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功夫下来,在苦心经营之后,商业大约是恢复了五成,人口却差的远…临清在人口最多时接近百万,这在一个普通的州城来说是奇迹…大明过百万和近百万的城市无不是历史名城和大城,象北京,开封、南京、扬州、苏州等,或是商业中心或是政治和文化中心,只有临清州是纯粹的漕运中心,而且不是国都亦不是府城,只是一个州城。
对张守仁来说,正因为临清的重要性,才一定要来打它。城中的几百家商行储存的财富对东虏这样的强盗有吸引力,对他来说是无足轻重,倒是他自己有不少货物经过济南的商行到临清来转运,还可能会影响到他自己的收益。
只有临清仓还值得一提,吸引力也不是那么重要。
要紧的就是造出漕运断绝的声势便可以了!
崔余无疑能很好的完成这个任务。做为曲瑞一手带出来的人才,稳重多智是他的强项,此次前来临清,正兵是七千人,但沿途裹挟了两万多的百姓,旗帜又有意多出十倍以上,所以在崔参将领着麾下兵马围住临清城的时候,临清参将周洪谟的眼前就是一片旗帜如海,兵马一眼看不到边的宏大景像。
当时周参将就吓的差点摔倒在城头,等回过神来,再看看城防时,顿时就又是一阵绝望之感。
官府和参将衙门都是下了牌票文告,晓谕百姓有钱出钱,有人出人。钱是凑了不少,临清商家多,有钱人多,凑几千银子是小事,但银子到手之后,周参将和州官便是四六分帐,先将银子分了,然后再少拨一部份,用来支付民壮的饷银和饭食。这样一来银子肯定不够,只能勉强维持,在人家大军犯境的时候,城头上只有两千多的漕运运军和参将援兵营的一千多兵丁,再加上州城团练民壮,一共也就五千余人,在宽广的城头之上,这么一点人犹如一小把胡椒面撒在大锅里,根本就看不出什么用处来。
正文 第1465节:第六百四十五章 围城
“参将大人,何时攻城?”
将临清城从东到西至南门三面地方围了个严实,只有在北边的两个城门临靠大河,很难围拢,加上围三阙一的思想定势的影响,也没有多少人考虑把临清这样方圆十几里又有河道支流水门的城池真正围个水泄不通。
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一群队官兴高采烈的聚集到崔余身边…他们有的是东昌陆巡营的哨官,也有几个是崔余从登莱那边带过来的,还有就是从庄丁队官中挑选出来的佼佼者。
他们的平均年龄是在三十到三十五之间,做为士兵年纪稍大,在体能上是走下坡,做为一个军官来说,却是年富力强,正当年的时候,无论是经验还是精力,都弥足珍贵。
在队官们请示何时攻城的时候,崔余并没有立刻回答,他举着千里镜,打量着城头上的情形…情形毫无疑问对临清那边很糟糕,对攻城一方则很理想。
守城的人并不会守城,根本不懂得守备城池的窍门何在,准备的东西又少也不专业,根本没有什么用处…只要挑两个点,一面佯攻,一面真的投入兵力,崔余有把握在一个时辰内凭借云梯蚁附攻城就把城池拿下来。
火力压制加战斗意志和军事素养,他不是吹牛皮。
但这样攻法却被崔余从自己脑子里驱赶了出去…早点到临清城下是一回事,但怎么攻城法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们不要吵了。”崔余对自己身后一排的旗牌令官令道:“飞驰各队、哨传令,各派精壮人手,最少要各哨出五十人,裹挟前来的百姓,也要出壮丁,于临清四周,伐木造攻城器械!”
“参将大人,哪里需要打什么攻城器械呀…”
“就是啊,壕沟也无,河水枯竭,无多少拒马、鹿角,拦马墙年久失修,一推就倒,这样的城池,直接便能攻至城下!”
