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军门,感君厚情,十分欣慰。不过我们武人不必说那些假惺惺的客套话了,以后若有机会与君一起并肩做战,登莱镇必有所报。”
张守仁对陈永福的拉拢也是十分明显,当着黄澍的面也不避讳。
不过也没有什么避讳的,当时的大军镇配合做战是常有的事,陈永福也是十分高兴的答应下来。
同时他也在自己身边拉过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着的是五品武官袍服,身上的腰带束的紧紧的,人显的很干练机敏,腰牌位置挂的恰到好处,种种细节显示出良好的教养,陈永福指着青年,笑道:“征虏,这是陈守备,也是末将不成材的犬子。”
正文 第1351节:第五百三十六章 如梦
“原来是陈少将军,失礼了。”
陈永福的这个儿子叫陈德,张守仁在后世一些文学作品中看过几次,印象还有一些。陈福算是虎父无犬子,从眼前的表现来看,对答机敏聪明,落落大方,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的样子。而二十来岁做到守备,虽然是世袭恩荫的成份在里头,也是说明陈德是一个会来事,能做事的青年俊彦。
“末将见过征虏!”
陈德果然是十分大方的样子,问安之后,便是和几个负责接待的浮山将领一起,一边询问着,一边四处观看。
当他看到车炮营的装备时,明显是楞了一下。
“这孩子真是没见过世面…”
远远看到陈德的模样,陈永福还是觉着有点丢人,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就是这样的表现显露出来?
不过当他自己走近时,也是一征,随行出来的穿着三品四品武官服饰的开封城的将领们,个个都是征住了。
车炮营拥有三百余辆大车,除了拉一部份粮食和自己的辎重之外,多半就是人炮混一的做战单位。
陈德看到的就是车炮营的偏厢战车。
一边的车厢是加固了铁板的,可以移动并拆卸下来,在战时,可以露出战车里固定的炮位,并且将车板插在地上,掩护火铳手和战车兵不被弓箭袭拢伤害。同时战车上带着钩环,可以互相连接,等于是一道移动的长城,同时车载衣、粮、器械,并有在车前防御的鹿角。
每辆车上,都是有两门虎蹲炮或是包含子铳的佛郎机炮。
口径大小都是差不多,全部是打霰散,虎蹲炮的炮子是装在布包里,塞实之后就能击发,而佛郎机则是分子母铳,子铳装入母铳引火击发,打出的都是密集的铁砂和铅丸。
看到一排望不到边的打造精良的战车,再看到每辆车中都有崭新的保养极佳的火炮,陈德和陈永福等人呆征住了,也就并不奇怪了。
这么多的火炮,哪怕是佛郎机和虎蹲炮,一个普通军镇也是拿不出来的。
浮山的车炮营,就是戚继光车营的强化版。
在蓟镇时,戚继光编成车营,每营是有三千一百名官兵,佛郎机炮二百五十六门,大将军炮八门,每车营有战车一百二十八辆,每辆战车配有两门佛郎机,同时有鸟铳四杆,火箭手四人,每十二名士兵就装配一门火炮,临战时,火枪和火炮和火箭轮番射击不停,射程远近不同,几乎可以从三百步到五十步把来敌轮番轰杀一次。
同时他还编有两千七百人编制的骑营,每骑营拥有大量战马和骁骑的同时,也编有六十门虎蹲炮。
浮山的奔雷营就是突骑编制,随携的虎蹲炮也是戚继光骑营的加强版本。
古人其实拥有不下后人的战争智慧,最少在逆天的戚继光手里,战法体系在他所在的时代就是无敌的,他的车营和骑营加上空心敌楼的长城防御体系,使得在戚继光上任之前年年犯边的蒙古部落,在戚继光镇守的十年时间内几乎不敢直视明军的防御体系,这也导致戚继光最终没有能封侯,因为和重进攻不防御的李成梁相比,他的斩首就有限了,没有斩首,明朝的授功体系里是没有武将什么事的。
