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有一点特殊的香气…”
“似乎确实有醒神之感。”
“里头是加了薄荷吧?”
入口之后,张溥等人先是咳了两口,接着就习惯了,陈子龙这种烟其实在后世是女士烟,劲不大,加了薄荷等物在里头,所以抽起来柔和加提神,确实感觉不坏。
张守仁搞烟草业,原本是要打东虏那边的主意,两边搞贸易,不能只入不出,粮食和铁浮山这边是打死不会卖的,主意就是在烟草上,另外就是南货与奢侈品。
摊子铺开,谁知道本地的消费需求也不低,烟草田一扩再扩也只能勉强满足辽东和登莱本地市场,想往河南和北直隶打,就得等明后年再说了。
烟草中加入薄荷,丁香,或是加一点酒,用选用的纸卷好,在木盒中出售是卖给有钱消费者,也有普通包装,当然烟丝质量就要差一点了。
“好东西啊!”候方域是公子哥儿,有好东西不必太考虑价格,当下便付钱买了十盒,吴应箕和张溥各买了五盒,也是着人送到住处。
这年头的铺子是肯定要帮客人送货的,只要讲一下地址也不必担心什么,众人掏了银子,仍然空手上路。
“怪不得胶州如此繁华,货物实在是太全也太奇巧了!”
路过一家火铳和刀剑铺子时,张溥等人实在是感觉开了眼界了,燧发枪其实大明早就有了,但是那是军国之秘,根本不会叫普通人见着,在胶州城中,燧发铳居然已经在售卖,只是价格不菲,一支便在百两以上,不是真正的豪客不会去买。
候方域十分喜欢,手铳很短,和在南方见着的那种细长的鸟铳比简直就是玩具,硬木柄,机簧银制,闪闪发亮,黑幽幽的洞口打磨的十分光滑,还配上火药包和铅子,所有配件一应俱全。
见此情形,张溥吃惊道:“我久闻荣成伯以火器见长,每战必列阵,盾牌手于每队最前,长枪手在侧或在后,纵深七层八层不等,其两翼或侧后是铳手,每铳手间隔三尺,每战则列阵而射,分三段而击…”
不等他卖弄完,陈子龙便摇头道:“天如兄你那是老黄历了,那用的还是火绳打响的老铳,现在都归农庄上或是陆巡营用了,就是这燧发短枪,一看就是马队用的第一款,零件太多,打响率不到六成,给陆巡营用大将军都嫌不好使,所以干脆拿出来卖钱得了…真要是好东西,那是绝不会出手销售的。”
一席话说的众人目瞪口呆,原来在他们眼中的无上珍品,却是浮山淘汰了根本不列装的次货!
“唉,我竟无话可说。”吴应箕今天话一直不多,此时却是由衷叹道:“大将军非可以等闲武夫视之,胸中之丘壑非常人所能及。”
张溥默不出声,此时不是他发表见解的时候和地方,还是缄默为好。
候方域突然问道:“适才卧子兄点烟时,用的好象不是火石?”
“是火石机,这玩意也是销售的大宗啊,已经往京师一带销了。”
浮山的火药用的是集硝法,人手多财力够,一个月几百上千石的火药都产的出来,同时顺带也是有很多附产品。
在浮山的火绳枪时代,张守仁原本是想叫将作处制造出火柴来,经过多次试验失败后他才隐约明白,这玩意是工业化的出产,不是现在这种时候能制出来的,倒是打火机,以齿轮带动火石引燃浸透了油的棉绳,这原理太简单了,经过多次试制后,很快就定型出产了,当然此时一般的农户是买不起的,只有陈子龙这样有钱又有瘾的才会买,一个小东西除了取火方便没有别的用处,却要好几两银子,真的很坑爹。
但候方域把玩之后却很喜欢,工艺很精巧,将作处现在有几百台冲机和压机,做这种小东西加一点心思,刻上一些图案是很方便的事情,而对候方域来说,这却是不折不扣的精致奇巧的玩艺儿。
“我来二十个。”候大公子带头,张溥两人也是有样学样,每人都买了一堆。
吴应箕又感叹道:“再说一次,我对荣成伯太佩服了。”
陈子龙哈哈大笑,指着他道:“你若到原本的浮山千户所一带,是不是要把眼珠子弹出来?”