“城头无人啊,根本不惧有什么弓箭或大铳打过来。”
众将七嘴八舌,说的都是攻城的要点所在,浮山是很重视编著操典的,而且每打一仗,要由主将和军官们把自己注意和经历过的要点写下来,汇编成册,然后择其精华加入操典之中。光是步兵队的队列操练,从开始固定的几种已经多出好多来,从就寝到集合,再到行军,吃饭,光是铠甲如何摆放,紧急时如何穿着,这些细节上都是有操典规定,凡事按操典去办,不一定事事成功,但事情肯定不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这一点是所有浮山军人的共识。
步兵操典,攻城要法、火铳使用操典、火铳保养操典,所有的操典要决摞起来也有半人高十来本了,就算最优秀的将领也只能了解要点而不能全盘掌握,各营将领只能专精于自己的那一块,就算是张守仁本人,在水师和火铳火炮等诸多方面,也是已经被专精人才给甩到身后去了。
眼前这城池,按浮山攻城要法来判断,也就是几通鼓就能攻下来的较弱的一种,也就是比一般的州县要高大厚实一点,攻城之法,首先就在于判断,地形地利,敌方的守备情形,从眼前的情景来看,临清无疑是极易攻下的。
“此事本参将自有决断,尔等无须再说,按军令行事便是了。”
“是,参将大人!”
虽然并不心服,众将仍然接受了命令,在几十个旗牌官的命令下,几万人的队伍开始骚动起来。
工兵辎重营负责安置军粮和军械,包括各种刀枪与火药硝璜等物,还有干草束,马豆料,都是择干燥高处妥善储藏,并在外围构筑工事,防止被人偷袭。
每个伍都有一到两柄铲子,一半多的士兵开始动作起来,在原地开始挖掘起来。
还有一小半的士兵,多半是工兵营的,带着大量的民壮往几里和十几里外的林子那边去了。当时临清城外多半是村庄,好在这时代人口密度不太大,村庄内外还是有不少树木的,郁郁葱葱,看起来也不少了。
这也是幸运的事,上次东虏入境时临清一鼓而下,未教东虏多浪费时间和精力,不然的话,东虏若是当时打造器械登城,这附近十几二十里内的树木肯定就砍光了。
“都加把劲啊,一天一斤粮可不是那么好得的,出力的我看在眼里,给他加半斤粮,还给一勺子肉!”
一个东昌后勤官站在高处,用力向着这些地方民壮叫嚷着。
他们多半是从东昌府城到魏家湾一带加入进来的,倒不是躲避响马,而是躲避官兵。张国柱率步骑入境后,军纪很差,烧杀抢掠等事上做的比响马丝毫不差,去不成济南,张部官兵也是把怒火撒在了沿途百姓的身上,很多恶行叫李青山的部下都为之自叹不如。
如此一来,东昌府一带的百姓遭遇极大的痛苦,此时保密条例被放宽了,各部都允许逃兵灾的百姓加入进来,然后队伍就渐渐滚成了现在的样子…这样倒也很好,最少看起来声势大出几倍去。
加入进来的民壮每个成人一天领一斤粮食,孩童和妇人减半,充许他们自己设法开伙做饭,有时候浮山这边还支援一点咸菜什么的,说起来吃的也不坏了,这些普通的百姓在家里也就是用粗粮加野菜混着吃,最少东昌营给他们的是全部的精粮。
听到吆喝后,每个难民家庭都出来一到两个人,由东昌辎重工兵这边发给一些器械,十几人一组,各自抽签决定远近,最远的要走十来里路,光走路也够走一气了。
此时如果在临清城头往下看就是一副十分壮观的景像了。
俗话说人马一过万就是无边无际,几万人散开来,视力以及的地方都是黑压压的人群,加上刻意多出来的旗帜,从城头看下去,除了旗帜和人海之外,就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了。
那些村庄,人家,还有原本旧有认知的一切事物,在眼前的这些兵马面前都是如同大海上的一叶孤舟,一切都变的虚无和荒诞起来,只有迫在眉睫的威胁才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于各人的目光之中。
“他们为什么不攻城…”
趴在城头垛口之间,一群乌纱补服的临清州的官员们,个个面色惨白,在垛口之间向城外打量着。
和他们相比,周洪谟就要镇定的多,只是神情也更加绝望一些,听到李州尊的话,他头也不回,大声答道:“人家这是要做万全的准备,看吧,几天之内,冲车、壕车、盾车、云梯车、箭楼,全造出来,咱们他娘的根本打也不必打,死定了!”