张守仁的车炮营,车辆倍于戚继光和孙承宗的系统,装载的物品加倍,同时火炮也几乎加倍了。
他没有携带大将国炮,这一次的做战对象是农民军,没有重甲也没有城池防御,重炮几乎没有用处。
而且在济南一役之后,张守仁也是发觉,这个时代的红夷大炮,威力确实还有待提高,用于海战和攻城还行,对人员的杀伤并没有想象中的大,明末的很多文字记录,什么五千斤红夷大炮,一炮轰去糜烂十里,完全就是没上过战场文学菜鸟的臆想。
当时明军或是清军的红夷火炮全部是四五千斤才能打十斤八斤的炮弹,火药也没有颗粒化,威力十分有限,当然,在当时那个时代也是不折不扣的神器了。
而佛郎机和虎蹲炮可以发挥极大的杀伤作用,颗粒和定装火药解决了这种小炮射程近和威力小的技术难题,而定装子铳和霰弹则极大强化了发射频率。
同时,也有相当的虎蹲炮没有固定炮架,因为虎蹲炮一旦固定,上药装弹不方便不说,还没有办法调校射击角度,所以除了少数虎蹲炮是固定在车上外,大半的虎蹲炮和佛郎机一样加了经典的双轮单腿炮架。
有了炮架,虽然重量增加,但整门火炮仍然不到百斤,在稻田和山岭等南方地形仍然可以运转如飞,十分方便快捷,而且有了炮架后,虎蹲炮的威力更成倍的增加了。
这种小炮,原本就是戚继光在盏口炮上的改良,盏口炮的口径虽大,但没有铜掴炮身,承载不了过多火药,发射的铳子绵软无力,射程也近,根本无法攻坚,而改良的虎蹲炮在朝鲜战场上就有优良的表现,平壤一战,明军的虎蹲炮打的城头城石支离破碎,日军无法立足,为攻城立下赫赫战功。
在辽东战场上,虎蹲炮也是辅助红夷大炮的利器,光是万末末年到天启初年那几年间,工部记录的运往辽东的记录就超过六百门虎蹲炮。
而浮山的虎蹲炮已经又一次改良,在这几十年里,明军的火器在细节上只有红夷大炮是进步了,其余火铳只造出了鲁密铳和自生火铳,但因为将领不喜欢昂贵的武器,地方制造的火器又偷工减料,种种恶习累加,导致士兵不敢使用火器,或是用时心有顾忌,使得明军的火器之威除了火炮外再也没有东西被人重视。
张守仁决意扭转这种错觉,使明朝的火器发展走回正确的道路上来!
现在共有偏厢战车三百二十辆,每辆车重六百斤,成员十人,加上后勤辎重人员,车炮营共有成员四千一百人。
每辆车有两门火炮,也就是六百四十余门打霰弹,有效射程在二百步外,远远超过火铳射程,又在红夷大炮之下的恐怖的中近程火力输出单位。
除了六百余门小型火炮,车炮营尚有火铳一千二百八十四支,其中普通燧发火铳一千一百八十四支,鲁密铳一百支。
这种火器是张守仁向朝廷工部索要的,自己并没有打造,在当时的火器制造中,鲁密铳是大明工部的最光彩的出品,射程远,精度高,穿透力强,哪怕浮山火铳已经是一二一八型的改进型,在射程和准确率上,仍然是远远不及鲁密铳。
工部一共发来五百余支,除了车炮营列装外,就是分发到了各火铳队里去了。
全营携带火药三万斤,重八钱铅子包十余万个,此外每个炮手也发给手把火铳,也就是燧发手铳。
比起明军的火绳手把火铳,燧发手铳可以装药后待发,遇警之后,近距离打火开枪十分迅捷,是发给炮兵炮手的有效防身利器。
条件允许的话,张守仁打算给所有的军官和骑兵都配发手把火铳,不过那可能是一两年后的事情了。
济南一役后,将作处的主要精力就是用在改良火炮上了,大型火炮往轻型化发展,尽量减低红夷大炮的重量,进一步改善炮架等运载系统,同时在炮弹上下功夫,改良炮弹。
更多的精力是往中近程小型火炮上倾斜,大半的材料和人力都用在虎蹲炮和佛郎机的铸造与研发上了。
眼前的成果,就是将作处这半年多来的努力的结晶。
足以叫任何军镇的总兵惊叹,并且如陈永福等人现在表现的那样,如痴如醉,沉浸在奇妙的情绪之中不能自拔。
“陈军门?”