张溥却问道:“是不是只胶州如此?”
“不啊,方家集,古城集,胶州养马城一带,平度州到莱州府城,都不差。登州也起来了,几年前的登州虽不说是万户为之一空,但也是到处鬼哭声了,现在么,也快和胶州这里差不多,只是人口还少一些,但每个月都有辽民跨海而来,在登州一带上岸定居了。”
“原本东江的人吗?”
“当然有不少东江的,他们原本也是对朝廷绝望了,加上内乱,死者不少,迁居到内陆的不少,现在么,大将军的名声在外,登莱的日子又好过,不仅是各岛残余的岛民,连旅顺、盖、复、金等各州的汉民也是有不少跑过来的,反正海边渔民多,查的也不太紧,偷偷过来的委实不算少。”
自袁焕焕杀毛文龙,再有崇祯六年的吴桥兵变后,登州一带差点成了鬼城,东江各岛也基本玩完,原本盛极一时的登莱镇渐渐无用,朝廷差点撤了此镇和登莱巡抚一职,但现在在陈子龙的口中一切都是欣欣向荣,而那些已经剃了辫子,已经快成为清国顺民的汉人们又开始心思活动,往登莱这边跑了。
“唉,吾思在吾有生之年,大明恐有亡国之危,而且不止是亡国,是亡天下之危!”
在众人高兴的时候,张溥终于按捺不住,黯然语道。
正文 第1459节:第六百三十九章 党争
这样的话,陈子龙不知道听张溥说过多少次,原本是唇枪舌剑互不相让,但此时他滞了一滞,自己突然也道:“登莱这里,已经行的不是圣人之道…但以弟之愚见,兼包并蓄,亦并非绝无可行…”
“你听听你说的这些是什么?”张溥勃然色变,道:“汝今能同杨朱、墨翟所行所为么?”
若是争取道统之争来,陈子龙一定会落败。
他的心理也很矛盾,前一阵子他是缩在农庄里搞自己的各种试验,同时也是等张守仁的番薯试验结果,两人是有赌约在先…在张溥到来之前,他终于从自己的小世界里走了出来,在登莱两地游历了一番…他不比张溥蠢笨,一看之下就知道眼下的浮山所行的根本就是全新的体制,既不是纯粹的传说中理想的孔孟之道三王之治,也并非是先秦之治,更不是从两汉至今所行的外儒内法,以道德驭万民,以法术治百官的治天下的办法。
这是全新的体制,充满力量和效率,生机勃勃,每个生处其中的人才能体悟和理解到它的妙处…原本是一潭死水的地方,却在张守仁的苦心经营之下,已经成为陈子龙认识之中,整个大明最具有活力和未来的地方。
见到如此情形之后,他反而更加的不想离开了。
陈子龙不是张溥,张溥有欲望,有野心,有权柄和干劲。
换做是他,哪怕是朋友各行其道,亦不会有这一次的登莱之行…张溥却是明显来拉他回头,可能在某个地方需要他陈子龙吧…
果然,张溥按了按怒气,说道:“我等先填了肚子再说,这些话,说来很败兴啊。”
陈子龙勉强一笑,抬手道:“就在前头不远。”
胶州城虽然繁华,但毕竟是三四等的州城,地方不大,前行不到里许,就是陈子龙定的酒楼所在了。
沿途过去,商行仍然是布的满满当当的,十分热闹。
从江南过来的三人都注意到,一路上每人都是红光满面,兴高采烈的样子,而街道十分的整洁干净,全部是用青色方砖铺成道路,十分光滑精洁,路边都有垂柳或是杨树,正当抽枝发芽之时,看着叫人十分欢喜。
到酒楼之后,登楼上去,等候酒菜时,吴应箕问道:“何以一路不见流民或是乞儿一类人物?”
他们虽到了有一阵子,但也不及问到这些细节上的事。
“浮山有民政处,收容局全收容了,流民安置种地,痴傻养起来,老人和小童送到敬济院和抚幼局,反正各有去处。”
“这得不少开支吧?”吴应箕觉得自己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他也是曾经在京师和江南之间多次奔波的人,在河南有记行成文,曾经广为流传…某县因为灾荒而致农民大量逃亡,结果剩下来的零星散户还得承担逃户的丁口赋税和各种杂派,而县中没有一头耕牛,全被宰杀或是贩卖,虽然笔下没有太多的惨状,但生产遭遇到如此破坏,千里之内到处是荒芜的农田,可想而知,冻饿而死的人将会有多少!