这样掷地有声的话显然无助于缓解文官们的压力,不少文官连站也站不稳了,有两个年轻的文官甚至开始呜咽起来。
除去东虏再次入境的可能,临清这样的重要州府还是很安全的,事实上大明流贼闹的虽然厉害,也就是局限在陕西和四川、湖广、勋阳、凤阳等各镇交界的地方活动,临清这样的地方如果不是遭遇东虏就十分安全,油水却是十分充足,在这里为官一任,三年之后一定就会调走,不管升不升官,各人都是宦囊充足,不枉为官一方了。
但捞钱再多,也是不能与性命相比,想到响马入城后满城皆亡的惨烈,每个人都有支撑不住之感。
“要求援,要求援啊…”李州尊面色惨白,两手扒着城垛,喃喃语道:“还好信息未曾断绝,我等当向朝廷请援,刘泽清可恶,该死,朝廷一定会处置他。我们要坚守啊,朝廷一定会想办法的!”
在大军压境之前,临清州的李州尊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实的威胁…一切仍然是井井有条,刘泽清会率领大军在响马到来之前把这些异想天开的贼寇给赶走,所以在收了不少银子之后,李大人迅速与各位同僚确定了瓜分的份额,银子分到手之后,每个人都是笑逐颜开,十分高兴。
该给的好处,也是给周洪谟这个临清参将给送了去…临清这里不象淮安和扬州两府,淮扬两府驻着太多的高官,分巡道正常就在城中,还有漕运总督兼凤阳巡抚一类的大官,巡按也经常巡视,有的事情就不能做的明目张胆,最少在分润上,肯定是官儿大的得的最多,临清这里,可占的便宜就大的多了。
“晓谕尔临清州城中军民人等知道,吾等破城之后,除文武官员并将佐之外,不妄杀一人,不准军士奸淫抢掠,若尔等助守城池,城破之外,必将鸡犬不留,此谕!”
傍晚时分,城外搭起了大片的营地,围城的兵士们开始排列在炊车之前,用饭盒领取自己的晚餐。
和明军一般出征打仗时领的行粮不同,浮山从来不把米饭蒸了再蒸,一直吃到馊了为止,一切为了士兵的健康考虑也得追求饭食的新鲜和卫生,在城上看来,城下一切有条不紊,这更令人恐惧,而天黑之前,几十个骑兵飞驰而过,射进来几百支响箭,在夜色之中,城中的人心更加慌乱起来。
正文 第1466节:第六百四十六章 无奈
临清被围在京城绝对是爆炸性的新闻!
十六日傍晚时,兵部衙门之前銮铃声响个不停,那天兵部的提塘官简直一刻不得清闲…从济南过来的塘马先到,然后是临清州的塘马,接着便是刘泽清的,各部的塘报一份接着一份,到第二天天明城门开放时又进来一批…都是最新的消息…最新的坏消息。
塘报被兵部汇总在一处,直接从会极门送了进去,这不大合规矩,一般来说应该经通政司,然后在此同时内阁和六科廊都可以看到大略,在皇帝御览之前,该应对的人最少有一个先期的考虑,免得在皇帝紧急召见时,一无所对异常尴尬。
在奏本送到禁中不到半个时辰,里头就传来消息,召见内阁全部和兵部的三个堂上官一起到文华殿,传递消息的时候,宦官们脸色都不大好看,十分紧张。
给陈新甲传旨的是一个相熟的宦官,当下他顾不得自己的身份,对着一脸急切之色的宦官问道:“小公公,皇上神色如何?”
“不大妙啊。”这个宦官是平时喂饱了的,这会也不拿捏陈新甲,小声对他道:“皇上很不高兴,当时连说,刘某可恶,殊无用处,本兵怎么如此偏听偏信,为人欺哄!”