“啊,啊!”在张守仁的唤声中,陈永福如梦如醒,张大了嘴巴,惊叹道:“原来征虏麾下有这么多的精兵强将,这么多的马匹之余,尚有这么多的大炮!”
虎蹲炮虽然是小炮,在后世人眼里跟个玩具似的,但在明朝人眼里就是不折不扣的大炮,军中也向来是以大炮相称呼。
威力更大的就是将军炮,二将军炮,红夷将军炮,与普通的“大炮”区分。
听到陈永福的话,黄澍也是由衷道:“征虏此行,必将是所向披靡,陕寇无所当也。去年至今年,灾荒严重,河南与鲁南等地,都是有数百万以上的饥民,下官一直担忧陕寇突入,会引发难以收拾的大乱子!今观将军营伍,纵有流寇入河南、山东,亦无可当锋锐者,如此,今夜回家,下官可以高枕无忧,好好睡上一觉了。”
黄澍也是不小心说了实话,饥民遍地,他这样干练知世情的地方官员不可能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河南大地就如同一个大油锅,百姓不恨贼而恨朝廷和诸王百官,现在是没有人带头,一旦出现有名头的大股流贼涌入,饥民有了主心骨,就如同是一群被狮子领着的绵羊,平时无害,那时就是拥有狂暴的力量,足以将阻碍他们的一切障碍撕成粉碎!
正文 第1352节:第五百三十七章 随行
听了黄澍的话,张守仁点一点头,对着他轻声道:“黄大人,这一两年内,局面可能大变,开封甚至能成前线,大人当小心,最好是提前预做打算。”
他说完之后,便是又转头与陈永福说笑,令得黄澍无法答话…他心中先是错愕,接着也是有难以置信之感。
就算是饥民为祸,开封这样绵延数十里的雄伟大城能成为前线,并且有岌岌可危之时?
黄澍不信,心道这张征虏果然还是年轻,喜用大言唬人,性子还是有不足之处。
他在这里腹诽,那边陈永福已经是和张守仁说好了,此时河南镇兵马不曾奉命南下,所以陈永福就没有办法随行了,但他将自己的儿子陈德交托给张守仁,由陈德带陈府的家丁队南下,一则寻找立功的机会,二来可以在浮山军中历练学习。
“你听好了!”
陈永福面带寒霜:“不要以为征虏好说话,或是因为我的面子不好责罚你就敢违抗军令,你若有什么干碍处,就算是征虏饶你,回来我也会斩你!”
“末将不敢!”
“军门太严肃了,哈哈。”
张守仁打个哈哈,刚要再打打圆场,营门处又是有十分意外的一拨客人赶来。
“周王殿下赐征虏将军金一百两,银一千两,银牌一百面,铁鞭三百,金盔一顶,良驹一匹,宝剑一柄…”
东西又多又杂,那个宣旨的王府太监说的口干舌燥,害得张守仁多跪了半天。
自从出京之后,他可是头一回跪拜这么久时间。
“征虏,请点收吧。”
宣完旨,太监奉亲王令的身份没有了,很利落的给张守仁请了个安,又向着认得的陈永福和黄澍打了个招呼。
“殿下厚赐,臣不敢辞,只得叩谢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礼不可废,亲王在大明是礼绝百僚,文武一品,见王亦需两跪六叩方可,旨意宣来,也只下圣旨一等,怠慢不得。
“殿下说,方今天下多寇乱,国乱思良将,望征虏多加努力,早灭贼寇,还大明一个清平世界。”
“是,请公公上复殿下,臣一定照周王殿下吩咐去做。”
“那,奴婢告辞了。”
在浮山营内文武将官的簇拥下,这个传旨太监带着从人飞驰而出,一路赶到周王府邸的宫城城门之外,他是内监,无须验对牌等物,自是昂然直入。
待到银安殿内复命后,周王的一个心腹内臣便是笑道:“殿下对这个征虏将军,倒是大方,难道将来有用他之处么?”