事实上,吴应箕一路见的死人多的数不过来!一路上尽是吃观音土涨死的,或是冻饿死的,营养不良而死的比比皆是,那些饿死的人,刚死的时候居然看着胖墩墩的,因为是饿的太厉害,全身都已经浮肿了。
见过这样的情形,吴应箕哪里承望能在北部山东这样的地方,居然还能看到眼前这样繁华的景像,听到鳏寡孤独都全部老有所养,幼有所抚的时候!
“天人,天人也…”
吴应箕的学术功底是十分扎实的,所谓的东林四子,论学问陈贞慧和吴应箕高些,冒襄和候大公子要弱些,但东林复社在学术上确实都没的说,吴伟业的诗词,陈子龙的著述等身,张溥的勤学好学,还有黄宗羲和顾炎武之辈…确实是一个大家辈出,人才鼎盛的时代和强悍之极的组织。
但就算吴应箕学识过人,此时他对张守仁也唯有“佩服之至”这几个字的形容了。
他不象张溥,性格气质和陈子龙有一些相象,愿做实事,不愿陷入道统和门户之争,这一点和多半的东林复社中人不一样。正常的东林和复社中人,乃是与张溥一样的…非吾同党,便是异类奸邪,非吾同党,便曰可杀,非吾同党,便是仇敌,非吾同党,便是政坛败类,奸恶小人。
其中的佼佼者当然就是迎立福王时在南京的东林党人们了,他们坚持不立崇祯的亲堂兄弟,却要迎立疏宗,以当时的封建礼法是说不过去的,结果东林党人就是坚持不立福王,给向来藏在深宫,根本不知世事的福王编造了若干条罪过,什么贪淫之类的罪名都编派上去了…福王,也就是弘光帝确实不是明君,确是庸人,但在当时来说,可是真的一条罪名也安不上去…明朝的亲藩是养起来的,当养猪一样养,亲藩能有什么大罪呢?无非就是东林党的前辈们在神宗万历年间反对立福王,拥立光宗朱常洛,现在如果叫福王继位,感觉当年就是做了无用功,所以坚持不立福王,所谓不立亲而立贤,根本就是信口胡掰。
后来史可法愚蠢的做法叫马士英有了可乘之机,人家果断拥立,福王继位大统。按说天位已定,可以一致对外,但事实无非如此。
东林党人和复社仍然散布谣言,在朝中攻击马士英,在民间造弘光的谣言,闹到最后,还唆使左良玉领兵东进…南明亡的那么快,东林党和复社中人得负大半的责任。
后来修史书时,黄宗羲这个复社骨干也是粉墨登场,他和他的浙东学派承担了清朝官修明史的责任,于是史书上东林正臣形象光辉,而马士英等人则是一无是处,国事皆败坏于东林和复社的敌人身上。
明末的很多事情,断不可尽信当时文人所著的东西,特别是东林党人的笔记文章一类,信口胡说之处甚多,偏激无理之处到处都是。比如有人责问黄宗羲,边关虏骑强盛,当以何制之?这个满嘴仁义德道的大学术家和复社名人直接便答道:“以仁德制之可矣。”
酸腐之处,可令人一晒而罢之。
可以说,整个东林和复社的基础就是在党同伐异之上,其中只有寥寥无已的几个一心只为国事,而不计个人名利得失,当然也无视党派斗争的人,这样的人还有一定的实际的能力,而不是埋首在故纸堆和儒家经义之中把脑子搞坏掉了的,更是凤毛麟角了。
幸运的是,陈子龙似乎就是其中一个,而吴应箕在此时此刻,也颇有意动之态。
只有候方域是没心没肺的公子哥儿,瞧热闹成,买东西也成,但叫他往深了去想,倒也真是为难了他。
在座的人,张溥沉着脸,郁郁不欢,浮山这里给他的压力太大了。而吴应箕若有所思,陈子龙神色淡淡的,只有候方域神色如常,与往日一样。
不一会菜蔬上来,陈子龙举筷道:“胶州这里没有别的名产,无非是海鲜,现在海鱼正肥,这几种都是极好的…十分鲜嫩可口,几位老兄多尝尝,看看与咱们江南的江鲜相比如何?再有这海蟹,海参,都很难得,请多用。”
“来,吾等能在此一聚,也是难得之事,数十年后,怕是文坛一段佳话。”
候方域这话虽然略微有点狂妄,倒也不能说是完全的不可能,在场几人有的是社首领袖级的人物,有的是风流才子,虽然年轻,说是著作等身也不奇怪,晚明诗坛,其实也就是他们这一伙在挑大梁,说是几十年后成一段佳话,也不夸张。
当下众人被鼓起兴头来,一起举杯道:“来,满饮此杯!”