除了杨嗣昌外,崇祯对陈新甲是十分欣赏的。陈新甲干练,果决,敢担责任,不象一般的官僚,问他们政务时,甚至荒唐到只会叩头,或是颂圣,然后于实务不发一语…不是瞎编,崇祯年间不少阁老级别的大臣,问兵谷钱粮一无所知,尸位素餐,令崇祯十分不满。但那种在官僚体系混出头的老官僚又不能完全屏弃不用,这是体系公推上来的,不用一个,得罪一群,就算是皇帝也不能挑战整个体系,只能在体系内尽可能的搞平衡,有时忍无可忍了才会在体系内找几个犯规的倒霉鬼出来处置一番,聊以泄愤罢了。
所以在崇祯一朝,能干的臣子虽然经过挫折,到底任职时间会久一些,比如温体仁或周延儒,杨嗣昌和陈新甲都是敢担责任的干练臣僚,崇祯对他们的信任也不是完全没有原因。
只是这一次在援剿总兵之事上,明显是皇帝对陈新甲有不满了。
崇祯的性子,要么全盘信任你,你也不能给他捅漏子,要么就是信任决堤,下场绝对会比一般的臣僚要惨的多。
杨嗣昌出外的内情,陈新甲可是知道的,杨嗣昌的宠信程度远在他之上,他尚且如此,自己若是失信于皇帝,将会如何?
上一任本兵大司马傅宗龙现在还在监狱里关着,陈新甲打算过一阵子皇帝息怒之后再救傅宗龙…并不是他喜欢傅宗龙或是有私,而是从两个角度出发来考虑,一则,傅宗龙确实有一定的能力,比郑崇俭或丁启睿都强的多,杨文岳也远不及他。现在放在地方的督抚,全都不成模样,如果不是杨嗣昌镇在湖广,局面会成什么样,简直难以想象。
凤阳总督最近有励精图治的迹象,不过也只能先看着。
二来,如果任由皇帝随意处死尚书级别的大臣而不加援手,等自己将来可能被推上西市斩首的时候,谁又会对他施以援手?
做官是一门学问,除了傻子,不会有人轻易把路走绝的。
象袁崇焕那样轻易对皇帝所明确承诺,连退步也不留的,不管他是真有本事还是怎样,做法都是太愚蠢了。
至文华殿时,从内到外,沿途有过百太监和宫女伺候,但都是鸦雀无声,一片寂静。
所有人脸上都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紧张模样,虽然平时在皇帝面前伺候,谨慎小心都是必然的,但如现在这样惶恐模样,自然也是说明事态的严重程度。
“臣等叩见皇上。”
“先生们请起。”
对内阁大臣皇家还是向来保持几分敬重的,毕竟内阁大学士的角色是两面的,一面是对朝臣负责,一面又是对皇帝负责,形象有点儿象是知县礼聘的师爷,是协调内外,亦师亦友的角色。
虽然如此,奉召前来的大学士和尚书,侍郎们仍然是诚惶诚恐的模样,每个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抬头,更不敢擅发一语。
在本朝,洪武年间曾把户部尚书茹太素打了三十仗,然后叫继续办公,嘉靖年间杀过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正统年间,曾经把户部尚书戴枷,着其继续办公。这当然是叫大臣们难堪和害怕的事,今日尚为二品高官,明日可能斩首西市,想叫他们在君皇面前放松自如,这又怎么可能?
“诸先生和本兵堂上都知道了吧?”崇祯扫视一眼众臣,再看看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告急奏本,顿时心乱如麻。
原本这一年开头不错,去年年底杀了张献忠,报了烧祖陵之仇,自己也十分大度,给了张守仁厚赏。原本两边齐头并进,湖广继续剿贼,张守仁再打一两仗后,夏天时往辽东调,秋冬之时,可以赶上对辽东锦州的战事。
现在朝廷在辽东调了超过十万的兵马,还在源源不断的调兵,户部尚书李侍问已经开始警告,这样的情形再维持半年左右,朝廷必将限于财政破产,并且一两年内翻不过身来。
这笔帐如山一样压在崇祯的心头,他简直时时刻刻睡不着觉…传闻中万历皇帝之母是小商人的女儿,精明计较,这个基因混进天家之后,导致万历和福王等君皇贪财,崇祯有点过于计较,从种种迹象来看,这说法也不是纯粹的空穴来风…
面对皇帝的询问,首辅无可避免要先答,范复粹老迈,离座叩首道:“逆贼势大,宜做早图,临清十分要紧,若有失,将不可设想,是以要调集大兵,加以痛剿…”
“朕知之矣。”
首辅简直就是在胡说八道,但这是崇祯自己的选择,刚刚上任不久,也不好加以斥责,也是年迈的老臣,更训斥不得。只是将身子扭了几扭,脸上神色当然更加的不愉快了。
在范复粹身后的几个辅臣脸色都十分怪异。次辅张四知待他退后才上前,正色道:“臣奏请调征虏大将军荣成伯张守仁速返山东。”
“臣亦请奏调荣成伯速返山东。”
“现在贼势方张,可能还要有数月时间才能平定下来,调荣成伯一事已经是刻不容缓了。”
“自湖广回山东,仍可由河南折还,以大将军部下之神速,两月时间足够了。”
“皇上需敕令沿途州府加强供给,以使大军不被后勤之事拖累。”
御座上的崇祯面色阴沉,但大臣们却是不管不顾,只顾将自己的意见说出,甚至连军粮补给的后勤上的事都考虑到了。
在以前,大臣才不管丘八们的死活,也不会管他们是不是会在沿途行军的时候饿肚子的。
临清之围,确实是叫他们十分紧张,而这种紧张还不仅仅是漕运断绝的威胁,其中的深意,在场的每个大臣,包括崇祯自己在内,都是十分清楚明白的。
自山东到京师,无险可守,无兵可守!
