良栋不以为然道:“无人领头,再愤怒也是一群羊…”
说到这,他悚然而惊,显是想起了张守仁在此前的布置。
李自成,这个赫赫有名的流贼,是谁在汉水一侧放跑了的?如果浮山军一意下手,凭着军情处的本事和手段,全歼一千人不到的李自成部是很简单的事情了…
明白是明白,但话是一句也不敢说多的。而在场的那个黄姓班头,狂喷了一阵唾沫星子,无非是叫这些小民百姓安生务农,好好经营,不要待他黄大爷下次过来时,再弄的鸡飞狗走不成体统。
至于各家被抓去的人,既然有了粮食或银子,黄班头也答应不虐待他们,不过是不是能活下来,还得看他们各家是不是送吃食去…大明的监狱可是真的不提供牢食,除非是要紧的重刑犯还没有审结也没有家属甚至连邻居都逮不到,不过这样的事也终究是少见,现在县城里大牢关着几千人,大牢里关不下,还有城隍庙和学宫,所有能关人的地方都关着人,要是县里供给吃喝那就成了赔本买卖,就不如不抓人了。
看着家里所剩不多的东西被抢走,还有亲人要送粮食,要不然必死无疑,死前还得受罪,想到这里,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受不得了,这些差役还没走,就已经有不少人哭天抢地起来。
只是刚刚哭时,终究有点做戏的感觉,此时的哭,却是哀不自胜,有很多人哭的眼泪鼻涕四处横流,却是根本擦也不擦,有人哭的虚脱了,在地上哀哀浅浅的哭着,有人晕过去了,有人边哭边骂,整个人市附近,已经成了地狱一般的地方。
“老子不活了,阿大阿二,爹对不起你们!”
就是刚刚被威胁两个儿子都关着的壮汉,哭了一阵后,一脸决绝之色,往墙边就是撞过去,砰然一声,整个脑袋都是撞碎了。
“这夯货,粮都交了,又寻死做甚。”
这样的惨事,这黄班头这一两年来不知道见过多少次,心里早就波澜不起,看着死尸还没什么,待看到各人眼神时,黄班头才有点慌乱,喝斥众人道:“你们这副模样做什么?这是皇粮,不是老子自己家要的,这是给皇帝老子收的粮食,是正赋!就算今天搜出这些,你们家家户户都还欠着老大一笔赋税,就拿这死鬼来说,他家十几个丁,欠了十几年的赋,要是县大老爷认真起来,他家就算卖房卖地也交不全啊…这已经够便宜啦。”
黄班头说的唾沫横飞,义愤填膺,自己都愤恨起来,看到众人退缩之后,他才心满意足,抚了抚自己肚皮,笑道:“好生完粮纳税,小民百姓,你敢和官府抗吗?你抗的过县大老爷?就算你不敬大老爷,上头还有府里的老爷们,还有省里,还有朝廷,有皇上,这些粮可是皇上要的,你们这些人哪,你以为是大老爷们把粮食弄到自己家里去了?皇粮正税那是要上交的,大老爷哪里能在这上头发财?都是那黄子考成法,不催比你们,老爷自己就得吃挂落,他饶了你们,皇上能饶得了他?”
这厮大约是个话痨,絮絮叨叨了半天,才带着人,叫了几辆车来,将搜出来的事物搬上车去,一行人又是洋洋得意的去了。
这一番乱事,到底也逃了不少人去,不过刚刚不见的人,里长甲长却是十分清楚,在当间一个个点名了,逃过这一次,总还有下次,各家没出去逃荒的都是有人被拘管了,如果他们走了不顾,亲人要么被虐待死,要么就是饿死,反正肯定是死的惨不堪言。
如果不是这种缺德招数,这一县的人怕都走光了,当然,富家大户和黄班头那样的吃官饭的除外。
“呸,狗怂的吃了原告再吃被告,有人告状,先拿了半村的人到县里,拷打了再要银子,只要有官司就够他买几十亩田,他会务弄庄稼?他会弄他娘!”