柏永馥受命之后,到中军的总兵官正兵营持军令调集兵马,再领自己的直属,还有两个有骑兵的营中调动,闹腾了几个时辰后,以自己本部两千骑,加上正兵营和几个游兵营加在一起,四千余骑终于调到一处。
听说不叫进济南,改往东昌,所有骑兵的脸都是阴沉着,便是将领也都是没好声色,吆喝兵士和整队的时候都是有气无力的。
“都他娘的动起来!”柏永馥在刘泽清面前是恭恭敬敬的,在这些下属面前却是另外一副嘴脸,看到众军士都慢腾腾的,当下自己便挥动马鞭打过去,一路抽过去,打的那些骑兵哎哟直叫,好歹各人的动作都加快了不少。
这一天走了十里地,路上大风还把副将旗给吹倒了几次,旗手被打了几十仗,打的哭爹叫娘,好歹没被打死。但有这样的晦气事情,大家怎么也提不起心气来,慢腾腾的走着,过了未时就找了个镇子歇下来。
兵士们也不喂马涮马,只卸了马鞍就走开,把马一群群拴在一起,叫人喂些干草就算完事儿。不管是哪个营的兵,反正不可能把上头发的精料拿来喂马,开拔时发的豆料都是背在人身上,这会子扛了去找粮行给卖掉。
一时间,整个镇上,到处都是乱糟糟的穿着红色胖袄的曹州官兵,看他们的行止,如果不是旗号齐全,多半穿着鸳鸯战袄,怕是远远看了,这镇子上头也是进响马了。
而在这年头,官兵不如响马,最少是相当程度的百姓的共识了。
正文 第1460节:第六百四十章 官兵
卖豆料,贪污饷械,这样的事柏永馥自己就做过不知道多少次,反正现在已经快到夏天,马在这个时候有找补,一般也饿不死,只要不大量死马,管他娘的人家豆料卖不卖做甚?
兵士们四散走开,卖粮的卖粮,闲逛的闲逛,有一些心急的已经在踩盘子找地方,天亮时公然抢劫总不大好,不妨早早把地方看好,天一黑就翻墙进院,或抢或偷,那就看心情了。
一个镇子也就两三条街,几百户人家,几千骑兵把镇子堵的水泄不通,镇上的关帝庙和土地庙都被占住了,各人找地方睡觉安置,上官也不管,有本事的就跑到百姓家里头去睡,没本事的睡荒庙,要么就是各个买卖行,反正不能睡路边…各兵连毯子被子或是帐篷都没有,按规矩行军是每五人带一顶帐篷,洪武年间军制里头就有,但曹州兵里,十几个人怕也没有一个带帐篷出来行军。
柏永馥住在镇中央最大的大宅子里头,这里靠近阳谷,以前算是不穷不富的地方,这宅邸是个秀才的,在镇上有一个油坊和一个质铺,家里几百亩地,算是个土财主,屋子收拾的不错,正好被他拿来当临时的住处。
晚间天黑后,召集游击以上诸将,布置军务。
曹州兵将当然不会苛待自己,诸将面前都有酒壶,大碗肉配上等烧酒,吃的眉飞色舞,十分开怀。
“你们这些驴球的混帐,老子知道你们想什么!”