京营无兵,德州无兵!
保定无兵,天津、通州亦无兵!
东虏刚刚走,保定与通州,还有遵化等守备京师的战略要地都全部被清兵清洗了一次,沿边的封疆大吏,巡抚总兵战死的就好几个,被杀的也是不少,后上任的督抚总兵们从收容流亡重建城池开始,再重建自己的督标抚标,银子和粮饷也不是说有就有,再得有甲胃,马匹,兵器,再有合格的将官和训练出来的兵丁…现在保定和遵化都是新兵,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曹变蛟和左光先原本是住在前屯和山海关之间,现在也奉命调到关外去了。
天津巡抚倒是有点老卒劲兵,但人数太少,只有两三千人,抵什么用?
若是临清城下,流寇得几十万石粮,开仓放粮,同时用生铁打造兵器,攻州夺县,一路北上…想一想,就是不寒而栗!
“本兵如何看!”
众臣都力请,但崇祯还是有点犹豫。
他并不是对张守仁猜忌到这种地步,但对武将提防和限制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张守仁在胶东所为,多少也透露到朝中不少,自己屯田,贩卖私盐,原本在山东有十九个盐课,现在已经被挤的只剩下兖州一带的几个还有收益了,如果崇祯再知道张守仁自己开金矿和铁矿,想来就会更加警惕了。
大明对藩镇的态度就是限制其财力和后勤能力,这也是文官的一惯思路,甚至九边的后勤补给要从南直隶或闽浙来补给,效率不在考虑之列,要紧的是不使武将有自给自足的能力便可。至于跨军区的调度和指挥,当然只能由总督一级的文官来进行,武官的势力绝不允许超出一省范围之内,甚至只限制在几个州县之内。
这样当然会影响军队的战斗力…不过这个也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本朝自正统年间到现在,除了出过戚继光百战百胜之外,战史乏善可陈,也没有名将和大将,这一点与汉唐相比,足可汗颜了。
正文 第1467节:第六百四十七章 宣调
崇祯对张守仁的安排,于其说是猜忌,不如说只是按惯例做的一些防备工作。武将被调离本军镇,时间久了,对本军镇的影响力就变弱了,不大有可能成为尾大不掉的藩镇。本朝对这样的事十分在行,处置的也很合理,如果不是现在天下大乱的局面,哪怕是文官视武将如猪狗,本朝也没有出现如唐朝藩镇林立的事情,如宋朝那样由某个大臣掌握兵权,在南宋时可以主持废立皇帝的事也绝对不可能发生。
大小相制,权力分散,对武将使用有诸多心得,这是本朝列祖列宗和大臣们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十分可贵。
当然,更要紧的是辽东战场确实需要一支强兵,可以底定胜局的那种强兵!
但现在连京师也在威胁之中,从辽东抽调兵马确实更快捷,几千辽东铁骑可能轻易就把临清的流寇荡平了,但从辽东调兵到山东,自然又影响朝廷援助锦州的计划,与其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就把张守仁从湖广调到山东好了!