有人先开骂,接着便是大家一起痛骂,从总甲到里长,到各班头,各大老爷,再到县里的师爷,再骂到县里大老爷,骂的是痛快淋漓,大家被逼的快没有活路,当然要出一口恶气再说。
“唉,大人,带我们离开这里吧。”
林文远除了开始时介绍人市,到现在都不大愿出身。他们是呆在一个巷子的出口,人都没有出来,也就无所谓惊吓。
这里是通衢大镇,来往人等多了去了,几个官兵将校,也不足为奇,甚至有几个卖豆料的过来,想兜揽生意,隔的老远就叫杜伏虎给劝回去了。
在看到那个壮汉撞墙死后,林文远等人的眼角又一次湿润了。
张守仁的这群将领,没有一个是世家大族出身,都是出身百户军堡或是平民阶层,甚至是百户军堡中干的最苦营生的煮盐的灶户或是更苦的匠户,对眼前的这些事,他们也是曾经真正吃过苦的人,知道苦到活不下去是什么滋味,眼前的情形,叫他们一下子就仿佛回到了几年之前,那是崇祯十年之前,相隔也就是三年多时间,当时的自己,境况比起眼前这些人是要好一些,但也就是家中有几顿可吃的余粮,在冬天到来时能赎回夏天当当的衣服,偶然能吃一些海鲜,舍此之外,便也是强不到哪儿去了。
大明的军户,原本就是比普通的百姓更辛苦的一群,如果不是连年大旱,其实平民的日子是比军户要好过的多…
“这世道在吃人,百姓成了牛羊,末将现在懂得了,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陕寇!”孙良栋就是这样的脾气,一想明白,说话就是毫无顾忌,掷地有声:“后面的根子就是皇帝,皇上这根子烂了,能长出大树来,能结出好果子来?大人叫我们看的,无非就是如此。”
“良栋说的对,那些读书人喜欢把过错往别人身上推,俺们见事可是十分明白,边患,内乱,百姓人相食,根子就是出在皇上身上,摊上这皇上,算是大明百姓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你们说的过了。”张守仁眼中波光闪动,看着众人,沉声道:“而且也把枪口瞄错了人,放炮没放准地方…”
“哪错了?什么考成法,灾荒不赈济,只管收赋税,这不都是皇上的事儿?”
孙良栋不服气,哪怕是张守仁在前,能叫他服气不吭声的,只有更大的道理。当然,如果换了朱王礼在这,只怕就是要直言张守仁欺哄大伙儿了。
军中能有这样的活宝,当然还是张守仁自身的原因,虽然富贵到极点,而且延及子孙,但他汲汲所求的东西,仍然没有半点变化。
正文 第1496节:第六百七十七章 阶层
似乎就是和张守仁的话相印证一样,他话音落下不久,又是一群如狼假虎的人赶到了。
这一群人,为首的都是穿着五福绸衫,戴着六合帽的士绅模样的人物,身边是一群豪奴模样的跟班长随,更有一些生员打扮的,穿着的是蓝色儒衫,头上戴的是四方平定巾,却是趋奉在大士绅身边,要么就是自己带着奴仆,也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都是有功名的,你们瞧好了。”
张守仁神色还是淡淡的,眼前这一幕戏简直是演的太好了,效果极佳,省得他不少事。
刚刚一幕是官府和朝廷的戏,再一幕,则是士绅和生员们的戏了。
看到人群中有不少生员,浮山众将的神色也有点惊疑不定了。
也不怪他们,在浮山时,方圆二十里全是军堡的范围,隔海是灵山卫,自己这边是浮山千户所,再往东是鏊山卫,威海卫,只有往内陆过去,才是即墨县和胶州的范围,不过军户一般是自己人跟自己人打交道,主要是民户对军户始终有一种歧视心理,彼此相处的不算融洽,所以时间长久了,军户自谋生业,内部婚嫁,除非是去集镇上购买货物,等闲是不和民户打交道的。
民户之中,才有大量的缙绅和生员阶层,这个阶层是普通军户接触不到的,等张守仁带着大家一步步建立起势力后,胶州和即墨到莱州的生员缙绅阶层被压制住了,特别是农庄兴起,海运贸易兴起,缙绅阶层普遍把精力和财力用在投资发财上了,原本接触就不多,后来就更没有什么利益之争了。
倒是在登州时,士绅阶层与宗族和文武官员联手闹了一场,也是转瞬被扑灭,没有造成什么危害。
种种原因之下,浮山众将对缙绅抱有恶感的不少,对生员抱有恶感的却是不多。
读书识字明理,这些东西是深深烙在每个大明百姓的心里,识了字就不是睁眼瞎,能读到秀才就是有大学问,有什么事情,不经官府的话肯定是找秀才这样身份的人来评断,在质朴的百姓眼中,生员们读书明理,一定能把道理说的通透。
事实而言,秀才中也确实有不少秉持读书时的信念,待人温和如沐春风,明理明事非,给本身这个阶层添光不少。
当然,更多的秀才是与后世人想象的不同,只要能成秀才后其实就算是统治阶层的外围了,会有一定的免赋土地,也免除了人身力役,还有地方杂差,这样优惠之下,除非是完全不事生产经营,一心继续考举人又几十年不中的,否则必定会渐渐经营成为殷实之家,广有土地田宅,一代代接力下去,再出举人,进士之后,就会成为品官缙绅之家,成为统治阶层的一份子。
“与我打,狠狠的打!”
“打死了就直接仍在案子这边卖肉,也算是他偿还了老爷我的欠债。”
“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欠田租不还想不挨打,可得乎?”