吃到半醉,还没有议一句军务,柏永馥先笑骂一声,接着便叫人把银子抬上来。
他对一个游击笑道:“不给银子,你这厮肯定不想效力,你部下三百骑兵,老子给你六百两,叫他们好生拿出力气来,不要半死不活的样子…这里已经靠近东昌府,随时遇到流贼,都要小心些才是。”
今天领了银子后,柏永馥根本没有公开宣布银子的数量,此时一个个分发,最多两千,最少三百五百,发完之后,有人在心里默算,一共才发了九千多两下来。
众人心中自是不服,但也不好说什么,那个领了六百两的游击横着脸把银子受了下来。紧接着柏永馥部署下来军议,无非就是各部轮值守备,早早歇下,明早早点动身起行,张国柱已经进了东昌地界,距离大约不到百里,离东昌府城也就二十里不到,也是驻在一个镇子里头,消息是通过轻骑来回传递,倒也清楚。
正颜厉色扯了半天的蛋,也没有什么真正的部署,扯到最后,干脆就叫各人带着部下睡觉,明早整队出发便是。
曹州兵向来就是在兖州西南一带设卡子收税和抢劫,开展这样的业务十分熟练,打打几百人规模的响马也打过几回,真正这样两万多人全动起来的大型战事还真的是头一回经历。
他们平时反正按《武备志》这一类的兵书操练,什么八阵图也练过,怎么设寨,如何行军,怎么警备,如何摆阵,平时看书时还象个样,在营里操练时也有模有样,但一出来,就是没王蜂乱了营,就算是刘泽清中军精锐也是一样,无非就是中军的兵马有几领甲胃,兵器更称手一些,胆子也更大一些…就是泼皮也多一些,刘泽清觉得泼皮无赖有一股血勇气,敢打敢杀,肯定比那些在土里刨食,汗珠子滴八瓣,被打了也不敢驳嘴的农民要强的多,那些农民被抢了都默默忍受,这样的兵无甚用处啊。
于是在刘大帅的苦心经营下,曹州一带所有的无赖青皮混混都被收容在军中,等这边军议散了,天黑下来,整个镇子东一群西一堆的,全部都是这样的人聚集在一起,可想而知,这镇子上的百姓要被祸害成什么样了。
“狗日的让开,让开!”
黄斐是适才分了六百两银子的游击,他这会子心绪不佳,身边的亲兵都瞧的出来,各人挥动马鞭,拼了命的向路上的兵士们脸上抽过去。
那些兵想回嘴骂人,看看是一个身形魁梧,长着一脸大胡子的游击将军,顿时又是把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的让开道路,只是喉咙深处,当然免不了要骂上几声。
等回到自己的住处,黄斐还是气咻咻的,他是刘泽清部下中难得的几个识字的将领之一,其父是个吏员,跟刘泽清在发迹前就相识了,因为刘大帅发迹后对黄斐很是照顾,有这样的贵人相帮,黄斐从童生就转了武职,一路干到游击,换做九边最少也要加都指挥佥事或是同知,在山东也是加了卫指挥佥事,也是四品武职官了。
原本该一路畅行的向上升,他的性子却有点拧巴,多嘴直言,若不是带兵还行,刘泽清早就撵了他走路了。就算这样,也是打发到柏永馥部下,不算刘泽清的直属了。
今日发银,别人不满也是装出一脸笑来,只有黄游击领银子时十分不乐,到了自己下处,看到部下虽走了不少,还有六七成老老实实的留在营里,黄游击才稍微高兴了些。
他才二十来岁,行事却老气横秋的样子,还留着一脸的络腮胡子,看上去说是四十也有人信。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带兵的人要是嘴上没毛,就算上头扶你上位,下头不服也没有用。
黄斐驭下还算诚恳,为人实在,所以好歹有一些兵敬着他,军纪比别部要强不少。
“走了的老子不去打他,反正打了也不服,还阴阳怪气说怪话,别人部下都能去耍,偏老子的兵不成?”
黄游击大马金刀的坐着,面前站着三百来人,听他说话,都是一阵阵哄笑起来。
“上头给六百两,老子留五十,千、把总各二十,亲兵一人五两,剩下的给你们均分…”
话未说完,众兵都是哄闹起来。
“狗日的千里出兵放马,这么辛苦,济南不叫俺们去,银子一人不到二两!”
“今日晚间军粮未发,还是老子自己拿豆料换的饼子和咸菜!”
“这样谁他娘的卖命?游击大人不是俺口冷,俺们交情是不坏,可俺好歹是个千总,开拔拼命,才拿二十两银子?”