“寡人只是亲藩,用武将何用?”周王年过中年,不过保养的很好,看起来精力也很充沛的样子,他叹了口气,用低沉的声音道:“当今国事如此,真正是国乱思良将之时,些许微物,不过是叫他到湖广多效力罢了。”
“湖广打的好,我河南便不会有事了。”
“正是此意。”周王点一点头,笑道:“叫襄王头疼去吧,孤但求河南无事最好。听说这张守仁有点跋扈,我河南镇要用他何益?”
“殿下圣明!”
一群王府幕僚内臣,齐齐赞颂,周王脸上飞金,一副志得意满智珠在握的模样。
十月初四开封城为浮山军补足了粮草,几方势力也是都送了粮食和钱物过来,军心稍振,但开封城中的消息传出,也令得军中的河南新军感觉十分痛苦。
两三年前,河南只是鄣德一带有饥荒,几年之后,鄣德和卫辉两府情形更坏了,开封这里是省城,居然也是饥民遍地,一想到这一点,全军心情又复大坏。
不管好坏,总是要按布置来行军的。
原本渡了黄河过来,已经到了开封,可以往南经朱仙镇,又复往夹县,再往南阳,再下一站就是襄阳了。
这个路程近,道也好走一些,不过张守仁决意继续向西,经洛阳,下宣阳,往南阳,再下襄阳。
除了往洛阳是官道笔直,保养不错,也是平时来往的大道外,从宣阳到南阳的路程就比较遥远,再往西一点,就是勋阳地界,有商南、武关、商州、永宁等关隘和城池,这些城池再往西所包围着的,就是赫赫有名的商洛山。
这座大山,西连陕西,东接河南平原,南连湖广,绵延千里,山中村寨甚多,土匪杆子无数,官兵想入山进剿实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丁启睿扑腾几年了,李自成在商洛山中一样过的逍遥自在,现在已经有塘报消息,李部可能顺山道南下,往房、竹一带的大山中去,明显是要和张献忠会合了。
所以张守仁走洛阳这一条道,自是有他的用意在。
往洛阳一路,已经在河南畿内深入,所见惨状也越来越严重,一路上到处是出来逃荒的饥民,但河南处处灾荒,他们又往哪里去?沿途所见,到处是倒毙而死的饿死鬼,未死的,则是在路边吃树皮,找野菜,但处处流民,一地的蝗虫把所有的带绿色的东西啃的精光,真真是不给老百姓活路了。
初九日到洛阳地界,因为士气有些低落,这一日提前一个时辰扎营,冬天虽是日短,此时阳光也还好,立好营后,除了留下轮值人员,允许士兵自由外出。
适才过来的时候看的清楚,沿着官道两侧近城池的地方有两个集镇,相隔不过五六里,看来这里靠近许昌和洛阳,背倚开封,是商路密稠,十分繁富的好地方,不然的话,不会形成这么多的镇子出来。
连续多日行军,不要说城市,连市集村镇都不知道是什么模样,个个闷出鸟来,放假两个时辰的命令一下来,全营上下都是一片欢腾。
“伏虎,走,陪俺走走去。”
曲瑞这个参将营官也没有什么架子,浮山也不曾讲什么正兵营奇兵营援兵营游兵营的那一套,反正每个营都是直属张守仁指挥,只管训练和打仗,别的事一概不管,众将官倒也不觉得权柄被削,反而乐得省事。
这一次出征,大家都是争的鸡毛鸭血,曲瑞倒是一直很淡定。他的营还是叫浮山营,正经的老牌子,里头的队官到哨官全部是当初甲队带出来的,练兵带兵都很有一手,各营选精锐,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他和他的部下给拉了,结果挑了浮山营甲队和丙队的一哨火铳手出来,人数是各营之冠,孙良栋虽不服气,但选锋营尚不及浮山,他也嘴强不得。
扎营之后,曲瑞花了点时间把营务料理一下,然后换了一身轻便的平民服饰…在招远扎营时,他就时常如此。
杜伏虎则是在登州事变后归建,并且因为表现优异被调入浮山营甲队。
对一个加入浮山不到一年的新军将士来说,实在是一个难得的至高无上的荣誉。
他也是异常珍惜,事变之后,杜伏虎等新军将士的心志得到了更进一步的锤炼,对浮山的忠诚感也是上升了不少。
营将相召,在别人来说是一件喜出望外的事,杜伏虎却只是很沉稳的点了一点头,微微一笑,答应道:“中,俺到训导官那领一些银子去。”
“带我的腰牌去,帮我也领二十两。”
训导官是军务处派出的军官,负责帮助还不识字的士兵写家书,定期召开会议,内容是讲解国事和近期形势,述苦大会,讲述登莱民变的实际意义,当然最□□的教育内容是提振士气,提高士兵对张守仁的忠诚度和对浮山的归属感。
因为事先做过功课,训导效果极佳,而且训导都是挑的老成厚道人,军务处杂事很多,帮士兵保管财货并理财就是其中一件,因为做的工作扎实,连不少将领都是存了不少钱在各营训导官手中,曲瑞就是其中一个。
“是,参将!”