“皇上,臣前日咨天津巡抚、保定巡抚等各抚,问其马兵编练如何,现两巡抚共有抚标兵五千余人,骑兵两千…”
加征练饷之后,总督练三万,巡抚练两万,总兵练一万,参将可练五千,七百多万的银子是征了,效果就和杨嗣昌在以前建议增收的剿饷一样…那就是毫无效果。
各镇钱分肥了不少,中枢财政危机并没有得到减除,而百姓的负担却是更重了。
一个老大王朝,中枢权力机构分散,一边是人浮于事,一边是诸事不灵,在这个时候,想通过霸道的方式一举来解决问题,结果就是会造成更多的问题和麻烦,而预想中的成效,却是永远都瞧不着的。
崇祯永远都不会明白,他加征辽饷,结果辽事日坏。
加征剿饷,越剿贼寇越多。
加征练饷,官兵一年比一年不能打,原本辽东与东虏对峙,变成大明成了东虏的后花园,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而征剿饷和练饷,无非是更多人造反,官兵战斗力越来越差,贼兵越打越强。
种种矛盾,十分鲜明,后人看的清楚,当时的人却是在战争迷雾之中,由着崇祯这个任性的驭手,将大明帝国一路赶下悬崖,跌的粉碎。
“朕知之矣…唉,如此,着兵部即刻调回征虏大将军,先期赶赴临清,俟平贼解围之后,再相机赶赴辽东吧。”
“诸先生也退下吧。”
“臣等告退。”
定下来调张守仁回山东后,原本都一脸惶急的大臣们脸上都是一副释然的表情了。现在看来,就算临清丢十天半个月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张守仁一定会在最快时间内赶回来,只要登州兵一赶回来,响马也好陕寇也罢,肯定就没有什么可蹦跶的了。
这种声望,也是配的上张守仁的大将军的赐号了,从在浮山起家到现在,部下从百余人到几百人,对海盗,对各处响马,对东虏,对陕寇,战无不胜,虽然没有打过决定性的大战役,但一战斩首陕寇数千级,也是最近几十年来大明将军斩首最多的一次了,往上算的话,只有李成梁几十年斩首的数字和张守仁相仿,但击杀焚毁祖陵的巨寇,李成梁和戚继光都没有立下这等战功,李成梁得以封伯,张守仁封伯加大将军号,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了。
有他回镇山东,还有什么可怕?众人都是一脸释然,从文华殿出来后,内阁诸大学士返回内阁办事,众人都是一脸轻松,就算是一脸老态的范复粹也是满脸从容。
陈新甲则是看着次辅张四知,暗自皱眉。
张四知是山东费县人,山东京官的代表人物,这一次当然也是着急本土被兵灾所毁,急切之下请调张守仁不奇怪。
但这只是表面的东西,如果这代表山东文官对张守仁的肯定和认可,那么刘泽清的事情就更加麻烦了。
陈新甲正要回兵部,有一个小内监跑了过来,宣谕道:“皇上召本兵回去。”
诸多大人物在,只有陈新甲这个兵部尚书被召,当下也是一脸得色。
国朝自然是以大学士为最尊贵,不管是位至总督或是尚书,不入内阁,便不算宰相,自然不能算是官居极品。
历来入阁,以礼部大宗伯和吏部天官优势最大,这两个尚书在有空额的时候是排序在前的,谁的官声更好,简在帝心,或是谁的资历更老,就可以廷推入阁。
在礼部和吏部之下,才是兵部和户部,再下来是刑部和工部,工部最贱,工部尚书想入阁的话,还不如礼部侍郎机会大一些。
陈新甲按常理是不可能入阁的,非翰林也不是科道出身,以知县位至尚书已经是奇迹,再想入阁,就会招致众怒反弹。
但现在的天下已经成这副模样,武夫都渐渐骑到文人头上,一个精干的文官以本兵身份入阁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在内阁诸大学士内涵不同的眼神注视中,陈新甲步履匆忙,赶回文华殿中。
此时殿中气氛也不似刚刚那么凝重了,有了办法之后,崇祯便将临清的奏本推到一边,开始批复六部的题本,右手悬腕,不停的在题本上批复着。
“臣陈新甲,叩见皇上。”
“适才已经行过礼了,何必如此多事。”崇祯心情似乎是真的轻松了,一边写着,头也不抬,直接令道:“来,给本兵赐座!”