缙绅老爷们都是带着打手,一百多人相准了目标,始狼似虎的过来,将人拿住,便是往死里打,不管是如何的哭泣,求饶,这些奴仆却是下手极狠,直到打的人爬不起来为止。
眨眼功夫,就是有几十人被打翻在地,有不少是被打成重伤了。
这样的痛殴之下,不少人忍耐不得,只得将家中最后的一点铜钱或金银取了出来,或是最后一口活命粮也拿了出来。
“真是一群穷鬼啊…”有一个穿着宝蓝儒衫,胸前一片油腻的生员十分不满,他的佃户似乎是最穷的一群,拢共才搜出不到两石粗细粮食,几十两银子和几串铜钱,跑这么一趟收获却是这么少,自是叫他极为不满。
正文 第1497节:第六百七十八章 天道
“刚刚他们动手太快,我竟不及反应。”
张守仁的声调也是极为沉痛,他是要带诸将看眼前大明黑暗的一幕,甚至做好了一切悲惨事情发生在自己眼前而无动于衷的准备…但不代表他能接受眼前这一幕。
“大人,请派我去…”
“好吧,你去,将这些畜生全宰光了,一个也不要留下。”
张守仁终于点头,林文远在内,所有人都露出欢喜的神色。
从入镇子到现在,一切都有如噩梦,只有提刀将这些混帐全杀了之后,才能叫人感觉到天底下到底还有公道二字。
“文远,俺同你一起去。”
“俺也去。”
“俺要亲手砍了那个黄秀才的狗头…入他娘的,真没想到秀才生员老爷是这副德性,俺家小宝他娘还想着娃考秀才,俺还有点犹豫,这一下可是万不要娃儿去考,宁愿在大人麾下做个武官。”
“你们哪!”
众人七嘴八舌之际,张守仁只是摇头道:“这才见了多少?朝廷,官府,缙绅,还有商人呢,多少放贷的商人能逼的人破家,自杀?还有武臣,在谷城时,你们可有不少是亲眼看到抚标的标兵是怎么欺凌百姓的…那还是当着那么多大人物,若是换了无有官人在场的场合,那些禽兽般的兵将又会做什么样的事出来?”
这么一说,众人都是凛然,正要说什么,却又听到一阵锣响,这一次却是里甲前来知会,说是有大军路过内乡,县尊下牌票,叫各乡各镇准备应差,出动多少力役修道,捐输多少豆料,木材,当然,还有大军军马要用的草束等物。
种种摊派,包括力役杂差在内,花样极多,每家每户都是逃不掉。
一片锣声响起,顿时将这个鬼蜮一般的镇子又多了几分凄惨阴森之气,不知道是哪家门户中传来呜咽声和低低的哭泣声,这声音是这样的凄惨和绝望,其中包含的无边的愤怒与深沉的绝望,令得每个听到这哭声的人都是毛骨悚然。
“狗日的。”张世福这老好人都忍不住骂了一句粗口,大军经行内乡是不错,但这些东西,他们哪里曾要过一点?一根草也没叫县令送过,这会子却成了人家搜刮地方的口实了。
但地方官员,向来就是如此,牙行商税和杂差摊派才是他们俸禄之外的收入主要来源,一个知县连家眷在内最少要养活几十口子人,还得买田置地,盖大宅子,凭一年四十五两银子,还有一半是折了宝钞的俸禄,行么?
“听,你们听到了吧。”张守仁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愤恨之色,他咬了咬下唇,用低沉而有力的嗓音,对着众人道:“天下之大,比此地更凄惨的地方多了去了,你们要杀,这很好,但若想全天下都享太平之福,告诉你们,这大明天下,非有一番鼎革不可!”
所谓“鼎革”却是与“变革”是两码子事。
王安石公然变法过,张居正秉持国政时,也是等于变法,变可以,提鼎却不成。问鼎,当年楚庄曾经对周天子干过这事儿,从此之后,鼎就被蕴含了另外一层意思。
在场众将,眼神中都是显露出别样意思,互相打着眼色,都有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之感。
从北到南,大家打过鞑虏,到过京城,也到过湖广,大明能打的,有实力的军镇都是见过了,整个大明天下是什么德性大家也是一清二楚了,以浮山明面的实力不算什么,只是一个强大的军镇,但若是把整个农庄系统和浮山的财力全算上,当然还得有张守仁对整个胶东半岛的控制力和影响力…
有不少人呼吸都粗重起来,振臂一呼,一呼万应的场面,似乎都出现在脑海中了。
“想什么哪?”张守仁呵呵一笑,挥手道:“老子只是比喻不当…你们要杀人的赶紧去吧,动作要快要干净,杀光了这内乡县估计报个匪盗过境完事儿,你们赶紧回营睡觉,明天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