答应一声后,杜伏虎就是带着自己两个一起从鄣德府过来的伙伴,向着训导军官所在的营帐跑过去。
杜伏虎现在是长枪队的战兵,并且是排正目,月饷是八两银子,粮食鞋子棉花布匹另算,日子比起当流民时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上去,他的家人也是全不在世上了,所以用银子也不必太俭省,到了训导那边,除了给曲瑞领了二十两银子外,他给自己也领了二十两。
“伏虎哥,你领这么多银子做甚?”
两个伙伴都只是普通的战兵,虽然待遇提高了不少,一个月也只是四两银子,杜伏虎取出来的,等于是他们小半年的俸禄了。
“俺看那些被带着一起走的小娃娃,前几天还有鲜肉吃,这两天光是和俺们一起喝咸肉汤,瞧着心疼,俺去多买一些肉馒头,有煮好的牛肉也买一些。”
“杜哥就是心善。”
“也别太惯着了伏虎哥,他们有现在的日子都得多谢咱们大人心善,娃儿们吃过苦,一下子过的太好了,容易出事。”
伙伴们的劝解杜伏虎都是听着,不过听完就是笑笑,他心中自有打算。
看到那天张守仁将一个小童揽在怀中,当时他的心就是酸的厉害,不知怎地,想起自己饿死兄长的儿子,也就是他的侄儿,如果不死,也被大人遇上,那该有多好。
“能帮就帮一些,不少都是咱鄣德过来的,他们之前身子亏的厉害,咱们营伙食虽好,到底不比在浮山时候,俺花上几个,不算啥。”
杜伏虎微笑着解释,理由也是合情合理,两个伙伴终于理解,默不出声的点了点头。
正文 第1353节:第五百三十八章 黑豆
和曲瑞会合后,一行十余人出了营门。
整座大营,到处都是穿着军服或是便装的军官和士兵们。大家或是按官阶,要么是乡党,或是平时相处的亲疏远近,志趣是否相投,自然而然的就是一个个小圈子。
大大小小的团体,向着营门外鱼贯而出。
在众人看到大队的骑兵过来时,都是赶紧让开道路。
铁骑疾速掠过,向着不远处洛阳城的方向赶过去。
“大人又去洛阳拜会文武官员去了。”
“顺道儿也看看城防。”
“最近参谋处的人传说,大人坚信一两年之内,河南会出大乱子,可能是会如当初陕北那样闹起来,最终闹到势大难制的地步。”
“这不太可能吧,朝廷现在在湖广可是有重兵,杨嗣昌都上前线督师去了,俺们浮山再去,陕寇还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大人的话你也敢质疑?”
“呃…大人也说过,他不是神仙,下军令大家就得执行,平时说话倒不一定全听,他也会说错讲错。”
“那是大人和参谋处的人说的,而且只限会议,你这混球要讨打了吧,你能和参谋处的人相提并论?”
“嘿嘿,俺还真想考参谋,俺就喜欢看地图,学算学,还喜欢看炮兵玩那些大鼻子教的东西…瞧,快瞧,炮兵就在训练试炮了。”
这个士兵一指,众人的眼光果然转过去了,曲瑞在人群中也是笑了一笑,眼光从张守仁一行那里收回来,转头去看炮兵那边。
果然,是车炮营在营外头找了一处空旷地方,离三百步左右立好标靶,对面正在挥动红旗,示意这边可以发炮了。
炮兵的训练是有条件就要展开,不能休息,今天扎营早,太阳当空,正好用来演练试炮。只是炮兵们就苦了,只能眼巴巴看别人去闲逛休息。
在炮组预备时,一群炮兵军官也是站在一边看着手下们动作,并且在指指点点的指挥着。
“参将大人,他们手里头拿的都是什么啊?”