这般吵闹,众人自是因为银子少而不服,另外刘泽清部没有大规模开拔的经验,根本就没有带多少行粮,后勤管理也是一团糟糕,就是飨饭这样蒸馊了的陈米饭都不能分发到各部…
饭吃不饱,银子亦少,各人自然吵闹不休。
众亲兵拔刀横眉冷对,他们也是不满,每人才五两,别位游击的亲兵少说也有十两二十两的银子可拿,只是他们和黄游击一起参加军议,知道游击大人没有克扣下来,所以心中还算服气,这会子下头闹的不象话,他们自然拔刀出来威胁。
闹了好一阵子,黄游击素来还有些威信,加上众亲兵信誓旦旦保证游击大人没有克扣,几个老成的千总这才带着部下散去了。
这一下可是真卷堂大散,所有人都走的七七八八,上头不给钱,他们也是想办法去捞几个去了。平时在曹州时士兵是不敢自己随便抢劫,毕竟抢也得有抢的规矩,要是真的部下随便想抢便抢,还有哪个大胆的客商敢从兖州西南过境或是做买卖?这一次也是利用出兵的机会,大家在镇子四周找找机会,好歹多弄几两散碎银子是正经!
“哎!”
黄斐抱负不小,一心想要做一番事业出来,什么古班超投笔从戎的故事向来是在心头不敢忘怀的,但事实将他的幻想击的粉碎,看着四散去的部下,也只能唉声叹气了。
过不多时,他出去巡视防御,部下们留守的不多,他又在镇子的最东北方向,首当其冲,当然得自己多加小心才是。
转了一圈之后,正好阳谷县的一队乡兵过来,带队的是一个把总,到黄斐面前跪下行了一礼,禀道:“卑职给游击大人见礼,奉上宪令,带乡兵五百人前来助战。”
看着眼前五百个游魂野鬼,乞丐流民般的人物,黄斐叹了口气,吩咐道:“你们自己找地方住下吧。”
“卑职等住外间野地里就成,不敢到镇上与大军抢住处。”
这个把总十分谦卑,当然也可能是他带的部下实在太砢碜了的原故吧…说是五百人,其实三百人左右,七八成手里都只拿根木杆子,上头装个铁枪头,还有两三成拿着叉耙之类的东西,衣服破烂,目光呆滞,简直是一群行尸走肉。
黄斐怀疑上头肯定找士绅凑了不少银子,盐菜银子和置装费什么的肯定少不了,还会凑钱打铁造兵器,但是看现在这模样,七成的银子归了县令和几个摇头大老爷,还有幕客师爷什么的分一分,下头总甲一类的也分一些,再到这个把总手里已经不多,然后这把总再把剩下的克扣个六七成,拿出一点残渣来养活这几百号人…这几百人能晃荡着过来,还能成为建制,说明这些人还是想过太平日子,想聚集在一起把响马给打跑的,要不然,早就一哄而散了。
大明营制,晚间不准说话,违者斩,不准哭泣,违者斩,甚至不准放屁,违者斩。
原因么,实在是每个将领带兵的风格差不多就是眼前这把总的样子,这样的军队因为一个屁太大声而崩溃跑散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正文 第1461节:第六百四十一章 大坑
听着黄斐吩咐,阳谷的乡兵往野外去了,似乎是找了一块荒地睡了下来,这会子是春天,晚上天还很冷,这一群瘦弱加上冻饿的乡兵怎么过夜似乎不算是难题,最少那个带队的把总军官,仍然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啊…
“大人,俺去打听了,李游击领了三千,他部下不过七百人,不过他只拿出五百两来赏人,自己克扣了两千五。
“人家都是留下七成给自己,一成给亲兵,两成下发,大人,您老下次可得有数。”
“你傻了吧?七成不是给自己,还得拿两成出来给柏副将,不然的话,为什么发的银子有人多有人少?这里头奥妙多了去了!”