大学士见君面圣,一般都是有赐座,毕竟大学士就等于是天子的幕宾师爷,替主家做事,还担着不小的责任,薄待的话,自己也说不过去。
尚书就看心情,显然现在崇祯心情不坏。
陈新甲谢了座,斜着屁股坐了下来,崇祯又叫赐茶,这更是难得的荣宠了。
“朕叫你回来,是叫你督促保定等地督抚总兵官,需加急练兵,不可懈怠,否则,朕必严惩之!”
“朝廷自有法度,各大臣必定不敢怠慢国事。”
“刘泽清如何了?”
问到这个,陈新甲不免要陪着小心…
这人是他调的,虽然在山东乃至北直和河南,刘泽清部都是最有实力的一个强镇,在中原战场上,现在肯定是杨嗣昌节制的兵马最多,但那些兵马是用来剿贼的。
在原本历史上,杨嗣昌死后,傅宗龙和丁启睿分别领剿贼的残余兵马,傅宗龙直领不过一万余人,丁启睿直领不超三万,保定总督杨文岳直领不过万余,只是火器略多一些。这些文官加起来不过几万兵马,剿贼主要靠的是虎大威、猛如虎、刘国能、张任学和左良玉、贺人龙等总兵官,总兵所领兵马远远超过督抚,结果当然是越来越跋扈难制。
这还是崇祯十四年以后的事情了,著名的朱仙镇一战时,朝廷拼凑了十几万大军,就是来源上述的督抚与其麾下各总兵。
在朱仙镇一役后,整个中原,朝廷陷入无兵可调的窘迫境地,刘泽清奉调往开封,而这个时候天下督抚掌握的兵力几乎丧尽,刘泽清根本不甩朝廷,在黄河边先想立功,和闯营打了几次后发觉根本不是对手,于是就出工不出力了。
现在这个局面,刘泽清虽然也有地盘,还有不少东林党和复社支持他,看起来不比张守仁省心,但两边权衡一下,谁强谁弱还是很明显的。
陈新甲对皇帝的心思略作权衡,顿时就明白过来,当下便答道:“刘总兵官虽然援助临清乏力,但也是稳重,先临济南,稳定济南与德州,屏障青州,北御莱芜和兖州,从布置上,也是颇有成效。只是贼寇势大难制,听说光临清就有数万人之多,加上此前在阳谷一带的贼寇,其众可能在十万以上,一时难以剿灭,也是情有可原。”
“唔,朕知道了。”
崇祯先是不置可否的样子,接着才缓缓放下笔,从容道:“现在这个时候,叫他从援剿总兵改为山东总兵,可否?”
“这个…”陈新甲嗫嚅着道:“似乎与调令齐下,会使人觉得朝廷对大将军有猜忌之意,似乎…”
“啊!”崇祯啊了一声,似是醒悟过来了。他仍然是习惯性思维,想着山东事毕后再调张守仁去辽东,可张守仁调令还没接到,连连误事的刘泽清反而成了山东总兵,这事儿搁谁心里能没想法?
他一下子便想明白了,不过仍然是大为皱眉。锦州的这一场战事实在是崇祯赌国运的一场豪赌,这几十年来对东虏一场大战没赢过,可现在的他还是幻想着能一战解决锦州难题,甚至把防线重新推回到大凌河一带,如果张守仁回到山东不动,那实太可惜了。
“还是再等等看吧。”陈新甲知道皇帝的心思,建议道:“臣以为,等再过两三个月,曹州镇在济南一带立足已稳,那时候再说不晚。”
“卿言甚是。”
崇祯大为高兴,赞道:“卿言甚合朕心,来,将贡绢拿来一匹,再取五十两银,赐给本兵。”
“臣谢陛下!”
大明皇帝赏人向来就是这么砢碜,臣下们也是早就习惯了。万历神宗爷当年想易储,给内阁诸大学士贿赂,也就是一人赐金几十两不等,对内阁诸先生,没事就赐两尾鱼,一匹布,五两银子什么的,崇祯皇帝如此厚赐,算大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