一个副目武官十分好奇,他看到有几个炮兵军官,手中拿着的东西真是千奇百怪。
一个手中是拿着铜质的板子,上面画着许多刻度,下面是吊着一个坠子,两手举的高该的,正在眼前摇晃着,另外一个,便是长长的圆筒,一头装着玻璃,正在闪闪发光。还有一个是卡尺模样的东西,也有一个坠子吊在下头,最后一种就象是普通的铜尺,炮军军官正在拿着测量着炮身上的什么东西。
“这是度板,望远镜,统规还有铳尺。”
曲瑞身为参将,当然是知道这些玩意是什么…对普通的将士来说,这还真是高精尖的东西,尽管在制造之初,张守仁拿起来时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但很快,炮营和车炮营,不论是大炮还是小炮,所有炮兵军官和炮手们都是对这一套工具膜拜的五体投地。
原本就是有张守仁和炮营编写的炮兵操典,现在加上这一套工具,更加事半功倍。
有了这些,从瞄准到调校,效率不知道高了多少,基本上都能做到首炮命中大致范围,第二炮就能调准,接着就是弹无虚发。
也就是浮山的炮兵能有这个水平,大炮的普通炮营,一百个炮手也出不了这么一个瞄准精度的炮手。
“轰,轰,轰!”
连续几声炮弹,可以看到,几百步外的靶子被几门小炮打的粉碎,操作的炮组成员站的笔直,军官们则是大声夸赞,同时对面的标靶开始移动距离,向后又退了二十步左右。
接着命令声响起,炮组开始迅速调校炮位,一串串专业数语,喷薄而出。
“走吧,你们这些家伙不想干长枪手了?真要这样,我做主调你们过去。”
大伙儿瞧的入神,一时都簇拥在一起站着不动,曲瑞等的有些不耐烦,便是催促起来。
“嘿嘿,打仗站在后头有啥意思。”
“俺舍不得参将。”
“就是,俺也舍不得。”
“一群混球,就知道卖嘴。”几个亲军簇拥在曲瑞身边,只有队官以上的军官内卫队才统一配给亲兵,这也是高级军官和普通军官及士兵的区别,但曲瑞很喜欢和士兵没有高低上下的说上几句,有一个理论是军官要在士兵面前保持威严,这样才能做到令行禁止,但在曲瑞这里,明显这个理论是不配套的。
“就去近的镇子吧,往东五里地不到。”
“俺看看有没有鞋子,军靴白天穿着一天,晚间换了布鞋在帐篷里走动舒服些。”
“你小子,赚了几个银子就摆谱了…俺打算买点特产,叫军邮的人寄回去。”
“你老爹老娘搬到浮山没?”
“到啦,登字第五。”
“喝!就是上回大人呆的那庄子?”
“可不,俺爹农活手艺好,这才进的去,不然的话,那庄上人早满了。”
人群是往着回头路走,刚刚过来时,隔着镇子有里把路,外围的房屋都是感觉空荡荡的,想来也不奇怪,这年头,一般情形下,官兵是比流贼还可怕的存在,老百姓躲着官兵,这事儿一点不奇怪。
不过等大伙儿赤手空拳过去,平买平卖,只要有一笔买卖做成了,相信人就会都出来了。
士兵们信心满满的走着,商量着要买什么东西,军邮系统很发达,一路过来就一路建立驿传系统,留下马匹人员,最远三十里一个,从浮山一路到开封,洛阳,犹如撒下了一串串的珍珠一样。
抵达镇子外围时,仍然是寂寂无人的样子,这里是河南腹心所在,开封在后不远,许昌和洛阳就在前方,这条东西相向的官道,向北不远就是黄河,四周俱是名城大邑,所以商业发达,镇子特别的庞大。
虽然现在看不到什么人影,但一眼看过去,满街都是高大的房舍,几层几层的楼房,招牌和幌子迎风摇晃,明显能看出商业发达,人烟稠密的影子。
这样的镇子,是长期物资流传和商业贸易发达形成的结果,说起来是比一般的县城还要大的繁荣,不过此时哪怕深入镇子中心,也是没有几家商铺开门揽生意。
中心地带,也不过三三两两的镇民,个个面黄肌瘦的模样,看到官兵过来,也是一脸漠然,根本就无所谓的样子。
有个营兵想买点杂粮给自己的战马加料,看着半口袋杂粮问卖粮的中年人:“老哥,这黑豆多少银子一升?”