亲兵们七嘴八舌,黄斐听的唉声叹气,摇头不已。眼前的这些事,叫他感觉是掉在一个坑里,现实中发生的事情,怎么也是和自己在书本中学到的挂不上勾…差太远了。
他的模样,亲兵们也是看多了,只是窃笑不已。
他们身为黄斐的亲兵,不仅要保护他的安全,还得替他打听这些官场上的事情,免得自家的主将越混越溜檐儿,他们当过别人的亲兵,就算黄游击将来倒霉被贬,别人也不会要他们了,而黄游击如果战死,他们就更是一群晦气的东西,别的将领更不可能要他们。所以亲兵虽然不是家丁,但忠诚度也是极高的,跟着主将,他们能够欺凌一般的兵丁甚至是混的不如意的低级武官,同时能假传圣旨为自己捞好处,平时分给的好处,亲兵也是比别的军兵要多,在营中趾高气扬,将领威风,则亲兵就加倍的威风。
当然如果黄游击有家丁,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家丁在原则上是将领的私人部曲,很多将领是把家丁改姓,自己姓什么,家丁就姓什么。他们有奴籍,是主人的私人财产,亲兵在主将贬职或死后很难再投充别人,家丁就更无可能了…他们是世代传袭的私产,一个将领死后,他的家丁是可以传给子孙的。
赫赫有名的努儿哈赤和毛文龙都当过李成梁总兵的苍头家丁,后来被开恩放出,而留在李府的家丁超过千人,这在当时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一般的总兵或是副将有几百或几十的家丁就算不错了,千人以上的家丁,其实力是叫人难以想象的强大。
著名的碧蹄馆之役,明军四千骑兵对阵日军驻汉城的主力五万余人,在日军精锐齐出的前提下,几千明军骑兵和日军打了个旗鼓相当,在阴天和没带多少火器的前提下,明军骑兵在不利的地形下来回冲杀,始终保持着队列队形,打了一天之后,明军损失数百人而退出战场,虽败犹荣。
这一战的统帅,就是当时援朝总兵官李如松,也就是李成梁之子,而战斗的主力,则是李府从李成梁时代就留传下来的家丁。
一千多李府家丁,在抗倭战场上损失惨重,其中有不少李如松视如手足的兄弟,此战过后,明军损失虽不大,李如松却一路哭回驻地,不仅再未南下击倭,甚至将自己调离了朝鲜战场,并且再没有回来。
所以在大明军中,家丁才是真正的军中骄子,一个将领最宠信的不是他的副将,而肯定是他的家丁,家丁混的好的甚至可以加千总或把总的官衔,替主将发号施令,而无人敢忽视家丁传达的命令。
他们骑最好的马,用最好的兵器,穿最好的甲胃,遇战时,将领一般不用家丁出战,待看到有机可乘时才会带着家丁冲锋,而如果遇到败仗,家丁就负责护卫将领逃走,就算全部战死他们也不会在主人之前逃走…那样的话,就算国法不处置,他们也会受到最严厉的家法惩罚。
黄游击没有家丁,主要是他不没有捞足银子,养不起,就算刘泽清为一军主帅,因为银钱并不凑手,家丁也就四五百人,并不算多。
当然,曹州将士实际上都是刘泽清一手带出来,全军都可以算是他的私人部曲,只是在待遇和装备上,普通的营兵没有办法和亲兵及家丁比了。
“小心戒备,你等轮流值班!”
起更时,大半的部下还没有回来,不过黄游击知道部下们二更之前也就回来了,明日五更是肯定起不来,所谓四更起身,埋锅造饭,五更开拔,在曹州兵将面前就是一个笑话,能辰时初刻,也就是自鸣钟七点多的时候整队完毕开拔起身,那就可以念一声佛。
“有什么好戒备的?”
黄游击睡下之后,被安排值班的亲兵大表不满,嚷道:“前头还有张国柱带三千多人挡着,左边是李青山的兵马,他们敢来打咱们?那些闹事的响马奔临清去了,才不会跑几百里回来打咱们!”
“就是,睡了睡了!”
亲兵们发银虽多,但不能抛开主将自己去抢劫,听着镇上的动静,那些女人的哭喊声对他们来说格外的刺激,很多事情就是有一道闸,打开了就不再是什么神秘的不可为之事,相反,抢劫,打人,杀人,强奸,这些事情一旦做过了就会上瘾,会有一种掌握他人性命的感觉,而强奸时那种□□比嫖婊子还要强烈的多…但他们不能去,除非是回到驻地平安无事时,不过那个时候做这些事的机会就又少的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