“二两一升。”
“老哥,你咋不去抢咧?黑豆哪有这么个贵法!”
卖黑豆的镇民惨笑一声,看看还价的浮山兵,摇头不语,根本不搭理了。
众人转来转去,但见镇上几乎家家都关门闭户,原本的各色铺子就没有开张的,大伙儿逛镇子,原本指望买东西,或是看看热闹,要是有卖把式的玩杂耍的就更好了,看这情形,镇子已经成了鬼镇,不觉都是失望起来。
“参将大人,只有这杂粮粮铺开业,其余各行各业,都已经关门闭户了。”
曲瑞是打算买一些特产,原本是打算在开封买,毕竟是省城地方,东西想必正宗。但在开封不得空闲,心绪也不佳,打算落空,不过想想在洛阳也是富裕地方,但万没有想到,洛阳近郊地方居然已经是这般光景了。
“没有就罢了,有空到洛阳城中看看。”
这里距离洛阳城不过几里地,城外如此,城中想必也高明不到哪去。河南灾害如此,曲瑞一时又是觉得心烦意乱起来。
他看看卖黑豆的老板,模样神色十分愁苦,便对杜伏虎道:“这老乡价格有点杀人,跟他说说,咱们包圆了买,叫他说个实诚价格卖给咱们,省得在这里挨冷受冻。”
“是,俺去说。”
杜伏虎知道曲瑞是好心,于是上前劝说,怎料不论怎么个说法,那汉子只是不肯,到最后杜伏伏虑大怒道:“你这汉子好生不知好歹,若是寻常官兵你这点杂粮还想留下?早就抢了你的,俺们又不叫你吃亏,平时一石杂粮不过两钱两钱五,现在就算河南大灾,一石给你二两也够了,你这一升就是二两,叫人怎么买?若是给你,岂不是冤大头。”
听他这么说,那汉子脸上反是露出诡异的笑容,他身后就是一扇门,此时转过身去,推开门户,对杜伏虎道:“听你口音是鄣德的,你过来看看。”
“看便看。”
杜伏虎赌气去看,但伸头过后,便是呆征住了,倚在门前,半天动弹不得。
众人心知有异,一起挤过去看,但见这家的门房过道里头,整整齐齐的放了七具尸首在里头,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俺全家都在这。”卖黑豆的男子一脸漠然,似乎是在说着不相关的事情:“全镇的人逃的差不多了,也死的差不多了,俺家是卖粮的,小本买卖,强撑着到现在,终于都是饿死光了,连两个娃儿也死了,俺寻思,活下来也没意思了,卖了这保命的口粮,到洛阳寻木匠打棺材,再找人发送了他们,俺自己随便死在哪,得不得埋都是无所谓,都中…”
正文 第1354节:第五百三十九章 洛阳
眼前的惨像,在很多河南新军的心底最深处藏着,一旦被勾动,就是无法遏止的悲伤。
曲瑞知道杜伏虎的家人也是在两年前死于灾荒,一见眼前情形,心便是直往下沉。
他大步上前,一手按在杜伏虎肩膀上,心中沉吟,却不知道拿什么话来开解这个八尺多高的汉子。
“参将,俺没事。”
杜伏虎却不是曲瑞担心的那样,回过头来,面色居然很沉静。看着曲瑞,杜伏虎沉声道:“若不是俺投身于大人麾下,若不是济南城附近的河南流民遇着大人,恐怕下场也是这样。听说今年继续大旱,鲁南一带也不比河南强什么,但在大人手里,不要说没有饿着人,大伙吃的比以前太平好年景时还要好的多,还只会越来越好。俺早就想明白了,大人志向远大,当的官越大,能卫护的百姓也就越多,俺现在已经是厮杀汉,只管好好打仗,替大人多杀几个陕寇便是。”